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系列第3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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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以为此后一别相会无期。

    而后独孤成了皇帝。

    而后他又见到了少年,因为自己的旨意被迫上京应试的少年。

    原来他不是郑雍,而是谢默。

    原来他也不是郭玄,而是当今天子独孤炫。

    少年温文有礼了许多,和洒脱的表兄郑雍不同,他蓝色的眼睛依然笑意盈然,可对着自己,到底还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独孤觉得曾经自己觉得熟悉的少年,此时对自己,却象是一名陌生人。

    无论是面对自己拒绝太华长公主的婚事,还是被发至有名难治理的小县任县令,少年都是微笑以对。

    然而他还有另一面,身为独孤不知道的另一面。

    和郑雍、崔宜等好友在一起的时候,少年其实并没有那么温文有礼,野得有一些放肆。

    他出身于云阳谢家,这是一个屹立不倒已有数百年的世族。

    传说中的家族,并不拘泥礼法,崇尚的是魏晋时人的真性情。

    和身为异族君临此地的自己到底不一样的,独孤这么想,没有特别遗憾。

    可是人的掩饰始终无法无时无刻都做得完美,谢默也有露馅的时候,独孤那时候会弯起唇角,故意给那人看见。

    那人,眼珠子滴溜溜转转,就撇了头去不瞧自己了。

    年纪还是小,说什么世家大族的教养,还是一个孩子,和普通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

    独孤想到都想笑。

    于是独孤闲来无事,又为谢默画了许多画影。

    直到许久以后,独孤与谢默成了一对情人,独孤忽然发现,他画什么人都可以,惟独画那个自己喜欢的人,却是无从下笔。

    不是不想画,可每每欲落笔,那人的方方面面便涌上了心头。

    每一个都是他,让独孤怎么画?

    一只笔,一张纸,如何画出活生生的那样一个人。

    怕画不好了,画不好他。

    而后许多年,独孤不再画人像。

    他只看别人画。

    又是许多年过去,终于有一天,谢默离独孤远去。

    不会再回来了。

    独孤非常清楚这点。

    跟在谢默身边的小内侍封悦收拾那人的遗物,发现了一张画便大呼小叫,世宁拿来给自己看。

    竟是独孤三十年前的手笔。

    那时谢默十六岁。

    而今逝去的谢默,终年四十七岁。

    那时十六岁的少年,眼里满是飞扬的神采与欢乐,他的神情,到现在自己还记得清楚。

    现已物是人非。

    独孤模糊了视线,他闭了闭眼,平静地吩咐下去。

    “准备纸墨。”

    对于那个相伴数十年的人,现在的独孤,闭着眼也能画的出来。

    可是,他还是画不得。

    太喜欢了画不得。

    怕画不好了那人,画不得。

    现在,不担心这些了,还是画不得。

    时至今日,独孤才明白一句话的意思。

    一片伤心画不成。

    (完)

    谢相——偷闲

    是人总有懒惰的时候。

    谢默也是人,他也有想偷懒的时候。

    尤其是在春光明媚的午后,进过午膳,手持一杯桃花酒小口啜饮,懒洋洋地窝在他的书案边上,懒洋洋地拿着卷书看,而后在懒洋洋的阳光里睡去。

    倘若此日公务不忙,谢默便也过着这样偷闲的日子。

    他睡着的时候极是讨厌有人吵。

    一般没人会烦他,一般如此。

    若是紧急公务,叫醒谢默他也不会恼,只是初醒时分睡眼迷蒙,这时候他总是迷迷糊糊,要好一会才会完全清醒。

    天性如此,谢默也很无奈。

    于是,那时分他总是不好意思对人说抱歉。

    叹气作揖陪不是,大大的开怀的笑脸。

    于是,来人通常也笑了。

    即便公务紧急。

    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谢默这性子,没紧急公务一般也没人来吵他午休。

    可有一人不是。

    有人就爱看他这副迷糊模样。

    有人就爱这时候来烦他。

    不管有事没事。

    比起同僚,串门来得还勤的一位复姓独孤,名唤炫,明里身份为当今天子,背地里见不得光的身份还有一重。

    他是中书舍人谢默的情人。

    天子,坐拥四海,至尊至贵之人,万民景仰,也怕。但皇帝也是人,和人熟了,偶尔也开开玩笑,忘却了身份体统。

    何况在情人面前,他便越发轻松起来。

    谢默好眠中总是感到有人在捏他的鼻子,耳边还有好大一只蚊子在吵闹着叫嚣着他的字。

    “君阳,醒来。”

    什么人在闹他,烦!

