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系列第37部分阅读
他。
我看到他的微笑,我瞧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突然我醒悟到一个事实,即使我是司命之神,可命运依然无法完全由我掌控。
我以为他不久以后就将离世,可我不知道这个日子就在今天。
“你醒醒……”
我将掌心覆在他的额头,希望我的努力能延长他一些时间。
我能静止一切,可是我无法静止生命的流逝……
他张开了眼。
“你能让我再见他最后一面吗?”
“谁?”
“炫,我还有话要告诉他。”
“我尽量……”
他看着我,突然便笑了。
“这是天命,是吗?天命不由人做主。”
我只能沉默。
纵然我是神祗,即使我是司命星君,可我也还有做不到的事,如我无法找到青莲,如我不能延长谢默最后的日子。
“你的大限在今天……”
我只能告诉他这些。
他能不能见到那个人,不在我能力范围之内。
“是吗?”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现在找他过来。”
“不用了。”
我低头瞧他。
“他既然不在,就证明有大事在办。有的事不能拖……等等也无妨……”
他突然又闭上了眼,未等我开口,他又闭上了眼睛。
死亡的阴影在他的面颊上蔓延着,我分明能够听到地府大门开启的声音。
我送他回到他居住的地方。
那一天我都在等,从夜晚等到黎明,从黎明等到谢默再一次醒来。
我看见他悄声地吩咐身边服侍的人,一个小宦官拿纸笔。
他费力的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着,我瞧见他的手在抖。
他的时间到了。
我突然不忍心再看下去。
于是静悄悄地我走了,依然守在宫外,隐藏着自己的身形。
他始终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
那人回来的那刻,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转头看去,殿外满湖的墨荷初绽花苞,经由神力催生的花朵盛放时光很短暂。
昨夜花开了,昨夜花又谢了。
新的花苞又生起。
有若轮回。
我又吹起了青莲的笛子,就让我为我的朋友送他一程。
以他最喜欢的花朵。
那时我看到一个凡间帝王装束的人抱着谢默出来。
如我所想,他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抱着他坐在湖边一下午,就只是看着盛开的焰色花朵出神。
我见那人温柔地抚摸着他乌黑的发,靠着他冰冷的面颊喃喃自语。
他面上的神情与我昨夜所见,谢默脸上的神情一样,极为温柔。
也许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幸福。
也许青莲想要的也是这样的,淡淡的温柔,虽然他在天界的时候,我从没有与他有过这样的交集。
后来我知道这天其实是谢默降生的日子,是他四十七岁的生辰,也是他的冥期。
那夜的星光与月光一样好,并无流星划过长空。
无边无际的墨荷花瓣如滔天的火……
清芳流泻,四处都是那样淡雅的味道。
我又吹起了青莲的笛子。
明月照沟渠。
(完)
夜贼独孤
独孤曾经想过自己当海盗,四海任逍遥的一天。
想像中,那是很美好的感觉。
现实中,他是皇帝……
身份如此,海盗自不能当,可独孤从来不曾想过当夜贼,虽然贼盗说起来份属一家,可他心里觉得有差别。
盗亦有道,可没说听说过贼亦有道。
听起来侠盗好听,义贼,独孤炫不喜欢。
****
可这日独孤还是当了贼,为了吓唬某个人,叫他起床。
独孤无可奈何的在三更天,一身乌黑紧身胡服装束,面上蒙块黑布,只露出有神的双眼,偷偷摸摸从立政殿晃出去又偷偷摸摸重新晃进来。
他是故意的,他发誓他很故意地弄出了很大声响。
以为谢默会醒,可床上窝着睡正香的人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气呼呼地爬上床,又摇又晃,那人终于迷迷糊糊开了眸。
惺忪的蓝瞳漫不经心地瞧瞧眼前人,独孤正松口气,以为他会叫出声,顺便清醒过来。
