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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别靠站(上)》
第章
第二章
第三章
九月底,场台风擦边而过,连着下了几天雨后才稍稍放晴。忻楠整理资料时,忽然闻到桂花的香气,他探出头去看,发现院子里那棵金桂开花了。
楼道里木头地板阵“砰砰”乱响从底下向上渐次传来,夹着重重的脚步声,忻楠撇嘴,那小子又在楼道里带球。
门“砰”声给推开,满头大汗的忻柏冲进来,看见他,叫声,“哥。”
忻楠回头看他:“今天怎么这么晚?”
忻柏把恤下摆拉起来擦汗,脸埋在衣服里,瓮声瓮气说:“要开运动会,场地分时段,我们排在后面。”他说着,把球在角落里放好。
忻楠想起来,问:“我回来的路上看见那个小孩了,今天你们没块儿走?”
“你说筱年啊?没,最近我们很晚,所以我让他跟他们同学先走。”忻柏想了想:“上礼拜我让他先走,以后他好像就都先走了,没来找过我,我好几天没看见他了。”他忽然顿住,琢磨了下,说:“二年级的现在不敢惹他了,怕挨揍,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忻楠看看他,没说话。
忻柏擦过汗,凑过来看:“哗,这是什么东西?你们的功课?”
忻楠托着腮,揉揉眉头:“重要功课,学长交代的功课。说起这个来,正好有件事告诉你,二十八号我出差,大概个星期,你得自己过了。”
“什么呀?”忻柏瞪眼:“假期出差?”
“就是假期才能出差呀,平常要上课哪儿来的时间?学长给的美差,他们总公司又来人了,这次不光是生活翻译,还要加上业务访谈。”
“你那点德语够用吗?”忻柏表示怀疑。
“生活翻译应该没问题,涉及到业务”忻楠皱皱眉:“我也吃不下,所以才在这儿恶补专业用语呀。”
“哥,”忻柏认真地问:“你是打算毕业了就在查大哥的公司里做事吗?”
“有这个设想,不过时间还早,届时再说。”
“哥”忻柏有些犹豫。
忻楠转头看他:“有什么话想说?”
“我是想,不如我也去打工吧?”忻柏眨眨眼。
“寒暑假可以考虑,平常就算了。”忻楠看着他,“你不是想问这个的吧?你本来想说什么?”
忻柏靠在桌边上,低着头,过会儿,才说:“今天罗教练跟我说,如果可以,希望我这个学期结束之后就跟他到省里起集训。”他抬起头,眼睛里亮光灼灼,“共才三个名额,他说我行。”
忻楠看着他,不说话。
忻柏犹豫会儿,垂下眼皮:“哥,我决定不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比较好,你帮我拿主意吧?”
忻楠微笑:“机灵鬼!”伸手拍了弟弟后脑勺下,“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好啊!”
他弟弟抬眼看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满眼的渴望,和顺从。忻楠心里叹口气,温和地说:“你自己权衡下,反正时间还早,过段时间再决定也不迟,到时你把心里怎么想的告诉我,咱们再商量,好不好?”
忻柏咧嘴笑,左边脸上个酒窝,模样可爱:“好。”
忻楠瞪他眼:“去做饭,趁你还没滚蛋,好好伺候你哥!”
“得令!”忻柏跳起来去煮饭。
忻楠收起笑,望着窗外,心里说:“爸,妈,小柏长大了。”
放假前两天,忻楠去公司找查钰臣,说是公司,其实是德资公司“泛世”的华东办事处,大厦里百余坪的小单位,连前台小姐共七个人,就是这个小小办事处,这两年平均每年业绩上涨十二个百分点,所以最近总公司频频来人。
“是不是总公司有意图在这边建厂?”忻楠猜测。
“可能,先看看再说,最近这两年电信设备需求量大,全部靠进口根本没有竞争力,本地化是趋势。”
“所以来人考查厂家?之前不是说可能会在南边建吗?”忻楠常来,所以大概情况有所了解:“上次那个海因克也提过如果建厂可能会在南边的啊。”
“我觉得不太可能,‘泛世’在南方市场没打开,知名度不够,找不到合适的合作商。”
“那就是想在上次我们考察的那几家厂里选吗?”
“这个可能性比较大。”
“谁来?”
“没有最后通知,我想应该是开发部的人。”
“会不会又是海因克?那个傲慢的家伙上次说很喜欢这里的啤酒。”
“可能是他的上司。”
“你让我这个半工读生去接待你们开发部的大头头?”
