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部分阅读
有疑问,也乖乖跟着走。两个人乘车下山,往老码头去。很近,两三站地而已,尚在远处鼻子已经接收到股成腥的味道,拂过皮肤末稍的风温暖而潮湿。古老的石头栈桥长长地伸入海中,现在已经成了游艇码头周围防波堤的部分,黄昏时深紫色的海浪温驯舒缓地拍打在石堤上,起落的潮水从石缝里汩汩退去,留下种奇怪的,低沉的,懒洋洋的哗哗声时轻时重,似在低语,又似在打呵欠。
码头周围都是老房子,斑驳的三角山墙,深窄的小窗,墙基布满绿苔。忻楠带筱年进去,穿过小小的天井,爬上又高又陡的楼梯,推开门,然后筱年便发现自己身处在个有两根柱子的大房间里。
房间里显得有些暗,也许是因为窗户被拖至地上的厚厚黑色窗帘遮得太严密的原因,光线好似完全聚集在屋子中央的堆东西上。他们进去时,有人回过头来看他们眼,但大部分人都聚精会神专注着自己面前的事,没有理他们。
筱年发现屋中央被灯照射着,光影分明的东西是尊摆在粗布中间的白色人物半身像,身体面孔扭曲,表情狰狞可怖,头发乱蓬蓬似杂草。每个人身前都有个架子,笔刷在纸上的声音沙沙作响。
有个站在墙角的年青男人走过来,忻楠同他打了招呼,对筱年说:“我朋友季雅泽。”
筱年老老实实叫人:“雅泽哥。”
季雅泽个子跟忻楠几乎般高,但是却瘦很多,件薄薄白衬衫晃晃荡荡吊在身上,他拍忻楠肩时,筱年看到他半卷起衬衫袖子,露出的细细手腕骨头突起。他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健康的青白,单眼皮,细长的眼睛,眼角上挑,本来应该是很的凤目,可惜季雅泽眉头总是有点儿锁起,搞得眼睛老是微微眯缝着,倒像是只常年在打瞌睡的狐狸。
他看着筱年,对忻楠说:“就是他”
“嗯。”
季雅泽问筱年:“以前学过画画没有?”
筱年摇摇头:“没有。”
“喜欢画画?”
筱年有些呆滞地看着他,呃,这个问题
“你先随便看看,看看别人怎么画。”季雅泽吩咐道。
筱年呆呆立了会儿,走到旁边去,看周围人画架上的画。
这间布满灰尘的大房间,安宁而沉静,站在此处的人,与光和影的石膏像也没有太大差别,除却只腕而外,长久的动不动,时间像灰尘样落下来,沉淀在洗擦得露出木色的地板上,无迹可循。
筱年意外地感觉恍惚与安然,倏忽间已经熟悉了弥漫在房间里的那股奇怪的淡淡的味道。
忻楠与季雅泽站在门外低声说话:“会不会太晚了?”
“有的人学六个月就通过专业考试,看悟性,不同学校要求的程度也不样。”
“他呢?”
“难说。时间紧,总要比别人多下点功夫。”
“他注意力似乎不容易集中。”
“没有兴趣的东西很难让人专注。”
“看起来他喜欢画。”
“那样最好。”
“无论如何,能够上普通学校的程度就已经很好。”
“你真是爱操心,你弟弟呢?放手了?”
“他自己已经很会拿主意。”
“所以把注意力转到这小孩儿身上来了,他是谁?”
“忻柏的同学,他情况有点特殊。”
“忻楠,你向来就爱照顾残猫病狗。”
“我家既没养过猫也没养过狗。”
“你知道我说什么。”
“你说的话贯是错的。”
“我做的事还贯不对呢,我这人整个儿就不对。”
“又开始打倒自己了,死脑筋!”
“嗯,你说得对。”
“怎么样,最近?”
