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部分阅读
起!她怎么也不问问你怎么样了?”
“她她很忙的,我经常自己在家,没关系的。”
“你家里没别人了吗?你爸妈”
“忻柏,你真是啰嗦,”忻楠微笑着打断弟弟:“人家不是急着赶火车吗!”
“呃”忻柏觉得自己似乎好像说错什么,四下找了找台阶,蛮不在乎地换话题,“得,你还是回去跟我们混吧。”
筱年抿抿唇:“不用了吧,我觉得已经好了,头也不晕了。”
“来嘛,反正你个人在家也没事。”
诱人的想法,三天而已,筱年已经留恋,但是去了,又能如何,那不是自己的家,不可能留辈子。哪里,也不可能留辈子吧?自己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被嫌弃的吧?筱年默默地摇了摇头。
忻楠直看着他,忽然微笑,对忻柏说:“反正筱年在家闲闲没事,还不如回去让你奴役,是不是啊?”
“喝!瞧你说到哪里去,他只比我多擦两次地板而已”忻柏呵呵挠头。
忻楠已经揽住筱年的肩,很自然地拥着他走——已经找到规律,不用征求意见,直接行动就是,反正那孩子不懂得什么叫反抗。
筱年后来以擦地板来报答忻家兄弟,他好像觉得自己不做点什么就不好意思继续住下去似的,因为不会别的,就擦地板,所以忻柏如今书包都丢地上。
吃好饭,忻楠带两个小鬼去剪头发,筱年意外地说不行。忻楠从小带大忻柏,早练得事无巨细,周到体贴,告诉师傅给他剃板寸,忻柏觉得他管得太宽,嚷嚷着要申请人格独立,自己决定发型,忻楠无所谓:“那你自己定好了。”
忻柏想了半天,跟师傅说:“剃板寸!”
轮到筱年,忻楠问:“你也要人格独立?”
师傅站在旁边笑,筱年围着披布,望着镜子里的忻楠,看他立在自己身边像太阳样,清亮的眼睛专注温柔地看着自己,筱年做梦样摇摇头。
不不不,我不要人格独立,他想,忻柏怎么会觉得他管得宽?我宁愿有人总管着我,好过没人说话没人搭理。
忻楠笑,低声跟师傅商量。
等头发剪好,忻柏瞪大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猛看筱年,然后哈哈哈笑起来。
筱年后面和两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前面却疏密有致地留长,很有层次地飘落下来,有几缕搭在鼻梁上,有点像蛊惑版三毛。他头发细软,即使剪得很短的地方,也滑顺服贴,完全露出尖尖桃子型面孔和两只圆润的耳朵,年纪最起码小了两岁,可爱得不行。
忻柏着下巴,也很得意,效果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筱年站在那里,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回头看他,眼神可怜巴巴。
忻楠点点头,说:“真好看。”
筱年得到肯定,羞怯怯地头,咧着嘴轻轻笑起来。
照顾筱年,比照顾忻柏容易多了,也更有成就感。忻楠过了好久以后,每每想起那段日子,还总是想笑。有那么个可爱的孩子,你说什么他做什么,绝不忤逆,总是用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你,目光里满是崇敬和依赖,乖巧安静。
——太乖巧了!忻楠那个时候还不懂,所以他会觉得这样不对。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无论如何,不应该这样温顺,不是应该像忻柏那样吗?至少,偶尔也该顶顶嘴,闹闹独立逆反下吧?像筱年这种逐渐滋生的强烈依赖性会影响他以后的独立发展吧?
