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系列第36部分阅读
他,连他的父亲也怨他。
自此以后,父亲没和他再说过一句话。
谢岷原先总觉得理亏于心,可是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父亲都不开口和他说话。渐渐地愧疚变成了恼怒,渐渐地恼怒变成了怨恨。
他以为父亲如此对待他,原因在于他终究不是父亲亲生的孩子,他与谢默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因为不是父亲的孩子,所以当弟弟没了,父亲就怨他。
可他是为了这个家,有什么错,年年为讨父亲的欢心,送墨荷香剂去京城中都。
可一切都没用,连父亲死去那日,也不曾开口与他说话。
临终前的话语,过久不用而生疏的言语,梦呓似的含糊呢喃,是他弟弟的小名“阿奴”。
他心里怨。
父亲与祖母一同过世,七日之后,他知道谢默回来了,得知消息便快马没日没夜赶回来奔丧,可是心存怨恨的他却没让自己的弟弟送亲人最后一程。
不知人心是否硬如铁石,只是那时,听着门外的声音,心酸的声音,他腿如定,只是沉默着不让人开门。
拒之门外。
而后谢默回京了,而后他收拾父亲的房间,才知道,父亲怨恨的不是他,父亲不能原谅的是他自己,身为父亲,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这是一个秘密,父亲在世时不曾说出的秘密,正如他的身世,父亲不想伤害他,他知道却不说。
谢岷知道自己错了,他的猜想其实不是真的,可是一切都晚了。
每次寄上京的信都如石沉大海,听说被宫里的人截了去,谢岷心知这是皇帝不愿意他再去伤害自己的弟弟。
可他不想伤害谢默,即使伤害已经铸成。
事情发生还象是在昨日,一晃眼,十年已经过去了。
谢岷老了,而谢默也成家立业,与皇帝依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都说是秘密,却也不是秘密,流传于坊间的小道消息总把弟弟说得很不堪,谢岷听了难过,却又没有法子。
再见,恍若隔世,温和的蓝瞳清净如水,微微上扬的唇角眉梢,带笑的眼。
没想到的是,其实皇帝把他的弟弟照顾得很好。
至少阿默看起来很快乐。
但谢岷不敢与他独处,他怕面对他的怨。
而今两人独对,看入眼底的却是如旧的欢喜眸子。
一时呆了,谢岷有些艰难的开口。
“你不怨?怨我把你赶出去……”
谢默还是笑笑。
“起初也怨,时间久了,怨恨也就淡了。没什么事过不去,就算不能送祖母和阿爹最后一程,可我不会忘记阿爹的样子。况且阿兄也有难处。”
谢岷静默,原来不是宽宏,原来是时光冲淡了爱与恨,那他与那个男人之间又是如何?
“你对他……”
犹疑半晌,还是问出声。
谢默没有微笑,一瞬间的茫然与失措出现在那张温雅的面容上。
“没什么。”
这孩子在撒谎,他从小说谎就会这样,有一只耳朵红通通,象会冒烟。
很多都是秘密,很多也不是秘密。
大多数的秘密,都只是为了骗自己。
谢岷突然微笑起来。
傻弟弟,他以为他能骗谁……
他瞧那人的眼,已说出很多东西。即使,他言语什么也不肯说。
方才不经意之间,他斜眼偷瞄那人的眼神,他以为没人看见,却不知已尽收谢岷的眼底。
所谓温柔,淡淡如诉,就宛若今夜烟波下的平静湖水,宁谧。
看得到,感觉得到,内蕴的温存……
他想,他已经知道了一些秘密。
(完)
冬日清晨
喜欢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幸福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喜欢与幸福的定义,身为中略皇帝的独孤炫不懂,没人教过皇帝,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幸福。
可他知道自己眷恋着此刻在自己怀中蜷缩着的人,那张只有在梦中才会重新显露出几分稚气的熟睡的面容,他眷恋着,也喜欢着。
虽然怀中的家伙多数时间狡猾的让人难以捉摸,还很任性的象个娃娃老是把自己吃定。
即使以独孤炫的帝王之尊,也觉得谢默是个难伺候的棘手人物。