他以为,他以为谢默会醒的。
谢默呆呆地瞅了他好一会,眼中满是疑惑,独孤见他伸手想扯自己的遮脸布。
忙忙地,缩身躲,他可不想被那家伙笑到死。
心里哀哀怨怨,虽然独孤是皇帝,但出身与他一般尊贵的谢默也有时不吃他那一套。什么皇帝不皇帝,看不顺眼照样开骂。
虽说开骂也是私底下的事,都是男人,充分了解男人爱面子的天性,可是独孤有时听上去很不爽。想回口,可看到谢默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象懒洋洋窝在他怀里那只嚣张无比的家养黑猫,独孤就想笑。
物如其人,谢默养的猫,其实性格和他很象。
只是那人自己不承认。
一人一猫,同副样子,实在是件好笑的事。
于是独孤总是假装苦着脸,实则偷忍笑到好辛苦,被谢默教训。
这回要是让他发现他扮夜贼吵他睡觉,肯定会被这家伙骂得抬不起头,抬不起头倒也罢了,痛苦的是忍笑忍到唇角发僵,而且,会被他笑到死。
堂堂大宁天子,居然这副见不得人的样子。
也不想想他是为了谁,独孤心里叫苦连天,却不得不躲。
那小坏蛋却不依不饶,非缠着他想扯他脸上布……
独孤自然不干,论力气谢默连把真剑也提不动,更不要说制住他,于是谢默又被独孤塞回被窝里。
半闭半睁的蓝眼睛看着他,好像很气恼的样子,独孤微笑着松了手。这样柔和的神情,只有独孤自己知道,他也知道谢默心里一定很气。
下步,他会怎么做呢?
独孤有些期待,他很希望谢默能够智取,与他周旋到底,最后逃脱……
一时间心海浮想联翩,可那只是想像。
料不到,想不着,谢默看了他半天,最后的举动,竟是孩子气的,把枕在头下,松软的菊花枕丢上的脸,丢上他的身。最后拉起被子盖住头,继续闭上眼睡他的大头觉。
独孤瞪圆了眼,不敢相信谢默居然这么对待他。
菊花枕里充塞的是晒干的菊花瓣,闻起来有淡淡的清芳,又软得很,被砸也不疼。
可是独孤现在的身份是贼!
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除了手上没拿把匕首应景,可是标准夜贼打扮,这是他特地询问京兆府尹,贼被抓获时的样子照样定做的全新服饰。
谢默居然这么对待一个贼?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警觉心啊!
独孤不满,十分十分不满,虽然平时也知道这人生性迷糊,可对这个贼他也这么放松,那就太过分了。
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他想,他这么担心他,保护他,他自己却不晓得保重自己。
这家伙天生迷糊,他可以体谅,可是现在,独孤好生气。
“谢默,你醒过来。”
又睁眼,委屈的蓝瞳子还是迷迷糊糊,独孤气不打一处来。
“朕是贼,你知道不知道。”
“……”
看着他,谢默哑口无言。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还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有当贼的雅兴?”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怎么能这么不把贼当一回事。”
皇帝牢马蚤满肚,谢默听来云淡风轻。
“知道是你,还要做什么……只丢你两枕头算你运气。”
“……你怎么知道是朕?”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是贼,会这么大摇大摆吗?还弄出这么多声响,吵闹不得了。这么大的动静禁卫军怎么可能听不见,只有一个可能,那是天子的意思,要他们不要管。再说你还来摇我,敢这么对待我的,除了谢奇也只有你……”
微眯起眼,打个哈欠,谢默又窝回被子里。独孤默然看着他,原来他知道。
放下了心,一会又觉得不对劲。
“等等再睡……你知道是朕,为何还要来拉朕脸上的布?”
“虽然知道,也还是需要确定,这么左闪右躲,怕我知道。除了你也没有别人,我当然可以放心睡觉……”
话是没错,可是万一他不是怎么办?
还是危险,不行不行,独孤又开始摇晃谢默。
“你别睡先,下次即使知道是朕,也得多提个心眼,要保护好自己知道不?”
