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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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来都是那样的。

    不过好在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即便他也是她恋慕万分的嫡姐,见到了会忍不住百灵鸟似的绕着飞,满心雀跃又欣喜的感情不是假的,却也浅薄空洞,经不起推敲,和“欲要谋杀”这样的字眼无涉。

    真是令人头疼的小姑娘啊

    站在日光下的女人这样想着,雪白的衣袂飞扬起来,如绸长发微曳,唇边的弧线慢慢弯起,锐利瞥了奚娴眼。

    她沐浴在光晕下唇角微勾,鼻梁顺直而挺拔,落下小片阴影,美色动人且痞气。

    还是奚娴从未见到的那种——优雅的痞气,交融男人和女人的特性。

    窗边的奚娴愣住了,慢慢歪了歪脑袋。

    第93章

    自从那日嫡姐走了以后,显而易见的是,奚娴再也没能见到她。

    取而代之的是板着张死人脸的皇帝陛下,每天早上把她从被窝里拎起来的时候,奚娴总是压抑着莫大的怒气,抱着肚子面上可怜兮兮,恨不得和他吵架。

    可是她敢怒不敢言。

    因为她很想再见嫡姐面嘛。

    起码宝宝出生之前,她觉得自己有权能好生享受番,可惜都被臭男人给破坏了。

    似乎陆宗珩找准了她的弱点,知道奚娴盼着能和姐姐在起,于是便时常拿这事儿吊着她,时时刻刻押着她去御花园里散步,又不准她做这个,不允许她做那个。

    总之,没有半点自由,但不得不心甘情愿照做。

    这日他恰好抽出空闲来,陪着奚娴在花园里散步。

    因着身子太羸弱的原因,大夫和产婆俱十分担忧奚娴分娩时的情况,她生无拘的时候就差点难产送命,更遑论是这胎,虽则已是第二胎,奚娴骨架子仍旧纤细得很,且本就情势危急,若是再不用心写调理保养,恐怕临盆时要追悔莫及。

    陆宗珩再不能够允许她成日无所事事,趴在床榻上吃点心翻话本子,百无聊赖打哈欠,不肯吃药随手乱摔东西发脾气。

    他当时就思索着,幸好她是嫁人了。

    要是还没嫁人便是这幅模样,恐怕没个男人敢娶。

    不过奚娴也不是很在乎。

    走在御花园里,几乎整个人都吊在男人身上,面容苍白两眼无神,似乎外头的蓝天白云,以及莺歌燕舞,对于她而言毫无吸引力。

    两人独处时几乎不怎么说话,奚娴对他很不满,所以连个眼神都欠奉,走上台阶时差些要被裙摆绊跤,垫着脚像是踩高跷,摇摇晃晃的快摔倒,却被男人把捏住了手臂。

    她吓得眼睛都有神起来,捂着胸口喘个不停。

    奚娴声音软软,说出来的话毒得很:“都怪你,要是我摔倒了都是你的错,谁叫你日日叫我起来走路,烦都烦死了。”

    男人看奚娴小心翼翼提起华贵雍容的裙角,才扯了扯唇线,慢条斯理道:“穿成这般散步,也只你人。”

    奚娴瞪大眼睛看着他,认真道:“你居然还敢顶嘴?”

    男人露出个冷漠嘲讽的表情:“不敢。”

    奚娴撇撇嘴,转身就走,手腕被把捏住,还没反应过来,就忽然被腾空抱起来,她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脖颈,气得喵喵乱叫:“你干嘛!吃错药啦!”

