谢相系列第38部分阅读
孤也不想使得萧雅不快乐。
就算这快乐也不持久,或许只有这短短的几个时辰,至长也不过一夜。
独孤总是含笑瞧着萧雅眉眼笑成一轮弯月。
那团圆饼他并不喜欢吃,只是少少地咬上几口,萧雅便会很开怀。
让她快乐,其实很简单。
但毕竟是皇家,于平民百姓寻常的事,于这些天之骄子却是相距遥远。
于是萧雅总是不快乐的,她明媚的笑脸下面藏着的是忧郁的阴影。
独孤知道,他很愧疚,然而也只能愧疚。
只是这样。
而后萧雅死了,身为皇帝的独孤不能为她报仇。
甚至连她的死因都成了迷。
明明是被人下毒,太医们诊断却说不是,她只是突得暴疾而亡。
多荒谬的一个理由。
萧雅死在她最喜欢的那处不起眼的小花圃旁,而这里人迹罕至,她只是喜欢一个人在这里流连,她却在这里被人下毒而死。
查不出那时有谁经过这里。
他喜欢的人,身为天子的他竟然保护不了。
独孤觉得自己这一生最为窝囊最为痛苦的便是这一天。
查了又查,却也得不到任何结论,独孤愤怒的抓起自己发顶上的帝王冠冕丢于地上。
他能做什么?
皇帝又能做什么?
那时为他拾起冠冕的人是谢默。
那时谢默来到独孤身边快两年了,少年如抽芽的枝条日日见长,独孤对他很是欣赏,但这时却没有心情与他说话。
谢默轻轻的将冠冕放在独孤面前的书案上,这日是他轮值,少年一句话也没说。
他就安静地站在独孤身边,安静的目光注视着前方。
不动声色。
前方有宦官探头探脑往里看,那是权臣齐英的党羽之一。
于是独孤也安静了下来。
他在这个宫廷里,也还是孤立无援的,即便知道萧雅之死定与齐英有关,却是无能为力。
再咬牙切齿也没有用处。
更多的是悲哀,无穷无尽的悲哀。
那夜独孤说自己要吃团圆饼,高世宁拿来了,还是那样硕大又圆,看起来样子很傻的一块饼。
独孤没有让人将饼切块,咬着咬着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一点征兆,其实他并不想哭。
原因是看到窗外一轮圆月高悬,想起过去的情景,月亮还是同一个月亮,现在那样的女子,他钟爱的女子却不在了。
独孤的心便疼了起来。
黄泉里有没有人陪着她呢,她喜欢说话,怕黑,有没有人陪着她?
她爱花,地府里可有花开放?
彼时怕见明月,明月可照黄泉路?
想到潸然泪下。
情不自禁。
这时谢默问陛下可想喝茶?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没看独孤,和往常的谢默不一样的态度,独孤点头之后,少年便退出殿外,说要准备一下。
这些事,不用他动手也行。
独孤笑了笑,觉得这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
虽是失态,但这失态的模样,独孤却不喜欢被人看见。
那日他没要人服侍,自己洗脸擦干净,对镜瞧见一双依然红肿的眼。
于是这日谢默的眼神都未看自己,他沏茶的样子还是如用往素一般慢条斯理,也许是茶的关系,或者是自己心情不好,独孤总觉得滋味很涩。
虽然回味甘甜。
团圆饼依然很甜,甜到独孤一点都不喜欢,但他还是吃了很多。
谢默这晚没说什么话,他安静地泡茶,安静地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只有独孤询问的时候,谢默才会回话。
“你要不要也来个团圆饼?”
