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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最棘手的难题:这些战功赫赫、九死一生的将士该怎样安置?何去何从?……正义的召唤使他们将身上的布衣竞相换成了军服,可胜利后的美国当务之急是家园建设而非斗争搏杀,无须维持如此庞大的武备……怎么办?如何使军队转化为一支有益于和平与稳定——而不沾带内政色彩的安全力量?欧亚的例子早已证明:由残酷斗争启动并急速旋转起来的澎湃激情,若战后得不到合理的终止,得不到妥善的转移与稀释,那将极为可怕——随时都有被野心家、者或宗派集团挟持之险。如何定义军队性质和在国家体系中的职能,这是能否避免恶性政治与专制悲剧的最大环节。书包网小说上传分享

    请想一想华盛顿……(3)

    于其时的美国而言,真正实施这个理念并不轻松,仍有很长的崎岖。在此问题上,有一个人的态度举足轻重:尊敬的乔治?华盛顿。这位披坚执锐的美利坚军队之父,与军方的关系最胶固最磁实,彼此的感情和信任也最深挚。按一般理解,双方的利益维系无疑最紧密,算得上“唇齿”“皮毛”的共栖关系。国家静静地期待着他的抉择,代表们焦灼的目光也一齐投向将军……

    华盛顿显得异常平静,他说:他们该回家了。

    这样说的时候,将军一点也没犹豫,但其内心却涨满了刀割般的痛苦和愧疚,要知道,这支刚刚挽救了国家的队伍,尚未得到应有的荣誉和融合犒劳,此时的美国财政一片空白,连军饷都发不出,更不用说安置费退役金了,尤其伤残病员,亦得不到任何抚恤……

    如今,却要让他们回家——多么残酷和难以启齿的命令啊。

    华盛顿做到了。他能做的,就是以个人在八年浴血中积攒起来的全部威望和信誉,去申请部下的一份谅解。那一天,他步履沉重地迈下礼台,走向排列整齐的方阵,他要为自己的国家去实现最后一个军事目标:解散军队!他的目光仔细掠过一排排熟悉的脸,掠过那些随己冲锋陷阵的伤痕躯体,替之整整衣领,掸掸尘土,终于艰难地说:“国家希望你们能回家去……国家没有恶意,但国家没有钱……你们曾是英勇的战士,从今开始,你们要学做一名好公民……你们将永远是国家的榜样……”将军哽咽了,他不再以命令,而是以目光的方式在恳求什么。寂静中,士兵们垂下头,默默流泪。当他们最后一次,以军人的姿势齐唰唰向后转的时候,将军再也忍不住了,他热泪盈眶,赶上去紧紧拥抱部下……没有这些人,就没有“美国”,但为了“美国”,他们必须无言地离去。

    一个理念就这样安静地兑现了。从构思到决定,从颁布到履行,自始至终没有吵闹,没有牢骚,更没有什么和内讧。正直的第一代美国大兵们,就这样循着他们尊敬的统帅指定的“行军路线”,两手空空,一瘸一拐地回家去了。惟一带走的,是将军的祝福。

    不愧为世界裁军史上的奇迹。惟华盛顿们才做得到,才想得出,才行得通。

    华盛顿也要离开了。他要和部下们一样,开始“学做一个好公民”。

    他先把军中行装打成包裹,托人送回故乡费侬山庄,然后去找好友杰弗逊,他们要商量一件大事:战事既已结束,将军理应将战时授予自己的权力归还国家。在华盛顿们看来,此乃再正常不过的道理了,且刻不容缓,应尽快履行。

    这种主动弃权的事自古有之,摊在华盛顿身上就更不足怪了,连亲兵都可遣散,拱让军权又算得了什么。奇怪的是,这“紧要”关头竟无人赶来挡驾,竟无臣子们的联名奏本——苦苦哀求明主“以天下社稷为重,万不可弃民而去”云云(不少屡屡心软的大人物不就被“民意”劝回去了吗?)。美国毕竟辽阔,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擅此“成人美事”的忠臣自然也有过,只惜华盛顿耳根子硬,死活听不进去。

    近来翻阅一套书,“世界散文随笔精品文库”,美国卷的题目是《我有一个梦想》。蓦然发现“梦想”中竟藏有华盛顿本人的书简一封:“致尼古拉上校书——1782年5月22日寄自新堡”。此信缘于一位保守的老绅士尼古拉上校。独立战争激酣之际,他曾暗地里上书华盛顿,对之从头到脚大大捧颂一番后,再小心翼翼献上一记金点子:望取消共和恢复帝制,由将军本人担任新君……书包网