    男人低头看她,语声淡淡:“穿成这样,也不肯好生走路。回去了。”

    他低头时淡色的眼睛看上去很深邃,就像是具有繁复纹理的琥珀样,和嫡姐的眼眸如出辙,且还轻微的上调。

    冷淡的时候很凌厉,但柔情的时候却十分勾人心痒,像是很快就会吻住她。

    被他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奚娴扯了扯他的衣领,转眼就闭嘴不说话了。

    他弯了弯唇边,甚么都没做。

    只是等放下奚娴的时候,才在她耳边温柔戏谑道:“娴娴变沉了好些。”

    奚娴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抱着肚子瘫在床上,慢慢卷成团,闭眼嗫嚅道:“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变这么重,臭男人。”

    他看着奚娴睡着,才去书房处理政务。

    奚娴本以为他知晓自己不配合之后,便不会再来勉强了。

    毕竟她还挺了解这个男人的,他并不是那种会不厌其烦教导,耐心友爱平和善良的人,相反,看似有耐性,实则脾气非常差。

    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嘲讽人,只是面无表情,但却放弃了对奚娴的任何教育问题,任凭她随波逐流也毫不在乎。

    奚娴破罐子破摔,于是到了快要临盆前的两个月,身体素质仍旧不太过关。

    隔天她又次睡得迷迷糊糊,就被人从床榻上抱起来,这人还为她准备好了衣裳,简单雅致,又不至于叫人绊倒,耐心的为她解开衣带,把睡得无比混乱的肚兜带子系好。

    期间她万分不肯配合,从喉咙里发出凶巴巴的声音,企图让他放弃,但他不仅没有放弃,还趁机吃了把嫩豆腐,害得奚娴哼哼个不停。

    等她终于清醒的时候,已经整齐穿好了衣裳,呆呆坐在桌前茫然,伸出只白皙的手托腮。

    对面的衣冠禽兽对她微微笑,学她托腮,歪头温柔道:“今日继续。”

    其实她无甚所谓,即便觉得不耐烦,但时间久了,便也习以为常不再有任何的反应和想法了。

    奚娴被他扶着,绕了最近的小片宫墙走了几步,便已经扶着腰气喘吁吁,于是又被抱了回去。

    生产在即,她的体力却差得可以,其实就连奚娴自己,回想起上趟生产时的困境,多少会有些不如意。

    只是她并没有多少恐惧的感觉,至少对于她而言自己身处险境时的困窘,全然无法令她产生任何害怕的情绪。

    奚娴自己也觉得奇怪,记起真正的自己之后,就好像换了个人格,对于许多事情都麻木而冷漠。

    仿佛夜里若是不妄想被人遭受痛苦和折磨,就不能快乐的入睡了,因为加诸于自己身上的痛苦,对于她而言全然没有威胁性。

    本质上,奚娴就是那种不太自爱的姑娘。

    等到临盆之前几日,奚娴只会在宫殿里走动几步了,男人始终寸步不离的陪着她,令她觉得厌烦而冷漠,可大多数时候都会摆出副倔强撒娇的小模样来唬弄过去。

    其实彼此都知道,那样的感觉干巴巴的像是在嚼蜡,丝毫都无法引起温情的共鸣,也只是在掩饰即将发生的某些事情而已。

    某日夜里,蝉鸣细碎而繁复,奚娴坐在床榻之间,微笑着对他托腮:“我都这么听话了,你要不要奖励我?”

    男人正在离她稍远的地方习字,其实没有奚娴的时候,他般都是清晨习,只由于奚娴是个麻烦精,于是他并没有时间处理自己的闲情习惯。

    他蘸了墨汁,略笑了笑:“想要什么?”

    奚娴眼巴巴看着他:“要姐姐”

    男人闲闲打断道:“不好。”

    奚娴气得跺跺脚:“你怎么这样,出尔反尔。”

    他冷淡道:“朕何时答应过你了?”

    他确实并没有答应过她,但奚娴认为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呀!

    她急得开始流眼泪,抽噎道:“你怎么好这样的!”