    没好气地挥手,手却被人握住了,印上一吻……

    谁在占他便宜,想到一人,当下便恼。

    忿忿睁开眼,果不其然面前一张大大的笑脸,一手在他鼻尖作势欲捏。

    “再不醒,我就再捏……”那人笑吟吟。

    “你……你……你……”话说不出来,有这么皮厚的君王嘛?

    “哟,又说不出话了?”暧昧的口气呼在耳边,那人瞅他一个不注意就偎到他身边来了,头还靠着他的头。

    谢默不由咬牙,忿忿一推那人。

    “陛下请自重。”

    独孤不以为然,扫了四周一眼,倒好笑了。

    “没人啊,你让我自重什么?”

    谢默午休时分,通常让从人和小吏们也各自休息,除了在门口巡视的卫兵,这里确实只有他们两个人,压根不畏有人看。

    是以独孤有此一问。

    谢默听了这话,横了他一眼。

    “没人看就可以胡来?”

    “这当然不行,可我没胡来……我只是来叫醒一个懒人,这也算胡来?”独孤轻松地问。

    懒人,想也是指他,被这说法说了太多次,谢默想想再争辩也没意思,闷声不响又把头靠回书案上,闭上眼。

    独孤捏了一下他。

    谢默不理睬。

    “醒来醒来,我特地出来看你,怎么不理我,不行不行。”

    “我不是懒人嘛,既然懒了,为何要理你。不理!”

    谢默眼都没睁一下,小声嘀咕,声音小到独孤得侧着耳朵贴着他的唇边听。

    这人在这种时候总是特别的伶俐。

    独孤郁闷了。

    一个人坐着,他托着腮郁闷地看着谢默一个人睡得香甜。

    这回他没吵他。

    “这几天特别累吗?”

    一个人,他喃喃自语,手伸近了谢默平静的睡容,又缩了回去。

    “我是不是也得勤快一点了!”

    话才说完,就听到笑声。

    “难得你也有此自觉。”

    谢默竟然没睡着,独孤没好气,看着他睁眼笑开的样子,指控了。

    “你拐我……”

    谢默悠闲地饮了一口桃花酒,道。

    “在一双直勾勾的目光凝视下,我还没这么好的本事可以睡下去。酒你要不要,要的话,我给你倒……”

    他一扬杯子。

    独孤眼珠子转了转,笑了开来。

    “我要,不过我不要你倒,就你手上这杯给我……”

    谢默眼珠子也转了转,也微笑了。

    “不给。”

    这么爱占他便宜,就想占他便宜,当他不知道?

    独孤一言不发,就瞅着谢默手上杯。

    谢默继续啜饮,好半晌丢来一句。

    “再看下去,杯你自己拿,酒你自己倒……”

    “喂喂,朕是皇帝……”

    抗议未歇,一句话便封了他的嘴。

    “谁说不要当他是皇帝,只当是普通人一样看待的。”

    微笑在谢默眼中流转,他狡黠的看着独孤。

    独孤说不出来话。

    有时候话真不能说得太满,失策。

    但自己也觉得好笑。

    “今天心情如何,好吗?”

    到了末了,他只是轻声问。

    “不错,还有些时间,来一杯酒。”

    谢默眉头舒展,看了看屋内滴漏,他倒了一杯酒,递了过来。

    独孤接过了,桃花红样的透明酒液,光洁莹透的清瓷小杯,如镜般的映照出了那人的容颜。

    那人此时的表情,是笑着的。

    轻松得很。

    独孤一口饮尽,递回杯子,起身。

    “我要走了。”

    “这么快?”

    那人也起身,要送他,神色有些诧异。

    “不要这么吃惊,我也是很忙的呀!”

    亲昵地捏了谢默的鼻子一下,独孤小小地报了仇。

    这人呢,谢默瞪了他一眼。

    “忙了还来?”