自己一个人吃,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独孤便问。
谢默摇头。
“谢陛下好意,臣不爱吃团圆饼。”
他微笑回答。
独孤那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喜好,谢默不喜欢也平常。
那日之后他便喜欢吃团圆饼,也许是想到萧雅,想到她喜欢吃,而现在却没办法吃了,独孤就觉得自己再不喜欢这样甜的团圆饼也得多吃一点。
也许这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忘记过那样的女子。
谢默也一直不喜欢吃,记忆中,即便中秋他大宴群臣,赐下团圆饼,谢默也不曾动过一口。
那时谢默每一个举动,都可以轻易的吸引独孤的注意力。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成了一对恋人。
人有可能在喜欢上一个人之后,再喜欢上另一个人,而对萧雅,独孤无法忘记,就像谢默无法忘记崔宜,那都属于人生的一部分。
谢默说他对崔宜只有友情而已,说话的时候少年已成青年,胸怀坦荡。
但独孤的猜疑却止不住。
有时想起来独孤自己也失笑,笑自己小气。
可喜欢上了便是没办法的一件事。
于是还是继续小气。
记不清何时起,独孤开始计较谢默不吃团圆饼的理由。
谢默和他不一样,谢默喜欢甜食。
但谢默从来不吃团圆饼,强迫他吃也不肯,这当中有什么缘故,独孤问谢默,谢默不肯说。
几番询问,被逼急了谢默板起脸说就是不喜欢。
此事便没了下文。
独孤只好另寻他途寻找理由,但即便是谢默的亲友,对此也很忌讳。
后来独孤南巡,独孤发现谢默的母亲并不喜欢她的小儿子。
谢默的兄长说,他们的母亲没有和他们吃过一次团圆饼。
独孤也曾愤怒于谢默之母对待谢默的态度,但谢默的母亲却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独孤当即默然。
谢默听说了,只是笑笑,笑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也平常,不用他操心。
温和的神色,谢默似乎是不在意这一切的。
关于他的母亲对他的冷漠。
他似乎不在意。
可团圆的日子里,谢默依旧不吃团圆饼。
这回独孤不再逼迫他吃。
他咬着甜如蜜的团圆饼时,谢默在他身边微笑着看独孤进食,只是这样。
谢默知道独孤忘记不了萧雅,就如谢默无法忘记对他很重要的一些人。
那夜谢默总会点一盏莲花灯,谢默说独孤有话就对灯说吧!
传说中莲花灯顺着水漂流,漂流的尽头是黄泉,有什么话独孤说了,也许萧雅可以听得到。
说话的时候,青年的面容很是真诚。
独孤握着他的手,说了声好。
独孤不禁微笑起来。
团圆饼吃不吃也不要紧,年年今日如此夜,便是他最大的希望。
和萧雅无法白头偕老,那和谢默呢?
独孤凝视谢默晶亮的眼眸,独孤想,如果真是月圆人团圆,那上天便许了他的愿望吧……
让他喜欢的人在他的身边与他偕老。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愿望。
上苍,你许我这愿望,可好?
(完)
谢相--失温
那年谢默生辰,独孤没有惊动任何人。
独孤的想法很简单,他想,安安静静的和自己爱的人吃同一碗面,不想惊动任何人。
今天,谢默四十七岁了。
虽然独孤也知道谢默的性子,年纪大了,更不爱张扬,谢默以前喜欢那些热闹的灯花,如今却喜欢和他两个人静静地坐着说说话。
“两个人分食一碗面。”
去年谢默生辰,独孤问他明年的生辰怎么过,谢默想了想,便笑开了。
伸出手指,轻点独孤的额。
而后他说了这句。
声音很是温柔,独孤那时候傻傻地看着他。
谢默还是笑,他微笑的瞳子里藏着独孤的影子,独孤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也笑了。
在喜欢的人面前,微笑这么简单。
这么容易。
他于是说了声“好”。
这话后来谁也没有提起。
独孤平常看到宫里盛开的粉色荷花,想起那人的生辰,独孤就想,那如荷一样的人,又在他身边多停留了一年。
对于未来,独孤和谢默都没想太多。
象是提早到来的春天一样,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需要珍惜。
两个人毕竟都不年轻了。
独孤时常吹一曲笛子,看谢默在乐音中睡去,眉梢悄然浮上了笑。
独孤知道,谢默爱听他的笛子,很是喜欢。
纵使忙碌得连东西南北都要忘记了,谢默也会在他被国政烦到要发脾气的时候,笑吟吟地递过独孤喜欢的那只竹笛。
“短曲一首。”
这样的时候,独孤总是郁闷地看着谢默半晌,瞧他泰然自若,眼神里一丝淡淡的期待,于是独孤便无奈的屈服了。
总是这样的,他拗不过那人的性子。
总是这样。
即便是那人的任性,也是这样。
独孤向来无奈。
然而有一天独孤无事闲坐,发呆了好久,他忽然省觉,那人的目的,也许只是让他放松一下。
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这样,独孤也说不清。
但他喜欢这么想。
谢默不喜欢看到独孤皱眉。
谢默喜欢清净,和他的人一样,谢默周围的环境通常宁静平和。
独孤原本喜欢热闹,后来他改变了想法,不是因为谢默喜欢,而是他也习惯了。
谢默如今不再为官,自去年他又大病一场以后,谢默便很少理外务。每日看百~万\小!说写写字,弹弹他喜欢的琵琶,看着蓝天白云发呆,十分清闲。
许是太清闲了,有时谢默迷迷糊糊的会记错日子。
独孤这时会取笑他。
“不是说谢相过目不忘?”