忻楠的爱心普照到筱年身上,从衣食住行开始,慢慢发展到心理成长,做个坚强的男人,首先是要有健壮的体魄,所以,筱年住在忻家的日子里,每天早晨都会被忻楠拎起来起去晨跑。
忻楠例行训练,每天早晨五千米,雷打不动。忻楠陪着筱年,从八百米开始,等筱年跑不动了,忻楠就让他在后面慢慢走,自己跑过去再跑回来。
空气清冷,激得筱年鼻子发痒,连打了几个喷嚏。他呼呼喘着,沿着忻楠跑过的路线往前走,手掌般叶片覆满了路面,宛如黄与绿镶拼成的地毯,脚踏过去。便有细细的破碎声响自阳光里,路口的小店里有豆浆的香味飘出来,筱年停下,看到忻楠从远远的前面跑回来,朝自己招手,他眯着眼睛,抿嘴笑起来。
这个秋天,筱年觉得自己开始幸福起来了。
当然也有遗憾,他的功课显山露水,路滑坡,每次在班级里垫底。有次回家后两人做功课,忻柏拿着他满江红的小测卷子惊讶万分,铁口直断:“你能上附中绝对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这倒是真的,筱年咬着嘴唇,把扯过考卷,迅速塞进书包里去。
那个时候,忻楠正在把菜端出来,边说:“把书先收起来,吃饭了。”
筱年有些心虚。
忻楠教过他功课,筱年基础比较差,讲老实话脑子也不是顶聪明,有时忻楠讲几遍他还是似懂非懂,后来筱年便不说自己不会,也不问。他不知道忻楠对此怎么想,至少他没说什么,好像并没有特别注意到这种事,也许因为忻柏的功课从来没有让他发过愁。
后来筱年才隐约想到,那个时候,忻楠是不想插手,他以为用不到他管这种事情,直到他见过筱年的妈妈。
那是在寒假。
大学里放假早,忻楠放假就把自己扔到泛世的贼船上去煎熬,而忻柏所在的附中校队在市级赛中过关斩将,过完年就要参加全省联赛,训练加了码,队员们天天耗在体育中心,两兄弟几乎碰不到面,筱年,就更不用说了。
直到有天晚上忻楠提前回家,看到坐在院子石头墩上的筱年,才想起,似乎好久没见他了。筱年跟上学的时候样,只穿了运动式的校服外套,冻得脸青青白白的,鼻子头发红,嘴唇发紫,张脸跟冻实的调色板似的——不过看起来心情不错。
忻楠看便知道,这孩子有话想说,瞧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倾诉的。赶紧把他推进屋里去,找了件自己的厚绒外套给他裹上,又冲了杯滚烫的蜂蜜水,让他捧着烘手。筱年冻过头了,脆弱的鼻子碰上热空气,就开始吸溜,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擤鼻涕,脸居然红了。
忻楠看得好气好笑又心疼,问他:“你在外面等了多久?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筱年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我没记住你手机号。”
“小猪脑袋,”忻楠笑他:“冻坏了吧?吃饭了吗?”
“吃了,在路口吃的馄饨,”筱年点头,显得很开心:“忻楠哥,我是想跟你说,过年我不住过来了。”
“为什么?你小姨不出去了吗?”忻楠有点奇怪。有次忻楠给两个小鬼头包饺子吃,不知道怎么扯到过年,筱年说起来旅行社到年假日最忙,陈碧瑶年年跑新马泰线,每年都是他自己过除夕,所以放假忻楠就跟筱年讲好,今年过年到他家来过。
“出去的,可是,”筱年唇角弯弯得像月牙,笑:“可是今年我妈妈要回来,我刚接到她电话。她说过几天她就回来。”
“妈?”忻楠讶异地看着他,如果忻柏在的话,大概脱口会说:“咦,?你父母不是去世了吗?”忻家两兄弟直是这样以为的。
“嗯,她正好回来过年,你知道吗?过小年那天是我生日呢。”筱年啜口热水,很神往的样子,嘟囔着:“唉,我都不太记得以前过生日的样子了。”
忻楠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筱年,全身心地充满了喜悦和憧憬,眼神氤氲,小脸放光,像终于盛开的花儿,像试飞成功的雏鸟,努力压抑却怎么样也遮不住胸中的兴奋。忻楠在略微的困惑后,也替他高兴起来:这位不知什么原因常年不在家的母亲,大概能在这个假期里发现筱年被忽视的现状,然后有所作为吧?看筱年的样子,好像真的很久没见到自己的母亲了。
筱年说了会儿话,拒绝了忻楠晚上留下来住的邀请,很兴奋地走了。
忻楠看着他走,皱起眉头。他下意识地不喜欢那位母亲。丢下自己的孩子不管,让他直生活中不快乐的阴影中,无论原因是什么,她不能算是个合格的母亲。可是筱年那兴高采烈的样子,真是可爱,忻楠想起来,脸上不由自主便露出抹怜惜的笑意,嗯,真是可爱。
腊月二十三,忻柏提早结束训练回了家,看到家里堆得到处都是的食物零嘴,好奇地东翻西瞧,边说:“筱年真的不来吗?这可都便宜我了。”可是他也不过随便拣两个核桃吃吃就完了。
喜欢吃零食的是筱年,他最喜欢的就是嗑瓜子,而且喜欢坐在磕,用超市塞在门缝里的特惠刊摊开来盛瓜子壳,像只小耗子样,眼晴微微眯着,很放松的样子。
忻楠笑笑,有些心神不定。吃完饭,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突然站起来,命令忻柏:“把那些吃的装起来,我们去看筱年。”
忻柏“咦”了声,看看外头,已经快八点了,天乌漆抹黑的,风呜呜的撞在窗户上,外头冷得狠呢老哥想起什么来了?