“没办法,只有我们两个会讲德语,我要去济南签我今年最大的单合约,没有时间理他们。反正上次考察也是我们两个去的,你就当给教授做报告好了。”
“你真的放心?”
“放心,出了差错也无所谓,他们知道我们庙小菩萨小。”
“只要今年业绩再给他拉上去几个百分点就了对不对?”
“我是这么想的。”
“学长,你真是唯利是图。”
“谢谢夸奖。”
这样子谈下来的结论,就是三十号忻楠个人去接机,名字前天由总公司传过来了,柯伦汉尼克,“泛世”副总经理。忻楠急电查钰臣,这个角色太大,他吃不消!查钰臣也吃了惊,斟酌半天,丢给忻楠句话,吃不下也得吃,大不了准备瓶酵母片,自求多福吧。
所以,忻楠现在只好个人站在机场出境大厅,手里拿个写着“柯伦汉尼克”的大牌子。飞机晚点两个多小时才到,乘客陆续出来时,忻楠把牌子举起来,特别关注高鼻子深眼窝黄头发的各位仁兄。
过会儿,有个人站到他面前,颌首招呼:“你好,我是柯伦汉尼克。”说的是德语。
忻楠看着他,眨眨眼。
这男人离日耳曼种差得远,黑发黑眼黄皮肤,明明是个华裔,忻楠没有表露出更太的惊讶,很痛快地接受现实:“您好,我叫忻楠。”他犹豫下,试着问:“您懂中文吗?”
对方了然地看着他:“我能够听懂大部分,但是说就困难些。”
“好吧,那我们还是讲德语,希望您听我说话不会太吃力。”
“不会,你说的很好。”
忻楠笑笑,“来吧,我送您去酒店休息下,然后把行程向您汇报下。”
柯伦汉尼克大约三十多岁,个子很高,相貌清俊,有点瘦削,气质很好。忻楠不大在乎别人的外貌,可是也觉得这个男人略带忧郁深沉的表情十分吸引人,偶尔笑下,眼睛里就像溅进了火花,倏忽灿烂——更多的时候是深不见底,透着种疲惫。
疲惫?忻楠不知是否自己错觉。但基本上,柯伦汉尼克是个性格温和的人,严谨,大多数时候沉默,认真地听忻楠讲解报告书,对于忻楠安排的行程很满意。
从第二天开始,忻楠开车带柯伦往外跑,有三个地方要看,最远的个在省境。
忻楠准备了薄毯与靠枕,告诉柯伦路上他可以体息下。
柯伦不置可否,只管坐着看考察报告,过会儿,对忻楠说:“我们可以轮流开车。”
忻楠笑起来:“你不熟路。”
三家洽谈方已经提前联系过,忻楠把计划安排得很紧凑,多留大部分时间给柯伦看厂,以及与厂家会谈,回到酒店两人开小会,讨论厂家的可行性报告,忻捕生怕给学长丢脸,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运用所有智能艰苦应对。
然后每天躺倒看着天花板的时候,沮丧万分。
根本不是同个层次的嘛,国际大企业高级主管三流大学学生。
忻楠本来觉得自己能力还行的,结果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跟柯伦比,自己的见解好比幼儿园小孩儿,柯伦说句是句,每句话里都是智能箴言。夸张啦,忻楠也知道很大部分是因为经验与视角的问题,但忍不住要叹气。
查学长到底还是不敢放任忻楠自生自灭,柯伦汉尼克的身份也实在重了点。所以到第三家厂去之前,查钰臣还是拼老命赶了过来与他们会合,忻楠如释重负。
第三家厂在市所属的汶南县,不论是工厂的情况还是当地的环境都非常理想。忻捕想,差不多就是这里了吧?
