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部分阅读
筱年与忻楠分手,个人乘车回去。雪越下越密,他站在楼下,呆呆地望着面前黑色的建筑物,觉得它像只怪兽,意图吞吃自己,可是却无力反抗,只得步沉似步地走过去,直至彻底坠八深渊交付不久的新楼房,大理石的梯级,装潢精致华丽,弥漫着股恶毒疯狂的寒意。
筱年蹑手蹑脚打开门,窃视四周,房间里安静得骇人,没有异样的气昧和声息,有线黄铯的灯光从阿姨房间的门下悄悄流泻出来。筱年松口气,至少现在他是安全的,希望能够维持整晚。他尽量不发出丝声响地钻进自己的房间,关好房门,上锁是不可能的,门锁早就被拆掉了,但至少关起的门能给人种安全的假象。
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雪声,脑海里轮番浮起忻楠安静出神的眼睛与安宁雪白的面孔,忽远忽近,筱年迷迷糊糊地陷进困倦的睡意里,觉得自己在做梦。他大概是睡着了小会儿,却突然被个声音惊醒过来,像被电流刺到,筱年身子弹跳着哆嗦下,猛地瞪大眼睛,心脏开始狂跳,警惕地望向门口。
片刻的安静后,厅里开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撞到东西的声音,有什么被碰到地上“匡啷”响。筱年屏住呼吸下床,走到门边,轻轻用身体顶住门,祈祷今晚运气能够好点,这时候他隐约听到有道门“咔嗒”声被锁上,是阿姨的房间!筱年的心沉下去,他闻到了隐约的酒气,也听到了含混的嘟囔说话的声音。
姨夫在推隔壁的门,推不开,敲了几下,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粗话的嘟囔声开始恼怒暴躁起来。
筱年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听着,想,今晚恐怕是逃不过了。
果然,下刻便听到脚步声,门猛地被撞开,瘦小的筱年被门板撞出去几步,摔倒在地下,灯被“啪”声按亮了。筱年跌坐在地上,眼睛里充满戒慎和恐惧,瞪着姨夫。王哲民浑身散发出刺鼻的酒味,斯文白皙的面孔如今已经成了猪肝色,步履颠簸,努力眯着眼睛看眼前的人,仿佛不认得似的,看了好半天,含含糊糊地问:“你是谁?”
筱年声音有些发抖,细得几乎听不见,“姨夫,我是林筱年。”
这回答有同没有是样的,王哲民似乎没听见,还是摇晃着身体,怀疑地瞪着他,然后,突然之间暴怒着向那具瘦小畏缩的身体扑了过来,筱年下意识地闭紧眼睛,抱住头,熟悉的恐怖的绝望的感觉像潮水样,随着第记拳头在身上留下的痛感席卷全身。
王哲民醉酒揍人全无章法,没有任何意识的发泄般的撕扯与踢打,力气比清醒的时候大好几倍,将人像沙包样拖来拽去,筱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漆黑片。开始的时候还记得要护住头脸,尽量将身子缩成团减少对胸腹部位的打击,之后不知怎么被王哲民揪住头发甩出去,额头和颧骨似乎是撞到了床角,晕眩感几乎让他吐出来,意识就有些模糊了,只是疼痛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顿殴打如同以往经历的每次样,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来的样子到处都痛火辣辣的刺痛钝痛绞痛头胳膊背腿,头脸有黏腻的腥热感,鼻子大概又流血了,筱年模模糊糊地想着,痛得麻木了,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打了多久了?什么时候能结束?快结束吧他醉到睡了就结束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是今夜噩梦注定不能结束。
男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打累了,瘫倒便睡。终于揍到手软,告段落,他粗重的喘着,压在身下的少年身上,浑浊的意识和模糊的视线让他看不到少年被揍的惨样,却还能分辨出那细瘦的腰身,然后产生出足以酿成大祸的错觉。
王哲民热切地嘟囔着,开始撕扯身下人的衣服。
筱年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了,耳朵和鼻腔里嗡嗡作响,眼前笼罩着片黑翳,轻轻地咳嗽着。他知道王哲民已经停手不打了,但是无力动弹,身体像被撕成几百片几千片,每片都叫嚣若疼痛。
让我躺下吧!他疲倦地想,就躺下下就好——他听到王哲民浓浊的含着的声音:“碧瑶”然后突然意识到有只热烫的手正拽开自己的睡衣裤,抚弄着自己的身体!