奇怪归奇怪,忻柏还是乖乖跟着哥哥出门,到车站的时候还主动提议,到西点房买了个小号的鲜奶蛋糕做生日礼物。
不过走到筱年家楼下,忻柏才想起来件事,“哎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
“刚刚忘买蜡烛了。”
“猪脑就是猪脑。”
“那店员也没提醒我,你也在场,你也没”忻柏慢慢没声了。
哥有点心不在焉,忻柏觉得奇怪:“哥,你今天有什么事么?”
“嗯?”忻楠抬起头看他眼:“没事。蜡烛待会儿问问筱年这附近哪有便利店,再买就是了。”
“哦。”
忻楠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心里很不舒服,有点匆忙地上楼,才转过三楼梯角,便看到筱年背贴着墙,站在门边,垂着头。忻楠猛地顿下步子,忻柏没想到,差点撞到他背上,嚷起来:“哎哟,哥你干嘛?”
听到声音,筱年抬起头来,露出没有血色的脸,眼神空洞。
忻楠心沉。
他终于明白那种怪异的感觉是什么,那种感觉,是担心。
第六章
门扉半掩着,里面的声音传出来,清清楚楚,毫无遗拦。
“可我机票已经买好了。”
“那能怪我吗?如果我今天没回来,你是不是就想这么留句话就走了?”
“碧瑶!我是真的必须得今晚赶回去,酒席的事儿还没安排好。”
“那我管不着,我只知道,你得先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你可好!不声不响走六七年,甩下个累赘,如今还要快快活活去结婚?我呢?你想过我没有?你把他扔在我这里,我怎么办?”
“开头是妈在带啊,现在筱年也大了”
“陈碧璎,妈没了四年了!”
“”
“我相了十几次亲了,人家怎么想你知道不知道,人家那什么眼神?你好,走了之——我不管,既然你回来了,就把这事彻底解决掉!”
“我我不能带他走,我还没跟没说”
“你根本就不想让人家知道你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吧?”
“碧瑶,他都十五了,没有几年了。“
“不行!”
“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
“那这样行不行?妈的房子和遗产我不要了,全给你,就当妈没我这个女儿!”
“妈有什么遗产?房子?房子又旧又破,能值多少?我能靠这破房子养得起你儿子?”
“抚养费我次性补给你,结了婚以后我不方便每个月往外汇钱。”
“多少?”
“我给你五十万我只有这么多了。”
“万有什么事”
“我把钱给你,什么事你都看着办就是了,不要再问我,我不方便管。”
“你把这些写下来,签上名我不想到后来再搅不清,还有,他只能跟我到十八岁,之后我可不管。”
“”
筱年沉默地听着,表情沉寂如死水,没有气愤悲伤祈求,只是脸色苍白。忻楠唇线紧紧抿起来,终于忍不住上前敲了敲门,然后把门推开。
站在厅里的两个女人回过头来,地上放着行李箱。个是陈碧瑶,另个,是筱年的亲生母亲,很年轻的面孔,化着淡妆,衣饰典雅,看起来并不比陈碧瑶大很多,看到门口的忻楠和忻柏,她有些意外,问:“你们找谁?”
陈碧瑶见过忻家兄弟几次,只不过很少搭话而已,此时冷冷开口:“是你儿子的朋友。”
“哦。”陈碧璎时有些愣怔。筱年清秀的面孔与她如出辙,连那温倾脆弱的表情与神态,也几乎模样,只看外表,忻楠简直不敢相信就是她说出那些无情的话语。
真是人不可貌相!他心里思量着,语气便有些冷:“小阿姨?那位呃这两天我大概还要出差,找筱年去陪陪忻柏,可以吗?”
