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系列第3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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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又回到了旧时。

    墨荷香虽已淡,却依然存在着。

    当初谢相和我说,墨荷之香乃秘制,经年累月使用,可留香不懈。先前听时,我还年少,那时不相信世上会有永恒。

    而今再入南熏殿,又闻到墨荷香,眼睛竟然也微微有些湿润。

    看着这里的一切,我就想起了谢相,想起了他的笑,还有那双幽蓝色的眼睛。

    原来,也有很多的东西,是忘却不了的。

    ****

    又是些年过去,嘉平帝也去了,如今在位的是昭宁帝独孤曙。我深居简出,日子倒也滋润,只是觉得有些寂寞。

    一日,府中来了两个小小的娃娃。

    我没接待过这样年纪的客人,其中一个孩子是位小皇子,然而引起我注意的,却是小皇子旁边沉静的孩子。刚看去,便瞧见了一双散着微光般的蓝眼瞳。那双蓝色的眼睛见我看他,也只是静静看着我。

    太象,实在太象,他象极我记忆里的那个人,尤其是那双眼。

    “阿采,你不是说要找人问事嘛?现在到了人家府上,怎么又忸怩起来。”恍惚间,似乎听到小皇子的声音。

    “要你管!”气呼呼瞪同伴一眼,小娃娃的神态与我记忆中谢相的神情,似乎重叠。被身边的人一逼,那孩子向我恭敬地打了招呼,便问。

    “我想问我高祖父的事,我读本朝国史,有些问题不明白?”

    郁闷地翘起嘴,小娃娃的眼里满是控诉。而我,已想到这孩子的身份。

    “你想问什么?如果我知道,我会告诉你。”

    “大人会说真话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说高祖父是好人,可是国史里将他列入《佞幸传》。为什么人们的传说,会和书上所说的不一样呢?”

    “有很多事情,你这样年纪是不会明白的?”

    “可我就是想不通啊!为什么高祖父会被列入《国史o佞幸传》,不是说高祖父对朝廷有大功,爵封国公?为什么说起来高祖父长得俊美绝伦,可我在凌烟阁看到他的画像,却和一般的老爷爷,没什么不同?听说谢相在我高祖父身边服侍过,大人能告诉我吗?”

    幽蓝色的眼睛看着我,就象是另外一个人在看着我。沉吟半晌,我进屋拿出一个匣。

    打开匣,取出一卷卷的画,当我完全铺平这些画的时候。如我所想,两个小娃娃发出惊呼。

    “阿采,他好漂亮啊!同样都是蓝色的眼睛,怎么你就没他好看?”

    “我怎么知道啊!为什么这人的脸,和我有点象?”

    “是他象你,人家分明要比你大得多,怎么可能是他象你啊?笨阿采。他到底是谁啊?”

    都是问题,于是两张小小的脸都又瞧向我。

    “画中人便是燕国公,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外边挂的,都不是他的真容。小皇子也听过,谢相当年乃世宗皇帝幸臣,过幸便有扰君之嫌,于是即便功劳再大,谢相也入了《佞幸传》。”

    “原来我的高祖父,长得是这副样子啊!我每次问曾爷爷高祖父的事,曾爷爷总是一副很伤心的样子,却什么都不告诉我。还说什么高祖父的记忆都是他宝贵的回忆,我没份听,大人知道什么地方还有高祖父留下的遗迹吗?我想去看看。”

    蓝色的眼睛烦恼着,我不忍见那双蓝色的眼里再露出失望的情绪,于是我淡淡地道。

    “去昭陵世宗皇帝的陵前祭祀便行了。”

    瞧见那两个小小的娃娃似懂非懂的离去。我苦笑,其实我说的都是敷衍之辞。

    谢相所有画像,已经随着世宗陪葬了。而我手上那几幅,是永徽帝为纪念他的老师,偷偷留下来的。

    而谢相为何入佞幸传?