无奈的点头,谢默讨饶。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你让我睡觉好不好,天色还早。”
独孤给他掖好被子,瞧着不到半刻便睡得香甜无比的谢默。
他不禁沉思。
还得找个时间测试一下,这家伙没长记性。
独孤喃喃。
心动不如行动,又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
独孤依然是夜贼打扮,偷摸如故……
试验结果,谢默这回确实长了记性,拿来招待独孤的是用来喂松鼠的一堆干松塔。定神细看,独孤才知道谢默在床下堆了几大箩筐的干松塔,据说都是用来扁不识相的他用的。
确实有效。
松子沾满了独孤的身,独孤的发,谢默言完睡如旧,独孤想想气爆头。
据说宫中第二天,皇帝下令,将宫养松鼠的笼子和饵食拿出立政殿。
此中原因,不详。
(完)
润物细无声
他走的时候,你发现你还能笑。
想过许多次,有许多次差点便成了真,你以为你早做好了准备,可每一次,你仍忍不住失声痛哭。
看着那个人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肝病严重到了最后,那种痛足以逼人疯狂,即便知道其实这对他比较好,即便有许多次看他疲累挣扎的,痛苦的连你都想杀了他一了百了,可在最后一刻,你还是忍不住祈求他活着。
你以为你早有心理准备,一次一次告诉自己,有一天他真走了,你决不伤心,要微笑着送他离去,可每一次揪心的痛楚告诉你你做不到。
直到这次他真的走了。
你发现你还能笑。
你记得这天阳光极好,事情也多,昨夜国事繁杂,你一夜未归,今日散朝的时辰也比往日晚了许多。刚一下朝,就有内侍奔来告诉你,墨荷开了。
你急急地走着,直到那一汪如焰的花朵入眼,才怔怔停下脚步。
传说中墨荷只适合云阳,传说中墨荷只会在云阳的湖水里盛开,而云阳,是他的故乡。
他极恋旧,你不信邪。
即便岁岁种下墨荷,岁岁不开,你依然故如,固执地年年让人种着墨荷。
你想,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是君王啊,天下有什么事难得了你?
他听你这么说,只是淡淡的笑。
笑着,伸指轻点你的额。
“傻瓜”。
轻轻的呢喃里,他脸上的笑容极开怀。
你喜欢看他这样笑着的模样,也喜欢看他用这样淡淡的笑,笑着唤你“傻瓜”。
你知道他不信你说的,你知道他固执地相信墨荷只属于云阳,他独一无二的故乡。
正如他的家族,那般独一无二。
有时你忍不住想,到底谁傻?
你抑或是他?
云阳或许适合墨荷,但天下除了云阳真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墨荷开花吗?
他信誓旦旦的认为,你其实不信,在他说你傻的时候,你大多微笑。
心里淡淡的也笑他傻。
原说他只适合云阳,可现在,他在你身边,不也过得挺好。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某些时候他脸上不经意时露出的笑,那样风淡云清的微笑里,流转的意味叫做幸福。
即便,他从不说爱你。
从他十五岁时走入你的生命,与你携手,到如今已有三十二年,他从来不曾说过他爱你。
但这个人不经意时露出的种种蛛丝马迹,被发现时的欲盖弥彰,让你发现,你其实在他心里。
你喜欢看着他以无措的笑来掩盖他的欢喜,你喜欢他颊上脖子上耳上淡淡浮起的红霞,你喜欢对他说——
我喜欢你。
即便这样的话语总是让爱面子的他左右旁顾,支支吾吾,就是不愿意回过头来面对你,你还是乐此不疲。
你一直没有告诉他,你喜欢看着他无措的样子,不如往素的温和沉静,单纯的象个孩子。
他极恋旧,却因为你的缘故,他再回不去自己的故乡。
你一直记得的,那时他和你都还年少,你第一次到云阳,你第一次到他的故乡,看到海与墨荷时候的感动。
