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系列第35部分阅读
这光景,炫大概还有好久才会说完。
又偷眼瞄过去,独孤穿着单衣踱来踱去,眼神倒没有看这里。
嗯,很好!
偷偷地,一点一点拉起锦被,身子一点一点悄悄滑下去,头枕着松松软软秋菊花枕,谢默满足地闭上眼。
真是舒服,周公周公我来了……
又过一阵时间,只听得紫辰内殿今日又传来第二度的狂怒咆哮。
“谢默……”
确确实实,有人要疯了。
****
“你为什么老是不让我好好睡觉?”
哀怨无比的声音,气急败坏的软侬吴音控诉某人暴行,被二度吵醒谢默非常非常不高兴。
独孤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人还要不要脸,明明是他不对,还敢恶人先告状。抿了抿唇,撇过头,皇帝的脸上同样写满“我在生气”。
“你说你说,你为什么老是爱欺负我……”
见他如此,蔚蓝色的眼里凶光四射,拳头紧捏,谢默“咚”一下又打上皇帝的胸口。
很少有人知道,那样看似飘雅如谪仙一般的谢默,私下有时,会是如此这般,独孤知道他真生气了。可这次独孤也不想认输,他很不愉快。
捏捏谢默圆润的颊,独孤冷哼哼。
“就是爱欺负你,怎样?居然敢不听朕说话,还敢背着朕偷偷摸摸睡着,这象话吗?你说你说!”
夜晚睡觉本寻常,又不是什么非常时期,还得旁人允许,哪条律法条文上规定的,谢默困惑地眨眼。想了想,又想了想,再想了想,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温煦的蓝眼睛瞅着独孤半天,谢默决定把无理进行到底。
“就是不许你欺负我,你要是再不让我好好睡,我就不理你……”
孩子气的指控着,孩子气的霸道着,孩子气的瞪大圆澄蓝眼,这样的他,突然让独孤想笑。
好想捉弄他,坏心一起,面上映三分狡黠神色,夜色温柔笼罩下的人,发觉不到。
“那好,现在你睡……明天早上朕再叫你起床可好?”
脑袋直点,二话不说又窝回到锦衾里去,不一会,谢默已睡着。瞧着雪白的秋菊花枕上,那人黑发如扇般散开,泻如流泉。俊逸秀雅的面容在桃红锦衾的映衬之下如睡在窗棱上的暗夜花,淡淡的荷花清芳在静夜里弥漫……
独孤脸上一线温柔闪过,这睡着的是他喜欢的人,一时间有一线的犹疑,为了他心里的不甘与坏心眼。
“君阳,君阳……”
自以为很温柔,确实也很温柔的唤着那人的名。
如果他醒来,也是同样温柔的对着自己笑,独孤决定自己就不去打搅他,今夜让他睡个好觉。
有些事想得很美好,但有些事通常想得和结果是两码子事。
就如同此刻。
任何人叫了某人三十几声之后还听不到任何反应,估计脾气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就如同独孤,他脸上神色几近狰狞,谢默却还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年,甚至还象是觉得他烦,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独孤气得浑身发抖,这么被人忽视,而且还是被自己喜欢的人忽视的滋味实在不好。
又拉又摇,夜深有人梦正好,怎奈就有人这么不识相。
“好吵……”
喜滋滋的以为那人就要醒了,听见谢默嘴里含含糊糊小声嘀咕,独孤努力摆出一副凶相,想等他醒来就吓唬他。
可是,可是万万料不到那家伙竟然踢了他一脚,又踹了他一脚,身子蹭啊蹭啊蹭过来,看那行动好像是想把他挤下去。独孤想不退,可是又怕谢默受伤,哀怨地往后挪着身子,皇帝实在想不通他前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老天派个这么无赖模样的克星来整他。
“君阳,你醒醒……”