“你看到了,还不错。”
忻楠看着季雅泽,他慵懒地倚在过道墙壁上,毫不在意灰尘会弄脏衣服。只手抄在裤袋里,另只手架在身侧,刚刚点着支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问,偶尔凑到嘴边吸口。黑暗的走廊里白色烟雾袅袅上升,季雅泽的脸有些朦胧,透着丝悒郁和迷茫。
忻楠叹了口气:“少抽点烟吧。”
季雅泽笑了下,两边嘴角上翘,本来薄薄的冷淡的唇,忽然显出点儿的调皮劲来,“已经很少了。”
忻楠想了下,有点不放心:“最近没有出去闹吧?老实点儿,你身体经不起折腾。”
“我知遵。”季雅泽抬起眼睛看他,带着笑意:“光是想着被你念到死,就什么也不敢干了。”
“那最好!”忻楠瞪他眼。
季雅泽忽然出声地笑起来,把烟在墙上按熄,丢掉,叹口气:“忻楠,要是我喜欢的是你多好。”
“谢了。”忻楠白他眼,“我只负责看管,到时候要完璧归赵的。”
“要是永远没人来要呢?说不定我这件东西都已经被人忘了呢,那样你也不要?”
“不要!你是易燃易爆危险品,生人勿动!”
“易燃易爆么?”季雅泽轻笑着。
危险品爆炸燃烧起来,炸伤了周围的人,自己也样要粉身碎骨的——危险,所以令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
从季雅泽的教室出来,忻楠带着筱年悠闲地在海边逛,并不急着回家。他到路边小店里买了饮料,丢给筱年罐。
两个人沿着栈桥向海里走了会儿,忻楠在石堤上坐了下来。
筱年也在他身后的栏杆上坐下来,脚伸到靠海的这面来,用双臂抱着铁栏杆,下巴抵在手上,看着海面出神。
不知不觉季节已经翻到初夏这页,气候温润潮湿,在海边坐小会儿,皮肤上已经感到黏腻。
夕阳里海水变成深紫色,海平面上越靠近落日的地方颜色越亮,与天空连成片的赭红深赤亮黄,荡漾着耀眼的光芒,可是他们头顶上的天空,却已经变成清透高远的淡蓝色,点缀着几颗荧白的星。
筱年侧过头,脸颊枕在手上,把视线掉回到忻楠身上,他坐在他侧前方,两条长腿很舒适地向前伸着,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他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轻松地捏着罐冰啤酒,隔会儿,送到嘴边喝口,仰起头的时候,颈部的曲线流畅漂亮,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轻轻跳下。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充分显露出饱满额头和高挺的鼻粱线条。他浅麦色的皮肤在夕阳下闪闪发着光。
筱年简直是倾慕,忻楠的长相真的好看,可是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的,还真不是他那英俊的相貌正迷惑间,他听到忻楠开口。
“好,谈谈想法吧。”
“什么?”
“刚才,你在雅泽的画室里看了看,感觉如何?”
“他们画得很好。”
“你想学吗?”
那孩子似乎有些意外,看看他。
他想想,改变问法:“你喜欢画画吗?”
筱年时有些困惑,刚才季雅泽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他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他喜欢画画吗?喜欢么?忻楠哥是因为看到他那天在乱画所以想让他专门去学吧为什么呢?可是下意识地,筱年觉得应该答喜欢——虽然他还没有想好——否则的话,忻楠哥会失望吧?至少他并不讨厌而且跟其他的事情比较起来喜欢也可以这么说
忻楠看起来果然很高兴,回过头来朝他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灼灼发亮,“我猜得没错,你定会喜欢!”
“我直在想,”忻楠侧过身来,让自己能面对着筱年的眼睛说话,“你高中毕业以后该考什么学校,你知道你的成绩,嗯”
筱年垂下眼皮,有些难为情。
“相对来说美术专业对文化课的成绩要求比较低。我觉得可以试试。主要是你好像对这个还算有兴趣,是不是?”
筱年慢慢点头,有点不想扫忻楠的兴:“可是,我现在学画画不晚吗?”
“当然不晚,还有两年的时间,足够了。”
“好。”
“可是你要多练习,这两年要稍微刻苦点,可以吗?”
“嗯。”筱年犹豫了会儿,终于说:“可是,忻楠哥,我高中毕业之后,不定能考大学啊。”
“为什么?”忻楠有点诧异。
“我妈妈没有给小姨留我的学费。”
忻楠愣了下。
筱年抬起头来,圆圆大眼睛平静淡漠地直视着他:“小姨说我只能跟她住到十八岁,我想我高中毕业大概就要去工作慊钱的。”
在他许多次的出神时,早已模模糊糊地想过为个问题,他记得自己早年上学,高中毕业的时候,他只有十七岁,可是即使有家大学肯要他,小姨定不会出学费的,而且十八岁他就要自己吃自己了。
筱年许多时候都恍惚地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个人要如何活下去,他设想自己的生会结束在十八岁那年,因为实在无法想象以后的日子。
忻楠看到筱年的表情,好像有张锋利的纸划过手指的感觉,手指上几乎看不出伤痕,可是疼痛是存在的。他近乎粗鲁地伸出手去敲了筱年的鼻子下,看他吓跳地抖落那种让人疼痛的表情,换上困惑与温顺的神色,才笑着道:“笨蛋!”