海啊,是那样的一望无际的蓝。
如水如天的蓝,一回头,你想说什么,却沉在他如水如天一样蓝的眸里。
你看海的时候,你不知道他一直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你,温柔而怜惜。
你忍不住脸红,被偌大宫苑圈住太久,你不知道这天有多大,地有多阔,海有这么的一望无际。
你深深地看着他瞧着你的眼,你看见里面有淡淡的包容和鼓励,你心里有淡淡的喜悦在飞。
他料不得你会突然转头看他,你看着他的眼睛,波光滟滟的,春水一样的眼睛,你和他忽然有些无措。
他关心着你,却不愿意让你发现,撇了头去,你忍不住偷偷的笑。
而以前的你虽然喜欢他,可是你不曾这么坦白过自己。
你习惯了用面具掩饰。
你知道你的未来已经注定,你有你的梦想,而你的梦想来自祖辈他们的梦想。
你习惯了将江山霸业挂在心里,你知道帝王必须懂得对许多东西放手,即使你不甘愿。
所谓感情,对你而言更多只是游戏。
你一直这么以为,遇上他,他却总让你困惑。
你不懂得你重视的,为何在他眼里这样无足轻重,明明,你们有同一个老师,你们的理想更应重合在一起。
可开始的时候,他只想离开。
你用权力荣华诱引他,可你看到他眸子里的失望,你突然闭了口。
那时,你渐渐明白。
人心,不是富贵和权势所能左右。
你以为很重要的东西,也不是对每个人来说都一样重要。
后来你的老师死了,你很消沉,很失落,你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无光,你以为以后的路从此都要一个人走。可那个原本该离去的少年,却在这时候伸出了他的手,他借出他的肩膀给你靠。
你记得少年的肩膀很单薄,少年的环抱很青涩,少年瘦削的身材抱得你其实很不舒服,你想抗议,却在抬眼的时候深深地看入他眼里。
温润如水的眼睛,象在对你说,你不孤独,你还有我。
后来,他说。
“我们是师兄弟,不是吗……”
你很高兴,你其实很高兴,但还是对他板起了脸,你觉得不好意思,你年纪明明比他大,却需要他来安慰你。
可你不放手,你记得他说过他会陪你,于是你便不放手。
你知道自己很自私,你贪想着拥有他一切的情绪,你却不告诉他你的所有,你的秘密,你的心情。
他是先生唯一留在世上的,是先生为你准备的,你固执的这么想。
你拥有了他。
你以为爱情的维系比血缘更加可靠,要不为何祖先要立影王辅佐宁朝的君王?
你以为你真真切切拥有了他,可是有的时候,你却觉得他人在你身边,心却不在。
他的心依然是自由的,离开了你,他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你渐渐开始觉得不对劲,他离开几天,你觉得好像失落了什么,你开始贪看他的身影,他淡淡的微笑,他浅浅的嗔恼。
你开始觉得没有他的日子索然无味,可他回来的时候,你问他这几天好不好,他喜滋滋的告诉你他过得多么快活,你觉得不满。
没了他,你觉得茫然若失,而没了你,他却无所谓,你不满。
只是你的情绪,你还是不愿意让他知道,即便你知道,他其实看得出来。
你突然对他感到好奇,于是你带着他来到了他的故乡,那个水天一色的地方。
看海的时候你身边只有他,海风吹拂起你们的衣袂,你和他赤脚走在沙滩上,你的欢喜感染了他的欢喜,你在他的眼里,发现你也可以笑得这么开怀。
墨荷,就象他说的一样,犹如火焰一样的花朵,初绽,便是明亮的火红。
一舟渡水,扁舟之上你枕在他膝头,你听着他用宛转的江南口音说着墨荷的故事,云阳的传说。
你看着他无忧微笑的面庞,忽然感觉一阵心动。
遇着了他,你才知道你其实也只是凡夫俗子,一样脱不去爱恨嗔恼,一样脱不去迷茫与不确定。
遇着了他,你才知道要你心动其实很容易。
你以为你冷酷无情,可碰到了他,你能维持的也只有表面。
你拥有了他,即便他被他的家族要挟着不离开你便将他除名,你也不打算松手。
你问他会离开吗?