眼倒是睁开了,虽然还是迷迷糊糊,还冲着他笑了笑,水色蓝瞳笑得甜甜美美,万分开心。
看得独孤也不禁开怀,他就喜欢君阳这样的笑法,正想对他笑,独孤又发觉谢默脸上笑容有点贼。
嗯,有问题……
警觉的刹那,谢默微微朝他又笑了笑,而后,而后独孤感到谢默腰部一顶。
伟大尊贵的皇帝,中略宁朝的当今天子——独孤炫,就被顶下床去……
幸好床是矮床,距离地面不高。
从小精学骑射,独孤的身体强健,痛有点痛,但也不是很痛,受损严重的是他男人的自尊。
咬着牙重新回到床上,独孤好想好想对那个坏家伙发脾气,这家伙是故意的,他不能因为自己喜欢他就这么对待他,这个家伙实在坏得要人命,怎么他堂堂天子,富有四海就偏偏栽在他谢默手上。
独孤气冲牛斗,他很想大吼,真的很想。
掀起了被子,又抓着那人想着如何批评他的时候,那人却又朝他笑笑,同样迷糊的双眼,模糊的焦距,独孤想后退,不知道这坏家伙又想怎么整他,可是那人只是冲着他淡淡的笑,浅淡而温和的笑容就象平日笑着的他,笑颜宛若三月弥漫的春光。
有一瞬间,独孤失神了。
谢默这时却轻轻出了声,含糊的声调,宛转吴音……里面还带着他听不懂的些许语句,那是云阳的地方话,极好听,却是独孤不懂的言语。
可是他听懂了一句。
“天气还好冷呢,你怎么都不盖被子……小心着凉,你讨厌吃药,平时就要注意照顾自己……”
谢默把覆于自己身上的被子拉起,把失神的皇帝包得严严实实,而他把被子给了他,谢默自己却蜷缩在偌大的床上,纤薄的身躯在深夜的凉风中微颤。
他象是忘记了,在这张床上,除了屈指可数的几次,他们一直都盖同一床被子。独孤以为谢默醒着,可他掀起被子,半撑起身,把谢默抱回自己怀中的时候,独孤却发现谢默还在梦中。
他轻浅的呼吸扑在他的手上,独孤的下巴正靠着谢默的下巴,谢默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只是梦中的以为,谢默以为他没被子盖。
他睡迷糊了,可是独孤突然觉得心里好暖。
今夜无眠,输了他也认了。
喜欢多些的人,本来就是吃亏一些。
独孤微笑着为怀中的人掖好被子,双眼瞧向窗外的时候……
星星象是朝着他眨眼。
(完)
谢奇的烦恼
“阿默,起床……上朝的时间到了,你快起来……”
“……”
持续不懈的叫嚣,手里不住摇晃,两刻钟之后,那双就谢奇看来超级不识相的蓝眼睛终于肯赏脸的睁开,看了看他。
里面不出所料,还是满满满满的睡意。
但,谢奇不管。
“快点起来穿衣服,早朝的时辰快到了。”
那人动作缓慢地半撑起身,半眯起的眼没看谢奇手上捧着的绯红色官服与银带、象牙笏,转过头去看了看窗外。
“时候,还早嘛……”
手指着外边浅露鱼肚白的远山深处,年轻的蓝眼男子一边慢吞吞地说着话,一边拉起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窝回到床上,盖起头继续睡。
谢奇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隆起的那团东西,事至如今,他知道今次他又失败了。这个月算来第十八次,天晓得二月还只过了中旬,二十天来成功唤起他的不良叔父准时起床上朝去的日子居然只有两天。
据说在宫里皇帝叫谢默起床二十天好歹还能成功个五、六次,就这些微成绩臭皇帝向他炫耀了不下三十次。谢奇咽不下这口气,就与独孤炫比斗,他赌这月好歹能把他叔父准时送去上朝八次。
如今成绩败惨,事实证明他居然比不过那狡猾皇帝的伎俩?
啊啊啊!
气死他谢奇了!!
无妨,反正这月还差十天才过完,他就不信他拿自己这无良叔父没辙。
当下气冲牛斗,谢奇抓起谢默的被子拼命摇晃。
“二叔、叔父大人、谢默、谢云阳、谢舍人……你快点给我起来……快点快点,上朝快迟到了,再迟到你今年的俸禄也要扣完了,喝西北风没人养你,我是无业游民,还靠你养……你快起来!!”