    如今我才明白,谢相和陛下间的爱情,有违人伦。而陛下是皇帝,皇帝永远不会做错事,于是,所有的罪便要谢相一个人背负。

    即使那只是真挚的爱情,其实无罪,也是如此。

    这样的男人,于皇家而言,始终是个污点。于是,那个风流倜傥的“谢郎”谢默的画像,也与一般的世人没有不同。而历史的真实,渐渐湮没在时间的洪流中。可我对此只觉得可笑。

    谢相已经不在了,这些浮名对他又有何意义。而世人皆以为谢相墓在云阳,可只有我与逝去的永徽帝知道,当年谢相的遗体火化后,骨灰分成了三份,一份归去云阳,一份撒在卫国公陵园里的那座无名墓上,还有一份,与陛下同葬。

    当年世宗独孤炫下葬,怀中所抱青瓷坛里装着的,便是谢相的骨灰。

    既然相爱,为什么要别离。这句话,谢相曾说过。

    而今,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也许再过些年,谢相的名字只会镌刻在书上,不会有人再知道,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人。

    可我知道,他还在。

    见了方才那个小小的娃娃,我已明白,谢相还在。

    那个孩子,便是谢相血脉的延续。

    此时夕阳正好,云霞灿烂,秋日好风景,明天又会是一个晴天吧!蔚蓝色的天空总是令我想起了谢相,那双有如春水一样的眼瞳。

    低首,就瞧见了那样为我所熟悉的,流转着淡淡光华的笑颜。

    画中人是十六岁时的谢相,年轻的谢相,我未曾见过的谢相。那时他正值年少,正是轻狂的年纪,笑容那样明朗。幽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忧愁。

    而今谢相的重孙,也象他一样,有着那样美丽的蓝眼睛。

    明天,递张拜贴去谢府走走吧!

    我想见见那个孩子,如果可以,我想把谢相的故事告诉他。所谓的真实,还是需要人去说的,我虽然不能做什么,但我至少,可以让一些人,知道什么是真实。

    如果谢相也看到这孩子的话,会不会又露出那样温暖的笑容呢?

    我想,一定会的。

    天凉好个秋!

    (完)

    琐事记--傻念头

    琐事记——执手

    琐事记——不藏香

    无色之夜

    谢奇的烦恼

    梦蝴蝶

    秘密

    冬日清晨

    过雨虹

    渠荷

    夜贼独孤

    润物细无声

    团圆饼

    失温

    失温(甜点情节补遗版)

    品香

    画影

    偷闲

    归期

    有所思

    细节(《半生》附录)

    小事

    琐事记--傻念头

    这几天独孤着了风寒。

    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至少这两日他得卧床休息。

    国事也得抛下了,幸好这几天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需要开延英殿会见宰臣。

    这日独孤醒得很早,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青色的雨丝淅淅沥沥下着,黑瓦白墙笼罩在水雾中,一片朦胧。

    身边没有人,病中的独孤怕吵,宫人内侍们大多守在殿外,只有近身内侍高世宁在一边靠着墙打盹。

    世宁的眼有着青黑色的阴影,昨夜他照料自己,想是累极了,独孤本想起身,但看见世宁,还是躺回了床上。

    无聊复无聊,独孤只能看着窗外的雨。

    不大不小的雨,寂寂无声,寂寂的还有殿里的人。

    远处禁军巡逻,内侍宫人在廊下穿梭,脚步都是轻轻的,独孤听不见什么声响。

    这是当然的,独孤是皇帝,他不想听到动静,下面的人谁敢拂了他的意思。

    想到这里,不觉,苦笑了一声。

    有时候,独孤并不喜欢自己的身份,虽然这他无法选择。

    但如果没有这样的身份,也许,自己便不能与那个人相知相守,共度这一生,就冲着这点,自己似乎也不该再抱怨。

    由此,他想到了那个人,总是浅浅微笑的那个人。

    独孤无聊的躺在床上,想着那个人。

    那人与自己不同,身子不好。

    那人病了的时候,自己并不是每一次都守在他的身边,虽然也很担心的想守着他,但是,还有很多事要做。

    以前总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但这次独孤病了,谢默却照旧前往中书省值夜。

    独孤心里好不是滋味,谢默走前,他巴巴地看着那个人,希望他能告假陪自己,当然这话独孤说不出口,但独孤自认谢默应该明白。

    何况,谢默也应当很累了,前夜独孤发高热,谢默一直照顾他,独孤知道。

    可谢默看了他半响,探探独孤的额,半夜未合过的眼泛起一抹笑。

    “好了,热度退了,我去省里了,你好好休息。”

    谢默挺拔的身影便这么潇洒的离开,没有给独孤再说话的机会,他走的时候,也没有再回过头来瞧自己一眼。

    为何,你不留下来?