谢默瞪他一眼,撇了头去,不理他。
独孤转身,又在谢默面前。
谢默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写了几个字给他看。
“孰能无过?”
那时独孤总是偷偷的在心里笑,有时,可以因为这点小事乐上一天。
好心情来得这么容易。
独孤渐渐习惯了一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
而后谢默又病了,不再记得他,不再记得过去,也没有以前那样的聪慧,可他还是独孤心上的那个人。
只是苯了一点,没关系,独孤心里这么想。
不认得他也没关系,独孤可以慢慢等,等谢默再认识他,再将自己当成谢默喜欢的那个人。
他慢慢的等,出奇的有耐心。
而后谢默慢慢地开始认得独孤。
而后谢默的病越来越重了。
他时常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独孤,但是独孤想这没有关系,他可以等,可以再度让谢默记得自己。
他可以等,总是这么说,可也有气馁的时候,独孤那时将自己的颊贴上谢默的手。
谢默的手温温暖暖。
柔软的很。
那时的谢默无知无识,他谁也不认识,时常谢默会是如此,谁也不认识,连他自己也不认识。
太医们说这是一种病,病入膏肓了。
无药可治。
可独孤总是想,忘记了也没有关系,他可以再教谢默,一次又一次。
独孤对于谢默,一直很有耐心,他自己也知道。
也不是全然让人气馁的事,有时谢默会抚一下他的颊。
独孤抬起头,看到一张略略带了些微羞涩的笑脸。
其实谢默谁也不认识。
可独孤还是觉得好,他也微笑了。
将心上的人拥进怀里,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日复一日,天天都这么过去,独孤后来习惯了,一次次的对谢默介绍自己,教他他自己的名字。
有时,也会这么说。
“我喜欢你!”
很认真的,独孤象个青涩的少年,对那双好奇而又略微带了点羞涩的眼睛,他微微垂下头,在那人的手心上写下这么几个字。
有时候也说出了口。
谢默安静地看着他,只是微笑。
独孤不知道谢默懂不懂什么是喜欢,现在的他就象一个孩子,但是谢默有时会回应他,或者是一个笑脸,或者是,静静的靠在他身上。
也许只是习惯了,习惯了独孤对谢默的好。
太医说这也许只是人的本能。
可是太医不知道,谢默的笑脸或者是他靠近的身躯,都是有温度的,会暖了独孤的心。
不管是不是本能,独孤都满足了。
这是他心上的人。
日复一日,独孤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他学会了期待。
期待谢默会有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回应自己,哪怕是很微小的一点回应也好。
他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也许是太过习惯了,独孤忘记了,谢默也会离开自己,他总有一天要离开。
独孤甚至不知道,谢默何时逝去。
这一天的天这么的蓝,云彩这么好看,满湖的墨荷都开了。
而那人,心上的那人却不在了。
只是明白,他回来的时候,兴冲冲想邀约自己的爱人陪自己一同看荷花,那时,谢默已经不在了。
云阳的墨荷,这日开遍了宫中的湖面。
如焰一般火红的荷花,在秋日微风中摇曳。
曾经以为墨荷不会开在除了云阳以外的地方,虽然独孤向来不是认输的人,年年,他都命人栽种,虽然年年,这似乎与他的情人一样执拗的荷花不曾开。
得知墨荷开了,独孤异常惊喜,他兴冲冲的回去,兴冲冲的想告诉他的情人,来自他家乡的花朵开了。
就算谢默已经不记得过去的那些往事,他想谢默也会高兴的。
独孤记得,记得很清楚。
今日是谢默的生辰,他们去年约好了,要吃一碗面。
独孤这么想着,不晓得他回来的时候,情人已经逝去。
发现的时候独孤发了好一会呆,在内侍们异口同声请他节哀的声音里,独孤将头埋进了膝,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是不是不睁开眼睛,不要听,那些事,便只是梦了呢?