    请想一想华盛顿……(4)

    这是个于“国家安全”业已构成威胁的信号,一个腐朽透顶的馊主意——堪称“精神犯罪”。但此劣迹却在人类史上屡见不鲜,在热衷威权的主子们眼里,倒也不失大功一件:狭义来讲,反映了提案人的忠诚;广义上看,亦可谓一项“民意调查”收获,让主人触到了一份妙不可言的前景,不妨“心中有数”……

    谁知,这盘蜜饯竟使华盛顿心情沉重,羞愧不已。如同一位突然被学生贿赂的老师,他感到自责、痛苦,陷入揪心的扪问:我何以使人恶生这样的念头?我究竟曾做错了什么,以至给人落下如此印象?

    在这封“尼古拉上校大鉴”的信中,他忧心忡忡疾问道——

    “您所说的军队里有的那种思想,使我痛苦异常,自作战以来,没有一件事令我这样受创。我不得不表示深恶痛绝,视为大逆不道。目前我尚能暂守秘密,若再有妄论,定予揭发。我过去所为,究竟何事使人误解至此,以为我会做出对国家祸害最烈之事,诚百思不得其解,如我尚有自知之明,对于您之建议,谁也没我这样感到厌恶……若您仍以国家为念,为自己、为后代,或仍以尊敬我,则务请排除这一谬念,勿再任其流传。”

    显然,华盛顿把这位从“后门”爬进来的尼古拉当成了一顶“屎盆子”,厌其臭、恨其秽、怒其不争,捂鼻踹脚,又从“后门”给踢了出去。有这样一段插曲在先,我们即不难理解将军后来的种种表现了。同时也极大震慑了其它欲效颦的“小尼古拉们”。

    此时距独立战争结束尚有两年。

    在今天的美利坚国会大厦里,有一幅巨制油画,讲述的是二百年前华盛顿正式向国会归还军权的情景——

    在一间临时租借的礼堂里(当时国会尚无正式办公场所),历史功臣和会议代表们济济一堂,屏息以待那个重要历史时刻的到来。会场气氛肃穆庄严,大家已提前被那将要发生的一幕感动了:他们知道,再过几分钟,在这场卸职仪式上,自己竟要接受国父的“鞠躬”礼——而作为受众的他们,只须让手指轻触一下帽檐即可以了。这真有点让人受不了,但必须如此,因为此非日常生活的普通礼节,而是作为一个理念象征,它从此将规定一种崭新的国家意志和政体秩序:将军只是武装力量的代表,而议员却是最高权力的代表,无论如何,军队都只能向“国家”表示尊敬和服从。

    华盛顿出场了。寂静中,其身躯徐徐降落之幅度超出了想象,代表们无不隐隐动容,谁都明白,这是将军正竭尽全力——用身体语言——对这个新诞生的政体作最彻底和最清晰的阐释。感怀之余,有人竟忘了去触帽……

    将军发言极简:“现在,我已完成了战争所赋予的使命,我将退出这个伟大的舞台,并且向尊严的国会告别。在它的命令之下,我奋战由久……谨在此交出委任并辞去所有的公职。”

    他从前的下属,现任议长答道——

    “您在这块土地上捍卫了自由的理念,为受伤害和被压迫的人们树立了典范。您将带着全体同胞的祝福退出这个伟大的舞台,但是,您的道德力量并没随您的军职一起消失,它将永远激励子孙后代!”

    据史记载,当时所有的眼眶都流下了热泪。

    个人、权力、军队、政府、国家……政治金字塔周围这些萦绕不清的魍魉蛛网,就这样被华盛顿们以一系列大胆而优美的新思维杠杆给予了澄清和定位。它们的性质与职能,被一一定格在严厉的法律位置上,不得混淆或僭越。将军朝向议员们的鞠躬是为了让后人永远牢记一条常识:一切权力来自上帝和人民,武器的纯洁性在于它只能用来保卫国家和公民幸福;军队从来就不是个人或集团财产,作为公民社会的一部分,它只能献身国防而不可施于内政;领袖本人须首先是合格公民,须随时听从国家召唤,其权力亦将随着阶段任务的完成而及时终止……

    请想一想华盛顿……(5)