    负气的,这天独孤看到太医便要他把自己的病往重里写。

    太医疑惑的目光中,年轻的君王微微红了脸,一旁忠心的内侍猜到几分原因。

    “天家为何不下旨,召大人伴驾?”

    世宁摇头不解,照他看这事解决也很简单,独孤摇头,看着关心自己的老内侍,他撇了头,把自己埋进被窝里,深深的埋了进去。

    他怎么可以告诉世宁,他希望谢默自己说,谢默要守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出于自己的强迫。

    现在想来,也许这是孩子气的想法。

    此时谢默不在独孤身边,也许此时他在中书省,处理公务。

    也许他外出办事去了。

    他离开自己,已有一夜又一天。

    独孤有一点,想念那个人。

    谢默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时他的神情,大抵也是微笑着的,那年轻的男子啊,最常见的表情,便是和悦如春风拂面的笑脸。

    无论对什么人,那人,大多是这样的神情。

    独孤想着,忽又懊恼起来。

    算了算了,越想越烦不如不想。

    百无聊赖的转过头,独孤忽然看到枕边有一小小手卷,记得昨夜他入睡前尚未看到这东西。

    拿来打开,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

    “好好休息,别累到自己,今晚我会回来。”

    独孤跳了起来,是他,是他,昨夜他竟来了吗?

    连外袍都忘了披,独孤一个箭步从床上下来,抓着倚墙而靠的高世宁,便问。

    “他人呢?他在哪儿?他是不是回来了。”

    被惊醒的内侍一时摸不到头脑,听着年轻的君王兴奋的话语,瞅着他发亮的眸子,高世宁省悟独孤话中的意思,有些感慨,那人对眼前这人的影响,真是太深太深。

    “舍人尚未归来,陛下,请您以身体为重。”

    对皇帝的任性有些微词,对他连外袍也不肯披上一件便跑下床来的举动有点小小不满,内侍依然选择了委婉的话语规劝。

    皇帝却是很沮丧,放开高世宁,他垂下眼。

    “还没回来,那这手卷,是他让人传进来的吗?”

    到底,那人还是关心自己的,似乎也应该满足了,独孤叹息着想,心情还是非常郁闷。

    这时觉得有些冷,他打了个哆嗦,示意左右服侍他穿衣,这时内侍总管却道。

    “谢舍人昨夜回来过。”

    独孤猛然抬头。

    “为何我不知道?”

    语气里诸多埋怨,明知他喜欢那个人,他想见那个人,为何那人来了,世宁却不叫他。

    “那时天家正睡着,舍人怕惊扰天家,悄悄的来,又悄悄走了。”

    “他来了多久?”

    是那人的作风,春风般的宁静柔和,出神了半晌,独孤轻声问。

    “不长,一个时辰不到。”世宁只记得谢默安静的坐在君王身边,看着他的睡容很久,看着那样平和的睡脸,浅浅的微笑浮上青年的唇角眉梢。

    也曾劝说青年多留一会,青年却是摇头。

    “不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抬头,神情很是认真,世宁皱眉。

    “陛下,希望舍人可以留下。”看着年轻的君王成长,对于他的心思,内侍通常可以猜得八九不离十。

    谢默笑了起来,没有应允,却问。

    “今日,他可好?”

    “倒是还好。”哀兵之策固然可以取得一定效果,但看着床上那睡得极深极熟,好是香甜的人,内侍想即便将君王说得可怜估计也说服不了眼前人。

    青年闻言笑开来,微笑的面容浮现出一抹安心的神色。

    “那就好。”说着,他顿了顿,又道。“高翁可否命人安排笔墨伺候?”

    说话的时候,谢默脸微微的红了,他写了什么,也不许人看。

    卷了卷,还刻意的叮咛自己,别拆别看。

    这是傻话,谢默给陛下的手书,谁会去拆,惹毛了那人可不妙。

    看着眼前认真嘱咐的人,世宁想沉淀在感情中的人有些傻,即便是面前聪明过人的年轻舍人,也不例外。

    谢默走了,他的手书放到了熟睡君王的枕侧。

    独孤听着,本是皱起的眉渐渐舒展开,待到内侍总管说完,他已是喜不自禁。

    原来啊,自己果真是放在那人心上的。

    “病了,也不是没有好处。”

    他楞了半晌,忽然喜滋滋开口,听得身前的侍从们一楞一楞。

    今天的皇帝,莫不是哪儿出了问题?