    “这么好的天光,这么好的太阳,不欣赏一下多可惜。况且人也要调节的嘛,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是为了更好的处理政务。”

    说得是正经严肃,眼里的笑意却透出了开玩笑的意味。

    其实是想来看看他,就这么简单的理由。

    但是说出来肯定要被那人笑话,所以独孤不说。

    谢默笑着朝迈出脚步的他挥挥手。

    什么也没说。

    有的事他心底也是清楚的,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皮厚者如某些人,被人说穿一些事,也是会脸红的。

    正如这个国家的至尊。

    偷得浮生半日,闲暇半刻,换来一日的好心情,那也值得。

    尽管他被吵醒了,这仇晚上一定要报回来。

    谢默想着,转回屋里。

    此时他并没有发觉,他行走的身影,这样轻松。

    轻松得让任何人来看,都晓得此时他的心情也是很好的。

    (完)

    谢相——《归期》

    上

    今天,他回来了。

    人行的是水路,行李走的是陆路。

    随身的物件仅是小包裹一只,一名垂髻童子挽着包跟在他身后,跟着他一叶扁舟一卷书,赏山玩水,这样悠闲的来了。

    原也没通知人几时到,可船上了岸,看见垂柳旁有道熟悉的背影,他还是觉得开怀。

    立在舟头,他笑道。

    “表兄,可好?”

    那人旋过身来,看着自己,却是一脸诧异。

    “阿默?你几时回来的,怎么不知会我们?今天这么巧,我来送人,竟遇上你……”

    口吻里满是掩不住惊喜,对着远道而来的堂弟,郑雍忍不住微笑。

    只是巧合罢了,方才一刹那,还真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着痕迹的看了对方喜悦的神态,谢默想这样也好。

    相逢即是有缘。

    谢默微笑,笑而不语。

    “可有人来接你?”

    见谢默摇头,郑雍看了一眼先前自己骑来的的马,暗示随从牵走,转头又问。

    “原先打算,走路还是雇马车?”

    这一带风景极好,以表弟的闲散性格,想是步行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果不其然,谢默的回答正是他的想法。

    “走路好了,这里距城门不远,待入了城再雇马车回府。今日天光尚好,又值清明假,表兄可愿陪我一游?”

    二十四岁的青年脸上泛起了柔和的笑,带着一丝的稚气。

    郑雍看见谢默的笑脸,突然便是一怔,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说。

    两人沿着江堤,漫步而行。

    时值初春,道旁的柳树抽出了鲜绿的枝条,一路上桃花梨花开的热闹。

    此路临近游春胜地曲江,没走一会,已见游人如织,其中文人雅士尤多,曲江源头所在更是人头簇拥,人人饮酒赋诗。

    谢默诧异问道。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曲江人这么多?”

    虽说曲江乃是京城第一胜地,但平时人也没这么多。

    “你忘记今天是上巳节?”

    郑雍摇头叹息,谢默笑着点头。

    “在船上贪看两岸风光,忘了计算时日,清明假和返程假加起来有大半月,不急,也没上心。”

    说完,又有些出神,道。

    “这回返京,应该是长留于此……”

    话音未落,已被人打断。

    “不走了?你不是回来探亲?”

    郑雍吃惊,他事先一点消息都没听说。

    谢默诧异的瞅他一眼,颔首。

    “只说调任京官,告身帖还没下来……说是回到京城,朝廷再行指派。”

    “原来如此。”

    郑雍喃喃,眼神不由瞧向不远处的紫云楼。

    突然很想知道此时在楼中大宴群臣的人上人,他在下旨时的想法,他是否知道表弟已经回来的消息?

    打从表弟上表外调为州刺史获准,时日已过一年多。

    对于当今天子放谢默离京的理由,郑雍一直想不通,虽然他也得承认,就当时谢默的身心状况,离开对他也许更好。

    既然放人了,那就放到底,为何又把他唤回来!

    顺着郑雍的目光,瞧见紫云楼,多少也猜出表兄的想法,不由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为难了一会,谢默拍拍他的肩。

    “好了好了,你在看什么……他下的旨,当然知道我回来了。”

    郑雍回身,回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

    “他人就在紫云楼上。”

    谢默瞪他一眼。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莫忘,如今我还不是京官……上巳节陛下在曲江开华宴请百僚,已是惯例,我不至于连这都忘了。倒是你,怎么今天没参加宴会?”