陈碧璎不着头脑,有些无措,反而是她妹妹习惯性地冷淡地回答:“随便。”
“谢谢啦。”忻楠笑笑,推筱年把:“去拿东西。”
筱年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目光相交之处,陈碧璎迅速掉开视线,眼神闪烁。筱年慢慢蹭进房间,再慢慢蹭出来,走到忻楠身边,停了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忻楠直看着那位母亲,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筱年眼,躲躲闪闪的目光当中,透着丝——畏缩。
陈氏姐妹大概急着等他们走开,好继续前面被打断的交易,所以都没有说话。
筱年站了会儿,心里最后的点盼望也逐渐散逸开去,有丝丝的凉意缠绞上来,他垂着头,沉默地走出去。
三人走出楼道,夜里的寒意立刻穿透衣服扑进来。
举眼而望片迷茫,有冰凉细密的东西不断从夜空中落下来,在路灯的映像下,折射出透明金黄铯的光,原来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雪,地上已经开始有点湿滑。
忻楠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忻柏走在筱年身边,不停地看他,可以想象他眼中泛滥着的不忍与同情,然后他伸手勾住了筱年细瘦的肩膀,保持着这个充满安慰意昧的动作,搂着他走。
忻楠牵牵唇角,笑意倏忽现又消失。
陈碧璎那眼光,那畏缩,倒像是在怕筱年,怕到能逃多远就会逃多远。
“天气预报说天阴可没说有雪”忻柏絮絮叨叨在跟筱年没话找话说:“要是初下雪就好了哦所谓吉兆哪,你也拎点,这么些吃的,早知就不拎过来了还有蛋糕,记着待会儿提醒我要买蜡烛哦筱年你不要这副样子啦那个我哥说男子汉要敢作敢当,犯了错不能逃避要老实等着挨踹呃总之就是说要坚强嘛,这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大好青春不能够为赋新词强说愁,要有开阔的胸怀”
筱年忽然停下脚步,忻柏吓跳:“怎么了?”
“那边,”筱年抬起头:“有家蛋糕房,大概可以买生日蜡烛。”
“啊?哦”
筱年暗淡的面庞上是看了让人心酸的平静,努力地挺起胸膛,问:“你们买的什么蛋糕?我听人家说,有种抹茶味道的,很好吃。”
那蛋糕只是个普通的鲜奶蛋糕,忻柏简直觉得太对不起筱年,不停地许诺说下个生日定买给他吃,后来又改为明天就去买。
筱年好像尽量想笑出来,直维持着那种平静,回到忻楠和忻柏的家,帮着摆出桌好吃的,然后在蛋糕上插上蜡烛,点着,关灯,在忻柏的强烈要求下闭上眼睛许愿。
朦胧的烛光下,筱年的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泣,终于睁开眼睛,用力下子吹熄了那十五根五彩蜡烛。
烛光熄灭的瞬间,筱年清秀的脸突然隐没,仿佛被吸入无尽的黑暗中,忻楠的心里掠过丝钝痛,他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伸出手去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有丝慌乱地他扑过去开灯,撞倒了椅子。忻柏和筱年被他弄出的巨响吓了跳,忻柏叫起来:“哥!你干嘛?你怕黑?”
忻楠如梦初醒,心里有些讶异,轻轻踹了忻柏下。如果他在害怕,怕的,也绝不会是黑暗。那个时候,他真真切切地,感到了种不知来自何处的困惑与不安,令他那晚夜不能寐。
明明是节庆的日子,又是欢度生日的日子,却还是有点凄清的夜晚。
忻柏说了晚上的话,似乎累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忻楠翻了个身,在室内黑暗的光线中搜寻到睡在自己上铺的那个小小的凸起,他躺下之后,似乎动都没动过,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这可怜的孩子!这可怜的孩子,每次看到他的时候,他似平都在被别人丢下被忽视被欺侮那样苍白的脸色听到那种话那是很沉重的打击吧?
他还记得那天那孩子兴奋地跑来对自己说妈妈要回来的事,选在过小年的时候回来,以为是要为自己过生日吧?在几年的不理不睬之后筱年因为兴奋而红润的脸颊发亮的开心的眼神瞬间如泡沫般破碎的希望
忻楠辗转反侧,睡不着,悄悄坐起来,拉开点儿窗帘看外面,已经下得很大了,朦胧的暗夜中鹅毛般的片牵丝拉絮,充斥着天地间,无穷无尽地落下来。
明天要走着去公司了,他想,回身想躺回沙发,却在瞬间怔了怔,觉得有些不对劲。走到床前看了会儿,他轻轻将只手放到被子上,手掌下透过被子传来串战栗,忻楠心跳,低声叫:“筱年?”