在一阵死命摇晃后,震地头昏脑花的中书舍人谢默又慢吞吞睁开眼,又慢吞吞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敲了谢奇脑门一记。
“急什么,俸禄扣光了也还不至于饿死。我名下还有八艘大船,穿梭各国一次进行货物运送与销售,今年包你吃好穿好,你脑袋长哪里去了,自家的事也不知道!靠我养就识相一点,别吵,出去练你的剑去……”
趾高气扬的缓缓道来,谢默白了谢奇一眼,冷静的口气压得谢奇垂了头。
说得也是,云阳谢家靠着远洋海运与内河航运,不断于中洲大陆各国间运送、倒卖货物,积累的财富几可算是富可敌国。虽然谢默十九岁就被逐出家门,但家族为他培养的船师、商师、货物鉴定师、账房等人才却一直都还跟在他身边,连船也没收走,这小叔父钱是多多,难怪看不上俸禄那点钱。
更别说小叔父这么得皇帝宠爱,俸禄扣光也有皇帝的私人金库顶着,不过谢默这家伙爱面子爱得要命,死也不要皇帝的钱,可怎么说他也不愁没钱花。
反过来说自己就没这么幸运了,当时一时冲动,尾随被驱逐出门的叔父而来,为表义愤填膺不要家里一毛钱,结果自己成了一文不名。
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目前担任这无良小叔父的护卫钱多好赚,而且清闲无比,比这好的差使难找。
谢奇咬牙,灰溜溜地朝门外走去。
瞧见谢奇走远,谢默低声叹口气,这家伙就是这么不识相,他也不想用这种口气去欺压他,可每次上朝前他都闹得睡得正好的他不得安宁,宫里的那人也一样。
简直欠揍!
一想到这里,二十一岁的谢默就不禁咬紧牙关,气不打一处来。
如今可算是没人打搅他了,正好再小眯一会,再赖一会没关系的。
反正他住的地方距离太极宫也近,等会再起床。
没关系……
应该是没关系吧……
谢默心安理得的窝回床上,蒙头继续睡。
****
话说此时,灰头土脸的谢奇刚走出来,就看见两张同情的面孔。
“小公子,你又失败了……公子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对否?”
异口同声,账房孙文涛和管家郭二对视一眼,忍不住微笑。
谢奇无精打采地看了两人一眼,嘟囔。
“别提了,那家伙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唉,这次是我好心让他多睡一会,不是我斗不过他!你们可得分清楚,不是我斗不过他哟!”
唉唉,几近强词夺理,看这样子谢奇这次又失败了,和以往大多时间一样,谢默自己不肯起来谁都叫不起。
只是谢奇输不起,对他们也如此,又何必呢!
二人心中雪亮,话却是不敢说出口,怕某人恼羞成怒,郭二笑笑。
“那就再让公子睡一会吧……小公子,方才宫中小内侍送来御札一封,说是给你的,东西在这里!”
孙麒看见郭二使眼色,赶紧送上一直握在手上的雪纸金线笺。谢奇狐疑地看了他们两眼,心下奇怪,宫里送东西给他做什么,打开一看。
气得他要吐血。
笺上无他,只绘了一副画,还写了四个字,外加一个印。
画上一人独卧于榻,旁边一人冷汗直冒叫嚣不休,那榻上人却理也不理照睡不误。
寥寥几笔,画得却传神,那二张画上面孔分明是谢默与他,再看下面四字“你又败了”。
……
即使不看下面那“皇帝信玺”也知道是谁的杰作,中略宁朝的现任皇帝独孤炫是书画大家,画艺出神入化。
谢奇闭了闭眼,可脑袋里都是独孤炫可恶的笑脸。
他在笑他,他送了这张笺过来绝对是为了取笑于他,为了这个月他得孤枕独眠。去他的,还是皇帝自己答应的赌呢!
他绝对绝对不要被这人笑话,张了眼,谢奇深吸一口气。
“郭二,你去找个锣过来!”
当比谢默还大一岁的,他的侄子谢奇气冲冲的拎了个大锣进冲进谢默房门,又敲又打的时候,即使贪睡如谢默者,也不能不醒。
“谢奇……你做什么?”
懊恼地、重重地掀起被子,探出头,谢默咬牙。
与谢默的气恼相反,谢奇得意的很。
“我就不信这样你还能睡得着!”