    一年没做京官,有些事都生疏了,忘记也算情有可原,但表兄可一直在京里做他的千秋县县令,按礼,他有参加紫云楼大宴的资格。

    如今他不参加宴会,竟跑来送人,不怕被殿中侍御史弹劾?

    郑雍瞅着谢默狐疑的神情,敲了下他的头。

    “胡思乱想什么?我担任千秋县县令任职四年已期满,和你一样,等着朝廷另行指派,如今无事一身轻。这紫云楼大宴,赋闲在家的我可没资格参加……”说到这里,又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你回来,不告诉他吗?”

    谢默看着远处的紫云楼,摇头,温和的笑。

    “也不差这一两天。这一年多都未曾拜见列位舅舅与表兄们,还有阿姊,如今既已归来,趁着现在有假,当然得先上门拜访……若不如此,阿姊那性子可不会放过我。”

    想到表姐郑梅俏古灵精怪的性情,谢默头疼的续道。

    “我看表兄你还是先雇辆马车,我们一起去三舅府上好了。免得她不见我,又要被她训。”

    想到妹妹,郑雍不由莞尔。

    “她你不用怕,出嫁随夫,杜适外放为刺史,她跟着妹夫一起走了。父亲十分思念你倒是真的,先回府上也行,我让下人去雇车,你在这里等。对了,你真不通知梁公公说你回来了?”

    脚步忽然停歇,郑雍回身问。

    谢默还是一脸温和。

    轻轻的摇头,语气缓慢而坚定。

    “不差这几天,不见。”

    郑雍叹息。

    “你这又是何必……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何事,但事情既已过去,你又何必执著……”

    “不是执著,只是没有这个必要……你不是要去雇车,还楞着做什么?”

    谢默若无其事的岔开话题,郑雍叹息,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那我先去雇车,你在这里等我!”

    见郑雍走远的背影,谢默微微笑开。

    他轻声道。

    “也许这就是近乡情怯吧……我竟也有尝到这样滋味的一日。陛下,你写李商隐的《夜雨寄北》给我,为难谢默了。”

    当时跟着敕文而来的,还有一封封了印泥的信,打开一看,只有一首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来使明言,皇帝不需要他立即回复,说他自己会明白。

    谢默明白诗的意思,却不知道该怎么答,听到这话松了口气,时至今日,他依然没有回复。

    回身看着紫云楼,他想着楼中人。

    这是要他怎么做呢?

    你呀你,真真是为难我了,情信这样的东西,也能写的这般顺手……

    叫我可怎么回!

    谢相——《归期》中

    回信会写什么?

    皇帝也一直在想,虽然距离信笺发出已经好久,到现在也没有得到回复,这对他的威严是小小的冒犯。

    但想到那人为难的样子,他只觉得有趣。

    那人,大抵会不知所措吧!

    让自己整整担心了一年,也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于是独孤炫便笑了起来,有点不怀好意。

    身为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竟会露出如此神色,独孤炫自顾自的思绪看在今日伴驾的英王独孤净眼里,他只想摇头。

    “天家真坏心……”

    有意无意的在皇帝耳边呢喃一句,在独孤炫不满的眼神瞟来的时候,独孤净往他的杯子里注满了酒。

    虽说是兄弟,但平时独孤净也不敢这么放肆,今日是特例。

    紫云楼上宴会群臣,说是君臣共乐,但为使众臣尽兴,皇帝大多垂帘,楼上只有内侍与赏识的近臣侍候。今日皇帝越发破例,身边只留三弟英王独孤净,而让内侍与近臣都退到廊下。

    有此缘故,独孤净倒不怕皇帝发作。

    在不损及帝王尊严的情形下,这点肚量当今天子还有。

    他猜对了。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为这点小事发怒,只显得他气量狭小,虽是四下无人,独孤炫也发作不得,瞪视独孤净好一会,方才道。

    “怎么这么说朕!”

    口气倒不重,私下里两兄弟独处,皇帝大多和善。

    净于是笑道。

    “不是吗?至尊此举,不是为了让君阳为难?”

    正说到点子上,皇帝又瞪他。

    “这是朕的私事,不属于净的情报搜集范围。”

    净微笑,岔开了话题。

    “他还没回信?”

    “是啊,这回好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点音信也不给我。狠心人,真是狠心人!”