然而很久以后,他看着谢默温和的神色,那闭起的眼睛,他知道有些事,不承认,也还是发生了。
并且无法挽回。
不管他愿意或者不愿意。
于是那天独孤看着殿外明朗的天空,感觉着暖暖的日光,他只是抱着没有呼吸的情人,携着他看这日盛开的荷花。
那日,他记得谢默的手很冷,很凉,他默默的抓起那人的手,用自己的温热的手包起那人的手。
只要一点点暖和起来,也是好的。
可是,始终还是那样的冷,寒意慢慢的侵入骨髓,他努力的笑着,努力着努力着,努力的抱住那人失温的躯体。
一切都只是徒劳。
那天夜里,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那天并没有多少人在他的身边,那天独孤其实没有胃口,但他还是要了一碗面。
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是给过寿辰的人吃的,不能咬断面线。
独孤一根一根的将面吃进嘴里。
一点不剩。
吃完了他说自己想安静一会,让所有的人下去,只留下世宁。
世宁看着独孤发呆,看着独孤对着无人的床榻出神。
世宁说,陛下,谢相只是睡着了,你想他的神情多平和。
独孤怔怔地抬头,神态迷惘。
于是那天,他象一个无知的孩子似的穷声追问照顾他多年的老内侍,真的真的他只是睡着了?
老内侍不点头也不摇头。
老内侍淡淡的说,谢相累了,也是时候,让他好好休息了。
如果他的情人只是因为疲累而睡着了,那该有多好?
如果这是真的,该有多好。
假如这是梦,独孤不想吵醒他,那天独孤将陷入沉眠一样的心上人放在温玉上,独孤整整他的衣袂,他的衣领,他略微显得有些散乱的发。
独孤知道那人爱洁,独孤笨手笨脚,却又仔细的打理那个人的一切。
不要任何人帮忙。
后来独孤笑了,看着卧在温玉上的人就如同往常一般的仪容端整,他笑了。
他将自己的面贴上那个人的面。
可依旧是这样的冰凉。
于是他的泪便忍不住的,滴在那人的脸上。
(完)
谢相——失温(甜点情节补遗版)
那年谢默生辰,独孤没有惊动任何人。
独孤的想法很简单,他想,安安静静的和自己爱的人吃同一碗面,不想惊动任何人。
今天,谢默四十七岁了。
虽然独孤也知道谢默的性子,年纪大了,更不爱张扬,谢默以前喜欢那些热闹的灯花,如今却喜欢和他两个人静静地坐着说说话。
“两个人分食一碗面。”
去年谢默生辰,独孤问他明年的生辰怎么过,谢默想了想,便笑开了。
伸出手指,轻点独孤的额。
而后他说了这句。
声音很是温柔,独孤那时候傻傻地看着他。
谢默还是笑,他微笑的瞳子里藏着独孤的影子,独孤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也笑了。
在喜欢的人面前,微笑这么简单。
这么容易。
他于是说了声“好”。
这话后来谁也没有提起。
独孤平常看到宫里盛开的粉色荷花,想起那人的生辰,独孤就想,那如荷一样的人,又在他身边多停留了一年。
对于未来,独孤和谢默都没想太多。
象是提早到来的春天一样,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需要珍惜。
两个人毕竟都不年轻了。
独孤时常吹一曲笛子,看谢默在乐音中睡去,眉梢悄然浮上了笑。
独孤知道,谢默爱听他的笛子,很是喜欢。
纵使忙碌得连东西南北都要忘记了,谢默也会在他被国政烦到要发脾气的时候,笑吟吟地递过独孤喜欢的那只竹笛。
“短曲一首。”
这样的时候,独孤总是郁闷地看着谢默半晌,瞧他泰然自若,眼神里一丝淡淡的期待,于是独孤便无奈的屈服了。
总是这样的,他拗不过那人的性子。
总是这样。
即便是那人的任性,也是这样。
独孤向来无奈。
然而有一天独孤无事闲坐,发呆了好久,他忽然省觉,那人的目的,也许只是让他放松一下。
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这样,独孤也说不清。
但他喜欢这么想。
谢默不喜欢看到独孤皱眉。
谢默喜欢清净,和他的人一样,谢默周围的环境通常宁静平和。
独孤原本喜欢热闹,后来他改变了想法,不是因为谢默喜欢,而是他也习惯了。
谢默如今不再为官,自去年他又大病一场以后,谢默便很少理外务。每日看百~万\小!说写写字,弹弹他喜欢的琵琶,看着蓝天白云发呆,十分清闲。
许是太清闲了,有时谢默迷迷糊糊的会记错日子。
独孤这时会取笑他。
“不是说谢相过目不忘?”