是睡不着,谢默蔚蓝的眼睛看了谢奇半晌,还是以慢吞吞的动作起身,踏了丝履,下了床。又慢吞吞地走到谢奇面前,一言不发。
“好,我起来了……”
“很好,快穿衣服,早点已经在外边预备了。”
谢奇满意的放下手中的锣,回身正欲唤等在外边的侍人进来服侍谢默着衣,就在那个瞬间,动作一直慢吞吞的谢默此时敏捷的抓起放于桌子上铜锣就丢到窗外去。
只听得“扑通”一声,几朵大大的水花荡起。
谢默府邸的建筑大多建在湖水之上,他的寝居之处也是如此,谢默知道,谢奇自然也知道。
“锣没了,一时手痒,想丢东西……”
谢默摆出了自认为最无辜的样子,可谢奇认为他是故意的,谢奇可以肯定。
沉默地看了他半晌,谢奇满目凶光看得谢默心底直打鼓,讨好的冲他笑笑,谢奇回以皮笑肉不笑。
“我再去找个锣来……郭二,你再去拿个锣!”
你丢几个我就叫人拿几个,谢奇冷冷地看着自家的无良小叔父。
谢默不满的瞪他一眼,想了想,又想了想,突然拉起他的手,牵着他走到床前。
不知道他做什么,谢奇跟着他的动作走,见谢默脱了鞋又爬上床,拉上被子,双手又拉着他的手捂在自己耳朵上。
水蓝色的眼神满是无辜地看着他飘啊飘啊……渐渐的睡意又浮上那双眸子里。
这是哀兵之计,谢默最爱来这套!
告诉自己这回绝对不能心软,谢奇告诉自己这回不心软,可是看着那双眼,困困地不住眨着眼皮的蓝眼睛,谢奇重重地叹口气。
去他的,他还是心软了。
待到郭二小心翼翼拎了个小到不能再小的锣进来后,谢奇也只是横了他一眼,这人的心一向偏向谢默,不能指望他。谢奇看着谢默,忍不住开了口。
“你就行行好起床行不行,你这个月已经是第十八次迟到了,再迟到下去就要降级了……”
话未说完,床上那人双眼瞄瞄窗边,转了转,又闭上眼。
谢奇气结,欲恼,那人却道。
“快下雨了,下雨有碍仪容,不用上朝……继续睡……”
谢奇狐疑地看看天外,只是乌云而已,哪里来的下雨迹象?谢默也太能想了……
忍不住又摇他。
“还没开始下雨,真下雨你再睡不迟!”
谢默瞪了他一眼,又坐起身。
谢奇以为他终于肯起床了,正欣慰,谢默却双手合十朝着窗口那边念念有辞。
“天上诸方过路神仙,今日还是下雨为好,如各位神仙应允,善男子以三牲祭礼为报……天灵灵地灵灵,快点下雨快点下雨……好了,我现在要睡了,阿奇,你自便……”
说完,又倒在床上拉起被子。
他睡。
谢奇怒火直冲云霄。
“谢默,你起来……”
“你起来,起来……”
这日,据说中书舍人谢默本月第十九次迟到早朝,罚俸一季。
但因忽然下起滂沱大雨,谢默言道因此回府更衣,以免有碍仪容,所以来得迟了。情有可原之处,吏部奏请,免谢默之罚。
陛下批奏:“可。”
(完)
梦蝴蝶
很早以前宁朝天子独孤炫就知道吴肃是不好对付的硬骨头,要不他也不会破格将他从流外官擢升为流内官,并安置在御史台,从监察御史做到侍御史。
某种意义上来说,独孤对手下这个铁杆御史很满意,不畏权贵,不图厚利,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人物,依然能够扬起他的头,做他的应该做的事。
但独孤从未想到过,自己也有一天得撞上这刺头,而且被他弄得晕头转向,气急败坏。
一如此时,独孤看到吴肃的上表,就很有吐血的冲动。
“他呢?”
转头问内侍总管高世宁,须发皆白的老内侍只是摇头,他自是知道皇帝口中的人是谁,也作了答复,但盛怒中的皇帝显然觉察不到。
“摇头意思是你不知道?”
小心地看了一眼独孤阴晴不定的脸,高世宁轻叹,看来皇帝今天的心情很不好,和另一个人一早就笑眯眯的表情有很大不同。
“谢舍人出去了。”
独孤一怔,方才想起今日正值旬假,朝廷大小官员,如非值班或是大事在身,这天都休息。虽然昨晚成功的施展哀兵之策缠着中书舍人谢默陪自己,而非如同往常那般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他回家,可独孤心里还是不舒服,那人就不能陪他陪到底吗?