被子下面的躯体缩成团,在不停地细微的颤抖。
忻楠迅速到被头,掀开角,露出筱年的脸。
黑暗中少年的眼睛十分清醒地大睁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倒映在眸子里,没了被子的掩护,气息有些粗重。
忻楠碰到他的面颊,手底滚烫的温度让他大吃惊,伸手打开床边的台灯,他发现筱年的脸红得有些异常,两腮的肌肉紧绷,他在咬牙,似乎拼命想抑制住身体近乎痉挛般的哆嗉。
忻楠二话不说,去找出温度计,甩甩伸进被子里,索着把它夹在筱年胳臂下面,然后去倒水找药。
三十八度五,忻楠皱着眉头,低声叫筱年坐起来吃药。
筱年很乖,任忻楠把被子披在自己身上裹起来,只露出只手,举着杯子安静地坐着,朝杯子里吹吹气,把退烧药吃了,然后被忻楠安顿着重新躺下。
看到忻楠仍然拧着的眉头,筱年细声细气说:“我没事了,睡醒就好了。”像说给忻楠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把身子缩得紧紧的,话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抖得如秋风扫落叶般。
忻楠摇摇头,伸出手去:“下来。”
筱年鬼影幢幢的眼睛里有些茫然。
“下来,到我这边来,”忻楠动手掀被子,手抓住筱年两肋下。
筱年好像明白了他意思,主动伸出两臂,抱住了忻楠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从上铺抱下来,走到沙发前将自己塞进被窝里,那颗小小头颅窝在忻楠的颈边,热烫柔顺得像只小猫。
忻楠把筱年的被子从拖下来,加盖在自己的被子上,堵住风口,然后才关了灯钻回被窝,把筱年哆哆嗦嗦的身体抱在怀里,怀里的身体犹豫了下,试探着蹭了蹭,把头埋在忻楠胸前。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就在耳边,自己被个热乎乎的怀抱窝藏着,冷到结冰的身体,似乎慢慢开始融化,原先冻住的东西逐渐显现出来——被冰冻住的痛,水样向四肢百骸流去,像针样刺着每丝神经,微小的疼痛再汇聚到处,越来越猛,在身体里左冲右突,像火山在寻找个爆发口
“冷吗?”忻楠问,怀里的身体直在发抖,他有些担心。
筱年动作很小的摇了摇头。
“睡吧,睡觉就好了。”
“忻楠哥我睡不着。”
“很难受吗?”
“我心里疼。”筱年说话有些艰难。
“忍耐下,男孩子要坚强,明天病就好了。”忻楠沉默下,轻声说。
“楠哥楠哥我妈妈她讨厌我”
“别胡思乱想了。”
“是真的你看见了是吧?她讨厌我她点儿也不想要我的。”
“筱年”
“我给她打电话她从来都不接她走的时候句话也没跟我说我小姨说说我不该生在她们家里的”
“她说的不对她”忻楠没办法帮那女人找出什么借口。
“我妈也这么说她说她根本就不想要我的她说我不该出生的我是肮脏的讨厌鬼是我那个流氓爸爸的孽种我都听见了”
忻楠倒吸口冷气,抱紧他:“别说了你不是”
“我都听见了。”筱年似乎有些恍惚:“她恨我她说她是没办法她被人爸爸才有的我,她说她没办法说被威胁才结的婚她恨我爸爸更恨我她说她更恨我,要不是因为我要不是因为我她说她全家她生都是被我毁的忻楠哥她恨我全是因为有我才”
“别说了!”忻楠有点焦躁地打断他。
“”
“她说的不对!这不关你的事!”
“她说是我的错!”
“你什么都没干,那不是你的错!”
“我我这么想也又不这么想,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我?楠哥为什么”
“筱年,筱年!不是你的错!坚强点!你只是,比较倒霉碰到你只是被迁怒筱年?很难受么?”