就说饮食方面,谢默谢公子挑嘴刁钻到没的说,能长这么大照顾他的人居功甚伟。皇帝怎么也想不通凭什么谢默的规矩会这么多,竟然比他这皇帝还要讲究还要傲慢。
只吃南方才生产的稻米,爱吃水果和时新蔬菜,不爱吃肉只爱吃鱼,看到一点点肥肉就瞪大眼睛,一声不吭的放下筷子再哄也不肯再吃一口。即便他放下皇帝的架子又哄又骗,那没心没肺的家伙只管窝在湘妃榻上看他的书,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欲发火却总被谢默一句“云阳谢家规矩就是如此”顶得哑口无言。
也不知道到底是这家伙太难缠还是云阳谢家的规矩真是如此,老实说皇帝很怀疑。
总是让自己生气,可就是抛不下他,只要那双湛蓝如晴朗天空颜色的凤眼看向自己,即便里面闪烁着可疑的亮光,可独孤炫就是觉得自己的心也软了几分。
有时会想自己是不是当皇帝当的太一帆风顺,所以老天要派下这么个克星整整他。可偏偏这个老是让自己恼的家伙这么的惹人疼,他赖皮的笑为什么这么的可爱,让人气也气不起来,只能好气又好笑的算自己倒霉。
自己是不是受虐狂,想起来总是有点郁闷。
盯着因为怕冷就卷去了大半被子,也不管身边躺着的人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又因为怕冷而窝进自己怀里,早就忘掉是谁睡前凶巴巴的再三告诫不可对他动手动脚,不准把睡着的他搂进怀里的誓言的人……
独孤炫苦笑。
来自南方的君阳很怕冷,冬天的时候总爱赖在他怀里睡觉。从他住进宫里一年多,只有冬天,畏寒的他才会老老实实的呆在自己身边,握着自己当暖炉使用。
而冬天夜里睡着的他,也最老实。
君阳睡得好熟……无论有什么烦恼也好,他都能睡的着……
手指轻抚着他的面容轮廓,独孤炫轻轻叹口气。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越来越爱看他的睡容,看着那张总是微笑的脸上,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会显露出的平静与稚气。
朝上的争斗,君阳的沉稳让他有时让他忘记了其实这家伙也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原来只是想掌控云阳谢家势力于己手的自己,现在却不满足于这样的关系,他想探求谢默的心。
所以,很想谢默在自己的前面,不要把他当成皇帝,就算是朋友也好,能在他的面前表现出最真的自己。
他嫉妒崔宜,身为皇帝的他极端嫉妒崔宜。为什么君阳只有在他的面前,才会象个十七岁的孩子那样的天真,还很淘气。
而自己只有在君阳不经意的时候,才能捕捉到他温和假面具下的真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感觉,至少,他对谢君阳的感觉,好象渐渐地开始变质了。
着迷于他如云里雾里一般迷惘的心,想看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样子,喜欢看他在朝上据理力争的样子,喜欢看他挑食的样子……
也喜欢他额头上那一缕总是不听话飘在印堂间的发,喜欢他那双不同于常人天蓝色的眼睛,喜欢他不健壮却优美的身躯,喜欢他身上墨荷的暗香,喜欢他常穿着的晋时人着的宽袍常服……
喜欢他此刻窝在自己怀里,无忧的,熟睡着的样子……霸气的抢跑被子的样子……喜欢他迷糊的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的样子……
虽然,欲火中烧是件颇让人难以忍受的事,可他就是喜欢君阳这副样子。
喜欢他,喜欢到了无论什么样的他都喜欢的地步,这样的自己,其实也让自己害怕。
可他想求谢默的心,那样的渴望着谢默的心,想让谢默幸福的愿望如此强烈,可他不愿意放手。虽然也许,崔宜能给谢默幸福,虽然也许,他们两心相许。
虽然没有端倪,可自己感觉的到,那流转在谢默和崔宜两人间的,无言的默契。
不愿意放手不愿意放手,最后能给谢默幸福的人,他坚信只有自己。
他是皇帝,天下怎么会有他办不到的事……
不可能也不会有啊!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迟疑有些慌乱,还带着一丝不时冒上心头的犹豫。
“君阳,你,你爱朕吗?”