“笨蛋!想得还挺多!”
“”
“办法总是有的,你只管好好学画画就行了,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
那该由谁来操心昵?
这个完全被动极度消极的孩子,若无其事地讲述着自己毫无生气和希望的将来,就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放手的话,两年之后他会如何呢?忻楠根本不考虑那种可能性,不知从何时起,他很自然地把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也当作自己的责任带在了身上。
这个可怜的小小的责任,对他来说,轻得仿如不存在,却又重得时时令他心窒。
“你小姨最近不常出去吗?怎么直在家住了那么久?”他扯开话题。
“嗯,”筱年点点头:“前半个月她直在家里。”
忻楠看着他的表情,想,真奇怪,事情似乎不应该是这样,如果让他来说,应该正好相反,陈碧瑶在家的时候,筱年才最该住过来——空无人的屋子都比那个女人的杀伤力小。
“她最近在相亲,嗯约会。”
“咦?相亲成功了?”
“好像是。”筱年托着腮,犹豫着说,应该是成功了吧?小姨最近的心情似乎不错,脸上的表情也温和许多,甚至还跟他说过几次话。
“那很好啊!”即使不喜欢那女人,忻楠也真心为她高兴。个人有了感情寄托,看待事物的眼光都会改变,也更容易快乐,而个人如果快乐的话,她周围人的日子应该也会好过许多吧?
“嗯,我也这么想,”筱年点点头:“我希望她有个伴儿。她天天对着我,大概很不开心。”
忻楠看着他,笑起来。
第九章
第十章
筱年吓了跳,目瞪口呆地看着忻柏,他他刚刚自己还说千万别说这种话
忻楠挑眉看了看弟弟,表情出乎意外的平和:“为什么?”
万事开头难,既已说出口,也就没什么了,忻柏揩揩脑门上沁出来的汗,说:“我想当职业球员!学生联赛时罗教练和省队的张教练都来了,找我谈,我考虑好久。”他强调似的点点头:“我真的考虑清楚了!”他紧紧盯着哥哥,身子往前倾,俊帅黝黑的面孔兴奋地放光,又有点忐忑。
忻楠沉默。
“哥”
筱年不安地会儿看看忻楠,会儿再看看忻柏。
“忻柏,”忻楠想了会儿,慢慢开口:“你成绩很好,放弃的话有点可惜。”
“值得啊!”忻柏急切地说。
“以后呢?”
“我想过了,当职业球员也可以继续进修,我可以上体育大学,以后也可以争取当教练,可以做的事也很多啊!”
“反正你就是门心思想去打球!”
“”
忻楠又灌了口酒:“你要那么想去,就去吧。”
这回轮到忻柏怔住,没想到这么快,而且没经过苦苦哀求也没耍手段就达到了目的,他狐疑地望着他哥。
忻楠唇上掠过丝笑意,这时候胖子吴昊又满面笑容地走过来,大把香味四溢滴着油汁的焦黄肉串被重重地放在他们的盘子里。
忻柏跳起来:“吴哥,你先跟我哥说了是不是?”大胖子嘿嘿笑起来,忻柏扑过去吊在他脖子上,嚷着:“昊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来来来,我帮你烤肉”两个人拉拉扯扯往炭炉子走过去。
忻楠的视线落到呆呆的筱年身上,从他白皙的小脸到细瘦的肩膀到乖巧坐着的模样儿,尤其是那双瞪得大大的黑眼睛,不禁有些失笑。
“他去打他的球,你可不行,老老实实地念书画画儿,别想三想四!”