谢默瞪他一眼,撇了头去,不理他。
独孤转身,又在谢默面前。
谢默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写了几个字给他看。
“孰能无过?”
那时独孤总是偷偷的在心里笑,有时,可以因为这点小事乐上一天。
好心情来得这么容易。
独孤渐渐习惯了一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
而后谢默又病了,不再记得他,不再记得过去,也没有以前那样的聪慧,可他还是独孤心上的那个人。
只是苯了一点,没关系,独孤心里这么想。
不认得他也没关系,独孤可以慢慢等,等谢默再认识他,再将自己当成谢默喜欢的那个人。
他慢慢的等,出奇的有耐心。
而后谢默慢慢地开始认得独孤。
而后谢默的病越来越重了。
他时常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独孤,但是独孤想这没有关系,他可以等,可以再度让谢默记得自己。
他可以等,总是这么说,可也有气馁的时候,独孤那时将自己的颊贴上谢默的手。
谢默的手温温暖暖。
柔软的很。
那时的谢默无知无识,他谁也不认识,时常谢默会是如此,谁也不认识,连他自己也不认识。
太医们说这是一种病,病入膏肓了。
无药可治。
可独孤总是想,忘记了也没有关系,他可以再教谢默,一次又一次。
独孤对于谢默,一直很有耐心,他自己也知道。
也不是全然让人气馁的事,有时谢默会抚一下他的颊。
独孤抬起头,看到一张略略带了些微羞涩的笑脸。
其实谢默谁也不认识。
可独孤还是觉得好,他也微笑了。
将心上的人拥进怀里,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日复一日,天天都这么过去,独孤后来习惯了,一次次的对谢默介绍自己,教他他自己的名字。
有时,也会这么说。
“我喜欢你!”
很认真的,独孤象个青涩的少年,对那双好奇而又略微带了点羞涩的眼睛,他微微垂下头,在那人的手心上写下这么几个字。
有时候也说出了口。
谢默安静地看着他,只是微笑。
独孤不知道谢默懂不懂什么是喜欢,现在的他就象一个孩子,但是谢默有时会回应他,或者是一个笑脸,或者是,静静的靠在他身上。
也许只是习惯了,习惯了独孤对谢默的好。
太医说这也许只是人的本能。
可是太医不知道,谢默的笑脸或者是他靠近的身躯,都是有温度的,会暖了独孤的心。
不管是不是本能,独孤都满足了。
这是他心上的人。
日复一日,独孤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他学会了期待。
期待谢默会有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回应自己,哪怕是很微小的一点回应也好。
他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谢相——品香
其实,早前谢默想要为自己选的香,是海香。
父亲谢清却为他选了另一种香。
谢家有一间造香坊,匠师们只为谢家人服务,他们兢兢业业,制造出的熏香种类数不胜数。
谢家造香坊造出的香料,各有各的故事。
因为使用这香的人。
谢家家规,每位谢家人,都有专属于他自己的一种香。
香在人在,人亡,专属于他的香便不再制造,当年用剩下的香,平时封存入库,只在祭祀时,在那人的坟前燃起。
这是怀念曾经存在过的人们,不管他们的身影,事迹是否已经被人忘却的时候,怀念他们的一种方式。
谢家人的香,有他们自己选的,也有父执长辈为他们选的。
说不上适合或者不适合,但选那种香,总有一个理由。
如谢默之祖谢桐,他选择的香燃起,感觉宛如置身于海边。放海香的白瓷碟,也烧制成海螺的形状,出于特殊的技艺,举起那碟靠近耳际,可以听到海的声音。
谢桐的香是海香,这香是他自己选的。
缘由是因为,那人爱海。
后来,谢桐娶了来自突厥的珍珠叶护,迢迢远路而来的突厥公主,她出生的地方是大漠,唯一见过的是草海。
那被冠以海的名字,起伏的却是碧绿色的波浪,一眼看去,也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阿史那公主来到云阳,生平第一次看到了海。
她从不知道,原来海与天,是交相辉映同一种美丽的颜色。
她也从没想到过,她的眼,与海一色。