    病,竟还认为是好事。

    众多狐疑不安的目光投向高世宁,世宁小声咳嗽,瞪了一眼,示意这些好奇的小侍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总不好说,陷入爱情中的人,总是有些傻念头,不奇怪,不奇怪。

    即便是高高在上的至尊之主也是一样。

    看着依然在痴痴呆呆中自顾自想着一个人的皇帝,世宁微笑。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想。

    (完)

    琐事记——执手

    这天晚上,独孤读完书之后,发现谢默在他身边睡着了。

    不清楚什么时候睡着的,独孤放下卷轴,入眼的便是身边人依偎于凭几上的身影。

    即便在睡梦中,士族子弟放松的身姿依然优雅无匹。

    幽蓝色的眼此时闭着,温雅俊秀的面庞上满是平静柔和的神情。

    他这样的样子,独孤常见,也不该有惊奇,可每每看到,微笑却总是忍不住浮上眼角眉梢。

    远处黄金滴漏水声滴答,独孤举目,发现已到了就寝时分,难怪谢默已入眠。

    也许是处的日子久了,对方的习惯会影响到彼此,以前睡前独孤爱习字,谢默喜读书,如今他们都爱上了双方的举动。

    独孤练字的时候,谢默通常即时书写以为他临帖之用。

    谢默善书,书法习得是东晋王羲之父子一路,笔法深得其中三昧。独孤极喜欢看他写字,他写字的时候象是换了一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神采飞扬,落笔如有神助。

    独孤也喜欢仿效谢默在睡前百~万\小!说,遇到有趣或是不懂的事情,便说与谢默听,但还是要谢默说与他听的时候多,许是家学渊源,谢默精通掌故,少有难倒他的时候。

    但有时独孤并不为求知,他只是喜欢看谢默沉思的样子,那样沉静的神色。

    独孤也爱听谢默说话的声音,耳边温润的声音宛转,他安静的听,看到因为自己明白了一件事,谢默由衷微笑的模样,独孤想这样的平静也许就是幸福了。

    皇帝要的幸福,其实也就是这么简单,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看他欢喜的样子,微笑的样子,即便是平淡温和的模样,也觉得很好。

    独孤喜欢读书,但养成睡前读书的习惯,却是受到谢默的影响。

    方才独孤百~万\小!说入了神,看完才发现谢默睡着了。

    今晚看的书是《诗经》,出神时正看到《邶风.击鼓篇》。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令他想出神的是第四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知为何,读到这句,便微笑开来,忍不住的微笑。

    独孤想自己这一生,也许就和他身边的这个人,执手偕老。

    虽然,谢默是男子,他们也为君臣。

    想起来,其实是君臣关系多于情爱,先为君臣,而后为情人。

    独孤无时无刻不记得这一点,可总有神思大于理智的时候,幸好,这样的时候很少,只有睡前这样短暂的一个时辰,大多属于他和谢默两个人。

    两个人都很珍惜这样的时候,有时独孤写字,谢默为他研墨,可问他自己写的如何,得谢默字体神髓几分,谢默却只是笑而不答。

    独孤知道自己写字不如他,也知道这人高傲入骨的性子不爱逢迎,虽然他形于外的脾气温和而体贴,也不愿意扫自己的兴致,于是他便这样笑了。

    谢默的笑脸就象三月里的阳光,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独孤很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于是每每碰上这样的情形,也笑笑,把事情抛诸脑后。

    也有时,他与谢默并肩坐在一起百~万\小!说,不是他念给谢默听,便是谢默读与他听,也有这样的情景,他们并没有坐在一起,静静的看着自己喜欢的书,并不说话。

    看到那个人近在咫尺,便觉得安心,言语和行动,并不重要,只要他在,就在自己身边,就好。

    这天晚上他出神良久,看完书的时候,谢默睡着了。

    悄无声息的起身,凑近谢默,独孤试着摇醒他,在这里睡,姿势不对,第二天谢默筋骨会疼。

    但谢默却是爱睡的人,沉眠入梦,便难唤醒。

    如今也是这样。

    唤不醒。

    有点想苦笑,为何对他,即便是睡梦里的他,自己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舍不得摇得用力,舍不得惊扰到他,便也只能认命了。

    谁让他舍不得!