他楞楞地回过头看你,一向灿亮的蓝瞳里有着迷茫,他答不出。
他来自一个古老的大家族,也许因为他的出身太过显赫,他拥有的很多,希求的却很少。
他很容易满足,你知道他恋家也恋旧。
你突然有些害怕,这世上对你唯一无索求,却可以让你予取予求的,也只有他,你告诉他你需要他,你要他的承诺,你用老师的理想劝诱他。
你记得他听了微微笑笑。
“好,那我不走”。
你不知道刹那油然而生的欢喜从何而来,你明明看见他眉眼间的落寞与忧伤,他答应你时的迟疑,他祈求的眼神分明希望你拒绝,可你还是不放他走。
于是他因为他的不走,而被驱逐出家,他有家,却再不能回。
你求的,他给你。
可他求的,你不能给。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你对他的眷恋越来越深,可他越来越不快乐,你明白他的善良其实是别人攻击他的最好武器。
官场上,没心没肺的人会少吃些苦。
即便你帮他顶,可很多的事,只能靠他自己走过,你知道这样下去有一天他会熬不住。
你急,你保不得你的幸福。
能和你并肩走的只有坚强的人,你的羽翼没有那么宽大,可以阻挡一切的风雨,你保不得你的爱情。
能保护他的,只有他自己。
你痛彻心肺,却深深明了这个道理。
于是,你开始等待机会。
你要用你的手,让他成为能与你并驾齐驱的人。
在他二十二岁那年,你终于等到了机会。
虽然一开始,你并未意识到。
清河崔氏反叛朝廷,清河崔氏与云阳谢家世代交好,若他不是上得京来,便会娶清河崔家的姑娘,而崔家少一辈的儿郎,与他大多为好友。
谋反属“十恶”,罪在不赦。
崔家的反叛他不知道,云阳谢家也并未去崔家下聘,叛乱与云阳谢家并无干系,这是你欣慰的地方,这场灾难,不会波及到他与他的家族。
但你对这事的处置还是迟疑了好久,那么多条人命干系,砍头的,缢死的,没入宫廷为奴的,你觉得你面对的名单好沉重,你的御笔朱批迟迟下不了手。
你以为他会求,以他和崔家的关系,你以为这次他会让你为难,可他始终没有开口。
国法就是国法,你知道,他也知道,规矩定了便得遵守,即便有时那是刻骨铭心的痛,也只能默默地旁观。
情不能大于法,政治的清明需要用法度维系。
你明了,他也明了。
但你始终不懂崔宜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他对待你和崔宜有时一样的好。
他爱你吗?
抑或他喜欢的人是崔宜,他与崔宜自幼在一起读书,感情自是很好。
而你知道,崔宜其实喜欢着他的。
其程度,崔宜的爱情不比你少,你知道。
你看崔宜不顺眼,崔宜看你也不顺眼,爱情其实与权力地位无关,但这次情敌的消失你并不觉得高兴,你记得他亲眼看着崔家参与谋反的男子被砍头时的神色。
你知道他再忘不了这个叫做“崔宜”的男子。
崔宜死了,可崔宜在他心里已经定格,不管他对崔宜持有什么样的感情,此后他只会记得崔宜对他的好。
那时你以为他爱崔宜,为何他这么悲伤,为何他这么悲伤?
而他的悲伤不要你懂,你的安慰与怀抱,他不要。
你觉得气,为何你对他这么好,他不要。
那天你和他发生了争执,你知道崔家的女眷没入掖庭,但你不知道你会和他碰到他无缘的未婚妻。
即便是在看惯了权力争斗的你,也被那双眸子里的怨毒吓了一跳。
面对她厉声的追问,他只是无声,可你感觉的到他在发抖。
她问他为何不救崔家。
他还是无声,你告诉她在叛乱之前,崔家就该考虑到失败的后果,所谓成王败寇,便没得怨。
“他无能为力。”
你说这话的时候,你突然诧异地发现他握住了你的手,那双哀伤的眼睛第一次看着你,你无言的握着他的手。
你忽略了眼前的女子,你忘记了幸福其实也可以离人很遥远。
她在你和他的面前跳楼,她诅咒他永远得不到幸福。
他晕厥在你怀里,当夜高热不退,从他狂乱的梦呓里,你才明白,他内心的煎熬。
崔宜并非他的爱人,却是他少年时代的一部分,而今天他的生命,却从此不再完整。
他的哀伤你其实无能为力。
这样的事再多发生些,会不会逼疯了他?