如今时辰尚早,他居然已经溜得不见踪影。
大大不是滋味,独孤闷声。
“他有说去哪里没有?”
高世宁脸一僵,小心地又瞄瞄独孤看上去还算平和的神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说实话。说了恐怕皇帝今天的心情就别想好,是该尽本分说实话但自己得招来满头包好呢,还是昧着良心为大家好说自己不知道?
在宫中一向如鱼得水的老内侍也不禁有些为难,所幸皇帝没追问下去,高世宁正松口气,却又听到另一个不识相又大剌剌的声音。
“谢舍人说他去拜访侍御史吴大人,大概要晚些才回来。”
侍御史吴大人?
那不就是吴肃吗?
皇帝咬牙切齿,他被那人气成这样,那家伙居然乐呵呵一大早就丢下自己跑去拜访吴肃?
“这个叛徒!!”
立政殿里突然传来一阵咆哮。
皇帝与内侍总管同时生起想揍人的冲动,虽然对象不同。
****
当然此时宫城里发生的事谢默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心情不是很好,例如,如今正坐在他前面,却背对他,就是不肯回头瞧他一眼的侍御史吴肃。
“季常兄?季常兄!!”
谢默十分无辜的扒在吴肃的肩上,全无体统的在他耳边呼来喝去,吵得吴肃头昏眼花。
“你够了没,小心我参你妨碍公务。”
没好气,可也不生气,对于一个满面笑容的人,太凶的嘴脸还是摆不出来,即使心硬如吴肃季常者,也是一样。
果真也不出所料,那个独独对他显得就很厚脸皮的人也没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
“今日放假,季常兄,虽然你想处理公务也没人管你,但是,本官借休假之日来拜访朋友也不算妨碍公务。”
言下之意,他不怕,笑眯眯的脸笑眯眯的眼,这张俊秀的面孔实在让吴肃郁闷。
“今天到访,有事?”
谢默迅速摇头。
“没事。”
“你没事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文书卷轴,吴肃同样无奈地问。谢默这回想了想,又想了想,才神色严肃地作答。
“我无聊……”
“砰”,光洁的额头被敲了一记,谢默无辜地摸摸自己的头,回头瞧着满脸黑青色的吴肃,他满眼控诉。
“你做什么打我,我是很无聊啊!”
“无聊不会找事做?我很忙,没空陪你无聊。”
哟,季常兄脸都黑了呢,谢默沉思半晌,吴肃以为他自觉理亏要走,哪想到他居然兴高采烈地对他嚷嚷。
“有事有事,我找季常兄有事。”
“……什么事?”
这个少根筋的家伙,估计没什么好事,吴肃抹了一把脸,方才回头看他。
还是很严肃的神情,谢默定定地看着吴肃。
“我很想念御史台供应的点心||乳|粥……”
宁朝典制,各部各司都有设立厨房,为官员供应点心和中餐,因作菜的人不同,各部司的招牌菜也不同。御史台的厨房做的点心极好,尤其以||乳|粥闻名于百官之中。
他很早就怀疑谢默垂涎他们御史台的粥了。
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
吴肃一言不发,马上撇过头去,他不要理这个足以气死人的人。
居然为了一碗粥跑来见他?
半晌没听见什么动静,这么老实着实不太符合谢默这家伙雷厉风行的作风,吴肃狐疑地转过头,一看。
“谢默!!”
他怒吼出声,有生以来还没这么生气过,这家伙居然把他的点心当他的面吃了,还打算吃个精光。
“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你没反应就是没意见,没意见就代表我可以吃……季常兄,你生气了?”
一堆歪理终止于吴肃的面红脖子粗,谢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空了大半的碗,恋恋不舍。
这人能不能不要露出这么哀怨的眼神啊,真是,吴肃瞧着谢默幽蓝色的眼睛,大叹无奈。
“不要告诉我陛下没让你吃饱。”
要不怎么对他的||乳|粥这么感兴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比起他平日吃的山珍海味,差远了。
“……”
听到这话,谢默居然也没反驳,倒是脸顿时稀奇地红了。
“他真没让你吃饱?!”