“难受,我胸口闷,我不懂”
“没事,我帮你揉,好点了吗?你想哭吗?筱年,那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委屈的。”
“我没想哭,我只是难受”筱年紧紧抓着忻楠胸前的衣服,浑身肌肉绷紧着,细微而剧烈地抽搐着,牙齿不住地打架,他小口小口地迅速吸着气。
忻楠搂紧他,用力由上到下抚着他的背:“没事,没事筱年,放松!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哥在你旁边守着你,你什么错都没有,相信我!不关你的事儿,你是好孩子,是最乖的孩子”
怀里的少年胸口仿佛压着重物,吃力地起伏着,还在轻轻摇头。
忻楠有些心慌:“筱年?快哭啊!没事的你先哭,啊?哭完这次以后咱再坚强,啊?张大嘴巴哭出来,哭出声来”
有湿热的感觉渗透到忻楠胸前
第声破碎的呜咽爆发出的时候,忻楠才大大松了口气,仍然不住地安抚着,轻声地劝着。怀里的孩子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那样温柔的语气,耳边舒缓地意义不明的安慰声,就已经足够。
像是只手打开了紧闭的闸门,让奔腾的洪水泻千里。筱年泪流如注,可是哭的声音并不大,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样,细声细气,发出细弱的悲鸣哭得人心发酸他不停地哭啊哭啊,像是要把辈子的眼泪都流光样。
当哭泣终于逐渐变成了抽抽答答时,筱年身体的痉挛也慢慢平息下来,体温没退下去,但是他的额头上总算是沁出了汗,不再是那种干热了。
忻柏轻手轻脚爬起来打开灯,忻楠低头看,发现筱年的眼睛已经肿得很厉害,鼻子头通红,副可怜像。连伤心带生病,加上哭累了,眼神疲乏失神。忻楠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已经低下头,怜悯地在少年额头上亲了下,要到直起身来,他才怔住,但那也没什么,这孩子,太缺人疼了!这个念头只在忻楠脑海里闪了下而已,他将它放到了边,没有再去想它。
“累成这样,也难怪跟开了闸的水库样,我还从来没见人哭成这样过。”忻柏拧了条热毛巾,同情地过来看筱年。
忻楠钻出来,把被子给筱年盖好,那孩子眼睛半眯着,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无力地躺着。忻楠看看自己胸前,跟淋了雨样,全是筱年的眼泪,我的天,他想,接过忻柏手里的毛巾给筱年擦脸,然后把忻柏拉到边悄悄问:“你都听见了?”
“我又不是聋子——从来没见他哭过,真是鸣惊人,都快哭断气了。”
“他以前,大概也没地方哭去。”
“筱年还真是蛮可怜的。”
“等他醒了,少说废话。”
“我知道。他怎么了?发烧?”
“嗯,突然就烧起来了。”
“要上医院吗?”
“再让他睡会儿,看看情况再说。”
“那我出去跑步了哦。”
“才几点你就出去?”
“都快天亮了?你当他哭了多长时间,足足个钟头——我买早点回来吧?”
“算了,我熬点粥吧,好消化。”
忻柏套上运动衫出去了,忻楠坐在筱年旁边,看了他会儿,无声地叹口气,措措他的小脸,轻声说:“乖小孩儿,好好睡觉,睡醒了,就都好了。”
他站起来,把被筱年哭湿的衣服换掉,好吧,反正他已经有个弟弟了,再多个也没什么,何况,筱年比忻柏乖多了;套上衣服,去洗脸刷牙,不能再让他哭了,再来次,定会被忻柏那乌鸦嘴料中——哭到断气的。
洗米,煮粥。即使烧退了,也还是得带他去趟医院,总觉得筱年身体不算太好,病恹恹的;调面糊,切菜末,嗯,就这样定了。
“啪”,忻楠拧开火,开始烙小煎饼。
第七章
第八章
“那是安宁,我哥的女朋友。“忻柏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从后面凄过来,趴在窗台上向外看。
筱年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是无声地点点头。
那两个人已经分开了,但还是挨得很近,正喁喁私语。
那女孩安宁,说话的时候稍稍侧过点头来,雪白皮肤,眉目如画,站在青灰色的晨霭里,她像站在厚厚红毯上的公主,白色软靴下是地的鲜红——鞭炮的碎屑。形体语言最能说明问题,单是那么静静站着,那笔直的肩背与微挑的下巴,已经透露出种气质,忧雅从容高贵而克制,还美丽得令人畏惧而自惭形秽。
可是穿着发白牛仔裤和蓝灰色旧毛衣的忻楠站在高贵公主的身边,毫不逊色,他自己会发光,不需要任何额外装饰。
筱年歪着脑袋去看忻楠,他的视线凝结在她脸上,温柔地笑着。
“挺漂亮的吧?”忻柏说,“我哥从高就开始追她,追了两年才追上,上大学也没分开不过她在北京上大学,中央音乐学院,她是弹钢琴的她们家都是搞音乐的,音乐世家高贵得要命。”
筱年有些意外地看忻柏眼,对方脸的无所谓,耸耸肩,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又加句:“齐大非偶。”
筱年想了半天,回答他:“我语文不太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不喜欢你哥的女朋友?”