筱年困惑地望着他。
“忻柏知道他自己在干什么,和想干什么,你小傻瓜蛋“宠溺地拍拍筱年的后脑脑勺,忻楠没有继续说下去。
忻柏连考试都没参加,放暑假之前就走了,筱年别提多羡慕他,他自己好不容易熬到考试结束,感觉几乎虚脱,累得眼前黑蒙蒙的——可是如果自己这样辛苦的成果是忻楠的眉头不再皱得那么厉害,那他心里就安定了。
不过他没有按计划住进忻家。
事情发生戏剧性的转折,陈碧瑶的未婚夫王哲民邀请姨甥俩人吃饭,然后非常快活地宣布:新房子装修给外甥留了间,这边并且离筱年的学校也近,很方便。因为家人都不在本市,所以他很乐意跟陈家的亲戚共处。
从陈碧瑶惊愕的表情上看,她对这件事也很意外。不过,因为在很少的几次亲戚会面中她直都是表现出对筱年很温和的样子,所以这次也只得把这种态度维持下去——连反对的意见都说不出口,只好不太情愿地接受了。
筱年真的没想到。他倒是见过几次王哲民,那人是银行的个中层主管,三十四五岁,人看起来白净斯文,对筱年直很和气。虽然是个鳏夫,但其他条件都不错,脾气性格也是公认的好,难怪陈碧瑶特别满意。
筱年去对忻楠说了以后,忻楠想了想,觉得也好,毕竟有机会跟唯的家人缓和关系是件好事,也许姨甥之间多了个姨夫做缓冲,反而会更融洽。
事情这样定下来了。
七月,陈碧瑶结婚,夫妻俩外出度蜜月。
筱年老老实实在季雅泽的画室学画,除了素描之外,又开始画水粉。
忻柏去不回头,连个电话都懒得打。
安宁也没有回来过暑假。
这个夏天真是清净。
到了八月,忻楠终于捺不住,决定到北京去看安宁。
那年的北京热浪袭人,很久很久以后忻楠偶尔想起来,仍能依稀体会到那种后颈几乎被烤焦,汗水成溪成河顺着下巴淌下来,胸口燠热烦躁的感觉。
十天之后他返回市,刚出站口就遇到筱年。
那孩子隔老远就开始叫忻楠的名宇,总是默然安静的眼睛里流露出难得见的波动。他奋力从人群中挤过来,接过忻楠手里的旅行袋,面庞上变换着期待迟疑或是不安的表情,欲言又止地打量着忻楠在阳光下显得黧黑而疲惫的脸。
忻楠没有像往常那样细心地注意到,他觉得身心俱疲,只是顺口问:“你怎么在这儿?”嘴里的火泡辣辣的疼着,他喉咙沙哑。
筱年犹豫下,回答:“我在旁边肯德基打工,正好路过,看到你出来。”
忻楠眉头锁着,胡乱点下头。
路上筱年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悄悄地注视着他。
回到家,忻楠直接到水房去了。
筱年往小锅子里放点绿豆和干百合,加了水放到炉子上去。
忻楠光着上身,头发还水淋淋的,搭着毛巾上来,把拖鞋甩在门口,赤着脚走进来。湿漉漉的脚丫子在干净的木地板上留下串脚印,他重重倒在忻柏的,过了好会儿,长长地吁出了口气。筱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默默地看着他。
忻楠感觉到身子底下竹席的细滑和清香,随口道:“你把席子铺上啦?”
他听到筱年细细的声音“嗯”了声。
这孩子,比忻柏细心多了,他模模糊糊地想着,缺乏焦距地盯着床顶,有生以来第次,忻楠感觉到累,与倦怠沮丧的心情,他漫不经心地问:“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
“”
“忻楠哥,你累了?你睡会儿吧。”
忻楠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他的头脑有些昏昏沉沉地,乱七八糟的念头此起彼伏,像个被发了疯样摇晃着的万花筒,拼出各式各样的图案——安宁的脸出现次数最多,安静的微笑的愠怒的冰冷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没有,他很累很乏,拼命想把那些有的没的挤出大脑。
“我需要休息!无论发生什么,我应该休息,并且冷静下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有个细小的声音传过来,门口窸窣作响,然后是筷子和锅盖小心翼翼接触的轻响——那是锅子里的水滚了。忻楠闭着眼睛分辨着,筱年像只小耗子样极其谨慎地在屋子里活动着,怕吵醒他。
忻楠无声地笑下,这时候,他感觉有股凉爽的风从又高又瘦的老式窗框里钻进来,与开了条缝的门形成股清新的对流,海面上吹来的风刮过树梢时,染上了丝木香味,忻楠迷迷糊糊闻着那气味,觉得这回自己好像确实是睡着了。
忽然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地落在地板上,画出块块斑驳的图案。他慢慢坐起身,两条腿垂到地板上。屋子里很荫凉,前几天的炙阳酷暑,现在想想似乎只是个遥远的恶梦。
门轻轻推开,筱年抱着玻璃凉水瓶进来,看到忻楠坐在床边,眼睛亮,“忻楠哥,你醒了?过来喝点绿豆水吧?已经凉好了。”
忻楠站起来走过去,边用力捏着眉心。
筱年敏感地望着他:“头疼吗?”