回程由查钰臣接手,忻楠坐副驾驶座上,柯伦第次表现出懒洋洋的样子,靠在后座上枕着头,话题进入比较轻松的阶段,说起汶南的自然环境非常好,背山面海,温润凉爽,离市又近,不过三小时车程。
开始忻楠还高高兴兴插话,过会儿,没动静了。查钰臣扭头看他,发现他头歪在边,闭上眼睛睡着了。
柯伦也发现了,忽然安静下来。
查钰臣把忻楠这边的车窗升上去点,从倒后镜看柯伦眼,解释:“大概太累了,考察基本上是他个人做的,我这边人手短缺。”
柯伦沉默了会儿,说:“他太紧张了。”
查钰臣要怔下,才明白他意思。
“嗯嗯,当然紧张,我也紧张啊,全球百三十二个办事处,我庙小啊,突然间总公司第三号大人物莅临,是个人就会紧张嘛。”查钰臣心里呐喊着。
接下去,两个人仿佛默契般,没有再说话。
车窗半开着,带着阳光温度的海风擦过面颊,滨海大道与海之间隔着条细长的灌木细沙带,粼粼的海水翻卷出的泡沫,在沙滩上形成条细长蜿蜒的白线,细碎的海浪冲刷着滩涂,水声汩汩,安宁静谧。
秋日的午后,忻楠在车上睡得香甜,丝心事也没有。
直到查钰臣的手机响起来。
查钰臣吓了跳,迅速看了眼,低声跟柯伦道歉“对不起”,说着将车慢慢滑到路边停下。
手机响个不停,查钰臣接起来:“喂?嗯我是,小柏?什么?谁?”听了两句,他眉头便皱起来,伸手去推忻楠:“忻柏找你。”
忻捕迷迷糊糊看他:“什么?”
查钰臣把手机凑到他耳边:“快点儿,忻柏好像有急事。”
“”忻楠还有些迷茫。
“哥,我小柏,你把钱放哪儿了?”忻柏的声音火烧火燎地从话筒里传过来。
忻楠个激灵,直起身子,完全清醒过来:“忻柏?你怎么了?要钱干什么?”
“是林筱年出了车祸!我找不到他家人,医院要交钱动手术还要输血!”忻柏吼起来:“你到底把钱放哪儿啦?”
“我用你的名字办了张卡,在妈的糖果盒子里,密码是你生日林筱年没事吧?”
“我不知道!我看见好多血!哥”忻柏声音有些发颤。
“别慌,小柏,”忻楠知道弟弟心底深处的恐惧,镇静地安慰他,“你在哪家医院?”
“安康。”安康是大医学院附属医院,离忻家不远。
“好,你现在马上去取钱,医院旁边就有建行,我让查大哥给他教授打电话,他有个朋友在安康,我请他帮忙。”忻楠边说边询问地看查钰臣,后者点点头,“我现在在路上,大概还有个小时就到。”
“我知道了,哥你快点来。”
忻楠挂线,把手机递给查钰臣,换他打。
直到查钰臣挂掉电话,忻楠才慢慢靠回椅背,看着学长迅速地开车上路。
查钰臣把小时车程用四十五分钟解决掉。转进市区,先把忻楠放到了安康医院门口。
柯伦在他下车时,对他说:“希望你的家人平安!”
忻楠胡乱说谢了声“谢谢”跑进去。
柯伦看着他背影,问:“生病的是谁?”
“那是——说来话长——严格的讲,并不是谁。”查钰臣回答。
忻楠没在急救中心找到忻柏,又冲回前台问,护士还没答,他已经听到自己弟弟在叫“哥!”,忻柏像火车头样撞过来,“哥,我等你好久。”
忻楠上下看弟弟,脱口问:“你没事吧?”
忻柏表情有点古怪,接着头,“没事。”
“林筱年呢?”
“呃送病房了。”
“啊?”忻楠愣了。
忻柏有点不好意思:“他就有点儿脑震荡,要观察晚上。”
“你不是说他流了好多血吗?”
“那个那不是他的血我当时脑子团糟我”高高壮壮的忻柏摆出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着自己哥哥。
忻楠深呼吸,半天,放松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忻柏想去学校打球,在学校拐角看见林筱年,筱年正在追只跑到路中间的猫,没有看见疾驶过来的车,好像也没有听见忻柏的狂叫,转身,跟那辆车撞了个面对面,整个人摔出去好几步。
等忻柏冲过去时,看见他浑身的血,脑子“嗡”声就糊涂了。
“所以说,猫死了,血是那只猫的?”
“嗯。”忻柏点头:“后来医生说他身上没什么事,我也有点发懵。”
“那他现在人怎么样了?”