这一年的时间,朕对你的好,可否有让你,爱上一点点朕……
低声的问,也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才敢问,虽然听不见怀中人的回答。
他不喜欢也不习惯为人所拒绝,他不要被自己喜欢的人所拒绝。皇帝有皇帝的尊严,怎么能被一个小小的臣工所拒绝,他丢不起这个脸,他的自尊受不了……所以独孤炫只在这样谢默在梦中沉眠的时刻,才会小心翼翼的问,他不指望有回答。
本以为今日也和往常一样,时间就这么静静的流走,而他一人小声的对着谢默说着话,可是今日的谢默,却睁开了眼睛。
“不爱你。”
吓了一跳,吃了一惊,不知道是难堪多些还是失落多些,独孤炫火烫成紫红色的脸皮怎么也掩不住那羞恼的神色。
心好象有点痛,惶急之下只觉得发火才能掩盖自己的狼狈,可他却望见那双蓝色凤眼里依旧与主人缠绵的睡意,不带一丝的清醒。
突然发觉谢默只是潜意识的回答他,其实谢默并没醒……
松口气,却又有点不甘心,于是凑近怀中人的耳朵,小声问:
“不爱,连一点点爱都没有吗?”
“不爱,一点点都不爱。”
虽然迷迷糊糊神智不清,怀中人言语却是干净利落的让独孤炫为之气结。可下一刻,他却听到了小声的话语。
“不爱,可是喜欢……有很多的喜欢……”
谢默喃喃的自语,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心里却突然觉得有点高兴,渐渐地渐渐地扩散到了全身。
不是爱也不要紧,只是喜欢也不要紧,很多的喜欢……
如果一天比一天让他更喜欢自己一点,会不会喜欢就此变成了爱?
微笑着轻吻怀中人的唇,微温的感觉,虽然平淡,却让人觉得暖。
也许喜欢就是一眼看去,见了这人便觉得欢喜。
也许幸福就是冬天的清晨,见了那心爱的人窝在自己怀中熟睡的模样。
其实幸福,就是如此简单。
(完)
过雨虹
空气中依然有那人所留的暗香,虽然昨夜,他不在这里。
可笑的是自己心里明明记得,可手却习惯性的往身边摸索,想把此刻并不存在的人抱进怀中,如同往常。
身旁空空如也。
悻悻然收回手,独孤气恼自己的没出息。
起身撩开床帐,空阔的殿宇里,竟只有他一人。寂静的气息围绕着,有些寒凉。
这是他自找的寂寞,自己也知道。
为了那个人,吃多少亏也他认了。有时明明不想妥协,可见了那人羞涩的样子,莫名其妙的,不由自主的,心就会软下来。
那人爱羞,见了众人看他,便会红了脸,如同黄昏火烧般的云霞上了天。他也爱看他红脸,可每每见他羞涩的垂下头去,却总觉得不忍。于是撤了殿中人的服侍,规定他们未得宣诏不许入内,想让那人只对他,如幼兽冒出尖尖的小小的牙。
那人还只是个孩子,却已如同成|人一般的稳重。而外人不知道的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会发作小小的脾气,会使性子,也会窝进他怀里,任他对他做些甜甜蜜蜜的事。
喜的,是外人不在的时候,他不把他当成皇帝的样子,会生气,会发火,也会道歉,会害羞,呈现与他年纪相仿的样貌。
他明白这样的情绪叫做“喜欢”,而他对他,比喜欢的情绪,更深一点点。
不见,忍不住的是思念,牵牵挂挂,如丝丝缕缕,缠缠绵绵。
宣了人,梳洗罢,竟有一瞬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平素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去那张梦中也在微笑的容颜,枕在泻了满席的黑发上,犹如半夜睡在窗上盛开的花。
见了那样微笑着的脸,他总会不自禁,随着他笑。
一日不见他,便觉如隔三秋。
今晨不见他,就觉惘然若失。
可每个月总有三天的时光,他见不到那修长的身影与微笑的容颜。
千次万次恨着自己那日一时的心软,沉醉在那人如三月桃花微红的笑容里,只是刹那的失神,就掉进了旬假里孤身只影的悲惨境地。
谁让他要答应他,旬假之时他莫宣他入宫,旬假之时他不得来寻他。
朝令,一月三旬,一旬一日,官给沐浴之假。
假日人人相聚,他竟不能够见他。
君无戏言。
真真有些对这至高无上的身份生恨,高高在上有什么好,还不若一小小庶民来得自在。
许是相思烧了心。
贸然登门造访,不许下人报,他只想看没了他,那人过得好不好。
那人却在园里赏花,恍惚间,见他对着满树盛放的桃花,开了如春风拂过的笑颜。
即使没有他,他也过的很好。
微酸的醋意浮上心,气冲牛斗。
许是心有灵犀。
他正回头,见来人是他,一怔。
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不太好看,他是气啊,可是为什么,见了他低头,就会不由自主的软。
或许那只是因为喜欢。
低声一句。
“如这一日我不做帝王,你可愿陪我做一日布衣?”