“不是。”忻楠忽然苦笑下:“做了太多梦,头发昏呢!”他端起已经凉在桌上的绿豆百合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干渴的喉咙顿时舒服了许多。
“你也喝呀。”忻楠看了筱年眼。
筱年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埋下头去。
忻楠低头,忽然又抬起来,仔细看着筱年:“你脸怎么了?”
筱年下意识地了自己的脸,他颧骨侧有片淡淡的青紫的瘀血痕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哦这个不小心撞的”筱年低声说,垂下眼皮。
“都这么大大了,还不小心。”忻楠轻笑下,没再说什么,放下碗,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想什么,面色渐渐沉下去,有点失神。
“忻楠哥”筱年嗫嚅着开口。
“嗯?”忻楠仿佛被他惊醒,皱着眉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心事”筱年大胆地抬头望到忻楠的眼晴里去,“嗯你可以跟我说”
夕阳已经照不到他们,两个人的脸都沉浸在幽暗的光线里,忻楠怔怔地看筱年,忽然笑了,“什么?你想到哪儿去了?”
他心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个小时的表现,给筱年带来什么样的感觉,尽量把口气放得温和并且轻松,“没什么事儿,就是给热的,北京这个星期就没低过三十七度去,真是受不了!回来待两天就缓过劲来了——你想哪儿去了啊?”
筱年动不动地看着他。
忻楠刹那间似乎觉得那双沉在阴影里的黑幽幽的眼睛里有什么光亮在闪,但转瞬即逝。
筱年默默点下头,低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碗,把东西盛在只盆里端到水房里去洗。
心事?忻楠心里苦笑,心事?他几乎快发疯了!五年来他从来没跟安宁争吵过,别说争吵,他们连拌嘴都没有过,安宁是真正的淑女,现在他甚至恨她这点!这事儿太重大,太让他意外,他必须找个人商量。
筱年站在过道里,慢慢把洗干净的碗筷放回到架子上去。门开了道缝儿,他听到忻楠的声音:“学长是回来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对很重要跟她有关很烦没有还没有好在哪儿”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产生种奇异的效果,让筱年的目光有点呆滞,那些话像抽气筒样,每多听个宇,就把筱年身体里的力气抽掉点,勇气抽掉点,他站在那里,死死地捏着只碗。
忻楠匆匆出来穿鞋,说:“我出去下,可能会回来晚点儿。”
筱年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声说:“知道了。”
然后是渐渐变轻的下楼声。
他平静地放好碗,走回房间里,呆立了会儿,慢慢坐倒在地板上。地板上夕阳的画作已经没有了,光线变得很暗,天快黑了。
筱年抱住蜷起的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过了好久,他才发现自己在掉眼泪,颧骨上的瘀痕又开始隐隐作痛,裤子的膝盖部位已经湿透了。
忻楠和查钰臣坐在露天平台上,要了啤酒烤肉,带咸昧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凉意袭人。
这几年市里空气治理,逐渐取缔露天烧烤,这家店因为自己有独立的烟囱才成了漏网之鱼,可是老实讲吃烤肉还是比炭烤的滋味地道得多,不过此刻忻楠看起来食不知味。
查钰臣蹙着眉,有点不以为然:“她自己打算出去留学的话,再叫你去北京有什么意义?”
“为了以后啊,”忻楠有气无力:“等她回来我再去就晚了,要先去做准备。”
“再从头开始?让她回来不好吗?”
“这里没有理想的接收单位,她留学回来的话,不是留校就是进中央乐团。”
“也就是说,为了迁就她未来的事业前途,让你牺牲下。”
“学长,别这么说”
“那你想怎么说?”
“”
“你自己怎么想?”