    男人也知道她不是真的在哭,于是语气平平道:“眼泪擦干净,数到三。”

    奚娴抖着肩膀呜呜啜泣道:“才不要!我不哭你也不给我姐姐,哭也不给我姐姐,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她哭得可伤心了,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都白费了,于是闹腾得更烦人,吵得人头疼。

    男人把笔杆子扔,再也没来管过她。

    他走后片刻,奚娴把眼泪擦干净,没事人似的躺倒在床上。

    他是不容易上当的人呀。

    从前待她这样纵容,只要她哭,就能有糖吃,只可惜现在却不同了。

    奚娴再怎么哭,只要不是真心的,他都不予回复。

    可是她生产的时候,就是想要嫡姐在呀。

    奚娴转了转眼珠,又觉得无可奈何。

    这段时间无拘被陆宗珩看得很紧,大多数时候都在学习处理政务,又勤勉修习,总之就是没什么空闲。

    唯有空的,大约便是吩咐下去,做些母后欢喜的小点心呈上去。

    奚娴早就没那么喜欢这些了。

    她爱吃甜食,只是因为自己从前喜欢吃,所以总是不免习惯性的往嘴里塞些,儿子送上来的,她便更不能拒绝了。

    看来找无拘也是没有用的。

    后头两天,奚娴都没怎么见到陆宗珩。

    她捧着肚子,又觉得万分无奈起来。因为奚娴有种预感,自己很快便要生产了,或许是在什么意外的时候,总之,并不能控制罢了。

    若是在那之前,她还没有说服陆宗珩的话

    那么,可能下半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嫡姐了哦。

    虽然有些沮丧,但其实也并非全然不能接受呢。

    奚娴这么想着,又愉快起来。

    如她所想,直到生产那日,陆宗珩都没有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奚娴破了水,但只是很平静的叫来的春草,并被扶着路去了产房,从头至尾都从容而优雅。

    产婆很少看见皇后这副模样,平日随着大夫为她看胎位,并多加嘱咐的时候,皇后永远睁着双懵懂茫然的眼睛,听完以后默默看着皇帝,副毫不知情,全然置身事外的样子。

    而现在,就恍若换了个人。

    宁静而漠然,似乎生孩子的人根本不是她。

    奚娴转头对秋枫字顿道:“去请陛下来。”

    秋枫为难道:“娘娘陛下现下正处理公事,奴婢即便”

    话音未落,却见奚娴似笑非笑看着她,悠悠然吐字道:“哦?”

    秋枫只觉背后生凉,面色麻木低头。

    她知道,主子早就知道自己是陛下派来的人了,从更早的时候就是,只是总以为奚娴不懂,于是心安理得的想要继续下去。

    可惜了

    不过陛下也说,娘娘发觉时,她不必勉强,照做便是。

    她很快便听从命令退下,奚娴被服侍着仰躺在床榻上,慢慢合上眼,似乎睡着了般。

    产婆没见过这样的产妇,生孩子便是过鬼门关,皇后却像是事不关己样,或者说,像是不在乎孩子和自己的生死。

    等待了许久,奚娴的阵痛愈发明显,可却只开了四指,还没有等到发动的时候。

    产婆叫她忍耐片刻,奚娴笑了笑,温和道:“麻烦你了。”

    产婆惶恐道:“哪里哪里”

    她合上眼的时候,便感觉钝痛袭来,由于身子过于柔弱,所以疼痛的感觉在她身上加剧,奚娴的额头汗涔涔的,轻缓有律的呼吸着,却发现自己脑海中俱是人的样子。

    希望他来,又希望他别来,这种矛盾的心里,她不知是怎样产生的,以此为耻,却随着疼痛无暇理智。

    很快,她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只是过了片刻,她才听见有人在她身边俯身,在她耳旁不远不近的地方,温柔道:“娴娴。”

    奚娴猛然睁开眼,便见那人微笑的唇,还有淡似琉璃的眼睛。

    知道她不怀好意,这人还是来了。

    第94章

    奚娴仰倒在床上,浑身上下透着无比的乏力感,发丝汗湿而晶莹,她用力攥着女人的手,眼眸有瞬间泛着水光。

    余光中,她看见嫡姐的样子,跪坐在她的身旁,穿着身素白的衣裳,面容像是冰雪般冷漠,又似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这生,都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女人了。