****
满树桃花,风起落了一地繁英。
细碎花瓣飘飘,拂过春衣。
正欲伸手拍去他发上沾染的落花,却听到他开口。
“如这一日我不愿做帝王,你可愿陪我做一日布衣?”
谢默一呆。
不由看他,看他微笑如春风沉醉,却独独,醉不了他的心。
天色方早,他来得却是迟了。
其实今日,有约。
昨晚月未上柳梢头,人已约黄昏后。
他自宫中回来,就遇见守在家门口的崔宜。
不过是三日不见,他夜夜笙歌宫中流连,崔宜竟在此日日侯他归来。面颊清瘦至此,见他,眸光里有说不出的痛楚,却没有责备。
这已不是第一次,而他只能微笑。
他只能装傻,只能装作不懂崔宜眼里的话。
只是看着崔宜落寞无语的样子,心微微觉得有些疼痛。人非草木,孰能无心?
“明日旬假,与我出外走走可好?”
阿宜对他如此,如此的小心谨慎,甚至卑微到不带一丝企盼。幼时好友,已经生分,自度没变,变了的人,可是他?
光阴似流水,日徘徊,夜未央。
经年过去,人人已是不同。
不觉大惊,怔怔抬头,见他双目注视垂柳,对着脚下的江水,眼波如诉。
自家府邸筑在水边上,江色清明如镜,映照二人,只见依稀旧时眉目,他意气风发,崔宜多了几分愁苦。
曾几何时,他们相遇,已是无话可说。
原本想拒绝的语句,旬假乃是他独处的日子,不愿有人扰,可看着崔宜凄然的面容,“不”字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是轻轻一点头,见那人面上微露喜色,心一酸。
阿宜,你的期许,就只是如此吗?
他对他笑,见崔宜也笑,方才放下沉甸甸的心。回房中,独自一人,才发觉,眼角已微湿。
本以为旬假之日让他头疼的事只有这一件。
人说天公爱弄人,看来不假。
次日天方晓,炫轻车简从来到这里,他已是一惊,而听到那人真诚的话,更是失色。
竟不想做皇帝,只愿他与他,共做一日布衣。
不该喜,这皇帝本该骂,世上哪有这样不知轻重的天子?
可自己,心里却微微有些欢喜。
不懂的情绪,双颊不如人意,发烫。
斜眼偷瞄,炫看他,面上满是开怀笑意。
心不由一软,可是不行啊,那头已经答应了阿宜,自是不能再答应他,这可怎么办?
顺眉眼,低头想拒绝,不敢看炫的眼。
未料此时,炫自袖中小心翼翼掏出个包裹,又小心翼翼放在他手里。
热的?
迟疑的抬头看他,见他笑。
“寒食节都是冷食,你吃不惯吧!宫中有还暖着的素馅包子,朕带两个给你,快吃,见了风,这东西就凉得快了。”
三月,清明寒食凑一起,他回来前一天,正是寒食节。为纪念介之推,家家不生火,只吃做好的冷食。
这几日他胃口不好,着了风寒,御医嘱他吃热食,没料到那时在一边忙忙碌碌看奏表的炫,竟听在心里。
突又想到刚才炫掏东西的一瞬,他手上红红一片,而这包子还是滚烫……
急急拉住炫的袖子扒开一看,果真,所见烫伤的微红。
他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眼一热,心一热,见那人慈和的笑,掩上袖子又摸摸他的头,谢默咬住了唇。
两头都是情,谁欠了谁?