“这周我跑了跑,北京那几家专业对口的大公司聘人机会不多,莫名其妙的单位我也不想去,有可能得先转行过渡下。”
查钰臣阴沉着脸,没说话。
忻椭叹口气:“学长”
“那么你还真想照她说的做喽?”查钰臣有点按捺不住:“忻楠,不是我要说你!我向觉得你不笨,怎么到这个事儿上你脑袋就跟灌了浆糊样呢?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也得想想合不合理啊!”
“我想过了呀,”忻楠苦笑:“安宁想的其实也没有错,两夫妻都要忙事业,遇到冲突,肯定要有方退让步,她失去了那个环境,可能再也没有发展的余地,我则不同,虽然放弃现在的基础是有点可惜,但不是没可能再把这个基础建立起来的。比较起来,这样应该是最合理的办法。”
查钰臣自己点着支烟,又把烟盒推给忻楠,沉默了会儿,才道:“汶南的生产基地已经开始动工了,‘泛世’中国总公司设在这边,华东办事处迁到上海,沈阳准备另设个办事处,明年开始,恐怕会有很大的变动是个好机会!”
忻楠低头不语,沉思着。
“你怎么答复她的?”
“我说我考虑下。”
查钰臣看着忻楠,事实上他已经不仅仅在考虑了。
忻楠是那种人,他若认定个女人,就会无条件地对她好,觉得为她做切事情都是自己的责任,并且甘之如饴,因为爱她你别说他浪漫,忻楠是个很现实的人,环境使然,可是也因为环境让他太有责任感。
安宁在他心目中已经是“自己人”,他当她是自己的妻子,所以对她不设防,他的未来如何发展当然需要她与他起来决定,他不认为她逾越或者自私。
“那你就好好考虑吧!”查钰臣从鼻子里吁出口气,靠在椅背上。
忻楠托着腮,阳光般的脸上难得显得愁闷起来。
两个人后来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说也没用。
下半年,忻楠课余发了疯似的扑在“泛世”上,努力尝试去做以前没有接触过的工作,海绵吸水样日以继夜地索学习——同事后来管他叫“狼”。
查钰臣知道,他这是想为以后多积累资本。
筱年自那次以后,就很少再到忻家来了。
忻柏是条纽带,曾经紧密地连起三个人,纽带旦断开,两端的人似乎觉得不知如何才能继续保持亲密。
尤其是筱年,偶而来几次,态度格外的拘谨。而忻楠,他这半年特别忙碌,也无暇日日盯着那孩子。
当然不是忘了,忻楠还记得筱年跟自己说他又在打工的事,特别打电话去问季雅泽,回答是对,他的学生有的时候还是会因为打工而无法来上课,不过现在都有提前报备,而且每次缺课也会另外多交速写来当课外作业,进步明显,照这个进度,两年后的专业考试可以不必发愁。
忻楠听了大为放心,又打电话到学校去关照老师,请老师旦有事及时通知。忻楠也是附中出来的学生,当年父母去世的事情闹得很大,他又是拔尖成绩进的大学,很多老师都认识他,好说话。
放筱年去打工,当然不是指望着他的工钱来付大学学费,忻楠不想干涉,是因为觉得打工对筱年的性格有好处,培养自立和开朗个性。
忻柏既然不考大学,那份费用当然正好用在筱年身上。
就这样,林筱年的高二上学期在寂寞懵懂的状态下逐渐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孤独而又自由,点儿不晓得其实自己只是支风筝,被条透明的线牵在只若即若离的手里。
那年年底,忻柏成了正式球员,忻楠对自己的前途也作了初步的决定。刚放寒假,安宁就回来了,约忻楠出来见面。
那天,忻楠提前了会儿出门,做些准备,然后,挺意外地在筱年打工的地方碰上了他。
第十章
忻楠进门筱年就看见他了,心里剧烈地跳了下。
那个人很醒目,挺拔的高个子,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俊朗的面孔,走到哪里都吸引众多视线,负责他那台子的小女孩脸微微发红,递菜单都不忘偷偷看他。
筱年抿着唇,握着手站在高大的植物后面,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过去打招呼。
“忻楠哥。”
忻楠浓眉挑起,有点意外之喜:“筱年?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在——肯德基吗?”他看看四周,这是披萨店吧?”