而即便这样的事发生,你发现你也无能为力。
你静静地看着他梦中都不能安稳的容颜,你只能低叹。
而后他病好了,你发现他变得依赖你。
这不是好事,你知道。
可你又狠不下心推开他,你只能一天比一天看着他沉默,看着他一日比一日脆弱。
你看着他借酒消愁,而你还是无能为力。
你只能自己尝着,什么叫做心痛。
直到那日,犹如一声惊雷,从云阳传来消息,他的祖母与父亲,在不久前相继过世。
你告诉他这个消息,你以为他会完全崩溃,可是你发现他很平静地听着这个消息,你发现那夜他并未和以往一样喝酒,他沉默地写着递往吏部的告假单,他沉默地打点自己的行李。
他说他要回云阳奔丧。
你看着他,一言不发,你突然发现,只有他自己才能挽救他自己。
你无能为力。
而后他走了又回来了,更加的沉默,他看着你的眸子就象一个脆弱无依的孩子,他对你的眷恋旁人都感觉的到。
他的世界在一夕之间完全崩坏,他眼睛里的茫然让你觉得心痛,这个世界快让他窒息,你懂。
你也懂,他祈望着你能伸出援手。
你想,可你不能。
你知道如果自己伸出了手,他再没有成长的机会,这一辈子只能依靠你的力量生活,而你,无法无时无刻护他周全。
于是你沉默,你知道他的不敢置信,你知道他的心碎,你知道他不懂为何这时你可以这样无情,你可以毫无犹豫地抛离了他。
只有你自己知道,只有他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你们才会有未来。
你一直以为你做对了,你一直以为你的选择你不会后悔。
你确实成功了。
当他离去,再度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了起来,你从他的脸上,你从他的眼神里,再看不到那样的忧伤与祈求。
你应该觉得高兴。
可你却发现自己的心里象是失落了什么。
你发现他对你来说,又成了迷。
你发现他成了你希望中的模样,坚强,可以自己抵御一切的压力,他将国家摆在了自己的前面。
他很少考虑自己,而后你发现,他对你也不再象从前,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喜欢一个人独处。
无论你对他多么好,可你也补不了他心中空了的那个洞,裂缝即使缝起来,也还是有痕迹。
你试图对他解释,可是你发现,他能够理解,他能够体谅,可是他不能够忘记。
他不再相信永远。
他的伤口已经大到了只能掩藏起来,连他自己都不能碰触,他不想,他以为他不想就能够不去介意。
他的伤自己无力愈合,甚至,已经没有了再度复原能力。
你求的,他给。
他求的,你给不起也给不了。
你的他就象琉璃,晶莹的剔透的,却是一碰就会碎了的。
你的心也跟着碎了。
为了你们的未来,你的付出你的挣扎你的痛苦就像发生在昨日一样清晰,可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局。
你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后悔药,你不懂自己选择的是对是错,你开始喜欢说如果,可他看着你,轻声的说。
“这世上没有如果……这都是命,我只能选择认命。”
你看着他,他笑啊笑啊,可是你分明看到,那双眼里有泪光闪动。
可是他哭不出来,他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哭泣。
他的伤口太大太大,让他只能选择漠视,丢在他的脑后,他不能去想,如果想了,那便是崩溃。
他不哭,你听到他喃喃地告诉你。
“你别担心,我已经学会了什么是坚强,我不会哭。”
你看着他笑着笑着。
那一夜,你抱着他哭了。
你不懂为什么会弄成这样,你最心爱的,你保护不了,你选择的爱情,却让你爱的人伤得那么重。
可是你还是放不开手,你放不开手。
即使你看着他对众人笑,笑容好像三月的春光,可是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常常发呆,象个无心的瓷偶。
你看着他笑着笑着,你开始知道,很多事不是你所能决定。
即便,你贵为天子,富有四海。
很多年过去,你也学会了习惯,
你也学会了认命,你和他都学会了认命,只除了墨荷,你不认命。
回到云阳的他很快乐,但是你不能离开京城太久,于是云阳,在云阳故乡里的他的快乐,对你对他,就象过去,就象年轻的你们,都遥远的象梦一样。
他喜欢墨荷,他用的熏香剂也是从墨荷花中提炼的。
有一天你想,如果传说中只能在云阳盛开的墨荷在京城,在宫禁里开了,那他是不是也能开怀的大笑,就好象从前一样的笑。