    摇摇头,独孤俯低身,欲将谢默抱到床上。

    内侍们在廊下候着,没有传唤,不得进来,独孤没想招人进来。

    今晚他们分开坐,面前各摆了书案,谢默与他一样,也选了卷《诗经》读,不知道他看的是哪些内容,看的可否与自己一般。

    独孤想着,又想哪会这么巧?

    失笑时,他忽然怔了。

    谢默面前书案上平铺了张竹纸,上面还只写了八个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只有这八个字,下面还应有八个字,独孤晚上看的想的最多的,就是这句。

    可,真会这么巧吗?

    独孤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又将目光移向谢默,谢默的膝上平摊着一卷卷轴,左手垂落处,遮掩的内容下面,正是“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这一句。

    原来就是这么巧,不是刻意,却都看了这首诗。

    独孤摇了摇谢默,用了点力,倚靠在怀中的人微微睁了眼,惺忪蓝瞳的看他,满是疑惑,他依然神游天外,好梦难醒。

    可这对独孤也够了,明亮摇曳的烛光下,四围一片寂静,只听得皇帝刻意放低的声音,有如呢喃。

    “君阳,你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接下来那句,是什么?”

    好半晌没有一点反应,独孤微微皱眉,以为谢默又已睡去,低首的瞬间,对上的却还是谢默迷惑的眼神。

    没睡醒的谢默十分迷糊,独孤也不催,平静的等,又是好半晌,清雅的声音缓缓的接道。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也不待他有所反应,谢默便闭上了眼,大抵又睡着了。

    独孤的心情却十分愉快,也不管怀中人是否有感觉,自己的右手小心翼翼的握起谢默的左手。

    这便是执手,如果就这样,可以一直走下去,可以白头到老,该有多好呢?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但只要有他在身边,就好。

    独孤想着,又想,象今晚这样的巧合,要是再多些就好了。

    所谓心有灵犀,也许就是这样吧!

    看着面前书案上的字,独孤微微笑了开来。

    谢相琐事记——《不藏香》

    随侍皇帝游园,没多久,郑雍便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时值七月,禁苑里到处都开满了花。

    那香夹杂在众多花香里,极其自然的却有一种卓而不凡的感觉。

    那是六月里的荷花的香气,可是与池子里普通的荷花相比,味道又有不同。荷花之香本淡,此香深幽绵长有之,可近身淡淡似无,远了却又浓郁起来。

    优雅的芬芳使得他一阵恍惚,总觉得那人就在自己身边,可是左右四顾,那人分明不在此地。

    此时立于他正前方的人是皇帝,他忽然省起,这香的由来。

    “郑雍,为何走神?”

    九五至尊许是发现他的失态,停步。

    不见责怪,倒是笑意满面。

    郑雍微微一笑,他有时会想若是换了别人,皇帝是否会纵容一下这些无关痛痒的失态。

    然而这是没有答案的问题,自己也没有可能去问当事之人。

    或许问了,可能会知道答案的人也只会狡黠的回他一个微笑,仅仅只是这样。

    看那样的笑看得太多,有时郑雍也会想。

    那笑容后面藏的是什么呢?

    只是微笑,表弟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可也没有答案。

    很多问题都没有答案,就象现在他也不能告诉皇帝他在想什么。

    他于是倾身低首嗅了一朵花。

    “雍闻到熟悉的香味,想起了一些事,因而失态。”

    郑雍知道自己的神色是似笑非笑的,他想他语中的含义皇帝也许听得懂。

    皇帝闻言果然呆了,同样低头闻了闻,他嗅了花,可是于他身上穿来的荷花香氛,却比香花之味更为浓郁,须臾之间,这脸色便有些不自然。

    “哦,卿想到何事?”