吴肃匪夷所思,谢默迅速摇摇头,小声。
“吃饱了,可是又很快饿了。”
一想到这里,就不由得谢默哀怨万分,他就算吃得再多也经不起皇帝耗,不是拖着他打马球就是拖着他训练剑术,他哪来这么多体力。天晓得他连剑也拿不动,还训练什么剑术……
自以为没什么,自以为正大光明的话听在吴肃耳朵里又是另外一回事。
气呼呼地夺下谢默手里的碗,吴肃数落他。
“不饱暖思滛欲就不会饿得这么快,怨得了谁,这是我的粥,不给你吃。”
谢默吃惊地瞪大眼。
饱暖思滛欲?
他在想什么啊,细细思量,脸由绯红变成通红,也生气。怒气勃发,谢默也不顾自己力气小,“啪”,就从吴肃手上抢了碗过来。
“你才饱暖思滛欲,我昨夜里在天灯阁打了半夜马球……一大早的才吃了早膳又被拖去学剑,怎么不饿。”
吴肃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可这也怪不得他,朝中上下都知道,二十一岁的中书舍人谢默和二十四岁的当朝天子是什么关系,虽然表面上这是个秘密。
吴肃不由叹息出声。
“你就不能和他关系单纯点?”
谢默茫然,看了他半天,还是茫然,看来听不懂他的隐语。
真是笨蛋,平时草起诏来都是一套又一套,可日常里不涉及到公事,这家伙就迷糊的要命。难道要他说明白,吴肃黑了脸,可还是叹息。
“天子私德不修,有损国体,你从来没想过吗?”
谢默顿时沉默下来,晶灿灿的眸子里光彩也少了些。吴肃所言,也正是他为人所诟病的,虽然不想提,可也不是不知道。
“喜欢是没有错的。”
他也叹息,何尝不知道这并非正常,可是面对那样真诚的眼睛,他不是铁石心肠,何忍那人伤心。
况且……
想说,却又沉默,有很多事不足为外人道,即使吴肃是他最好的朋友。
“喜欢没有错,可是这样下去,对你不好。清誉尽毁,千古骂名,无论你做多少事都弥补不了,值得吗?”
作为臣子,吴肃不希望这种关系继续,作为朋友,他也不希望这种关系继续。
“值得与否,每个人的衡量标准都是不同的,你的想法,未必是我的想法。”
避而不答,谢默淡淡言道。
“伴君如伴虎,龙有逆鳞不可犯。如果有机会,你还是与他疏远些,在他身边,难料吉凶祸福。”
语焉不详,谢默也知道吴肃担心他,可是听他话中之意,忍不住还是开口。吴肃不知道一些事,可他知道。别人都误解独孤也就算了,谢默却不愿意自己最好的朋友也误解他。
“当初,是我自愿跟他的。”
吴肃大惊失色,谢默的神色极冷静,瞧着他,竟傲然一笑,丝毫不以为耻。
这才是最大,也是最扑朔迷离的秘密,世人皆以为是皇帝强迫于他,却不知道谢默自己也同意,没有不甘,也是情愿。
“为什么?”
谢默不语,瞧着窗外远山,半晌,悠悠笑道。
“我要这个天下成为盛世,能让我施展抱负的人,只有他。”
平和的神色与口吻,谢默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决定了的事,就算是千夫所指,也要做下去,不管将来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十六岁的他,想法如此,如今二十一岁的他想法依然如此,岁月抚平了他逼人的棱角,却没有消磨了他的雄心壮志。
他选了独孤,为的是天下……
算起来,独孤其实也吃亏,谢默不由微笑起来。他自以为得意的举动,在吴肃眼中却是愚不可及。
“人家牺牲求的是千苦流芳,你做牺牲求的是青史骂名?这种不划算的买卖你也做,划不来的,划不来的。”
吴肃连连摇头,谢默还是微笑。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不求千古,我只求现在,这个国家的未来光明一片,当中有我的辛劳……便是最好的报偿。”
“那你们现在……”
究竟是什么关系?
吴肃不懂,只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都被颠覆,有什么东西清晰了,又有什么东西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
很诚实,谢默坦率地看着吴肃,连他自己也理不清自己与皇帝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也很明白,独孤对他当真很好。
他不欺他……
因而他也对他好,人都有心,总会有牵挂与愧疚。
“我还是不赞成,为国效力有许多方式,何必如此极端?”