原来,她的夫婿凝视她的眼睛,对她说的话是真的。
“你的眼睛,很象海。”
还是年少时的年轻男女,握住彼此的手,交托一生的幸福,那时,谢桐微笑着告诉他没见过海的美丽女孩。
那女孩,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那女孩的孙子,也有如她一样的蓝眼瞳。
有一双蓝眼瞳的孙子,名叫谢默。
谢默专属的香,是父亲谢清为他选的,材料来源是云阳特有的一种荷花——墨荷。
那年谢默十四,还是稚若少年,父亲带他去了造香坊。
在那里他看到了墨荷香。
这是造香坊新制成的品种,没有任何人试过成品,谢清告诉儿子,让他试香。
谢默遵循了谢家人的传统,少年认真的沐浴净身,请出香,解开包装,深呼吸,嗅了嗅气味。
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看得出他很喜欢,父亲不禁也笑开怀。
谢默用烛点着了香。
一缕清烟升起,不一会便袅袅散开,很清淡的香气,淡雅而芬芳。
冥想中,少年象是看到六月里满湖盛开的焰色荷花。
这是云阳独有的一种荷。
少年的笑意泛开了。
父亲问儿子:“你可喜欢它?”
儿子点头:“喜欢。”
父亲笑了。
“那,这香就是你的香了。”
少年不解,侧头看向父亲,父亲应知晓,少年非常崇拜他的祖父,少年与祖父一样,是爱海的男子,向往四处游走,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虽然他的身形还小,可志向却有如他的祖父,想行遍万里,以手中笔记下所看的人和事。
他其实,不介意与祖父使用一种香。
对于海香,他其实热切盼望,而祖父生前也同意过他继续使用这一种香。
父亲深深注视儿子。
“孩子,父亲是父亲,你是你,你可以仰慕他,学习他,可他的人生,终究不是你的。你的路,靠你自己走,你不是任何人的化身,你只是你。”
谢清不愿意谢默再使用父亲遗留下的海香,他很清楚很明白父亲其实也只不过是拗不过谢默的执著。
那是小孩子对年长者的仰慕,无论是那个人的人生,还是人。
但父亲始终希望孩子可以走出自己的路。
孩子的性子是否象海,现在不好说。
可是谢清希望,他的儿子,其性如同云阳的墨荷,如那样一般干净而温暖的颜色,有着清远而高洁的花品。
谢默还是年少,对于父亲的话似懂非懂。
可是,少年还是想了很久。
父亲说得,虽然不是很明了话意,但,这是父亲对儿子的期许。
见谢默沉思,谢清没有再开口,而是用微笑的目光看着他。
过去记忆里小小的孩子,而今的少年。
无论怎么变,都是他的孩子。
岁月流逝带走了他的光阴,也将美好的流金年华赐与他的孩子。
可是有一部分的岁月,有部分的感情是重叠的。
虽然人不同,可有些感情,是相同的。
如他年少过,如孩子正年少。
如他仰慕他的父亲,那有似海一般心胸的男子,如他的孩子注视着他和父亲的眸光。
和年少时的他,是一样的。
透过孩子的眸子,谢清似乎看到了年少时候的自己,他不禁微笑。
但父亲也对那时年少的自己说过。
“你是你,我是我。做你自己,孩子。”
那时的自己,也曾向父亲吵过要他的海香。
父亲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他说:“香,也代表一个人,每种香都独一无二,每个人也独一无二。你不是我,你可以超越我,也可以不超越,可是,要让自己的心独一无二,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你。”
那时谢清也不懂,在海香之外,他选了檀香。
最是平凡的一种香。
选这香没有什么特殊的缘故,只是觉得,檀香好闻,不刺鼻,使他觉得舒服。
很多人对于谢清的选择失望,谢桐却很高兴。
对宾客他说。
“品香如品人,清的选择,我很满意。”
对儿子他说。
“很适合你啊……你给人的感觉,就象这香一样。”
其实谢清选檀香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但听到父亲的赞许,他还是微微脸红起来,赶忙垂下了头,不好意思面对不晓得为什么原因而显得特别开怀的父亲。
很久以后,谢清才明白谢桐的话意。
相对于出类拔萃的父亲谢桐,谢清没有父亲那样耀眼的存在感。
不若青年时代的狂放,人到中年,老来得子的谢清为人宽厚温和。
人说,他的性子象他常点的檀香。
柔和得很。
听到这话谢清笑了,柔和,似乎很多谢家人都有这样的性子。
算是夸奖吗?