    看到独孤眼里冒出一点不善的亮光,郑雍多少猜得到,想必皇帝也想到了这香从何来。

    从来都是这样,皇帝总不乐意与那个人与任何人太过接近,倒是平时总是温和儒雅的某人,于自己坚持的事情上总是把皇帝的不情愿当成耳旁风。

    可是笑过世上一物克一物过后,郑雍心中总有几分不悦。

    现在也是这样。

    何必如此!你与他关系近,我与他也有亲缘关系,要真有什么,他站在谁那边还是未知。

    但这话不能说,为了头还能好好呆在脖子上,也为了顶上的官帽,郑雍又微笑。

    “这荷花开得好,臣想到了往日去云阳访亲的日子。云阳谢邸,引静湖之水造池,六月一到墨荷开了满邸,真是漂亮。”

    名满天下的云阳谢氏,冬有与雪无分的盛放白梅,夏有火烧云一般的墨荷花开。虽是姻亲,说来造访谢家方便,但他也只见过几次。梅倒罢了,却是忘记不了碧绿连天里焰红如火的盛景,明艳的荷花直映得天都快红了。

    他总是会想起盛开的墨荷与那个人。

    郑雍有时会想,也许不是墨荷太过特别,而是他的表弟不同凡响。常见谢默,便总也忘记不了那墨荷。

    也许是因为那香的缘故。

    谢默只用一种香,墨荷提取的香料。

    云阳谢家的传统便是一人一种香,绝无重复。

    一香跟随一人一生。

    人故去之后便封藏起来,只在祭祀时点起,谢家的人祭祀也不一样,一日祭一人。

    不同的香烟袅袅中讲述不同人的故事,这人的故事或许会在记忆里淡忘了,可总有几种香的味道还记在心里,而后连同记得了这香所属的人。

    谢家香坊所造出的每一种香,都只属于一个谢家人。

    谢默之香,是墨荷萃取出的香剂。

    这天下,除了谢默便也只有墨荷有这样的味道。

    为何你身上也有!

    虽然是天子,与臣子云泥之别,郑雍还是有几分说不得的不高兴。

    他自然知道那件事,对于皇帝与他的表弟之间的关系。

    有时郑雍看到表弟被朝臣在背后指指点点,总是郁结于胸,可向谢默抱怨,他总是笑笑敲下自己的头。

    “想这么多做什么!只会使得自己难过……”

    那神色那眉目都显得这样平静温和,好象只有自己多事。

    到底是真看开还是假看开,郑雍也不明白。

    他看他的表弟总是微笑,可有时候自己反而会叹息。

    这叹息也不知为何。

    年复一年过去,相知甚深,却是一年比一年不了解谢默。

    郑雍知道表弟心胸开阔,知道皇帝其实对表弟甚好,可是为什么有的事情,那坐在至尊之位上的人却不能为表弟想一想,不要做得这么明目张胆,徒增饭后闲话。

    就象这日,随侍的人闻到这香,又要开始说阿默了。

    郑雍便又开始叹息。

    皇帝不知郑雍心中所想,闻言眉宇舒展开来,不知想到何事,忽然也是一笑。

    “朕见过静湖,也到过谢家,只是没赶上墨荷开的时候。可朕不觉得遗憾,有澄澈的湖水可看,有绿意如油的荷盖可看,已觉十分快意。”

    花不曾开,荷香不曾闻,独孤丝毫不介怀。

    他记得当年在云阳的日子,总是在清晨或者傍晚时分泛舟湖上,那水那天一色,碧色荷叶随着微风摇曳,那眉目如画的青年总是用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云阳与谢家的过去和现在。

    那轻浅淡淡的微笑,在独孤的心里一直记得。

    那人至今仍然在他身边,有他在身边,独孤便觉得安心。

    名满天下的墨荷花没有看见这一事,独孤没一点遗憾。

    他已经觉得十分满足。

    郑雍无奈的低头,没什么好说了。

    看来皇帝和他想到的完全是两码事。

    出了宫郑雍直奔中书省,心里憋了一肚子火,谢默倒很悠哉,一边吃点心,一边看公文。

    见了自己,笑笑。

    “出宫了啊!来,这边坐吃点心……今天的豆粥不错。”

    谢默喜上眉梢,就是这样万年不变的笑脸,对谁都一样的神色。

    郑雍挑眉,拿起公文卷成一轴敲下他的头。

    “吃吃吃,现在还只知道吃……”

    谢默看他一眼而后沉默良久,才慢条斯理的拨开他的手,回了一句。

    “民以食为天。”

    又拍拍手招呼侍从进来。

    “上凉茶,侍郎今日火气大。”

    郑雍眯起眼。

    他这是为谁急啊!

    “兄弟说话,何需外人在场!”