“还没醒呢,说大概到晚上才能醒过来。”
“嗯,没事就好。”
“哥,对不起。”
“没事,”忻楠揉了揉脸,父母死于车祸,忻柏当时在场,他会变惊弓之鸟也情有可原:“我去给学长打电话,否则他定会赶过来。”
“嗯。”
“打完电话我先回去洗个澡换个衣服,晚上带饭给你,今天晚上大概要陪床联系不到他家人么?他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
“就是啊,他什么都没带,我打电话到学校里去,老师还在放假,查不到联系方法。”
忻楠想了想,也无法可施,只得先走了。
晚上他带饭给忻柏,筱年仍然没有醒过来。本来想让忻柏回去,但忻柏坚持要留下陪床,忻楠想了想,说好:“那我明天早晨再给你带早饭吧。”
“要皮蛋粥和馒头片。”
“馒头片煎过再带会糠掉。”
“那蛋饼行吗?”
“行。”
“别忘了那个”
“知道知道,西红柿酱。”
“哥,你今天脾气真好。”
“”忻柏不懂,忻楠心里很清楚,每次忻柏想到父母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害怕,他总是变得缠人,爱撒娇。这种时候,无论他想要什么,忻楠通常千依百顺。不管他是小小的九岁孩子,还是高高大大的十四岁少年。
忻柏已经很懂事,许多父母健在,年纪同忻柏差不多的孩子,都还是任性胡闹的小鬼头林筱年也例外,不过那孩子又太过内向了,忻楠走出医院的时候,还在想,林筱年的家人,今晚定要急死了
第四章
第二天忻楠到医院时很早,忻柏趴在旁边睡得呼呼的。忻楠打算绕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小桌上,走近了才发现筱年已经醒了。
他侧脸朝着窗户,眼睛睁得很大,安安静静地躺着出神,晨光像水样洇染过来,有种朦胧的感觉。忻楠在那个刹那觉得林筱年像小块落在水里的石膏颜料,慢慢溶化开来,几乎快要溶尽,浅淡无痕。
他顿下脚步,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手上的保温桶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笑着问:“你醒了?感觉好点吗?”
视线被遮住让筱年有片刻的茫然,抬起眼来,忻楠看到他眼里露出种迷惘的眼神,淡白的唇微微张开,却没有说出话来。
怕楠坐到椅子上,微笑着看他,接着说:“昨天晚上我怕你爸妈会担心,所以到你家去了趟,不过你家没人。”
筱年迟钝地望着他,忻楠等了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心里不由狐疑起来,莫非是脑震荡的反应还没有过去?
这时他听到筱年轻声说:“他们回家晚。”
忻楠想了下,小心翼翼地说:“不过我刚才又去过了,还是没有人——你要不要告诉我电话,我来打给他们?免得他们担心。”他决定不告诉筱年,昨天他在他家楼下等到半夜点多。
筱年转过头去,默默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忻楠讶异。
筱年忽然转头看他,笑下:“没人会担心的,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出车祸受伤也不要紧吗?还是说没人担心也没关系?忻楠沉默了会儿,筱年苍白的微笑让他时说不出话。
这时候忻柏听到声音,醒过来,边打呵欠边揉眼睛:“哥你来啦?我好饿——咦?筱年你什么时候醒的?我都不知道。”
忻楠好笑地看他:“你睡着就像猪样,卖了你都不知道。”
“哪会!”忻柏意思意思地瞪他眼,无所谓地笑,凑过来靠在哥哥身边坐下,膀挤着肩膀。
忻楠顶他下:“坐下干什么?去嗽口!臭哄哄的,小猪!”
忻柏报复般用力搂住他肩,整个人贴上去,打算跟忻楠来个脸贴脸:“来来来,要臭起臭。”
忻楠也不推开他,只是笑着拼命把脸往另边转,夸张地摆出副屏住呼吸的样儿,忻柏闹两下,笑着站起来出去了。
忻楠把视线转回筱年脸上,怔怔,觉得心被那孩子的眼神轻轻拨动了下。那双总是像在做白日梦般没有神采而略显暗淡的眼睛,这个时候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浓重的羡慕。他心里细细思量,个人的性格总是跟环境密不可分的,那种阴郁,可能只是因为青春期的多愁善感,但是无论如何忻楠相信,筱年的生活环境恐怕并不是非常令人愉快。
“头还疼吗?起来坐下试试,看能不能吃点粥吧?”问句,语气却很肯定,忻楠走近床边。
他背向着窗户,晨曦在他身后,看起来像是给他镶了层金边,高大如神祗。武断的声音里透着温柔,就好像自己是什么脆弱易碎的东西,必须小心翼翼地对待。
他俯,眼睛看着自己,筱年突然有些不安,他好像很仔细很专心地在看着自己。筱年觉得自己被从长时间藏身的黑暗里突然拉到了明晃晃的阳光下,温暖,但也不安手足无措,希望被人关注与真的被人关注的感觉是如此不同——他有点害怕了。
忻楠慢慢扶筱年坐起来,那孩子很顺从,低垂着眼,坐好后,试着晃了晃脑袋,忻楠看到他皱起眉,紧紧抿了抿唇。
“还很疼?”