筱年猛地睁开眼,脸上阵刺痛,只有只眼睛能够睁开并且看清面前的东西,他倒吸口气凉气,惊恐地挣扎起来,“姨夫!放开我!我不是阿姨!”
他的挣扎反而令王哲民越来越兴奋,不知道他是否把这当成了从来没有过的情趣,笑着用身体按压住筱年的手脚,只手更用力地在筱年身上游移。
干热的触觉几乎令筱年吐出来,与挨揍不同,真正的惊恐让筱年毛骨慷然。用尽全身力气扭动着,眼泪终干迸出来的同时,筱年窒息般地尖叫出来,“阿姨!阿姨!救我”
“别嚷”男人似乎觉得好玩,用力抽了筱年记耳光,把他的头打得偏向侧。
除了男人的嘻笑声和筱年的呜咽声挣扎求救声,周围好像没有别人存在,没有开门的声音,没有阿姨的声音。
筱年觉得自己落进个爬不出来的深渊!他疯狂地挥动手脚努力想要逃出生天。不要!他绝不要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救我!谁来救我!忻楠哥!救救我!
脚踝被抓住,男人正将他的睡裤往下拽,筱年借势抬起双腿,狠狠踹过去,把男人踹得向后翻倒,他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想逃出屋外,刚抓住门把手,股巨大的力量把他重新向后拖去。
猝不及防被蹬开的男人怒气上升,醉醺醺的面孔红涨的极其可怕,失去理智的人力气大得惊人。
筱年只来得及瞄眼,便被猛然甩出去,张开的手臂构不成保护,随着重重的撞击而来的是剧烈的痛,痛入骨髓,他能听到骨头的“喀嚓”声,和尖利的惨叫声,那不像是他自己发出的,然后是浓重的掠过脑海的黑雾
筱年有瞬间失去了意识,他感觉到身体被粗鲁地摆布着,腿被推到了身体两侧。他喘不过气来,尖锐的痛楚在身体的侧格外明显,另边的只手无力地摊开着,手指碰到了点什么身上有只野兽要杀了它否则会被吞掉手指用力扒抓到了
撕裂的剧痛骤然袭来的时候,筱年积聚起全身所有的力气,抓起手里的东西向压在身上的人,狠狠地砸过去
第十二章
忻楠直没睡着。
他已经自制到没有去买醉,连失眠都不让的话,也太残酷了。回来坐在桌边,翻会儿书,个字都看不进去,后来便关了灯坐在窗前发呆,也不知坐了多久。
感觉很不舒服,说是痛不欲生稍嫌夸张,这个时候他只是心里纷纷攘攘乱得很,忽想到安宁,忽想到忻柏,连去世多年的父母的影像都开始在脑海里浮现,镜头切换太快太杂,晃得忻楠意识有些迟钝起来,觉得难受,记忆里悦耳的声音开始嘈杂,彩色的画面也逐渐蒙尘,切开始变成灰秃秃,荒凉起来
突然就觉得没了力气,没了希望,以后呢?
还可以做些什么呢?
从前那样努力,虽然不说,心里是知道的,开始是为了有能力照顾忻柏,后来,后来见到安宁,心就定了。他们家里的人都是长情的,个人就是辈子的事,再不变心的。
那么多年,怎么就可以那么轻易放下了呢?
居然连句话都没说出来,就眼睁睁看着她走
忻楠到现在也没有怪安宁,他只是,想不通
至于痛,那是另回事。
只有自己知道的另回事。
忻楠在脸上努力扯出个招牌的很阳光的笑来,倒映在玻璃窗上,看着难看极了,怔怔,他自己又苦笑起来,这种时候,还想骗谁?自己吗?
风已经停了,安静的冬夜,雪也止了。
脑袋里潮水样的轰鸣过去之后,就显得房子里太过安静,心跳声都清清楚楚空空洞洞无着无落,跳得凄惶不安,像是有什么祸事要发生似的。
忻楠嗤笑,还能有什么更糟的事呢?
这时候他听到门口若有若无的细碎的声音,响了几下,又没有了。又细听了会儿,黑暗的房间里很静,不再有动静,可是心跳却更急剧,有些透不过气的感觉,忻楠终于悄悄站起来靠近门口,然后猛地拉开门。
团黑影无声无息顺着门板仆倒进来。
饶是忻楠大胆,也吓得向后跳,重重抽了口气,鼻端立刻嗅到种可疑不祥的气味。
“谁?”喝问,扑过去按墙壁上的开关,顶灯大明,照亮蜷在地板上的人,忻楠瞬间失去所有意识,惊得手足冰凉。
“筱年?”