    “有外人在,你不能打我……”谢默笑眯眯地说,中书令被人敲,虽然是表兄弟的关系,他不介意,也许外人也不介意。可侍郎打中书令,是以下犯上,说起来总是不太好听。

    郑雍要面子,断然不会动手。

    郑雍闻言只瞪大眼。

    谢默摸摸头,唇边泛起一个弧度,而后侧身看他。

    “既然我说不要敲你总不听,那我也只好想点办法少让此事发生。”

    还是一样的笑脸,郑雍觉得眼前他应该熟悉的人,他又看不明白了。

    门口传来扣门的声音,郑雍谢默一同抬头,瞧见一名中书舍人走了进来。郑雍对他有印象,今日这人也在园中随侍皇帝。

    人是来找谢默的。

    “何事?”

    “下官已拟好旨意,请谢相过目。”

    谢默接过他递来的文书,宽袍拂过,一阵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又浓郁却又淡雅的芬芳便在两人周身弥漫开来。

    那中书舍人吃了一惊,脸色忽然涨红。

    郑雍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定会有人知道,再定神瞧了瞧谢默的神色,一如往常的平和。

    谢默双目只凝神百~万\小!说案上的文书,好一会他露出一个微笑,在文书上签了名,又盖印。

    “好,过一会就可以转给门下省了!”

    中书舍人伸手拿过,迟疑了一会,突然问道。

    “谢相昨日可在禁中值夜?”

    谢默微笑,毫不迟疑的摇头。

    “不,我在府里。”他又看了一眼郑雍,指指他。“郑侍郎可为证人。”

    郑雍翻了个白眼。

    昨夜你明明就在宫里宿,要说谎还要拖我下水。

    这种蹩脚的谎话没人信的,阿弟,知否。

    他真想则和么说。

    但是不行,表弟既然这么说,他也只能点头。

    那中书舍人显然松了一口气,可无论是谢默还是郑雍,都看得出他还是将信将疑。

    等那人走后,郑雍一挑眉。

    “这种话,他会信?”

    谢默还是看文书,头也没抬,话里却饱含笑意。

    “自然不信。”

    “那还说……”

    “安安他的心罢了。事实如何,大家心里都明白。”

    谢默看着郑雍的眼睛,微微笑笑。

    还是很平静的神色,一如往常。

    郑雍说不出话,想了半天,挤出一句。

    “你,你换种香熏衣吧!”

    哎呀,这岂不成了欲盖弥彰!

    谢默想着,不觉摇头。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也不过是自欺欺人。阿雍,我既然不觉得羞耻,你也不必为我想办法遮羞……”

    言毕,他皱眉,又道。

    “况且说起这墨荷之香,香是荷,亦代表我。这么多年谁都知道这一点,何必藏起来。”

    “既然不觉羞耻,何必说谎!”郑雍盯着他看,看得谢默垂头。

    室内无声,沉静了很久。

    而后谢默道。

    “我不觉羞耻,奈何他人觉得羞耻。”

    他又微笑了,微微的带了一丝的苦涩。

    郑雍无话,拍拍他的肩。

    “下朝到我府上,我们下棋……”

    谢默侧头看他,取笑。

    “居然有主动邀约的一日,莫非今日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郑雍哼了声,撇过头。

    “你也知道你棋品不好……”

    “盛情款待,无奈晚上已有约在先!”

    郑雍霍然转身:“谁!”

    谢默指指宫内方向,郑雍恨恨。

    “随你!”

    欲走,却见谢默脸上忽然浮现出欢喜的微笑,他又坐了下来。

    表弟自己觉得好,那也就好吧!

    傍晚皇帝应邀前来,在太液池畅欢亭瞧见一个人自斟自着的谢默,倒有几分奇怪。

    “怎么这个时候约在此地?”

    谢默微笑道。

    “重温旧时光景,可好?”