“有点点。”
“恶心吗?”
筱年感觉了下,摇摇头。
“那应该还好,起来吃点东西,再躺会儿,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了。”
忻楠打开桌边的保温桶,这时他敏感地察觉筱年的身体僵了下,他转头看。筱年也正抬头看他,对上他的视线,似乎有些不安,过会儿,才嗫嚅着,“我还没刷牙。”
忻楠笑起来,露出口白牙。
据很多人说,他的笑容颇具感染力与安抚性,既然是优点,就要善加利用。从袋子里取出次性杯子,倒了温水递给筱年,再把痰盂拎过来放在床边,忻楠点点下巴,“喏,漱口。”
筱年的心绪看起来果然安定了些,乖乖漱了口。等他捧起小碗粥的时候,忻柏也回来了,头发水淋淋,看起来饿疯了,抓起蛋饼就咬,口下去,才想起什么来,又拿起旁边的西红柿沙司往蛋饼上使劲倒,再口咬下去,鲜红的酱汁从嘴角挤了出来。
忻楠皱着眉瞪他,伸长手用张纸巾去给他擦下,嫌弃地直摇头,“怎么吃得跟猪样?”
忻柏“啊呜”又是口,挑起半边眉毛来,笑嘻嘻。
筱年看着他们,勺粥舀起来却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忻楠转头:“快吃啊!”
筱年忽然没了胃口,放下勺子,呆呆看着碗,粥其实很好吃,香滑可口。
“怎么了?”忻精看了他会儿,问。
“我有点恶心,吃不进去。”筱年觉得不舒服,心里有难过,头也很难过,里面搅搅的痛,外面火辣辣的痛,痛得他有点想吐。
忻柏凑过来看,忽然伸出根手指在筱年后脑勺上按下,筱年“咝”的抽口凉气,忻柏已经叫起来:“咦,好大个包!——哎哟!干嘛踹我?”
忻柏有点哀怨地揉腿,嘀嘀咕咕缩在边吃东西。
忻楠用手托着筱年后颈,把他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轻声安慰他:“医生说这两天是会有头疼和恶心的症状,养养就好了。”他低下头,目光清澈带笑,对上筱年的视线:“你再睡会儿好了,没事的。”
筱年迷糊糊想着,要是他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忻析那么高那么壮,点都不像需要哥哥来疼爱保护的那种人,要是他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他对自己真和气。这么想着,连疼痛和恶心好像都不太明显了,但是还是感觉疲乏。
直到下午,等筱年醒过来,忻楠才去办了手续带他出院。
筱年坚持想自己回去,忻楠笑笑,理也不理他,伸手叫了车,忻柏在旁威胁地对他说:“莫讲废话!忻大侠的命令你也敢不从,是不是想被抽筋剥皮?”
忻楠似笑非笑看他,问:“忻柏,最近你在看什么书?”
忻柏噤了声。
筱年抿着唇笑起来,忻二侠冲他做了个鬼脸。
车到筱年楼下,他又开始别扭,低声对忻楠说:“我自己上去就行了,那个钱可不可以过几天再还给你?”
忻楠摇头:“不可以。”
“啊?”筱年抬头,有点愣怔。
忻楠叹着气笑起来:“真是傻不隆冬的‘小豆子’,快上楼!”说着用手去推筱年的后脑勺。那个动作几乎每次见面做遍,忻楠已经有点习惯成自然,不过这次他很小心地把手掌向下移了点,不让它碰到筱年头上的包。
忻柏满不在乎地走在前面,大声絮叨:“不差这两步,送佛还送上西天呢,不送你上去,你这笨蛋再从楼梯上掉下来还得麻烦我送你上医院,你说你怎么就反应这么迟钝呢?练球球也拿不住,走路走到去撞车你家住几楼?”