    喃喃,独孤炫多少也有点不满情人的冷漠。

    独孤净感兴趣的与皇帝不同。

    “天家信里写了什么?”

    谢默通情达理,为人谦和,如此作为实在反常,想是炫做了什么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

    本来也没期望得到答复,没想到皇帝转头看他,竟是一脸得意。

    “无他,只是一首诗,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独孤净瞪大了眼,忍不住便叫出声来。

    “《夜雨寄北》?你写给他?”

    诧异的连敬语都忘了,独孤净用极端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兄弟。

    “就这首!”

    独孤炫微笑点头。

    “……”

    独孤净已无言以对。

    难怪谢默不回信,这种信他怎么回……

    《夜雨寄北》里询问归期的人是诗人的妻子,可当今天子自比作妻子……

    叫身为臣子的他怎么回?

    英王此时才真正同情起那个男人来。

    独孤炫见到他这样,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

    起身看了看天色,他便唤了一名内侍进来,吩咐了几句,又转身对净道。

    “天色不早,回宫吧!”

    来时乘的是御辇,声势浩大,归途独孤炫并不想张扬,于是与独孤净换了便服,二人骑马,身后几骑随行,一路上指点闲话,好不逍遥。

    春天的的曲江风景如画,皇帝兴致极高,说的兴起,便要与英王一较马技。话音未落,人已策马急驰而去,独孤净吩咐众人跟上,赶忙赶了上去,却发现皇帝已在前方一个四下无人的所在停了下来。

    独孤炫的怔怔的看着四周,脸上表情五味沉杂。

    “至尊,怎么了?”

    顺着他的视线,独孤净望向四周,只见一处渡口,此时无人,只有芦苇随风飘荡,怪异的是空气中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回来了。”独孤炫轻声道,又朝净微笑。“今日真是巧。”

    意识到话中人是谁,净越发努力的看周围,却依然不见一人,以为皇帝诓他,没好气的回过头。

    “回来了,人在哪?”

    “不知。”独孤炫摇头,见他眉一扬,又说。“你闻闻这里的味道,再来问我……”

    仔细嗅了嗅,那股异样的清香越发扑鼻,仔细一想,这香对净来说很是熟悉,沉吟了一会,他诧异道。

    “是‘墨荷’香,他果真回来了!”

    墨荷香独步天下,只有谢家造香坊能提炼出这种香剂,而墨荷香剂,只有一个人能持有,此地竟然出现墨荷香,那不是代表他回来了。

    想到这里,不由转身看独孤炫。

    “我们回宫!”

    皇帝的神情看不出特别欢喜,只是轻轻的点点头,见他欲打马前行,独孤净唤住他。

    “天家不宣召他进宫见驾?”

    “不了,既然他不想见我,那就不见吧……”皇帝的声音几近自语。

    瞧见他怅然的神色,净也不好再追问,但心里还是有疑惑。

    既然回来了,怎么双方都没什么表示,谢默应当知道今日他在紫云楼宴会群臣,但这一天里也没接到奏报。

    这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思前想后,随皇帝回宫,到了乾庆殿,净便见驻守宫内未曾跟随的内侍梁首谦正对着手中的鸽子怔怔出神。

    “首谦,你在看什么?莫非有紧急军情?”

    梁首谦起身,见是他们,上前笑道。

    “是啊,八百里紧急军情,还请英王回避。”

    按例他不能插手朝政,独孤净笑笑,便向皇帝告退。

    “什么军情?”

    见他离去,接过纸卷,独孤炫随口问,梁首谦却一言不发,只说。

    “天家拆了便知!”

    “你这小子,连朕不透露……”

    “首谦不敢,但这事,天家还是自己看来得好!”

    “滑头。”

    笑斥,眼神往纸卷上一瞟,皇帝“呀”了一声,猛然抬头看梁首谦。

    “什么时候来的……”

    梁首谦却跪下奏道。

    “请至尊宽恕首谦谎报之罪,首谦才敢启奏。”

    想了想,才知梁首谦指的是刚才他以八百里军情支开独孤净一事,独孤炫点头道。

    “这事恕你无罪,起身说!什么时候来的消息。”

    “方才来的消息,臣已派人打扫明光殿。”

    “做得好,你先去明光殿预备着,还有,传旨开复道,接他去钦明宫。”

    看到内侍走远,皇帝又看向自己手上的纸卷。

    还是熟悉的笔体,王献之的小楷,他终于给了他回音,回的不是信,纸卷上只有一句话。

    “我回来了!”