他笑笑。
他没有将这话放进心里。
然而他年幼的幺子听到这话,兴奋的两眼都发了光。
“阿爹,檀香是佛前点的香哟,阿爹,你喜欢檀香啊,孩儿也好喜欢!总觉得阿爹的性子象檀香一样,感觉好舒服,很温柔哟!”
小小的孩子,每天中午来到他的书房,恭恭敬敬的点上一枝檀香。
从香燃起到点完的那段时间,孩子亲昵的偎近父亲,为父亲倒茶捶背,做一些他能做的力所能及的小事。
而后恭恭敬敬的离开。
父亲看着他的幼子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人说他的性子象檀香,其实也是好事。
他不希望孩子走自己的路,他与父亲当年一样,希望孩子有他的路。
品香如品人。
希望他的孩子,就象自己为他选的香一样,有那样的性格。
孩子抬眼看他,开心的笑。
谢清也笑了。
“决定了?”
“是的,父亲。”
谢默认真的点头。
于是身为父亲的男人,将墨荷香小心翼翼的放在儿子齐额平举的手心里。
这便是跟随谢默一生的香了。
也是谢清对谢默的期许。
品香如品谢家人。
云阳人有这么一句谚语。
父亲谢桐的香是海香,谢清的香是檀香,谢默的香是墨荷香。
每个人的性子都不同,每一个谢家人的香都不一样。
“要珍惜它们,就象珍惜你自己。”
谢清微笑着,对谢默说。
不意外的,他看到还稚气的少年认真的点头。
那一日的云阳风和日丽,年少的孩子对他的父亲,认真的许下了人生的第一个承诺。
(完)
画影
独孤绘得一手好画。
身在天家,皇后长子,满月封王八岁为太子,独孤处境优渥已极,师从夫子教他的人,都有几手冠绝天下的技艺。
技艺这种东西,太迷了不行,所谓玩物丧志。但丝毫不会,在众多或是儒雅或是风流的文臣武将前,也不好看,因此独孤在笛、画、棋上颇有建树。
一向自得自负,哪里晓得人生有时就是出人意料,年少时节,竟遇上个与他不相上下的人。
那人姓郑名雍,初遇时怀抱琵琶,奏了一曲天籁之音。
那时,他人甚至在马上。
甚至,年纪也很小。
比他小上许多。
独孤并没有注意到郑雍何时出现,那时他正专注于与人斗笛,他不能相信,在这乡野之地,竟有比身为太子的他名师教导勤学苦练仍然不能匹敌的吹笛之人。
那人还是这样年轻,身份只是一个下人。
独孤身边从人多,那年斗笛,他带一部乐陪奏,那人只有一只笛子。
孤零零的笛音渐渐淹没在他的一部乐里。
虽然声音还是这样的清亮。
没有人发觉什么时候多了琵琶的伴奏,脆如珠玉落盘般的音色配合那人的笛子,悠然传唱天际。
一曲已毕,独孤才发现前方多了一匹马与一个人。
人坐在马上,怀抱琵琶和拨板,少年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向他。
独孤皱眉时,少年微微笑了笑。
“为何干扰我?”独孤问了。
“好笛子,自然要有好琵琶来配。”少年一口吴地口音,态度十分自然,对独孤横眉怒目,似乎半点没放在心上。
“不请自来,失礼。”独孤语气重了几分。
“以多胜少,亦失礼。”少年不动声色,秀逸面庞上的神情不似他的话那样淡然,眼里一丝慵懒。
独孤是时语塞,少年瞧着他,蓝眼睛里悄然逸出一抹笑。
唇角弯起了,却只有有趣,而无得意。
少年与那人,惺惺相息。
对自己,眼睛没有看独孤,少年蓝色的一如天空一样的眼睛,没有看独孤。
异常冷淡的,少年有礼的和独孤打过招呼,独孤有些恼,他却笑了。