面目模糊的少年头向这方动了动,似乎是露出了个疲惫的笑来。
忻楠跪倒,整个人如坠冰窟,几乎不敢伸手去碰他。
我的天!
到底发生什么?
季雅泽被忻楠吵醒的时候还不到六点,他没有习惯这么早起,头痛又烦躁,可是忻楠不是那种无聊的人,再听到“医院”两个字,季雅泽的神志就彻底清醒了。
赶到医院,虽然有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但雅泽还是被忻楠的模样吓了跳,那阳光青年面色苍白发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只穿件毛衣坐在医院长椅上。
雅泽担心地过去,发现忻楠的两只手紧紧扣着椅子边,在轻微发抖。
“忻楠?”雅泽吓坏了,他从没有见忻楠这样失控过,“谁出事了?”
忻楠抬起头,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来啦?”
雅泽皱起眉,努力忽略忻楠毛衣上的些红褐色块状物,“嗯,你要的衣服我拿过来了。是谁受了伤?你没事吧?也不讲清楚就挂电话,到底怎么回事?”
忻楠深吸气,看起来镇定了些,表情却依然阴沉,“是林筱年。”
“筱年?他怎么了?”
“看来是被打的,伤得很重。”
“打的?”雅泽略微皱了皱眉,“他又去打架啦?”
忻楠迅速抬起头,“什么又去打架?你知道什么?”
雅泽撇撇嘴:“他经常跟人打架啊,你不知道么?这种年纪的孩子!——老是让人捧的鼻青脸肿的,我跟他说你不会打就不要打嘛”
“筱年不可能跟人打架的!”忻楠低声打断他。
雅泽瞪着他。
忻楠摇摇头,眼睛里的不安开始浓厚,“不可能是打架!他凌晨点跑到我门口,赤着脚,穿着睡衣睡裤,浑身都是伤”也不敲门,若他没听见,他大概就倒在他门口直到天明!
雅泽的凤眼几乎瞪圆。
“送到医院,已经休克了,”忻楠到现在还在后怕,“左手臂骨折,左边肋骨也断了两根,医生说他身上还有不少旧伤”
忻楠这个时候已经想起了他曾经看到过的筱年脸上的瘀青,雅泽也慢慢领会了其中的意思,两个人面面相觑。不是打架,是挨打!筱年直在挨打!
“还有”忻楠脸色古怪。
“还有?”雅泽瞠目。
忻楠抬起头来,“医生说,说他他下面有撕裂伤”
雅泽时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下面有有”他突然变了色,“你是说”
忻楠看着他,没说话。两个人从对方的表情可以看心里所想。
“虽然医生说只是撕裂伤里面没有没有”忻楠没办法说出口。
雅泽看他眼,替他补充,“没有做完!”
“可能是因为他拼命挣扎所以才被打得这么惨。”
“就是说”雅泽发了会儿呆,闷头坐下来,“这个人以前还不过是常常打林筱年,昨天晚上突然想要他,所以林筱年拼命挣扎,逃了出去。”
忻楠默默点头。
“是谁?你猜得出来吗?”雅泽问。
忻楠扣紧椅背,紧的手指发白,过会儿,才轻声说:“我不确定。”他抬起头,对雅泽说:“所以我要出去下,你帮我陪他,我不想找别人。筱年时半会儿不会醒的。”
雅泽点点头,“要找我爸帮忙吗?”
“不!”忻楠摇头,“现在不要,我还想确定些事,另外我想等筱年醒来再说。”
“嗯。”也对,筱年醒过来,可能会说些什么,这种事雅泽抬头看忻楠走,忽然想起来,急忙叫住他,“穿上我的外套再出去,你自己的忘了拿吧?把毛衣上的血挡挡,挺惊人的。”
忻楠套上季雅泽的外套,匆匆向外走,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筱年昏迷之前说出来的含糊不清的话,“我杀人了杀了姨夫”
陈碧瑶夫妇的新家忻楠去过次,是银行分配的员工宿舍,因为是头年过冬,所以住的人还少。走到楼下忻楠先看四周,冷冷清清,既没有警车也没有警察,楼前昨夜落下的薄雪上连个脚印都还没印上。
他站在那里定定神,继续向上走。
他不相信筱年能杀人!不是不会,是不能。忻楠小时候被兔子咬过,忻柏抱了邻居家的兔子来玩,逗弄个不停,忻楠看不过去,把小兔子抱起来预备还回去,伸手恰巧被急红了眼的小兔子狠狠咬了口,指头上个清晰的印,可是连皮都没破——这种小动物,天生不具备攻击力。
可是。可是如果是真的
忻楠心跳如鼓,舌头发苦,手心里全是冷汗,紧紧盯着那扇门,想象里已经浮现出伸手开门后见到的血淋淋幕男人倒卧在血泊中那他怎么办?