“季常兄,你入御史台不过两年,得罪的人多少已不计其数,若非陛下一力保你,恐怕你再想做什么事,也有心而无力。陛下是最大的靠山,如今鲜卑臣子的势力依然强大,就算宁朝历代君王皆大力推行汉化政策,可真正坚持到底的,又有几人?总是有所反复,陛下是推行政策的最大支持,我不想功亏一篑。”
“所以你想靠感情去推动?你这是在利用陛下!”
谢默摇头,又摇头。
“谁利用谁?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抑或是庄生梦蝶,我化为蝶还是蝶化为我?”
谁都有牺牲,谁也都有得到。
只是不知道,待得年老,会不会有一日后悔现在的所作所为,而今他不悔,正如他知道有得到也会有失去。
天公待人,从来公平。
****
下午回来的时候,谢默没想到会看到张气呼呼的脸。
想半天也不知道皇帝气什么,眼尖地发现服侍自己的内侍梁首谦如同斗败了的鸡似的,窝在殿廊下被高世宁训斥,谢默回头看看独孤,发现他还是怒气冲冲,想了想——
头也不回的往殿廊的方向走。
“站住。”
身后的人跳了起来,从脚步声就可以听出来,无奈的回头。谢默很头疼,怎么今天他见谁,谁都不给他好脸色看。
想起来也不太高兴,回头,凶凶。
“做什么?”
他声音再大也大不过他,独孤气哼哼晃过来,挨到谢默身边。
“你今天去哪里了?”
“去拜访季常兄了。”
“季常?”
独孤茫然,想了半天还想不出是谁,疑惑的眼看向谢默,谢默摇头。
“侍御史吴肃,字季常。”
“……原来是他……”
他记得这些官的名已经不错了,谁管他们字什么,皇帝唤人一向直呼其名,只有德高望重的元老、宰辅之臣,才称其字。
“做什么这么凶恶?”
谢默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见没人注意这里,捏捏独孤的耳朵。
“哼,被吴肃气的。”
“你生他气对我发脾气做什么?”
“我也生你的气。”
“啊?”
“你居然丢下我,一大早就跑去见他,却不与我同仇敌忾,我怎么不生气?”
这张脸怎么看都象在吃醋,又捏,忍不住笑开。
“你到底气什么?”
独孤气愤地撇过头,从袖袋里摸出一本奏表给他。谢默接过,打开,眉目一扫。
这语句怎么这么眼熟来着?
“天子私德不修,有碍国体……国朝每十日官给沐浴之假,中书舍人谢默,逗留宫邸,连夜不出,为臣以色媚主,吴肃窃以为陛下当亲贤臣远小人……”
吴肃?
是他……
合上奏表,谢默多少心中有数为何今日吴肃见他神情如此怪异,居然还不理他。这个……
这个人啊!
掩袖而笑,旁边独孤巴巴地瞅着他,还以为谢默会与他一道生气,却不料谢默反应大出意外,好生气恼。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季常兄要不这么做,还称得上‘铁面吴肃’吗?他这人一向不讲情面,你也知道,何必生气。”
“还是很生气啊……每个月都接到这样的上表,朕的家事,何时轮到他们喋喋不休。”
独孤孩子气的抱怨着,谢默拍拍他的肩,却被皇帝打下来。
“做什么做什么,朕不需要同情……朕也不是小孩子……”
哟,不是小孩子会这样强词夺理,还死不承认?
幽蓝色的眼睛瞧着他,独孤默然,恨恨撇过头。
不理他?
谢默挽起袖子,把独孤的脑袋扳过来。
“这次错在你,生什么气,本来我们就说好的,放假的时候我回府。你昨晚不留我,不什么事也没有……”
言下之意,这全是他自找。
“……”
独孤一言不发,突然抱起谢默。
“你……你……你打算做什么?”
吓了一跳,谢默连忙抱住皇帝,独孤微笑。
“朕决定了,昨夜咱们可没私德不修,打了半夜马球辜负了大好春光……就这样还被说成‘私德不修’,那就来名正言顺的‘私德不修’好了。”
“等等……你要我可不要……放我下来……”
谢默手忙脚乱,独孤还是微笑。
今天的谢默身上,除了平素墨荷的清芳,似乎还多了些桃花的味道,象是春天的味道。
放他下来的时候,独孤忍不住问。
“你喝了桃花酒?”
“嗯,只是一点点,只喝了一点点……好友相聚,欢喜也是应该的,不是吗?”