走在两兄弟中间的筱年还没回答,忻楠已经答:“四楼。忻柏你真够白目的。”
“原来那天晚上他真的是在等我开灯才走。可是,如果我是住在南边的房间里,我开灯他不就看不到了吗?难道要在楼下等整晚?”筱年不停地想着。
开了门,忻家两兄弟跟着进去,忻楠环顾下四周,两室厅的房间,家具不太多,陈旧又不太常用的感觉,很明显没有人在家,冷清的味道里还夹着灰尘味。这房间给人的感觉并不舒适。
“你的房间是这边吧?”忻柏指着扇门问。
筱年点点头,走过去推开门,忻柏跟在他身后,进去转了几个圈,好奇地四下看,研究会儿,冒出来句“嗯,我觉得你房间有点怪。”
“什么?”筱年莫名其妙地看他。
“有什么地方奇怪呢?”忻柏用手着下巴,努力思考。
忻楠不作声。这个房间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不像有人在住,或者说,不像有人会长住。房间里的家具比外面还少,只有张单人床和个衣橱,连张书桌或椅子都没有。忻楠注意到那个老式衣橱是用挂锁锁住的,如果他没搞错,没有谁家平常放衣服的衣橱会锁着吧?床角放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除此之外基本上就没别的东西了。书籍盘片臭袜子篮球变形金刚玩偶海报相框男孩子房间里该有的垃圾和臭味,这里全都没有。什么也没有,干净得过了分。
“你家人去哪儿了?”忻楠平静地问。
筱年踌躇了下,回答:“小姨出差去了。”
是小姨,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
“就你跟你小姨块儿住?”
“嗯。”
“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大概还要几天我不知道,”筱年犹豫不决,“她是导游。”
忻楠点点头,明白了:“这几天你先到我们家去住,明天你们就上课了吧?带上书包和几件换洗衣服。”
筱年有点吃惊地瞪着他。
忻柏从窗口溜达过来,到好像点也不惊讶地点头:“嗯,说得对,反正你家也没人,这几天你干脆到我家来住吧,离学校还近,那大夫还说让观察你几天呢,你家好像没人观察你吧?”
“不不用了吧?”筱年的心紧张地咚咚跳起来。
忻楠好象没听见,只说:“快收拾东西。”
筱年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耽误秒钟,他应该立刻扑上去跟忻楠走,可是又怕人家只是随便说说
忻楠瞪着他,忽然露出那种经常对忻柏才会有的嘲笑的表情,挑起边唇角,说:“你这只小乌龟!磨磨蹭蹭的,还不快点!”
咦?挨骂了,筱年愣下,抿了抿嘴唇,跑去翻旅行袋。
淡白的唇抿着——有点笑意的影子。
大的前身是间教会学校,背山面海,地理位置很好。因为风景秀丽,所以成了以前的侨民聚居区,狭窄的石板路依着山势曲折起伏,各式各样的欧式建筑掩映在粗壮老树枝叶间,每逢春夏,长长的石头院墙上连绵盛开着蔷薇。
后来化整为零了,赶走原来的主人后,独门独户的别墅被分配给革命大众住,幢小楼里能挤下十几家,资产阶级草坪与花坛铲掉,种上葱蒜豆角之类,雕着巴克纹饰的檐下建起了鸡窝储藏室小厨房,近几年因为种种原因,开始恢复老城区风貌,违建拆了不少。
这种老子,外面看着古老优雅,里面通常年久失修。
忻家两兄弟住的是其中比较小的幢小楼的二楼,原主人的资产身份大概般,院子也比较小,不过有两个好处,是住户也少,现在只住了四户人家;二是位置好,就在大的旁边。
忻柏告诉筱年,三搂的那个房间其实也是他们家的,不过父母去世后,由老哥作主租了出去,现在住着个做生意的扬州人。楼住了个独身的老太太,二楼间住着忻家兄弟,另间住了个南方男孩,好像也是学生。
筱年没想到忻家兄弟在家也睡上下床,带书架和书桌的新式上下床。可是即使下面比上面宽出二十公分,睡两个人还是有些挤吧?他无措地想。
房间里有点凌乱,是那种筱年非常喜欢的,带着生活气的乱,为了节省地方,家具像排队样贴着四面墙,把中央空了出来。忻柏用的是床头附带的桌子,乱七八糟堆着课本文具画报杂志,还竖着个双层的木板架子,放着几个怪里怪气的模型,后来忻柏说,那是忻楠自己找了木头给他钉的。忻楠的桌子在窗前,大号活动书夹看管着长溜整整齐齐的书。篮球在门边,运动衫挂在门背后,书包扔在床角。