呆了半天,忻楠才意识到件事:门是关着的——铁栏杆的防盗门关得好好的,连里面的木门也关的好好的
这不合理瞬间忻楠脑子里已转了无数个念头,思路突然清明起来。
他去按门铃,没人应,再按,按住不停。
过半晌听到有人拖拖拉拉来开门。门只开了道缝,露出张脸,忻楠刹那间怔了下,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来开门的人是陈碧瑶,满脸戒慎的陈碧瑶!
见到忻楠,那女人的表情变成不耐烦,“你干什么,林筱年不在!”
忻楠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胃里的那股不适是什么意思,他冷静地说:“我知道他不在,我来找你丈夫!”
陈碧瑶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你找他干嘛?有什么事?”
忻楠镇定地看着她,“你最好打开门让我进去说。”
陈碧瑶苍白的面孔上阴晴不定,犹豫半晌才打开防盗门。
忻楠走进去,目光很迅速地扫过整个房间,连最角落的地方也没有放过。沙发上瘫坐着那个男人,模样狼狈,但是是活着的,脸色青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半边额头敷裹着大块纱布,边边角角还有些红色的迹子。那男人皱着眉头,目光还有涣散,皱皱巴巴的衬衫吊在裤子外面,浑身的酒气刺鼻,副宿醉未醒的样子。客厅里览无遗,没有任何行李箱之类的东西,忻楠把视线转回陈碧瑶身上,她身上也还穿着睡衣裤,外面罩了件毛衣外套。
——她不是刚回来!忻楠觉得有点恶心,几乎要吐出来,浑身气得轻轻颤抖着,有什么热辣辣的东西拼命想要夺眶而出——那女人昨晚在家里!
大概他的表情太过吓人,陈碧瑶后退步,有些变色,强作镇定地开口:“你大早跑来想干什么?”
忻楠努力吸口气,“林筱年,现在在医院里。”
陈碧瑶明显的变了脸色,不安地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人,她丈夫也听到了这句话,有愣怔地抬起头来。
忻楠盯着他,“是你打的吧?”
王哲民露出种委屈迷惘的表情,呐呐地解释:“我我昨晚喝多了我也不知道”
陈碧瑶断然开口:“那小子不听话,他姨夫只不过轻轻打他两下教训下,他就闹离家出走,闹到医院去?想干什么?威胁我们吗?你告诉他,让他马上回来!还有你,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个外人少掺和!”
“轻轻打两下?”忻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有三处骨折,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地躺在医院里,你说只是轻轻打两下?你知不知道这是故意伤害?我可以告到你们坐牢的?”
那两夫妻明显震动了下,王哲民惊慌失措地努力爬了起来,“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只是轻轻碰了他几下,不会很严”
“你闭嘴!”陈碧瑶尖声喝止他,又转过头来面对忻楠,“你不要在这里瞎咋呼,你告我们?你算什么人?而且谁知道林筱年自己跑出去干什么去了?那小子天天在外面打架闹事,说不定是跑出去在外面让别人揍的呢,他嫌我们管得严想往我们身上推,证据呢?”
忻楠瞪着陈碧瑶,根根头发都恐怖地竖了起来,不停地摇着头,“你”他是知道这女人无情,却从未曾想过她会这样的不堪,简直可怕!无论如何不喜欢,那也是她血肉相连的亲外甥,不是吗?
忻楠开始后悔!后悔得心都绞成团他无数次地在寂寞中把筱年带到自己身边又无数次毫无所察地把他送回这里以为事情没有那样糟那孩子昨夜该如何绝望?被殴打差点就被唯的血亲就在隔壁他却求救无门那种事甚至是被纵容被默许的吧?