谁又该负谁?
这“不”字也说不得,说不出口。
****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其实他已接到了他的信,上书今日有雨,雨天留人不留客,改日再叙。
他装作不知,叫下人告知使者他已离府。
因他知晓,清早一辆马车静悄悄地进了谢宅。来人虽是布衣打扮,他的从人却是异样尖嗓,必是宫内宦者。
来人身份不用猜,已大白。
他辗转难安,天也不从人愿,下起了雨,而那人也负了他的意,竟说是改日再叙。
改日即是无日,那人平素留宿大内为多,有假时也喜在家钻研学问,哪得闲暇玩乐,更不能让他好好看他几眼。
而今连见一面,都已是难事。
为什么,心软如绵的那人就是不肯允,喜欢他的他见他?
难道天子的威严当真如此至高无上,让他连小小的违背圣意都不敢?
种种猜忌煎熬他的心。
愤愤不平,嫉妒之心如蛇般缠绕心间,他闭上了眼睛。
他装作离府,装作不知,他知谢默是君子,以“诚信”二字待人行事,如他未接到帖子,谢默必定来赴约。
果然他来了,只是不若自己所想,只是一人前来。
身着淡淡春衫薄薄罗,独立小桥风满袖,合着流水人家,风致如画。
他惊喜,本欲见他。
恰在此时,笛吹明月楼。
刹时他一呆,痛彻心扉。
笛子吹奏如此之好的人物,全京城也只有一位,那就是当今的天子。宁朝君臣多才艺,独孤炫笛艺画艺当世称绝,身为臣子的他怎会不知道。
竟然连一刻,他们都不愿分离吗?
突然他不想见他,却又欲走还留。
即使今日风雨交集,谢默已经着了风寒,身子不好,也让他在风里雨里枯等。自己坐在明月楼对面月明楼之上,看着他站在小桥上等他。
却无快意,一点也无。
四月春寒料峭,他看那人在桥上痴痴的等,只为“信”这一字,为了看得清楚,连伞也没撑。
多少次他想走出去,多少次又回转了脚步。
风不定,落花谁是主,流水悠悠载去。
旧愁未灭,新愁又起。
见他苦,心也疼。
忍不住,想出去,又住了脚步。
却有一把油纸伞,早他半步,已罩在那人单薄的肩膀上。
微笑的容颜正是他在朝堂之上,所见的人。
只是从未见过私底下的他,竟能如此和煦。见那人小小的挣扎,慌忙四顾,不恼也不急,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头,低声在那人耳边说话。
他见他,微微红了脸。
迟疑半晌,叫来了人,不知吩咐了些什么,跟着那人离去。
他不等他了,他却不忍不见他。
痴痴如幽魂,跟在他们身后。
和他们一起进了空山,闲庭信步。
见那二人在亭中闲坐,小声说话,小声谈笑。他见陛下捧着那人的脸,双唇印上了那人的唇,那人只是红了脸,却没有一点拒绝。
只是吻后把头,深深埋进陛下的怀里。
他见陛下吹笛子给他听,他见陛下含笑教他吹笛子,他见陛下舞剑给他看,他见他连剑都拿不动,羞红了脸,陛下却在此时恰巧撇过头,装做自己没有看到。
这样的事他也做过,不愿看到那人窘。
于是知道,陛下待那人,真的很好。
正在感伤间。
他见他突然走近陛下,抱起陛下的脸,掂高脚吻了上去,又跑到一边去,面红耳赤。
他知道谢默感激人的时候,对熟人会胡乱吻的。
陛下似乎才知道他这个习惯,怔怔地,面上却浮起笑意。又过去把他连拖带抱得带回自己身边。
见那人跺脚打算逃跑的样子,陛下不依他,又捧起他的脸,细细密密缠缠绵绵吻他。
一举一动都象在割他的心。
不忍再看,他艰难的回头望天。
却不料,雨停了,天边此时,竟凌空架起了一道彩虹。
传说能看到过雨虹的有情人,能够得到幸福。
陛下也与他一样希望,那个人能够幸福吗?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
如那人真能够幸福,他又有什么不能弃。
话是这么说,做何其艰难。
崔宜又闭上了眼睛。
****
空山人静,正宜情人絮语。
步行小道上,看山里山外花开正好,那人就在丛中笑。
知晓他腿不便,走路慢,总是停下等他,也不觉得烦。
也许这就是人常说的,比喜欢更多一点的喜欢。
可谢默究竟是否喜欢着自己?