你开始年复一年的在宫里种着墨荷,即便有时无奈地被他点着额头,笑你傻,你还是不愿意放弃。
开始他也觉得这样固执的你,其实挺可笑,虽然不曾真正笑出声,可你听得出他的言外之音。
可渐渐的,你的固执象是也感染到了他,有一年他突然开始陪你等。
“也许,墨荷在别地也是能开的。”
他淡淡的对你笑,他淡淡的对你说。
还是淡淡的,伸指,轻点你的额头,唤你作"傻瓜"。
你只是轻轻地,轻轻地抱了一下他,你感谢他的心意,你感谢着上苍,赐他给了你。
年复一年啊,你和他都听到了很多的闲话,关于宫里不能开花的墨荷,关于这样痴傻的你与他。
可是你和他都不觉得恼,即便墨荷不开花,至少你们还有一个向往。
就这样也很好。
你喜欢看他淡淡的对你笑,笑着笑着,有时为了一朵盛开的荷花,有时为你盛给他的一碗粥。
虽然他还是哭不出来,但是你想还好他还有你,他忘记了怎么哭,怎么发泄出情绪,可是有你守护着他的笑容,你可以尽量让伤害离他远一些。
你不再想着索取,你开始学着付出。
大风大浪经历的多了,对幸福的需求也降到了最低点,只要有那么一丁点的幸福你就觉得满足。
他在你身边,年年,你和他看着不开花的墨荷,想象着昔年云阳盛开如焰的花朵,当时你们脸上的笑容。
你觉得这样的日子离自己已经远了,可是幸福离自己还是很近。
至少你们还在一起。
虽然你们都已不再年轻,你也不再是过去那位雄心勃勃的年轻帝王,可是现在的生活,对你对他都很好。
平静是难能可贵的福,很多年前,平静让你觉得无聊,现在,平静让你觉得安心。
对于墨荷,你的心也很平静,总想着它有开的一天,却也只是平平静静地等待。
却没想到,在你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够再看到这样如焰的花朵盛开。
你不禁微笑开来,你想起他,想到他看到墨荷花开他的惊喜,你不禁笑了。
你兴冲冲地回到你和他起居的地方,你看到他还没起身,你看着午后阳光洒在那张宁静的脸上,你也还是忍不住喜悦。
你兴冲冲地俯低了身,额头靠着他的额头,想唤醒他。
即便你明明知道,因为高热不退的关系,他已经痴了,你话说得太快太多他听不懂,理解不了,你还是忍不住说个不停。
额头贴到他额头的时候,你惊呆的眼楞楞地看着他。
他已不在。
你以为你会痛哭失声,可你只是微笑,旁边的人在哭,可你在笑。
墨荷开了,我带你去看好吗?
你听不到他的回答,可你知道,他还活着,定然会微笑着答应你说好。
你喃喃地,握着他已经冰冷的手,你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如焰盛开的花朵的前面。
你看着湖光云影,你看着如焰的花朵,如他瞳一样的水色,你看着怀中的他就象睡着了。
和他痴了的时候一样,你微笑的说着过去他说给你听的故事。
你记得那时在云阳,舟上你枕着他的膝,他温润宛转的声音含笑告诉你墨荷的传说。
那时候你和他都还年轻,远远没有经历过后来那些风浪。
现在,换你说给他听,他和你都喜欢的故事。
那一天你以为你的会眼泪止不住,可那天下午,你一直都在笑着。
怀里是睡着了的,已无呼吸的他。
傍晚,通明的灯火照亮了整座宫阙,你看着他犹如沉睡的容颜,和你怎么努力都不能再让他暖起来的手。
你才明白,他真的走了。
你将头埋入了膝,突然你才发觉自己的孤独,四周明明环绕的都是他的气息,可你再也见不到他的笑,听不见他的声音。
往后你的路,只有你一个人走。
你觉得空茫,你不知道没有他的日子你该怎么过,这么多年,他伴着你三十年,他已融入了你的生活,他的存在就如同你的呼吸一样自然。
突然没有了他,你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过。
谢庭问你要他,冥问你要他,你不给,即便谢庭是他的儿子,冥是他的弟子,可他属于你。
你只是摇头。
你说你要火葬他,冥和你大吵,谢庭怨恨的眼光直直地瞅着你,你依旧不为所动。
你不觉得你有向人解释的必要。
你爱他,因为爱他,你学会了什么叫做付出与宽容,如果你死后保护不了他,那以后的破坏你宁可自己亲手进行,你不要别人再打搅他的平静。
葬了他之后,你觉得自己的精力渐渐萎谢,你依然尽职的做着君王,即便夜里梦不到他,可南熏殿里尽是他的气息,就好像他还在你的身边。
谢庭和冥说你不爱他,要不不会对死后的他这么残忍。
你听了也只是摇头。
你想起他生前谢庭对他恶劣的态度,有时候你不禁想,谢庭这孩子伤害的究竟是自己还是他呢,他虽然是个很笨拙的父亲,却很努力的付出,等一天那孩子也做了父亲,谢庭懂得了作父亲的心情,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后悔?