忻楠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夹杂着种难以克制的暴力的,像蛇样沿着脊椎骨向上升,他努力抑制住情绪,冷冷看陈碧瑶,“昨天晚上你也在场,你丈夫不但欧打林筱年,还试图他,你在场却不阻止,你是共犯!你说我告不了你?你就试试看!”他不再看陈碧瑶铁青的面孔,转身推门离去。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忻楠觉得窒息,他不想再待在那间屋子里。
门关上的刹那,他听到背后王哲民哀叫出来,“我没有我只不过喝醉了”
忻楠咬咬牙,手捏成拳头又张开。
走到楼下,忻楠拿出手机拨电话,“雅泽?筱年怎么样了?嗯,我刚从他阿姨家出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恐怕要你爸帮忙了,你听我说”
筱年是疼醒的,意识朦胧中总觉得有无数脚落在身上,说不出的疼,挣扎中疼醒了,所有恶梦退去,有刻的恍惚。
身边很安静,入眼的是白的屋顶角落,鼻子里有股药水味道。
死了能去的大概也就是这么宁静美好的地方了吧?
可是马上知道自己没死,因为身体还在痛,时竟有困惑,但转瞬间所有事情便回到眼前来,清晰得不像记忆。
筱年惊喘声,警惕又慌乱地转头四下望。眼睛需要特别用力才睁得开,视线模糊,勉强看到不远处半开的房门,个人站在那里,正低头同房间外面的人说话,声音很熟悉。
大脑没想清楚,筱年已经反射性叫出来,“忻楠哥。”
声音又轻又哑,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真的出声了还是只在喉咙里呜咽了下,但是忻楠立刻听到了,急速地转过身走到床前,脸上又惊又喜:“筱年?你总算醒了!”边说边紧紧握住筱年露在被单外的只手。
温热的触觉很真实。
筱年无力地吁出口气,放松了绷紧的肌肉,没有察觉自己身上己经出了层冷汗。
原本站在房间外面的人这时候也已经进来站在床边,筱年认出是季雅泽,表情淡淡地看着自己。忻楠也在看自己,神情目光都奇怪,似哭似笑,酸酸的有些内疚有些怜惜,复杂得令他看不懂,落在身上却很暖和。
“你早该醒了,我都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儿!”忻楠喃喃抱怨,语气却很温柔。
“我睡好久了?”筱年眼神有些迷惘。
“三天而已。”插话的是季雅泽,“你忻楠哥急得好像你已经睡了三百年样,差点当你是睡美人吻醒你!”
“就算睡了三百年也不过是只小睡猪而已!”忻楠明显的神经放松下来,笑,“吻醒?咬醒还差不多。”
筱年样子有些痴呆,反过来抓着忻楠的手,抓得很紧,似乎使上了全身的力气。季雅泽使个眼色给忻楠,后者却有点犹豫,季雅泽干干脆脆踢了他脚,踢得他晃下,震动传到手上,筱年略有些吃惊地看了他眼。也就眼而已,筱年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忻楠,捉着他的手,看着他在自己面前,那孩子脸上有种总算安全了的表情,看别的任何东西都是副惊惶防备的神态。
季雅泽看在眼里,心里木木的,很不好的回忆刺破心防钻进来,他甩甩头把它们甩掉。
忻楠终于小心翼翼开口:“筱年?你还记得发生的事吗?”
筱年迷惘地看着他。
“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们看着那少年的身体忽然僵硬,下意识的想要蜷缩起来,脸上也浮现出恐惧的样子,忻楠心痛万分,急忙伏下去轻轻搂着他,脸对脸鼻尖对鼻尖哄劝:“别怕!筱年别怕,我在这里没人能伤你”
少年死死瞪着他,嘴唇颤抖着,半天才发出声破碎的鸣咽。
“听我说,”忻楠努力安抚若怀里的小东西,“别害怕!我是要告诉你你没杀人!那个人也不能再打你!听到吗?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他遍遍地反复低语着,不停地劝慰,恐怖的事没有发生
该害怕的事以后也不存在了别再害怕了孩子有我呢有我呢
句句有如魔咒,筱年慢慢安静下来,没有肿起来的那只眼睛里逐渐露出丝清明的意识。
“我们可以告他们,起诉他们,”忻楠专注地望着他,说,“让他们坐牢,得到惩罚!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让他们受你受的苦,揍到他们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还可以让他们身败名裂,在单位混不下去怎样都可以,只要你愿意”
季雅泽嘴角扯起丝笑,听忻楠用温柔的语气说着可怕的话,局外人大概很难想象。
筱年青青紫紫的面孔显得脆弱而疲惫,他仍然死死抓着忻楠的手不肯放开,在忻楠的低语告段落后,他困顿地开口:“可不可以我可不可以永远也不用再看到那些人”
忻楠静静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说:“好,我答应你,你永远也不用再看到那人睡吧,睡醒就都好了”
筱年侧过点头,依着他,眼皮不安地挣扎了会儿,重新睡着了。
忻楠跟直等在旁边的季雅泽离间到走廊里去,沉默了会儿:“你猜得对,他不愿再想到那些事。”
季雅泽平静地说:“通常是这样的。”
忻楠深深看他眼。
季雅泽淡笑着扯开话题,“你打算怎么办?”