他总是没有底,又不敢问。
纵然身为天子,也还是有放不下的东西,比如面子。
其实他也很不容易对那人说喜欢。
怕脸红。
皮厚者如他,也是会脸红的。
其实说喜欢,需要很多的勇气。
于是总是不敢说。
就象方才,只是低声一句。
“喜欢你。”
没有用“朕”这帝王自称,他只想说他的心情,可是音很轻很轻……
飘在空气里,淡淡如若没有说过。
他不知道他是否听到。
在等着那人贪看四围春景的时候,那人却握住了他的手。
摊开了他的手心,一笔一划。
认真又专注。
手心上的感觉轻轻的,酥酥的,费力方才认得清。
“喜——欢——你。”
惊讶的看着他的脸,只见羞涩的微笑在那人脸上荡漾着,宛如一池春水浮起了微波,心间又象春风拂过……
眼一热,独孤炫突然有些感动。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喜欢,说得这样真诚。
抬头望向天际,看到一道彩虹。
传说中看到彩虹的人能够得到幸福……
低头回指给他看,见谢默脸上欢喜的笑意。
握着那人的手,他淡淡地笑开。
天放晴了!
(完)
渠荷
我是司命星君,为了寻找失散的爱人,在世间流浪。
千百年过去,我已记不清青莲的模样,只是依稀,感觉到他身上有着青色莲花的芬芳。
青莲为花神,执掌莲花,他身上自然有着莲荷的气息。
他离开我的时光已经太久,传说中上了诛仙台的神祗,一半精魂留存天界,一半精魂飘摇人间。
天庭瑶池中的青莲本体已黯无生气,而我在人间寻觅,却找不到青莲。
无人能有,天界青色莲花的气息。
可我也曾经有所希望,有所憧憬……
而那个人不是青莲。
我曾经以为他是。
****
那时谢默还很年轻,面对众人脸上总是有着满满的笑意,就像以前的青莲,以和善之名称道于天界。
我与他错身而过,让我错愕的并非他淡雅俊秀的容颜,而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样熟悉的气息。
莲花的淡淡芬芳……
如莲一样的魂。
干净的一如瑶池里清澈透明的天水。
但,他不是青莲。
只一瞬,我便已知晓,他并非我的青莲。
如非自欺,心中的感觉骗不了人,也骗不了神。
但我还是与他接近,或许,这只是因为,他象青莲。
谢默年纪还只十四,对于凡人,这样的年岁显然还很小。谢默与他的老师顾震一起住在汉山上,他每天早上都拎着一个小小的桶来到山上的竹林,承接每日清晨,阳光初起那刻,浮现的露水。
“先生最喜欢用竹林里的露水泡茶……”
无忧的少年总是这么对我说。
我喜欢看他天真笑着的样子,这总是让我想起青莲,一样干净的笑脸……
这样的笑容,我已经很久不见。
谢默不知道我是神,我也不想告诉他,凡人对神总多敬畏,也多妄想。
我不想与他牵扯上太复杂的关系,他是人,有生老病死,几十年是他的一生,而我与天地同寿。
光阴于神祗或是与人,同样都很残酷。
我看不见时光的尽头,而他的未来,与我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我并没有想过测算他的命运,虽然我是执掌命运的神祗,只要看他一眼,定神看他一眼,就能知道他的命运。
可我不想,一直都不想,直到那一天。
那天雨后天晴,雨水将竹林里的竹子洗得分外清碧,我如同往常,靠在亭子里的柱子旁闭目养神。
我以为他的来意如同以往,用小桶盛接露水,顺便和我聊点家常。
凡人的事很琐碎,但有时,听上去也很有趣,有几许温馨的情趣。
象平素一样闭着眼睛,我静静地听。
谢默并非青莲,但有时,他们的气息很接近。只要我不看他,有时便可以伪装,青莲还在我的身边。
今日的谢默显然谈兴很浓。
“我要下山去了,皇帝下了圣旨,要父亲将谢家的嫡系子嗣送入国都应考科举……阿兄得继承家业,父亲要我直接从汉阳动身赴京。今天来和你道别,希望以后有一天能够再度相见。”
我颇有些讶然,不经意间回头定神看他一眼。
他的命运已尽收眼底。
极富极贵,与凡间的皇家有牵扯不完的联系,但永远也不得安宁……
即使死后也一样,而他的寿数,只有四十七。
那时我突然想起了青莲,想起失去一半精魂的他,在人间漂泊,也是同样得不到安宁。
一阵阵痛楚涌上心头,即使身为神灵的我,与天地同寿,不知道自己何时才会离开这个世界,我也避免不了这种痛楚的侵袭。
神和人,都有心。
我眼前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展现在我面前的,还是如同孩子一样的,天真的笑脸。
“你想不想随我修行?”