    身材高挑而纤细,貌美而富有情操,没有任何男人可以驾驭这样的女人。

    不过,嫡姐也不是女子。

    虽非巾帼,却胜过任何女人,拥有恰到好处的容貌,以及双睿智而冷淡的眸子。比任何男人都刚强坚硬,更比任何男人都温柔。

    因为她们是“同性”,所以她可以理所当然的理解奚娴。

    奚娴静静看着这个人,却知道她不是真的。

    不过她记得陆宗珩上辈子对她说过句话。

    真真假假,假也似真。

    如果不是真的,持续辈子那么长,那么也成了真的。

    相比较奚娴复杂的眼神,嫡姐的神色却更从容不迫,强大而耐性的气场令奚娴安定下来。

    是发自内心的安定下来。

    因为奚娴知道,自己终究是世俗人眼中“卑劣”并无法理解的那类人,本性残酷,自私自利。

    那么,就让她更自私点,又有什么不好,仗着嫡姐的纵容,她可以令自己更舒坦点。

    所以从今往后,她都不会有任何愧疚感。

    至少躺在床榻之间的时候,奚娴是这样想的,并坚定不移的认为,她定没有错。

    她还没有发动,但却已经觉得透支了体力。痛觉和乏力感让她无法彻底思考自己的心情,所以只能依照本能,往无前。

    或许是先头盼着他来,实在盼了太久,以至于现下都已经无法再打起精神来生孩子。

    女人安抚的轻触了她的额头,为奚娴撩开额发,温柔道:“娴宝不要担心,今后切都会顺畅起来。”

    女人的身上有温和的檀木香味,虽然似乎是类似的,在奚娴看来却有所不同。

    陆宗珩袖口领口的味道,更加沉稳老练,而女人身上的味道却令她感到害羞,以及想要依赖。

    奚娴喘息着捏住她的袖口,死死看了女人眼,慢慢转移了视线。

    她期盼嫡姐能来,但心里却空落落的。

    不会儿,便有仆从端了参汤来,奚娴过惯了衣来伸手的日子,被女人服侍着喝下几口,闭上眼就不肯喝了。

    嫡姐拿奚娴真是点法子也没有,只能无奈的笑笑:“以后可不能这样。”

    奚娴无动于衷,掐着他手臂的力道更紧了几分,面色煞白而僵硬。

    女人的手温和的抚摸着她的眉眼,叹息道:“脾气真差,也不知是谁惯得你。”

    奚娴把打开她的手,这时候倒有了力道:“哼。”

    “你就会凶我。”

    她这样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疲惫的样子。

    女人干脆冷淡道:“怕你厥过去。”

    奚娴瞪她眼,像只特别凶的奶猫,磨着指甲快要炸毛。

    可惜没了力道,肚里还有只小猫崽子。

    嫡姐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细长优雅的指骨交叠着,下颌点在手背上懒散的望着她:“你喜欢折腾自己,那便接着作。”

    奚娴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轻声嗫嚅道:“才没有。”

    在嫡姐面前,奚娴向来只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嫡姐的嗓音温柔而淡淡,像是个阅历充足的长辈:“你的辈子还很长,娴娴。以后都不要这么对自己。”

    奚娴顿了顿,覆下眼睫,忽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女人坐在旁,仔细的审视奚娴面容上的神情,淡色的眼仁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奚娴的阵痛愈发明显,产婆急得冷汗淋漓,她却没有任何发动的迹象,像是条上了案板的鱼儿,最后连扑腾都懒得了,两人身周的气氛冷凝到了极致。

    嫡姐握着她纤细苍白的手腕,感受到掌心的触感颤了颤。

    奚娴沙哑道:“你走吧,不要在产房里陪着我。”

    她思考了下,认真警告道:“假如我难产死了,你也不准给无拘找继母,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女人冷笑起来:“闭嘴。”

    产婆:“”

    产婆:“”

    高挑而姿态优雅的女人却道:“我会直陪着你。”

    “况且你放心,我们都知道,那不可能发生。”

    她的话语听上去意味深长。

    奚娴的眼泪流下来,从女人的角度看去,能瞧见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沾着汗湿的黑发,还有楚楚盈盈的眼眸,以及沾着泪水的眼睫。