    独孤炫原也想过那人也许不想见他,即使迫于圣旨而回到京城,他也许还是不愿意见自己。

    这一年日思夜想,都想着这一天。

    如今他真回来了,可独孤此时竟觉得忐忑不安起来。

    谢默会谅解他的心情吗?

    谢默明了他写《夜雨寄北》的心意吗?

    患得患失的想着,独孤当真一点把握也没有。

    (未完,待续)

    虽然很不愿意,不过还是要说,阳阳的文进入第八版的体系了,对第七版卷一的人物设计不满意,重新推倒重新来,笑。新系列名是《谢相》。

    不过第七版的卷二《露结为霜》有可能继续写下去,如果计划能排的过来,。

    第八版与以前版本的最大变化,是故事主线的变动,阳阳的腿依然有问题,但是原因会改,汗,两年前的想法不符合逻辑,新版本阳阳的舅家会出现。同时阳阳会有自己的智囊团,。

    我知道版本改来改去给大家造成阅读障碍,不过自己的文,不满意还是得改,这里先说声对不起啦。

    有所思

    《忆年》这一系列是阳阳的系列短篇,给流墨庐写的独家文文。呵呵。

    时间:谢默29岁,安州之役发生后一年,谢寻9岁

    地点:净水城

    《有所思》

    那个人说,他叫做“寻”。

    醒来,听见的是这样的一句话,他有些恍惚的抬头,一切皆陌生。环视四周,是陌生的屋子,似乎屋主很穷,至少,看不到什么好东西。又看向窗外,陌生的景,岸畔垂柳依依,湖面波光粼粼,天际浮云朵朵,好一片碧水蓝天。

    人也是陌生的人,长得算好,虽身着最便宜的衣料,头上簪着的木簪都是走街串巷货郎担上常见的,可还是觉得这人不同凡俗。

    许是那样俊秀的面容会让人平白添几分好感,可他觉得厌烦,连那人的神态也觉得厌烦。

    温存的神色,好似不会生气,可他眉宇间清高孤傲的气度,却看得到。

    似是发觉他的出神,那人又重复了一遍,倒无不耐,声调也低低,似是怕吓着他。

    “今日起,你的名字叫做‘寻’。”

    他愣愣的看着那人,不懂这话的意思。

    他记得他应是昏倒在大街上,原因是因为饿,两天没吃东西的缘故,也许是被人拣回来了。

    拣回来就拣回来,还为他取什么名字?

    他就是小乞儿,一个在街上流浪已久的小乞儿,也许他本来有名字,可现在他也忘了。连肚子也填不饱的日子,还关心什么名字。

    唇嚅动了三两下,想说他不叫这名字,可看看那人的目光,竟是异样柔和,而他的神情,还是与他的眉宇一般透出顽固的信息。

    这人是他的救命恩人吧,那让他高兴点也无妨,反正自己也不会因此而少块肉。

    无可,也无不可。

    只是一个称呼,“小乞儿”与“寻”的叫法,于他而言无不同。

    于是,便点头了。

    却见那陌生的人笑了。

    他不知道一个人笑起来,可以这样好看,而又让人感觉如春风一般的和煦。

    明亮的黑瞳,恬淡的笑意,微翘的唇角,从容的神态,初时,他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以为这人是没有烦恼的,他不知道这个人竟没有一丝关于他自己的记忆。

    他与他一样,都不知道自己真实的名字。

    那人说他要收容自己,听到这话他摇头。

    人心隔肚皮,突然而来的好意,却不代表这就是好事,他还是避开为好。

    而那人对自己的好意被拒的反应只是微微笑起,伸手摸摸他的头,直觉想撇开头去,却在下刻停住。

    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你梦到什么了?说自己想有一个名字,想要一个家?”