“厕所在楼,睡觉前记着去放水!”忻柏兴高采烈地给客人忠告:“你跟我睡下铺。”
筱年好奇又有点兴奋地四下打量。
忻楠站在旁边想,要不要在家里准备张行军床?当天晚上,个小插曲坚定了他的这个想法。
忻柏和筱年不到十点就被赶上了床,忻柏是因为昨晚在医院没睡好,筱年是因为还有点恶心不太舒服。忻楠把衣服洗掉,又拧小台灯看了会儿书。悄悄往上铺爬的时候,他看了眼,忻柏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筱年睡得笔挺,脸侧着,体积跟忻柏比起来小得可怜。
这个孩子,也跟自己和忻柏样没了父母吗?敏感怯懦沉默缩手缩脚什么样的环境会养成这种性格?他看起来似乎喜欢跟忻柏在起,不是似乎,是很明显,可能是忻柏那样快活吵闹的言行举止,让他觉得放松。两个人刚爬上床的时候,他看起来还很羞怯拘束,被神经短路的忻柏哈哈笑着又是戏弄又是推搡,捣鼓了半天,两个半大小子几乎拆了床板,等忻楠笑着训斥时,筱年的鼻子尖上已经微微冒汗,虽然又笑又咳的嚷着说直犯恶心,脸上却完全没了以前那种让人看了不舒服的畏缩神情。
忻楠把两手压在脑后枕着,又想起筱年那空荡荡的房间,不禁皱了下眉。忻柏运气好像好多了,哼,至少自己完全不介意他把家里搞得像猪窝样乱——或者是我太宠他了?正想着,他被声闷响吓了跳,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他侧身向下看,不由得“哎呀”声,急忙坐了起来。
穿着圆领大汗衫和小的筱年躺在地上,屁股着地,上身压在堆被子上,正慢慢坐起来,眼晴半睁半闭,好像还在梦中。忻楠本来担心他碰到头,但看他迷迷糊糊的表情,只是迷惑,并没有痛楚的样子。他坐在地上,细细的两条长腿伸着,像个木偶样转头看看的忻柏,呆呆地想了会儿,似乎时还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忻楠已经探出身去看明白了,忻柏大手大脚地摊开,舒舒服服地占了整个床,身上没被子,照样睡得香。
忻楠有点哭笑不得,他从来还不知道忻柏睡癖这样坏。
“筱年。”他轻声叫。
男孩的头向两边摆了摆,找不到说话的东西,然后又向上看。
“上来。”忻楠向后翘翘大拇指,然后看着筱年以慢动作缓缓站起,把被子股脑堆回忻柏身上,梦游样开始爬踏脚梯,忻楠看得心惊肉跳,伸出手去抓住他只胳臂,以防止他爬到半途睡着掉下去,“到里面来。”他向外靠下,把挨着墙的位置空出来,筱年倒头躺下去,忻楠把被子拉到筱年身上的时候,那孩子已经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忻楠好奇地转过身看他,他从来没有跟人睡床的习惯,即使父母去世,忻柏很黏他的那段日子,两个人也还是上下床分别睡着的,现在身边多了个人,小小的床略有点挤迫,筱年侧过身来,在被子里拱了拱,那感觉像是身边睡了只暖烘烘的小动物。
窗帘没拉上,外面微弱的光线洒进来,落在筱年脸上。尖下巴的小脸蛋,淡淡弯弯的眉,睫毛在眼皮下面留下两道月牙样的阴影,微翘的小鼻头,淡白的形状很漂亮很柔和的嘴唇忻楠好像刚刚才发现筱年长得其实很秀气可爱。
仿佛无意识中感觉到身边的温暖,筱年向忻楠身上靠了靠,将头藏进了他肩膀旁边的空隙。他蜷缩起身体,光滑冰凉的小腿靠在忻楠身上,两只手像孩子样,攥在面前。忻楠低下头看他,有点啼笑皆非:虽然跟忻柏同岁,但是,林筱年绝对还是个孩子啊!心里掠过种从未体会过的怜惜,忻楠微微笑起来。
第五章
“咚——”
叶落而知天下秋。
筱年缩缩脖子,觉得已经到了寒冬腊月,无数黄叶掉下来砸到他头上,钻进衣领,喇人的刺过后颈皮肤。忻柏伸手捞住弹回来的球,毫无停顿地转个身,再度回手上篮,身轻如燕,球又是“咚”的声,砸在树干上。
筱年闭下眼睛,忍耐地叹了口气。
忻楠从掉得稀稀落落的蔷薇枝子下面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幕。筱年老老实实地坐在樱树下面的石头礅子上,并着腿,两手压在腿下面,耸着肩缩着颈,忻柏像只猴子样纵横跳跃,就着楼射出来的灯光,模拟着上篮动作,院里最粗的那棵杨树叶子已经干枯发脆,枝条随着球的袭击哗啦作响。
看到忻楠,忻柏停下来,叫声“哥。”他额头汗津津发亮,微微张着口喘气,筱年也站起来。
忻楠边往里走边问:“天这么黑了,怎么还在外头玩?看得见吗?”