    嫡姐顿了顿,终究留在她身边,握紧了奚娴的手腕。

    奚娴中途忍不住昏睡过去次,梦里昏昏沉沉,其实根本就睡不好,但她真的很累了。

    她觉得生孩子真是糟糕的体验,哪怕无拘再懂事可爱,想起生他的时候,奚娴仍旧没有半分喜悦。

    除了痛就是累,浑身都散发着暴躁之感,恨不得把肚里的孩子徒手挖出来,来解决自己生理上难熬的痛苦。

    直到她醒来过后,才陆续开到十指,嫡姐直握着她的手,平静的看着她,默然无声。

    奚娴觉得肚子就像是个被拗到极限的蚌壳,里头的珍珠粗粝而带着棱角,她不愿意把它打磨到平滑,更不愿受那样的痛苦。

    相比起记忆没有恢复的时候,现在的奚娴显然更含有戾气些,对于肚中的孩子之于自己的折磨,奚娴万分不情愿,因为她没有陆宗珩“灌输”给她的母性之爱,所以也就对这样无畏的折磨感到厌倦。

    所以无比自私的话,是不会希望自己因为生孩子而受伤的。

    即便她的确不自爱,但并不代表不会因为疼痛而难过。

    但也是这个孩子,令她恢复了记忆。

    她生得无比艰辛,整张雪白的面容同时变得惨白而憔悴,平日里的丰盈和柔弱都像是褪色了般,剩余的只是大片的空白和痛楚。

    奚娴身旁的女人面色复杂而沉凝,双手被奚娴紧紧攥着,近乎嵌入了血红的丹蔻,仍旧毫无所觉。

    产婆看了眼女人,倒是不好说甚么,虽说产房污秽,但她却不能置喙甚么罢了。

    奚娴粗粗的喘息起来,就连嗓音都变得颤抖而嘶哑,像是从泥沼中伸出的枯枝,胡乱的挥舞着:“姐姐我我好疼,我真的好疼。”

    她转眼,泪水便凝在眼眶里,将将要落下,血腥味满屋都是,是奚娴熟悉的味道,但这次的血是她自己的。

    嫡姐的面容变得柔和而深邃,浓密的长睫覆上淡色眼眸,漆黑的发丝垂落在奚娴的手臂上:“不要怕。姐姐会直在你身边。”抓着奚娴的劲道也略微加重,与床上娇妻的手互相缠绕着,几乎不分彼此。

    奚娴渴盼的看着她,眼神所过之处,渺茫而交叠着,似乎连嫡姐的面容都看不清了,却仍旧记得攥住女人的手,疼痛感在她身上无限加剧。

    她似乎鼓起勇气,期盼着个永恒的承诺:“是永远吗?”

    “我比你的切,都要重要?”

    时间仿佛凝滞了,身后的产婆不知何时也不在了,嫡姐带着笑意的回答是:“嗯。”

    “——都重要哦。”

    这是她鲜少有的,宠溺而软绵的语气,轻飘飘承载着重要的承诺,说出口时从容的就仿佛在心底演练了上万遍那样。

    实在不敢想象,像是这样冷情的人,也会说这样的话。

    奚娴还记得,嫡姐曾与她说过的话。

    言九鼎,永不毁诺。

    奚娴也笑起来:“那你就永远陪着我,那些事情,再也不用操心了,是不是?”