    这是第一代美国人为后世贡献的最杰出的理念之一。犹如慈爱的父母在孩子胳膊上提早种下的一粒“痘”,正是凭借这份深情的疫苗,此后的美国政治才在肌体上灵巧地避开了军事的凶险,最大限度地保证了社会的稳定、自由与和平。

    华盛顿鞠躬的油画悬挂了二百年,“国家绝不允许用武力来管理”这个朴素理念,也在美国公众心里扎根了二百年。两个世纪以来,美国社会的政治秩序一直温和稳定、未有大的集团和恶性斗争——和该理念的始终在场有关,和华盛顿们最初对军队的定位有关。1974年6月,颇有作为的尼克松总统因“水门事件”栽了运,当最高法院的传票下达时,白宫幕僚长黑格曾冒失地提议:能否调第82空降师“保卫”白宫?国务卿基辛格轻轻一句话即令这位武夫羞愧难当,他说:“坐在刺刀团团围住的白宫里,是做不成美利坚总统的。”

    那幅画不是白挂的,它绝非装饰,而是一节历史公开课,一盏红灯闪烁的警示屏。它镌铭着第一代建国者以严厉目光刻下的纪律。尼克松难道会自以为比华盛顿更伟大、更享有军中威望吗?谁敢把乔治当年交出的权力再劫回来?

    保卫白宫和保卫每座民宅的都只能是警察,而永远轮不到军队。美国宪法明示:任何政党、集团不得对军队发号施令,动用军事力量干预国内事务是非法的。军队只能是“国防军”,而不会沦为所谓的“党卫军”“御林军”“冲锋队”或“锦衣卫”。尼克松最终向这一理念耷下了高傲的头颅,他宣布辞职的刹那,脑海里会不会蓦闪出华盛顿那意味深长的微笑?

    绝对的权力绝对腐蚀人。僵滞的权力也绝对僵滞一个社会的前行。权力者爱护这个国家最好的方式便是在适当之时交出权力。凭这种清洁的信仰和人文美德,华盛顿和伙伴们终于齐力将“美利坚”——这艘刚下水的世纪旗舰推出了殖民港湾,并小心绕过浅滩和暗礁,引向燃烧着飓风与海啸的深水,引向自由、干净与辽阔……

    仪式一完,华盛顿真就回家了。像一个凯旋的大兵,两手空空,轻松地吹着口哨,沿波托玛克河,回到阔别多年的农庄。那儿有一幢简楼、家人和几条可爱的狗等着他。五年后,当美利坚急需一位总统的吁求正式下达,他的休养计划被中止。但连任两届后,他坚决辞去了公职,理由很简单:我老了,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当然明白,假如自个乐意,即使再“耽搁”几年,是不会有人喊“下课”的。但那样一来,即等于背叛了自己的信仰,等于不尊重国家和选民对自己的尊重……离职后不久,他在故乡平静地去世。

    布衣——将军——布衣——总统——布衣。此即华盛顿平凡而伟大的生涯故事。八年军旅,置生死度外;八年总统,值国家最艰困之时,实无福禄可享……每一次都是临危受命,挽狂澜于即倾;每一次都是听从国家召唤,履践一个公民的纯洁义务。

    那提议用“华盛顿”来为首都命名的人真是太智慧了。

    史上大人物的名字比比皆是,可真正禁得住光阴测试和道义检验的却廖廖。有的凭权势或时运,固可煊赫一朝,但验明正身后很快即暗淡无光,甚至被弃汰如粪,沦为恶名。而“华盛顿”不,作为生命个体,他的清白、诚实及所有伟岸特征皆完整保持到了生命终点。作为一个响亮的精神名词,其理想内涵不会因光阴的淘洗而褪色变质,相反,却历久弥新,来自后世的敬重与感激——随着历史经验的积累和世界坐标的参照——而愈发强烈、挚深……

    (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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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权利的傲慢

    耶路撒冷有一间名叫“芬克斯”的酒吧,面积仅30平米,却连续多年被美国《新闻周刊》列入世界最佳酒吧的前十五名。究其奥妙,竟和这样一则故事有关——

    酒吧老板是个犹太人,罗斯恰尔斯,在其悉心经营下,酒吧小有名气。一天,正在中东访问的美国国务卿基辛格来到耶路撒冷,公务结束后,博士突然想光顾一下酒吧,朋友推荐了“芬克斯”。

    博士决定亲自打电话预约,自报家门后,他以商量的口吻说:“我有十个陪同,届时将一同前往,能否谢绝其它顾客呢?”按说,出于安全考虑,是可以理解的,何况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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