忻柏皱着眉沉默了会儿,才说:“他们谈恋爱三年多,她来我们家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有次我请她坐,她偷偷伸根指头去抹凳子下。”
筱年无言以对,半晌才呐呐说:“嗯,你家务其实干得挺干净的。”
“废话!”忻柏白他眼。
“你跟你哥说过?”
“没,我看我哥跟她起时还挺开心的。”
沾满油烟,没有顶灯的漆黑狭窄过道里,站着位公主,确实不太搭调,所以,忻柏原谅了她的无礼。他摇摇头叹口气,可是怕只怕,那位公主反而觉得她肯屈尊光临这有年头破旧不堪的老屋是给忻楠面子,哥有些时候眼睛是瞎的。
他张口叫:“安宁!”
下面的两个人抬起头来,忻楠笑骂:“臭小子,叫宁宁姐!”
忻柏嘿嘿笑。
筱年看到忻楠低头跟女朋友说些什么,她摇了摇头,浅笑下,忻楠于是丢下她返身进来,会儿听到他咚咚咚上楼的脚步声。
忻柏仍旧趴在窗上,同安宁说话:“你要跟我哥出去吗?”
安宁抬头看他眼,点点头。
“去拜年吗?”
安宁仍旧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真真是沉默是金。
奇是奇在,忻柏居然锲而不舍又追问下去:“那你们要去哪儿?”
安宁终于开了口:“大会堂有场音乐会。”
忻柏“哦”声,扭过头来,朝筱年挤挤眼。
这个时候,忻楠已经进来,拎起外套,说要出去。想来他刚才是要安宁同他起进来,她拒绝了。
忻柏仍然笑嘻嘻,并没有表示出情绪,筱年却呆着张脸,声不吭,可是此时的忻楠也没时间注意他。
第时间,筱年不喜欢安宁,觉得她美则美矣,冷若冰霜,连声音都缺乏热情。她简直同忻楠哥完全不配!忻楠那样的人,应该配温柔可亲开朗活泼的绝世大美女!可是不喜欢归不喜欢,他也只得回过头来,坐在沙发上,怅然若失,并不明白心里丝失落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个年是筱年过得最开心的个,不过那个寒假却很寂寞。
过完年忻柏又开始忙训练,忻楠也天天不见人影儿,筱年自己在家里,做做功课,乱写乱画,常常朝着窗外发呆。忻楠带筱年去过次教堂,他们不是教徒,去那里,只是因为安宁偶尔会在唱诗的时候负责弹钢琴。
筱年后来想,不虔诚也就罢了,在教堂里想三想四,恐怕会是种亵渎,还是不要去了吧,所以仍旧只能寂寞地在家里看着窗外的枯树发呆,覆了雪的树枝自窗格看出去,像副炭笔素描。
寒假就这么懵懵懂懂过去了。
开学的时候,筱年享受忻柏的同等待遇,得到了件开学礼物,条滑板裤。由发型和裤子做为开端,忻楠推着筱年的后脑勺,催他进入了自已的青春期,开始灿烂起来了,证据是班里的女生跑过筱年桌子的时候,也会嘻嘻笑着多瞄他几眼。
春季联赛,大附中如愿以偿拿了冠军,比赛结束后忻柏不但没轻松下来,训练反而加了码,几个月下来,他变得更黑更壮,突然长高了三公分,完全像个大男生了,只除了正好开始变声的嗓音,粗嘎得像只鸭子,以及仍然充满快活稚气的眼神,暴露了他的青春少年身份。
筱年印象中,那段时间的忻柏似乎永远浑身水淋淋,从球场上下来是汗水淋漓,回到家又到水房冲淋冷水,头发梢上的水如同下雨样滴得到处都是,又常常报怨身体有种奇怪的味道——少年正在长成,雄性荷尔蒙味道浓重弥漫,精力过人的好动少年们自己却还不着头脑。筱年则完全没有这种困扰,他的声音依然是带着童音细软的清澈,身体依然纤细瘦弱,像个很小的孩子。
忻楠开始想筱年是否发育迟缓,他想的第二件事是筱年糟糕的功课。
其实直影影绰绰有点印象,只不过以前筱年都跟忻柏起做功课,要问也是问忻柏。可是后来篮球队开始加训,忻柏几乎天天晚归,又不能让筱年直在场边等好几个小时,只得打发他先回家。
回哪个家呢?筱年踌躇好久,总还是忍不住想往忻家跑。
头次,忻楠看见只有筱年个人回家,顺口问:“忻柏昵?”