    她边笑,身体的皲裂却格外痛苦,像是被分割开来,又重新拼接在了起。

    她又忍不住皱起眉,整张脸像只皱巴巴的包子。

    这也是奚娴头次尝到这样刻骨的疼痛,就好像身体的部分都要被剜下来了。

    女人看得出,奚娴这次不是装的。

    尽管不是装的,这样的疼痛也不是真的。但对于“嫡姐”而言实在无所谓了。

    这些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直都是奚娴。

    奚娴真是疼极了,边哭边生孩子,和生无拘时又是两副模样。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记得照着产婆的指示用尽全力,哪怕没有了力道,身体还记得改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嫡姐微微笑。

    这才是奚娴,疼得要死了,也不会真的败落,只要还存着口气,就绝对不会放弃,柔弱得像菟丝花,生命坚韧的像蒲苇,尖锐又无情。

    忽然到了某刻,奚娴的呼吸加剧起来,双眼眸布满了深红的血丝,浑身上下都抖得厉害。

    她也意识到,不知究竟是为什么,她用的药似乎过量了。

    不不可能过量。

    到底是为什么

    她觉得耳边嗡嗡乱响,带着令她难以理解的声音,所有的言语都繁复而令人费解,而她知道自己只能持续的用尽,如果生不出孩子的话,可能自己都要送命在这里了。

    嫡姐还是那副表情,温柔而纵容的看着她,就像是在看待个不懂事的孩子,对于奚娴生产时绵延尖锐的痛苦无动于衷,只是下下,为她抚去额角的汗水。

    嫡姐的手带着檀香,冰冷的,动作下比下柔缓。

    原先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后来却渐渐无力。

    第下,轻抚她的脸蛋,柔软的,沾着晶莹的汗水。

    第二下,冰冷指尖触碰她眉尾,隐约不舍。

    第三下,是奚娴的唇瓣,原本柔软的像是花瓣,现在苍白如纸,说出的话甜蜜而带毒。

    最后下,盖上她的眼睛。

    不要看,娴娴。

    嫡姐的身体却慢慢滑落下,唇边是从容的笑,胸口是把尖锐带血,泛着粼粼银光的利刃。

    光从床侧透出,滑落的美丽女人背后跪着个宫装的女子,利落抬起平凡的眼眸,是春草。

    春草看着地上的尸体漠然至极,看着床榻上的奚娴却倍加关切。

    不,关心的是奚娴生下的孩子,仅此而已。

    春草是“他们”留在奚娴身边的人,监视她,也为她戴上镣铐。只是很可惜,春草上辈子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奚娴的眼泪下掉落了下来,却开始抖着肩笑起来。

    她点也不关心自己到底算甚么,对那些人又算什么,只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仅此而已。

    ——真的很开心啊,接着就能永远在起了罢。

    把姐姐做成丨人偶,然后就能永远和她在起了,夜里抱着姐姐,晨起时为姐姐梳头,还能给姐姐讲故事

    姐姐不会突然变成别的人,更不会永远消失。

    她不用担心陆宗珩什么时候腻烦了她,不用再担心他纳别的女人为妃。

    毕竟如果那样的话,可能她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这样的话,她可能后悔辈子。

    既然说她比切都重要,那么就去死吧。

    毕竟比她比生命也重要哦,所以死掉了能更好的陪伴她呢。

    她这样想着,疼痛却变得麻木而迟钝,唇角恶毒的笑意越来越深,拉起个僵硬诡异的弧度。

    她根本没有变,陆宗珩对她所做的切,通通都没有用处。

    比任何人都要狠毒,这才是真正的她。

    奚娴闭上眼,努力将自己的意志转移到肚里的孩子身上。

    她知道,知道自己不能变得懦弱,因为懦弱的人是没有好结果的。

    她根本没有变,陆宗珩对她所做的切,通通都没有用处!