    吃惊的看着那人,那人却还是微笑,微微笑笑着。

    那声叹息,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最后还是留下来了,却不是因为那人的同情。

    而是自己没有地方可去。

    似乎那人没比他好多少,虽然他口口声声说他要收容自己,可听说这屋子是别人提供的,听说这里的家具是别人给的,这屋子里的一碗一筷都是别人的。似是从外地刚迁移到净水城的他,除了他自己,身无长物,和寻也没什么区别。

    这下倒有些心安理得,皆是寄人篱下,谅他也摆不出什么架子,虽然,那人总是笑眯眯的样子。而自己的新称呼为寻,初初总是回不过神,好像是在叫别人似的,可听多了,也习惯了,也习惯了用这个字自称。

    他自称为“阳”。

    就如他所说,他什么都不记得,除了贴身的玉佩上刻着一个“阳”字,他没有任何一件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纵然想破头去,阳也想不出一件有关自己的事。

    可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他,打从初识起就坚持要自己姓谢,寻不懂,问他,他也不懂,既然不懂还乱起?

    他为自己取名为寻,自己依他,他要自己认字,虽然学得辛苦,可自己也学了,可是他又要随便定自己的姓,寻觉得恼。

    为何自己什么事都得听他的依他的,自己又不是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脑袋,他管得未免也太多了。

    他收容自己,却不代表自己一切都得听他的。

    阳似乎有些尴尬,声音低了下去。

    “我觉得你的名字很适合这个姓……我也很喜欢这个姓。”

    他似乎对给寻起这姓还蛮自得的。

    “那你呢?”

    “我不知……”

    阳顿时灰暗下去的神色让寻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罪恶感,却还是嘴硬。

    “等你把自己的姓弄清楚,再对我说……”

    那日晚上,寻看见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树下,他看着月亮,脸上不再是那样的微笑,那样的从容,却带着很深的忧郁与迷茫。

    寻看着阳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一个又一个字,远远的,月光如纱透窗棱,院里院外光华满地,可寻看不见阳写什么。

    他只是看到眼那双明亮的黑眸在月色的照耀下,在瞬间变了颜色,由黑变成了蓝。

    寻不由自主的缩了身子,有些怀疑,这个男子究竟是不是人。

    虽然口中嘴硬的告诉自己他只是长得算好,可这人周遭,就是有着说不出的味道,那样如画一样的眉目,雍容而让人安定的气息,如今连他的眼都可在月下变色,到底,他是妖物,还是仙?

    月下湖面如镜,寻远远的看到那人低首,不经意瞧向水波的时候,他突然震惊的神色。

    衣如杨花柳絮,随风翩起,身倾,阳呆呆地看着湖中的自己。

    好久,好久……

    久得让寻担心。

    跑了出去,近得离他只有一步之遥,阳还是没有察觉,而寻脚下,沙地上凌乱的写着——

    我是谁!

    这些天来识了不少的字,这三个字寻认得,不若平时那样的字迹飘逸,似乎阳的心绪有些乱。

    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有些事谁都帮不得,寻知道。

    于是便悄悄地在阳身边坐下,手抓着他的手,阳恍恍惚惚的回头,瞧着他,却还是寻常平静的模样。

    他的眼依然是蓝色的,就如净水城边上可以看到的,一望无垠的海。

    “我姓谢好了。”

    寻闷闷的挤出一句话,看到阳吃惊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烧。

    “当然姓别的我也没意见,能让我自己选更……”

    “好”字尚未出口,那人已在笑,还掩了他的口。

    “就姓‘谢’!”

    口气好霸道,寻愣愣地看着阳,看他又是寻常微笑的模样。似乎为他担心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寻气闷的撇过了头。

    许久,却听到后面柔和的声音响起。

    “想不想听琵琶……”

    侧过身,不知何时,阳已经从屋子里抱了把琵琶出来,那人依然是微笑的样子,可瞳子的颜色,又变成了黑色。

    似乎,方才那样奇异的场景,不过存在于幻想之中。

    忍不住,寻忍不住问。

    “你的眼睛……”

    暗暗地,吞了下面的言语,其实,他有点想问,阳究竟是谁。

    似乎看出他想问什么,阳只是淡淡的朝他笑。

    “莫问,我不知道,既然我的眼睛与众不同,那也只能接受。”瞧了他一眼,他的口吻突然变得戏谑起来。“我可不是妖,也非仙,西北域外之地,有异族与中原人不同,其眼有蓝、绿,发有红、黄之色……”

    “你见过吗,如果没有见过,凭什么说就有这样的人?”

    寻打断他的话,这样的阳他似乎有点熟悉,却又有点不熟悉,如此侃侃而谈,又无寻常不经意时便能瞧见的哀伤。

    不是亲眼所见,又怎么知道什么是真的?