筱年蚊蚋似的小声说:“他们篮球队这个礼拜开始加训”他生怕忻楠露出奇怪的表情——比如“忻柏不在,你怎么还天天往这儿跑?”
但忻楠只是随便点点头,很自然地说:“哦,快做功课,待会儿就吃饭了。”
筱年偷偷松了口气。
可是直到吃饭的时候,他功课也没做完。忻楠过来叫他,顺便看两眼,眉头便皱起来,随后,就开始为这事儿伤脑筋了。虽然不算什么非常紧急的事情,但总有天要逼到眉毛下面的。
最初的手段是给他补习,很快忻楠就发现,成效甚微。筱年的基础确实差,缺乏学习天分,而且走神儿的本事天下无敌,高中三年如果不发生奇迹,他考上大学的希望相当渺茫。
忻家两兄弟都是不用操心功课的主儿,所以乍遇这种事,忻楠时有些无措,直到有天被他逮到筱年走神,却突然来了灵感。
那天给筱年讲完代数试题,忻楠出去煮宵夜,让他自己再重新做遍。等他端着馄饨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推开门时,毫无意外地看到台灯下筱年托着腮帮,动不动的背影,不用问,元神又不知跑哪儿去了。
忻楠叹了口气,叫他:“筱年?”
那孩子好似吓跳,手忙脚乱在桌子上动作番,才回过头来。
忻楠把碗放下,挑着眉看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抽筱年掖在作业纸下面的东西。
筱年面红耳赤地还想压住,被忻楠扬起声调“嗯”声,吓得缩了手,垂下头。
抽出来的张白纸上,是用铅笔粗略描绘出轮廓的人物形象,男女。忻楠看着,瞪大了眼睛,惊讶万分,问:“这是画的我和安宁?”
筱年随手勾出的线条有点像漫画,但仍然能很明显地看出忻楠的形象特征,尤其是漆黑的头发和眼睛轮廓,眼珠好似还在发亮——还有毛衣,分明就是他那件胸前有菱形图案的蓝灰色毛衣。旁边的安宁线条就简单得多,穿着长大衣,下巴抬得老高,鼻孔朝天,忻楠哭笑不得。
筱年局促不安,嗫嚅着:“忻楠哥,对不起,我只是随便画画”
忻楠瞪着他,好似在想什么,半天,才突然醒过神来,说:“快去吃馄饨,吃好了把卷子做完!”说着随手将那张画了图的纸收了起来。
筱年低下头,咬着嘴唇,这才觉得后悔。忻楠哥抽了时间给自己补习,自己却不认真“忻楠哥会生气的吧?”他心神不宁,张卷子于是做得磕磕绊绊,惨不忍睹。
忻楠后来拿着那勉强完成的卷子看了好久,终于叹了口气,很无奈地放在了边。
那声叹息重重压在筱年心头上。
从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笨这么没出息过太不争气如果像忻柏那样聪明就好了明明也想用功的却老是忍不住走神
其实最令筱年难过的,还不是那些,而是在忻楠哥面前做错了!想到他那天失望的表情就无法形容的沮丧筱年真的害怕看到。
第二天,猜疑了好久,在车站蹭啊蹭的,还是不敢去,只得悄悄回了自己家。
阿姨见到他,问也懒得问,不过冰块嘴脸却少见了些。她如今有自己的事情,即使不出差,也经常兴奋地出门。
天二天三天去认错的勇气越来越少,筱年越想越羞愧,落了单,怪寂寞的样子。
结果过了十来天,忻柏下课的时候来找筱年,说忻楠有事找他,让他晚上过去。
筱年时竟没反应过来,到快放学的时候,才有点雀跃。
“那么,忻楠哥不气我了?”
这可真是孩子气的想法,事实上忻楠见到他,好像根本忘了那天的事,只催着赶紧吃饭,然后带上他,出了门。
筱年向是不问的,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