“要彻底断绝关系,”忻楠说,“当然是彻底剥夺监护权。”
季雅泽爽快地点点头,“对!这回轮到我妈帮忙了。”
忻楠忍了会儿,还是笑出来,“老爸是公安局长,舅舅是中院院长,妈妈当律师,连哥哥姐姐都是警察律师,家正正经经的人,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怪胎来?”
列车!别靠站(上) 第十三章 陶夜
忻楠说到做到,也亏了他的好人缘,他与季家源远流长的良好关系。实际上,他简直比季雅泽更受季家人的欢迎,雅泽在家里倒是经常吃白眼的。
托以上这些的福,忻楠决心再不在筱年面前提起某些人与某些事。
也没有机会。
筱年眼看着清醒了,能吃喝东西的时候,突然又发起烧来。
那天早晨忻楠带了自家熬的粥去给他当早餐,筱年好好的吃了碗进去,下子又全吐出来,吓忻楠跳,护士进来他额头,脸色就有点变,让他躺下量体温——然后就昏沉沉起不来了。
大概是那天晚上冻着的原因,转肺炎了。
这下热闹了,内科外科骨科大夫轮番来看,忻楠简直心力交瘁,几乎以为自已要夕白头。他暗暗下了决心,哪怕要紧追盯人扮强力胶黏在筱年身上,也不能让他再出什么岔子,消耗体力是次要,心脏受不了。
这么折腾着的时候,忻柏也回来了。
筱年从烂柯山里觉醒来,世上不知多少个千年了,直乖乖躺在,身上的皮肉伤倒好得七七八八,眼睛的肿也褪下去了,只留了点青紫颜色,就这样,忻柏见了还咧着嘴直吸溜凉气。
半年不见,忻柏下子窜高了半个头,又高又壮,整个人沉稳了许多。
忻楠在外头跟医生办交涉,想带筱年回家过除夕,忻柏就坐在筱年床边陪刚睡醒的小孩有搭没搭地说话。
“你现在有多高了?”筱年看他半天,说。
“百八十七公分。”忻柏挺得意,“厉害吧?我如今比我哥高了。”
“你怎么长那么快啊?”筱年明显有点不甘心。
“嘿,我半年窜了六公分,晚上睡觉直抽筋,那叫个痛苦!”忻柏边说边惨痛地摇头:“你呢,长了多少?”
“我不知道,没量过。”
“好像没长多少明儿我从家拿根皮尺来给你量量。”忻柏着下巴,从头到脚估量着筱年的身长。
“你家那根皮尺是米五的。”
“那就卷尺,肯定够了。”
“忻柏,你跟你哥越长越不像了。”
“那是!我现在可比小时候英俊多了。”
“切!你哥比你好看!”
“我比他可爱,他有这个么?”忻柏抿着嘴唇让脸颊侧的酒窝显形,然后指给筱年看,逗得筱年咯咯笑起来。
忻楠也高高兴兴进来,“答应了,只准呆个晚上,初中午之前就得回来。”
“那也行。”忻柏说,“在医院过年多没劲啊是不是筱年儿?”
筱年微微笑下。
忻柏撇撇嘴,“你还是等脸上的伤都好了再笑吧,丑死了!”