    阳莞尔。

    “你尚未见到过的,并不代表不存在。”

    怎么好像被他牵着鼻子走,寻有些恼,想着,他看着阳。

    “你姓什么?”

    “楚。”

    这回他倒没有半点迟疑,脱口而出。

    大吃一惊反倒是寻。

    “你怎么知道?”

    阳伸手调测着琵琶的弦,漫不经心地看了看他,又漫不经心的给了他一个答案。

    “朋友说的。”

    “他说得你就信?”

    寻瞪大了眼。

    阳皱眉,想了想,竟摇头。

    “不信。”

    “那还说自己姓楚?”

    寻呆呆地看着阳,阳失笑。

    “没有别的选择,只知道这个可能,既然我那么烦恼依然想不出来,倒不如听他的答案,也免得再头疼。日子总是要过的。”

    说着,还朝他眨眨眼。

    寻无言地看着他。

    这样和方才给人印象全然不同的阳,让寻觉得好奇,明明那时看去这样孤独而无助,为何此时,却是另外的模样,似乎没有一件事能困扰住他?

    阳却是没有看他,只是专注的调着琴弦,拨动,侧耳听音。

    寻想再开口,却瞧见他摇头,微笑,竖了左手一指,示意他噤声。

    “这曲名叫‘有所思’。”

    不待他回话,那人手中拨子一划,飞扬的乐音便如流泉飞泻……

    缭绕!

    脸上刚毅的神色不再,他又是那样微笑的他,微笑着,似乎很无害的阳。

    寻看着他,觉得这人让他迷惑。

    如果他是弱者,为何在瞬间,神情如此强悍?

    如果他是强者,为何在瞬间,神色如此脆弱?

    乐音悠扬,寻远望,天边水上,有两轮明月——

    辉映。

    静夜,有所思!

    (完)

    细节(《半生》附录)

    最近独孤炫觉得身边很冷清?

    自从谢默去世之后,他就觉得很冷清?

    身边也不是没有人,可就是觉得冷清,即使那些人大多视他为天,视他为无可替代的重要存在也一样?

    或者他真是老了?

    如果不是如此,为什么这段时日他老是回忆起过去?

    人一旦总想起过去,就已经老了,缅怀着发生过的一切,却看不到未来?

    总是想起已经过世的谢默,想起那个男人一颦一笑,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恍惚中,有时觉得那个人依然在生?

    有一双温煦的蓝色眼瞳,依然象以往一样,微笑着在注视着他?

    独孤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鬼魂,一直他都不想有?

    很多年前他的父亲去世,想见,独孤做梦都想再见父皇一面。可午夜梦回,父皇却未曾来见过他?

    当时心里有怨,想着父皇为何对他如此放心,放心到连父子之情都可以不顾,不入梦见他。而服侍父皇生前,如今又服侍他的宦官高世宁说,鬼魂如执念太深,就无法转世投胎,只能在世上漂泊…?

    “陛下,您希望先皇如此吗??

    他默然?

    自此,不再贪想鬼魂之说?

    可现在,他却好想黄泉有路,能给迷失的灵魂一盏指引回乡的灯?

    就算以后谢默孤独的在尘世漂泊,也想他回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一个人觉得孤单,自己去陪他…?

    两个人在一起,在哪里也不会觉得孤独?

    不做皇帝不要紧,不再为人不要紧,他这辈子该有的都有了,世上的喜悦悲苦,也都尝尽。尝尽之后才发现,其实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不是权力与财富,而是人?

    一个让他感觉他不曾白来世上走一遭的人?

    一个可以牵动心灵,让人确实感觉到,温暖与欢乐,喜悦与忧伤的人?

    一个可以让他感到“我确实活过……”的人?

    也许对别人,谢默不算什么?

    脱去天下第一世族——云阳谢家的子孙,脱去“紫薇令”的光环,谢默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子?

    有时外在的东西很重要,但有时,也不重要?

    独孤所喜欢的,是三十多年前他初见的那个少年?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

    那时,他年少气盛,谢默活泼淘气?

    谢默倒了他一身墨,他盛怒抬头,却见个不修边幅的少年正坐在树上,笑嘻嘻的看他?

    尤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初春的阳光透过高耸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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