“我忘带钥匙了。”忻柏皮皮地笑。
“猪脑就是猪脑!——饭有没有吃过?”
“没,钱包也忘了拿。”
“我带钱包了。”筱年忽然插嘴。
“啊?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你没问啊。”小声的回答。
“咳,这还用问?你肚子不饿吗?”
“——有点儿。”
“饿你不会主动说,我饿了,我们先去吃东西好不好?”
“忻楠哥不是说今天回来不许乱跑,有事吗?”
“吃东西能是乱跑吗?你这叫教条懂不懂!”
“我我也没有很饿。”
“靠!我很饿啊!你小子真是”
忻楠微笑着听他俩拌嘴,适时打断:“忻柏,嘴巴放干净点。”
“那不是脏话,是流行。”
忻楠不理他,推开门,却没进去,侧着身子让开,说:“把书包放下,带你们出去。”
忻柏乐了:“要请吃大餐吗?我想吃蒜香鱿鱼。”他使个巧劲,书包低低飞出擦着地板滑到床边,到站。
筱年走进去,把书包跟他的堆在起。
“筱年你呢?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的。”筱年很乖巧地答。
忻楠笑恭揉揉他头,相处久了,发现这个孩子,乖得让人心疼,不出声。开始忻楠跟忻柏样,以为他是太内向到有些阴沉,但观察下来发现,他不是藏着腋着,他是真的性子温顺柔软,只要你跟他开口,好像什么都可以,什么都行。忻楠有种感觉,那孩子是太缺少被人关注的经验了,所以旦有这种现象发生,他似乎手足无措,夹杂着羞怯不安和兴奋,这种情况下,他几乎不会去反对你提出来的任何要求。
某种程度上来说,筱年大概有点点自闭,他不敢主动跟你说话,你理他,他就已经很开心。
忻楠真的不理解,但肯定受到家庭环境的影响。
那次外宿,筱年在忻家住到周五,晚上忻楠和忻柏送他回去,见到了他小姨陈碧瑶。三十出头的女子,长得不错,眉清目秀,仔细看跟筱年还有点像,可惜表情生冷,忻楠想,扣十分。
他们进门的时候,正碰上这位女士拖着个小型拉杆箱要出门,看到他们连眉毛都没抬,还是筱年匆匆开口:“小姨,我不知道你回来了,这两天我住在同学家。”
陈女士应付了事地嗯哼声,等着他们让开门,忻楠偏偏岿然不动,温文有礼地微笑,问:“您要出门?”
女士似乎有点意外,抬头扫他跟,眉头皱。
忻楠继续说:“是这样的,筱年前两天出了车祸,虽然没有伤筋动骨,可是撞得也不轻,医生说家人这两天定要密切观察,以免有什么后遗症。”
陈碧瑶这才正眼看筱年眼,忻楠没有忽略她目光里的那丝厌烦与嫌恶,虽然只是晃而过,然后她面有难色地说:“我今晚要带团到昆明,没有办法临时换人的。”
筱年在旁边小声开口:“我已经好了,个人没关系的。”
陈碧瑶敷衍地笑笑,看了他眼,话却是说给别人听的:“哎,筱年向挺让人放心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好了。”说着便往外走。
这回忻楠没挡她,侧身让开,陈碧瑶有些匆忙,逃离什么麻烦似的,行李箱轮子险险轧过忻柏的脚指头,他慌里慌张向后跳。
林筱年半垂着头,时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用脚蹭了会儿地,才不安地瞄瞄忻楠,小声说:“忻楠哥进屋吧。”他脸上倒没有什么其他表情,那个样子,就是他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蔑视与忽视,但是被忻家兄弟遇到,就十分的尴尬惶恐——怕他们因为这本来不是自己的错而轻视自已。
气氛好差,连忻柏这样粗喇喇的男生都觉得心里别扭,嘟哝着:“你小姨怎么这样?”
筱年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些惊慌,说:“对不起。”
“嘁,我是说你小姨,你说什么对不起!?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