筱年还没怎么样,忻楠已经朝他脚踹了过去。
忻楠回家把切都收拾好,才回医院来跟忻柏起把筱年接回家,为了方便吃饭看电视,直接把他裹着软软的被子放在沙发,让他先休息会儿。
今年他们家里没有放炮仗,吃过年夜饭之后,三个人坐在暖暖的屋子里看电视聊天,电暖气红色的光亮映得房间里格外舒适。筱年体力精神都还差,下午眯了小觉,吃过饭躺在沙发上,说了没几句话,有些疲乏了。忻楠坐在他头边,只手下意识地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忻柏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伸直两条长腿,跟着电视里的音乐节拍轻轻哼着。
头上那只手下下轻轻地抚,像温热的水流妥帖地熨过心底最深处,每道褶皱都慢慢被平抚,暧洋洋地感觉让人心安,筱年开始昏昏欲睡。
午夜全城鞭炮轰鸣,最吵的时候过去之后,忻家两兄弟守着电视开始玩牌,边聊着天。
“那边怎么样?”
“吃的不错,你看我长了多少。”
“憨大才长肉不长脑。”
“不长脑能当上主力球员?”
“你的目标就是主力球员啊?”有点蔑视。
弟弟无语。
“你们今年参加甄试吗?”
“喝!你连甄试都知道。”
“少废话。”
“参加。”
“有想法吗?”
“这回是你废话了。”
“有希望吗?”
“不好说。”
“咦?”
“嗯还有个队员。”
“没大有自信嘛,看来人家比你强哦。”
“实力差不多,我人缘比他好。”
“甄试又不甄人缘——怎么说?”
“那小子说教练偏向我。”
“你拍教练马屁?”
“喂你怎么这样说!你不知道你弟弟呀?”
“哼。”
“光拼实力差不多,但是他的性格真的不讨人喜欢,那也不是我的错啊!”
“既然不关你的事就不要想太多。”
“不是你的风格嘛,认识的人的事不能说不关我的事吧?”
“那你让他?”
“这不行哥,怪不得筱年会这么惨,原来你道德沦陷了。”
“你说什么鬼话!”
“你要早管他他也不会这么惨啊,你刚不是说不关自己的事不要想太多?”
“这是两回事!这半年在忙安宁那面的事疏忽了。”
“我就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了?”
“碰上安宁的事你就把什么都扔在脑后了!你拼命追安宁那阵儿也是这样。我跟学校的人打架被老师叫家长,我去叫昊哥蒙混你都不知道。”
“有这回事?”
“对啊,嘴都打破了我跟你说撞上电线杆你居然都信!”
“”
“憨大才见了女人智商变零。”
忻柏连挖苦带陈述,倒没什么抱怨的语气,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何况那女人也确实让老哥开心过,可惜是先甜后苦,倒霉的在后边。
忻楠捏着牌,沉思。
“还在想安宁啊?”
“不是。”忻楠有些纳罕,“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起她那回事来,最近都在忙筱年这边了。”
“不想最好。”
忻楠想会儿,笑下,不再继续那个话题。可能是筱年的事刺激到太大,倒把安宁给放下了,过了这么多天回想起来,感觉竟没有那么强烈了。五六年的感情就这么无疾而终?也不是无疾吧?
忻柏说的其实有道理,跟安宁确立恋爱关系后,就再没有冷静客观地考虑过这件事,现在想起来,其实安宁直不像自己那样热衷,直以为那是因为她天生性格沉静,可能真实情况与自己的想象颇有出入。
到底是如何,忻楠现在不想追究,也没时间,他这边现在有筱年,比起安宁的问题,更紧迫棘手些。
寒假都结束了,筱年才出院。
回家的时候,忻楠从裤子口袋里出那把吊着表当劳叔叔的钥匙给他,让他自己开门。筱年拿着那把钥匙看了会儿,慢慢锁眼里,拧动,推开门,室的阳光扑面而来,筱年看到自己的画夹竖在床头,书包躺在画夹旁边。
“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忻楠胡噜下他的头,“跟旁的人都不相干了,知道吗?”
筱年看看四周,半晌才轻轻“嗯”了声。
“先躺下再说,”忻楠把包丢下,扶着他往床边去,“坐车累不累?有没有颠疼?”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往下脱厚厚的羽绒服,因为胳臂上的石膏还没拆,所以只套了只袖子管,路上忻楠圈着筱年的身子,生怕漏了风进去。
因为肋骨的原因,不好弯身,裤子也是忻楠给脱的,先解裤扣往下扒扒,然后让筱年坐在床沿上,忻楠拽着裤角轻轻往下抻,像伺候幼儿园小朋友。他抻着抻着有点想笑,筱年乖得要命。脱好了想把衣服放到旁边去时,筱年忽然用好的那只手拽住了忻楠的毛衣。
忻楠回头,“怎么了?”