“我以前在肯德基的师傅认得这边的人,就过来做,嗯,工资比在那边高。”筱年小声说。
不知是不是错觉,忻楠看起来有点歉意:“是吗?我都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上课?”
筱年摇摇头,黑亮的眸子看着忻楠,又瞧瞧他放在手边的大捆报纸。
忻楠顺着他视线落下去,忽然弯着唇角笑起来,与平日的稳重温和不同,此时此刻他竟甜蜜得像个孩子:“我约了你宁宁姐。”他把报纸捆竖起来给筱年看,报纸里面还有层蓬蓬的雪色的纱纸——衬着大束鲜红的玫瑰。
她不是我宁宁姐!筱年心里有些郁闷。忻楠哥的表情是真的有些奇怪,筱年浑身泛起股凉意,脸上却扯出丝笑来,“很漂亮啊。”
“外面太冷了,怕冻蔫了。正好,帮我把报纸丢掉。”忻楠呼啦啦把外面的报纸拆开来,露出绑着银色缎带的漂亮花束。筱年接过报纸团成团,低着头,有点别扭地笑着,“那,忻楠哥你坐着啊,我还要干活呢。”说着要走。
“等会儿,”忻楠小声叫住他:“本来也要找你,忻柏下礼拜回来,你过来住几天吧。”
筱年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眼角余光已经瞄到刚进店的人,“呃宁宁姐来了,我先过去,回头再说吧。”
“啊?”忻楠立刻扭头看,表情又开始奇怪,兴奋中有些不安。不安?他站了起来向走进来的安宁招手,甚至没注意到筱年迅速地溜走了。
他今晚,有重要的事要向安宁宣布。
筱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却再也无法安定下心神,视线不停地越过半圆形的餐厅向那个位置飘过去。
安宁看起来更漂亮成熟了,大衣除下后,露出里面袭贴身的深紫色绸衣裙,衬着她修长的体态,雪白的皮肤,长发盘在脑后,看起来高贵雅致光彩照人,仿佛刚从某个盛会出来。忻楠虽然不像平时那样随便,也穿着半正式的休闲装,但与安宁比起来,仍流露出浓重的学生气。
忻楠哥不是想求婚吧?筱年被突然涌上心头的这个念头给吓了跳。忻楠哥看起来那么振奋开心的样子,点儿不像平时的他,还小心翼翼地拿着花儿——那女人还是那么从骨子里透着冷冰冰的样子!
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安宁看到花,只是淡淡笑了下,直都是忻楠在说话,她直都没回应,只是半垂着头。可是瞎子都看得出她对忻楠说的话不放在心上,她看上去根本心不在焉。筱年目不转晴地望着那两个人,皱起眉头来,心里开始有种不祥的预感。
印象中安宁似乎只坐了会儿,餐盘送上去,她口也没动过。但是从她开始说话,忻楠的背影好像就定住了,动不动,筱年即使看不到他的表情,也觉出不对劲。安宁很平静地说完话,很平静地上大衣走了,来去阵风样,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到底发生什么?
忻楠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他眼晴有点出神,怔怔地望着凉水杯在出神。
筱年叫了忻楠声,没反应。心里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呆呆看着他。
这时候忻楠抬起眼睛来,完全没有看到旁边是谁,径直走去结账。筱年深深吸了口气,冲回员工休息室,拿外套,换鞋子,“乒乒乓乓”把金属柜门磕得响,旁边坐着休息的同事吓跳,“筱年,你干嘛?”
筱年匆匆道:“帮我跟经理请个假,我有急事!”