“仗势欺人可不好,世家公子,要有与身份匹配的气度。”
他的语气很是真诚。
独孤一瞬间,觉得面红耳赤。
少年只是路过,话说完了,少年便策马离开。
那天别后,晚上他在行馆为少年绘了一张小像。
这是独孤与少年的初遇。
那张小像,是独孤为少年画的第一副画影。
然而和许久以后不同,对这副他凭借记忆画出的少年画影独孤十分满意。
独孤画这画,是要属下去寻人。
很快查到此人消息。
姓郑名雍,出身荥阳郑氏,父为京官郑孝知,祖父为儒家大师郑裴。
独孤那时心里负气,想看看这人究竟什么来头,竟然连自己都敢教训,然而查到他的名字出身,独孤的气却消了许多。
世族子弟,骄傲如此,他早有听闻。
何必和个孩子一般见识。
独孤这么想。
后来再度相见,那少年,似乎全无芥蒂似的朝自己微笑。
那时让自己不服气的人伤了手,不能持笛,而有人故意上门找茬,独孤又觉得恼。他病了,我尚没赢,你上门来找事,岂不是和我过不去。
当下便傲慢的走出人群道,他接来人的斗笛。
名叫郑雍的少年便是那时朝自己微笑的。
独孤一怔,想不到会得到这样待遇,倒有点惊讶。
少年朝他眨眼,眼神里有一丝调皮。
“我只帮顺眼的人。”
还是轻描淡写的语气,独孤委实觉得他不可亲,这样傲慢他可不习惯,于是皱眉欲拒绝。可少年近了,独孤却嗅见了荷花盛开般的清芳,少年蓝色的眼瞳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笑意开在他的眼底,就象春天柔和的清风。
而春天已经来了。
独孤毕竟还是喜欢春天,喜欢春天的风,原来极看不顺眼的这点小小的傲慢,为这春风一样的笑,独孤决定把拒绝吞回去。
独孤吹笛,少年为他琵琶相伴。
这是第一次,他们合奏。
事情解决以后,独孤问少年需要什么酬劳。
少年楞了,看了他半天,淡淡的开口。
“这么做,便是折辱我了。”
他没有和独孤道别,便走了。
当夜独孤又为少年绘了一副画影。
他知道有些事,适用于别人,也许不适用于少年。
送与少年,少年很是惊讶,独孤不习惯道歉,笑笑问他要不要。
“不要便烧了。”
少年迟疑的时候,独孤作势欲抢回画。
少年听了,又一楞,忽然便笑了出来,开怀大笑。
“你呀,还真是个不老实的人。”
唉,这句话独孤委实不爱听,那天反变成他气跑了。
画却是留在那少年手上,由不得他拒绝。
后来见得多了,由陌上,至汉山,说不清是什么因果,他们总是相见。熟了,知晓对方的名字,他是荥阳郑雍,自己是颍川郭玄。
交情渐深,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独孤接到父亲病危消息,欲携郑雍回京,却被他拒绝。
郑雍说自己半年之后即将出海远游,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这世界有多大,用笔记下各地风土人情。
少年谈起理想,神采飞扬。
人各有志,独孤笑笑,对少年的拒绝不以为意,还有一些羡慕。
临行前,他又为少年画了一副画影。
连少年都说传神,九分类己。
独孤满意的笑了。
他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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