筱年垂着脑袋,不说话,把头慢慢靠在他身前,脸埋在他的毛衣里。
忻楠愣了愣,低头看倚在自己胸前的那颗小脑袋,黑亮柔软的头发,搂着自己的腰的细瘦的手臂,如同头受了惊的温顺的小动物,在寻求温暖的庇护与安慰。
心里无端端难过起来,忻楠温柔地筱年的头,轻轻抱着他。
为了照顾筱年,忻楠直没有出门。大四最后学期是实习,其实也就是用来找工作了,本来忻楠是有计划的,可是人家不是都说计划不如变化快么
周末查钰臣来看他们,拎着大包小包,都是他妹妹钰良准备的。
忻楠边翻边赞钰良会挑东西,中午决定做清蒸海蛎子菌菇杂炒茄汁鱼片和蒜香四季豆,筱年顶喜欢吃四季豆,再炖个鸽子汤。
查钰臣也会做家事,给他帮忙,两个人边商量工作的事。实习自然还是到“泛世”,绕了半天又回来了,查钰臣想让忻楠提前把合同签好。
“主要是为了后面的工作好安排。”
忻楠把葱姜蒜末丢下去爆锅,“兹拉”声,香味扑鼻,有些奇怪地问:“那么着争干嘛?原先不是说好在开发部吗?”
“原先不过是个地区办事处,哪个部门还不都是间办公室,是无所谓。现在办事处要拆开,部分迁到上海,跟那边的办事处合并,部分要留在这里归到总公司下属。”
“这样啊,那你到哪儿?”
“可能去上海。”
“”
“要是你的话想在哪里?”
“我短期内恐怕离不开。”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嗯,我想也是,”查钰臣点头:“这样的话签到技术部好了。”
“到生产基地吗?”
“不定,内部消息,研究中心的文也批下来了,就在经济开发区。”
“咦?”忻楠是真吃了惊,“什么规模的?”
“跟德国本部的规模类似,比设在美国的那个规模还要大。”
忻楠瞪大眼晴,目眩神迷,“‘泛世’想干嘛?”
“市场市场,还能干嘛?”查钰臣笑,“我们赶上了好机会。菜!看你的菜!再不翻就糊了!”
查钰臣倒是没觉得筱年妨碍了忻楠的对外发展,他太了解忻楠的脾气,何况不管是业务部,还是开发部还是技术部还是其他什么,都埋没不了忻楠,他太聪明太刻苦太执著,想不做到最好都难。
相较于查钰臣对筱年向的温和,季雅泽的脾气就差很多了。第次来看他,就把速写簿和铅笔丢在筱年面前,教训他:“右手不是好的吗?干嘛停下来不画?”
忻楠有点心疼,“他伤还没全好呢,过阵儿再说不行吗?”
雅泽凤眼圆睁,“你不懂就别瞎掺和!画画儿也讲究艺不离手的,好容易学到这个程度,旦停下来就不是原地踏步的问题,而是退千里。他再不赶紧捡起来,前面学的就全废了!”
忻楠皱眉,“那你也好好跟他说啊,那么凶干嘛?”
雅泽意外,“我凶吗?”
忻楠苦笑。
雅泽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转回头背着筱年,他又悄悄问忻楠筱年最近情绪怎么样,也不是不温柔的,你说他对人好还是对人坏?
忻楠说还不错,除了第天回家看起来有点情绪低落,后来都安静温顺,常打瞌睡,忻楠觉得这是好事,睡眠可以恢复体力,醒着时跟他说话都应的,笑容也比以前多,虽然不是什么畅快出声的大笑。
“看起来好像把以前的事都忘记了,”忻楠说,“能忘了最好。反正我们也不想再谈那些。”
雅泽靠在走廊里抽烟,眉眼朦胧,看起来没他那么乐观。
“有什么不对?”忻楠问。
“我以前去看医生的时候,”雅泽说,“他说把事情埋在心里不是好事情,非要把它挖出来,次不够两次,直到能够面对面看着它,觉得它不会再伤害你,事儿才算结束。”
忻楠皱着眉,摇头,“听起来挺残忍的!”想下又说:“干嘛非得重复让人难受的事儿?找罪受吗?反正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也用不着再害怕,不愿想起那就忘了呗。”
雅泽笑,“忻楠,我最喜欢你心软了。”
“看看再说吧,”忻楠结束。
两个人进屋去,看到筱年半躺在沙发里,瞪着窗户外面发呆,手里还捏着速写簿和笔。雅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