“喂!喂!你还坐着台哪”
人已经没影了。
追出店门,筱年四下张望,下子就看到忻楠,心底小小松口气。忻楠走得并不急,手抄在裤袋里,像散步样。
筱年稳稳地跟了上去。
冬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海边风很大,除了车之外,很少行人,走几步,有凉凉的东西撞在脸上,风卷着细小的颗粒,原来是下雪了,今年的第场雪。
忻楠没有去乘车,当他走到路口拐弯之后,筱年就意识到,他不是要回家去。筱年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追上去?若追上去,又该说些什么?他只得继续隔了几步远跟着,两个人前后,沿着疗养区寂静无人的街道向前走。
夏天这里是很热闹的,现在几乎不见人,雪穿过重重枯枝落下来,在阴暗的路灯光线下若有若无。
筱年缩了缩脖子,他的羽绒外套里面只有件薄棉布衬衫,那是披萨店的制服,腿上也只套了条单裤,冷空气会儿功夫便透进去,寒战开始从皮肤侵到骨头里去。但是穿过疗养区走到海边之后情况更糟,没有了房屋和树木的遮挡,刺骨的海风直接吹到人身上来。
筱年咬紧牙,不去管那蚀骨蚀肉的风,反正冻得刺痛到定程度就麻木了。连脑筋都冻,呆呆地似乎忘了自己为什么跟出来,身上冻到没知觉,只有心口小片地方还在扑扑地跳。
忻楠仿佛点没觉得冷,倚着铁栏杆,瞪着石堤下面翻腾的黝黑的海水出神。
就那样,也不知站了有多久。
即使当时,百感交集的忻楠也没有感觉,太多思绪翻腾令他头脑反而片茫然,要到以后反复回味,才会心酸起来。真是傻!那个始终没有学会说话的傻孩子!
他若不回头,他会永远在他身后悄悄地站着。忻楠只是觉得心乱,难以言表,可是居然还有理智告诉自己:你需要整理下思绪。沿着马路不停地走,浮躁的感觉会慢慢沉淀下来,心情坏点,走的时间就长点,但总会沉淀下来——这样容易消耗掉,得不到心里所想的也是活该吧?忻楠嘲笑自己。
但这次不同,他身上忽冷忽热,脉搏突突地跳着,有种强烈到想要打烂东西,想要发泄的冲动猛然回过头来,发现黑暗中站着个人。
忻楠无声地抽了口气,切冲动忽然烟消云散,这下子,他想起来自己刚刚是从哪里出来的了,“筱年?呵,走的时候忘了跟你打招呼。”
林筱年哭笑掺半的表情已经冻住在脸上。忻楠脑子清明不少,“你跟着我出来的,怎么不叫我?”
筱年过了半晌,才轻声问:“忻楠哥,你没事吧?”
忻楠心里苦笑下,果然,他看见了。“没事,只不过是我跟安宁分手了。”
筱年没作声,雾蒙蒙的黑眼睛在暗淡的光线露出股温柔的味道,包含着点儿担心,静静地看着忻楠。
刚刚还在四处奔突游走的暴烈情绪倏忽间像退潮样安静下来,忻楠现在只觉得灰心,揉揉干涩的眼睛,自嘲:“今年运气寞是坏透了。”
“”
“兄弟跑了,女朋友也吹了。”
“”
“怪不得年初算命的说今年是我的离散年。”
“还有我啊,我还在啊!”筱年垂下头去。他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忻楠哥装出副无所谓的样子再坚强的人也会有伤心的时候析柏说他哥好喜欢那个女人
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
个,是不会说。个,浓浓的倦怠涌上来,心飘荡沉浮,安安静静却没有着落,什么也不想说了。
最后还是忻楠先开口:“回家吧。”他从倚着的铁栏杆上直起身来。
筱年偏过头看他。
忻楠没有往日的温和,脸上也殊无笑意,神情语气都很冷淡,“走吧,晚了。”
回哪里?筱年犹豫地动了动有些刺痛的脚。
忻楠似乎在解释:“先送你到车站。”
是了,要他回“自己家”。
筱年心脏“咚咚”狂跳起来,就好像公众场合想要发言前那种无比的紧张,好半天,才吭哧道:“忻楠哥,我陪你好不好?”几个字而已,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忻楠怔了下,笑了笑,“不用了你别多想,我没什么事儿。”几乎是本能的,忻楠不在筱年面前表露什么,他自己并没有察觉——有了烦恼,家里的孩子若问起来,大人总归是概否认,装作没事的。
对人好,有许多种。对筱年的这种,就像对孩子。不求他分担苦恼,只给他看快乐的面,忻楠并不知道他会为他说过的话后悔,他只是,认为自己今天的情绪不适合与筱年这样的孩子相处。
在筱年这方面,却是顿时气沮。筱年是只怯懦的小动物,偶尔试探着主动伸出小爪子去亲近自己喜欢的人,碰了不软不硬的钉子,立时以为是自己过分了。
世上的事,常常是这样,说到底,识破别人的心,实在是件很艰难的事情。
谁都不知道,那年冬天,是从那个夜晚开始才真正冷了起来。
筱年与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