晶灿灿的眸子好似含着蓝琉璃的星芒,微红的面颊,春山一样的眉,柔软笑开的神情,这是他喜欢的人。
独孤突然什么气都消了。
当真,什么气都消了,即使被说成不修私德又怎么样呢?
他喜欢他,就是很单纯的喜欢着他,喜欢他陪他,喜欢看他笑,喜欢看他恼……
即使知道其实谢默对他,并不如他对谢默的喜欢那样深重,也还是喜欢。
庄生晓梦梦蝴蝶,蝴蝶为我,抑或是我为蝴蝶?
有什么相干,他心甘情愿。
别人怎么说,管他呢,他是皇帝,他怕谁?
(完)
秘密
“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呢?”
闻言谢默微微的笑,瞧着兄长疑惑的面容,只是微微的笑。
“习惯了,就这样。”
习惯!
谢岷看着弟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
和同样身为男子的皇帝一同起居,生活在一起,如何习惯?想到第二天醒起,不经意回身,假若面对一张男子的放大面庞,谢岷浑身一哆嗦。
他还是无法理解,可不能不去理解,如今和同性生活在一起的人是他的弟弟,他的亲弟弟。
谢岷总觉得那不是正常的日子,不是谢默该过的日子。
“怎么会习惯?”
低声问,谢岷看着谢默净蓝色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可什么也看不到。
“阿兄,如果你和一个人一起生活了近十年,你会不会习惯?”
谢默耸耸肩,如同以往那般,温和微笑。
“这个嘛,我不知道……”
点头又摇头,谢岷觉得似乎可以明白一些事,也还有很多东西很模糊,真的生活久了就会习惯吗?
习惯到愿意抛弃一切就为呆在那个人身边……
阿默到底怎么想的呢,谢岷看着谢默,瞧他看着湖中未开花的墨荷叹息。谢岷看着谢默,那双传承自突厥祖母的湛蓝眼瞳出神地看着碧波荡漾的水纹流波,而不远处,有一个男子静坐垂钓的身形。
一丛春水过,万绿沿堤生。
滴翠的行行列列灌木,掩映了他们的身形,从云阳谢家的“凝光居”看去,对岸的一切尽收眼底,可那人所在之处的“飞虹水榭”却看不到这里。
那个男子对于谢岷既熟悉又陌生,他是当今的天子,也是与谢默生活在一起的人。
谢岷忍不住偷瞧谢默的眼神,看他会不会看向皇帝。
却没有。
谢默伸手在水中划着字,就这么划着字,看了半天,谢岷认出那是一个楷书“谢”字。
“阿兄,阿默一直都没有忘记自己是谢家人。”
此时耳旁传来温和的话语,猛然抬头,谢岷又见谢默朝着他微笑,如同可以映月般清明若水的眼里,流泻出的是真诚。
没有怨怼,可记忆里一直清楚记着的,八年前他将快满二十岁,即将行成|人礼的弟弟驱逐出门去,谢默幽怨的目光。
他一直都不敢去回想,当时谢默的心情。
朝着年迈的祖母,早生华发又病倒在床,不能言语行动的父亲,一步三叩首,跪谢养育之恩,却死也不肯辞官归隐云阳的弟弟。
那时恨铁不成钢,云阳谢家把他送上京去为人质,以保证家族的安全。可这不是送他去糟蹋自己,和皇帝在一起有什么好,男宠的身份能让他快乐吗?
谢默连二十也未到,难道他这一生就这么过了?
又有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以色侍人能有多久,人心难测,为何,为何他就是执迷不悟?
苦苦相劝,谢默只是摇头不语,连祭出家法,他看到的还是不从的眼神。
颓然长叹,举着藤条的手就这么垂落。
难道真能把阿默打死了吗?
他,他可是谢家这一代唯一的骨血,父亲唯一的孩子。谢岷只能开口以逐出家门为威胁,谢默依然不允。
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盛怒之下的发言没想到真会变成现实。
那日,谢岷见谢默一步三叩首,以谢慈亲。
从来不觉得谢府的路有多长,那时竟然对路也生了怨。
一重一重的朱门,蜿蜒不绝于湖水之上的青石桥路,谢岷就这么看着谢默叩出门去。
谢岷一直跟着走,跟着他的步子走,每回看见的都是温然含怨的目光。日后想起,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不仅是弟弟怨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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