现在,你想应该透露些秘密让谢庭知道。
冥那孩子对你没多少感情,却对身为老师的他敬若神明,你听着冥的慷慨激昂,你想这孩子也太年轻了,你忍不住坏心的想留下些烂摊子让他收拾。
人呐,就是需要磨炼才会成长。
呐,这可不是因为你小气,也不是因为他们不懂你和他的感情。
你和他的爱情,不是内里中人,不懂。
谢庭不懂你,冥不懂你,谢寻也不懂你。
——他捡来抚养长大的孩子,谢寻说。
陛下还是舍不得父亲吧……
你一愣,看着眼前的青年,又微微一笑,你什么也不说。
你想这些孩子还是太年轻了,不懂得有些爱情,不用多说也不用多做,也不需要别人懂,爱情就存在于日常中,它就像春雨,润物细无声。
别人的赞同与否,其实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
你记得他临终前写给你的一句话,在你心绪平静下来,服侍他的小内侍方才递给你他的绝笔。
你记得他说,如果比喜欢多一点的便是爱,那么我爱你。
你想他在写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一定是笑着的,那个时候,他说不定想着你。
因为他爱你,所以那天他走了,你在上朝,却依然可以平静的一无所知。
有时你也想,也许那天盛开的墨荷,是他给你的礼物。
也许他知道他要走了,墨荷听到了他的声音,为了不让你太过悲伤,他送你和他同样喜欢的墨荷花开给你。
有的爱情,并非感天动地,却犹如流水潺潺,悄然无声的活在你心里。
(完)
团圆饼
谢默不吃团圆饼。
他从来不吃,独孤一直知道。
和谢默只喜欢看他吃团圆饼不同,独孤却非常喜欢吃这种蕴含月圆人团圆之意的点心。
喜欢上这样的点心,其实也是机缘巧合。
与谢默无关,却也与谢默有关。
曾经独孤很喜欢吃这样甜蜜滋味的点心,曾经独孤也不喜欢吃。
原因是因为身边的人。
在独孤身为太子的时候,萧雅还是良娣,皇帝的少年岁月里那爱笑的女子曾经是他最喜欢的一位姑娘。
也算是青梅竹马。
独孤有过一个梦想,很简单,只想与自己喜欢的姑娘白头偕老。
他一直以为这个梦想要做到也很简单。
然而他登基为帝,这小小的梦想却破灭了。
萧雅被人毒死,地点在御花园角落的一处花圃旁边。
那是独孤登基为帝,第一次他们甩脱了跟在身后的一大群宦官宫人的地点。
虽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觉得好累,却是感觉最为快乐的时候。
即便是他登基为帝,第一次坐在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君王宝座,独孤都不曾这样开怀过。
这也是入主宫廷,第一次他们真正摆脱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时间那样短暂。
萧雅并没有成为独孤的皇后,她只是贵妃,但她并无不平。
萧雅是喜欢笑的女子,每逢八月月圆之夜,她总爱依偎在独孤身边瞧着圆月吃团圆饼。
即便下雨也抹不去她的兴致,独孤却是不喜欢吃太甜的点心。
更何况两个人拿着一块巨型团圆饼一起吃,有点傻,而这又是团圆的象征,萧雅不许人切为小块进食。
也许喜欢便是纵容,不管自己心里觉得这事其实也挺荒谬,独孤?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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