神祗不能随便插手干涉凡人的命运,但我有这样的权力。
我是司命星君,执掌天下众人的命运。
如他可以放弃原本的命运,我可以带领他修行入仙道。
“修行?无常信佛,还是崇道?”
澄清的蓝色眼睛望着我,有几许茫然,他失笑。
“我是司命星君。”
他吃惊地抬起头,看他的神情,我知道他不信。但这孩子当真象青莲,也只是微笑,不曾给人困窘。
“是吗?”
我也朝他笑笑,多年以前,从青莲身上学来的,淡淡地勾起唇角。
伸出手掌,念了一声咒。
有青色莲花在我掌中盛开,虽然从莲芽到花苞成长再到开放,不过是霎那的事。
他瞪圆了苍蓝色的眼,吃惊地看着我。
我点头,示意他伸手触摸。
这并非幻觉……
莲花凋零于他的掌心里,在他小心翼翼从我掌中捧起花朵的那刻。
他信了。
即使不是神仙,至少这个人也很不凡,年轻的脸上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你可愿随我一道修行?”
他迟疑了一会,摇头,还是摇头。
“为什么?”
我不懂,凡人不是都向往成仙,长生不老,虽然他们不知道,其实神仙也有寿数。
天命一到,谁也逃不了。
神与人,没什么两样。
听到我的问话,他微侧着头,目光之中微露向往。
“当神仙,也许是件好事……”
“那你为何拒绝?”
他看着我,突然垂下头。
“我不能,我不能丢下家里人不管。如果我修道,那家里人又将如何?谁也不能违抗圣旨……”
“家人?”
我茫然不懂。
自天地成形,我便存在于这世上,但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
他不知我的迷惑,微笑起来。
“虽然不知道未来怎么样,不过我想,只要努力下去,总会一天比一天好……谢谢你的关心。”
他拒绝了,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拒绝了。
“你知道吗?你的寿数只有四十七,不随我修道,三十多年过去,你将不存人世。”
这是我第一次,告诉一个凡人,他的寿数。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吃惊。
“也许……”
他又淡淡的笑。
“寿数天定,四十七就四十七吧……无论时间长短,这也是我的人生,我不要长生,我只要我自己的一辈子。”
晶亮的蓝瞳那时有着耀眼的光芒,而他年纪还只十五。
他的眼神坚定地让我想起青莲,南极仙翁说青莲先前也是这样坚定……
他不放弃自己的爱恋,因此而上了诛仙台。
那时我的心突然一阵绞痛。
我没见过南极仙翁说的,那样的青莲,记忆里的青莲总是满满的笑容。
我没见过那样的青莲。
可今天我想我知道了那时,青莲可能会有的眼神。
潮水般的恐慌突然汹涌而至,青莲,我找不到青莲。
我在凡间寻觅,始终找不到青莲。
我突然怕见谢默的笑脸……
那让我想起青莲。
****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
这些年来我始终没去见谢默,虽然如果我想见他十分容易。
毕竟,我是神祗。
可是我不想去见他,我怕感觉到他身上那样如莲的气息,这会让我想起青莲。
我依然在世上寻觅,寻找我的青莲。
还是杳无音讯。
一日偶然路过城外,偶然见到一张皇榜。
无意间瞄过,发现那上面的内容竟然是为谢默寻找大夫……
文上说他已病入膏肓。
我皱眉,几乎无法想像少年陷入如此场景,他总是充满生气和活力。
但我突然忆起,距离那时,已经过了许久……
时光于我毫无意义,我也没特别地计算过,如今想起来,今年竟是他的大限。
我终于下定决心去见他,那是十月的一个夜晚。
宫廷的森严防守阻挡不了一个神。
但我还是止住了时光。
一片静悄悄地,今夜有着好月色。
他在床上沉眠,我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他。不若外边流言纷扰,这夜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宦官宫女们都守在殿外。
比起三十多年前的少年,岁月虽然待他不薄,但也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至少,他已有了白头发。
定定地看着他,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情况。
油尽灯枯,他的生命快要停歇。
可他的灵魂依然干净,一如我的青莲。
又犹如天界瑶池里清澈透明的天水。
我伸手在他额上画了咒,如今他的病极重……
连脑子都已迷糊了,我无法改变他即将离开人世的命运,但我可以给他短暂的清醒。
他醒了,张开眼的那一瞬间,我又看到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是你……好久不见,无常你还好吗?”