    只见小扁舟一叶,系在桩上。

    远处是盛开的荷花,夏日有风,水叶花齐动,刹是漂亮。

    独孤笑了笑。

    “有什么不好。”

    谢默近身的时候,独孤只嗅得淡淡的芬芳,就象他身上沾染上的香一样。

    这是墨荷的香气,独一无二。

    他偎近了那人。

    他喜欢一个人,这喜欢于他而言光明正大,纵然天下人都不许,他也要让他的心意表现出来。

    因此,染了香,不愿藏。

    (完)

    无色之夜

    二十四岁的独孤炫对上二十一岁的谢默,似乎总是失败为多。

    即使,即使他是皇帝。

    就拿那每日必行的准时起床拉锯战来说,独孤炫向来少有赢面,往往一局下来皇帝焦头烂额,大汗淋漓,谢默依然窝在御榻之上睡得好香,全然不顾独孤闷气满肚。

    他是皇帝辛苦上朝视事他也认了,他都不嫌乖乖当他的皇帝,为啥身为大臣的谢默反而比他更嚣张地无视朝廷典章?

    若说谢默不怕他,有时也不,这家伙通常温顺知礼,言行让人窝心,但,这决不涉及按时起床一事。

    就这事,谁和谢默提,他表面上笑眼眯眯,心底从不当一回事,早上向来睡得迷糊,照样谁叫他也不起。

    一月三十天,能成功唤起他八次,便是祖宗积德,福星高照。可,可他是皇帝啊,做事成效居然也这么低,实在让人好生气恼。

    奈何这话说不得,独孤要脸,比旁人分外爱面子。

    啊,独孤好郁闷!

    “三月好时节,春光无限迷人眼,日头温煦,正是睡觉好天。”

    入睡前,谢默嘴里念念有辞,乐呵呵听得坐在床上百~万\小!说的独孤一阵龇牙咧嘴。

    连这话都说得出来,说明谢默这家伙对目前的天气很满意,明天早上想唤他起床只怕是更难。

    “君阳,你为什么就这么爱赖床?”

    无限哀怨的话语,只有在心爱的人面前,独孤才会显得这么沮丧。但,其中一半是哀兵之计,独孤知道谢默心软,为了目的,小小的示弱也无妨,反正外人也看不到。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皇帝的身份摆一边去,他宁愿做无赖当小人也不当君子,有便宜可占,有暖玉温香可抱,不占白不占,不抱白不抱。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过程可以不计,是吧!

    回他的是轻浅温和的呼吸声,正估摸着自己如此放低架子能够取得多少效果的独孤低头一瞧。

    天,那家伙睡得好香甜……

    距离他窝进床上说自己要睡觉半刻时辰也没到,他居然已经可以睡得这么甜甜美美,脸上微笑无比动人?

    可以肯定这家伙全没把他话当话听,只管自己睡!

    独孤十分不是滋味,他知道扰人清梦不道德,可是他气,他很生气。

    抓住沉浸梦乡的人,不住摇晃,独孤发誓谢默不听完他说话他就不让他睡觉。

    “君阳你醒来……起来起来起来……”

    “砰”的一声,细微的声响在静寂的夜里分外响亮,独孤不敢置信地腾出左手摸摸自己额头。

    是不是弄错了,谢默竟然敢打他脑门?

    低头一看,谢默长长的睫毛阴影下眼帘紧闭,低回的呼吸那样平静,毫无疑问,他在睡觉。

    而那打来的力气不大,没啥感觉,独孤决定认为这是错觉,他拒绝相信有人竟敢揍皇帝!!

    “君阳你醒来……快起来,朕有话对你说……”

    回以皇帝温柔话语,粗鲁行动的行动还是“砰”的一声,不是错觉,素来以为无害的人那手伸出捏成拳,朝他脑门胸口一阵招呼。

    “咚、咚、咚……”

    他居然真的敢打他?

    活火山喷发,有人脸色顿呈黑青。

    “谢默!你给朕醒过来!!”

    惊天动地的怒吼声从皇帝今夜所居的紫辰内殿里传来,廊下随侍的小内侍们缩缩肩,私下小声议论半晌,得出结论。

    “陛下春秋正盛,听这怒吼之声中气十足,证明他身体康健,真是我中略宁朝之福……”

    可喜可贺!

    外里众人欢欣鼓舞,内里一人心酸满腹,一人哈欠连天。谢默醒是醒了,乖乖地半倚靠在床边听着某人唠叨无休,控诉他是怎么怎么地不识相,可那双猫一样弯弯笑着的眼,里面满是惺忪睡意。

    好想睡……

    好想睡,他好想睡……

    偷眼瞄过去,某人正在慷慨激昂,喋喋不休,再瞄瞄半覆在身上的盘龙桃红锦衾,谢默暗自思量。

    瞧这?br/>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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