半撑起身,他淡淡地笑开。
他面上表情极为欢喜,还记得我,我吃惊地看着他,他微笑着指指我的脸。
我是神祗,神祗自成神的那刻,虽然可以变化无常,可本体依然是本体,永远也不会有改变。
对水映照,岁岁年年,我一如凡人少年。
他却是老了。
可我们毕竟三十年不见,在人间久了,我知道凡人的记忆力不是很好。他竟然一眼就认出了我,我突然有些愧疚。
这么多年来,我虽然有时想起他,却从未来见他。
突然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才好,我唤醒他,而他不久就要死了。我不来,他即使死,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脑子不好了,这样过去也就过去了,我又何必让他清醒呢?
知道得越多,或许也越痛苦。
也许他看出了我的迟疑。
“我的大限到了?”
他试探地问着,我点头。
也不想这么直白,可是平素养成的习惯毕竟无法改变。
“还是到了这一天啊!”
他有霎时的失神,却又马上朝我微笑。
“你来见我最后一面?我很高兴。”
我又点头。
“我来想问你有什么愿望!”
“愿望?”
他看我,不解。
“你有什么愿望,我帮你完成……”
一如三十年前,他对我,还是摇头。
“没什么愿望……”
“你再努力想想,比如让你儿子来见你?”
我知道这些年来,谢默的儿子谢庭与他极为疏远,甚至,谢庭没对他说过一句话。
这是他的遗憾,我看得穿他的心事。
可他还是摇头。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你强迫他,又何必呢?父子无隔夜仇,有什么不愉快,我过世之后,也就都带走了。”
“那……”
他突然吃惊地看着我。
“你该不是想为我做点事,才跑过来的吧?”
“……”
我无言,突然觉得面颊有些发热。
陌生的不懂的情绪,可确实如此,我想为他做点事,似乎不为他做些事,我就不能安心。
他看看我,突然笑起来。
“那好,你能让宫里的墨荷开花吗?”
“咦?”
我吃惊地看着他。
“墨荷从云阳移植到宫里,从来没有开过,算起来,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再见过盛开的墨荷了。”
他的神色极温柔,微扬的眼角眉梢,淡色的月光凝注在他的脸上。
突然我意识到,他不是我的青莲。
其实他并不象青莲。
他是他,他就是他,我沉默地朝他点头。
我是神,很多凡人做不到的事我做的到,可很多事,连神也做不到。
比如让不开花的莲花开花。
但是我有青莲的笛子。
那上面有着青莲的气息,吹出的乐曲只有莲花和神仙听得到。
青莲是执掌莲花的花神,他的命令,莲花会服从。
我带着谢默半浮在空中,背后是他所住那所殿宇,他虽然惊讶,也只是微笑着。
似乎我做什么都不值得奇怪……
是的,我是个神祗……
我做什么都不奇怪。
我吹响了青莲留给我的笛子。
满湖的墨荷在瞬间长出了花苞,盛放在那个人面前。
如焰火一样的红莲,远处殿阁未暗的灯光映照,映红了半空中谢默的脸。
他一直微笑。
我看他看着满湖的红莲微笑。
现在的时光是停止的,偌大的皇城里,清醒的人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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