    激烈驳杂的情绪,令她脖颈上的经络显露,锁骨沾满了汗水。

    奚娴开始清醒起来,用力攥着女人冰冷的手,无比用力的想要生下那个孩子。

    这是她和那个人最后的孩子了。

    因为以后都不会有了。

    她点都不怕孤独,因为总会有人陪伴,尽管那人静默无声。

    她只是怕无拘会孤独而已。

    仅此而已。

    第95章

    奚娴生下的是个女儿。

    小公主尚在襁褓里,并未睁眼,皱巴巴粉嫩的小团,软乎乎的小手蜷着,毫无知觉的张着小嘴睡觉,哈喇子沾湿了小块布料。

    奚娴再次醒来时,室内早已变得明亮而洁净,她嗅不到丝毫的血腥味,似乎如蛆附骨的仇恨和高傲,也随之消散了。

    春草为她抱来了小公主,奚娴垂下眼眸,手指轻触了孩子稚嫩的面颊,宝宝翕动了下唇,继续香甜沉眠,浑身散发着软乎乎的奶香。

    奚娴的长发披散着,张脸苍白无光,但唇角却微微弯起,逗弄了会子女儿,便把孩子交给了||乳||母照顾。

    奚娴坐月子的时候,便非常安静,沉默寡言,时而翻看着手中的书籍,转眼看着窗外微风拂过满院芳菲,又能无言半个下午,直到斗转星移,夜空黯淡,她才回过神。

    春草有些担忧的看着她,轻声道:“主子,您该多歇息些日子,太医也说了,月子时不宜伤神,若否恐是要落下病根。”

    床榻上的女子笑了笑,托腮温柔道:“只是太高兴了,总是忍不住期待坐完月子”

    她这样说着,顿了顿,便没有再多话了,又羞涩的偏头含笑,宛若少女,在黑夜中有些阴森森的邪恶诡异。

    春草只觉心惊肉跳的,过了半晌才道:“喏,主子高兴,便是奴婢的福气。”

    奚娴看着她,似乎很遗憾春草没法理解她,叹了口气摆摆手,便叫春草退了下去。

    这段时间里,奚娴甚至没有见到无拘。

    她也不知儿子在忙些什么,使唤春草去叫了两趟,无拘却都并没有来瞧她。

    奚娴对这孩子多少有些无奈,生而倔强的话,其实将来或许会过得有些痛苦也未可知呢。

    总而言之,随他去吧,反正母后就在这里,想要什么时候来都无所谓。

    月子过得飞快,奚娴觉得自己甚至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想,便在发呆中度过了两月。

    月子过后,奚娴的身材也没有完全恢复,反而变得有些丰满

    令她不满意的是,发现自己的腰也粗了圈,原本精致尖细的下颌,也变得触感丰润,如果稍不注意,下巴便多了重。

    虽则腰线处原本就有些过于纤细易折之感,但现在的手感显然让她无法满意,腹部下方甚至多了点妊娠纹。

    毕竟,过了这段时间,她便要见到嫡姐了。

    可是见到嫡姐之后呢?

    如果不好看的话,是无法与嫡姐比肩的呀,那她怎么能不知廉耻的抱着姐姐,和姐姐聊她们的孩子呢?

    奚娴起身后,便再也没有找过镜子。

    宫殿中的那面铜镜被绒布整块包裹起来,可惜她依旧无法满足。

    甚至变得有些暴躁而敏感。

    她时时刻刻犹疑自己是不是变得不好看了,只怕叫姐姐嫌弃,用膳的时候,百万\小!说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伸手摸着腹部。

    那里刚生过个孩子,变得略带松弛,没有了曾经的紧致纤柔,日日夜夜心生焦躁。

    奚娴甚至怀疑自己的||乳||房也变得下坠而丑陋。

    她又忍不住拨开铜镜上的绒布,然后仔细的看镜中的自己。

    还是如既往的容貌,眼里却没了原本的感觉。

    就像是被剥离的某种特制,令她已经不屑装作天真,最深处的戾气和暴躁翻涌而出,令奚娴认为自己长得像是另外个人。

    她猛地把摔落了手上的铜镜,甚至抬脚把它踩得四分五裂,脚掌上的痛楚令她更为郁闷。

    心雨连绵不绝,侵蚀入骨,浑身酸痛颓丧。

    春草进来为她收拾残局时,四周的花瓶和妆奁俱被奚娴摔碎了,就连架子床上的纱帘也被她用手撕烂的差不多,而奚娴正坐在地上,赤着雪白的脚踝哭泣。

    春草有些无奈起来,吩咐几个宫人收拾了宫殿,又上前轻声细语道:“娘娘您不要难过”

    “您最喜欢的姐姐,不是还在偏殿等着您么?”

    听到她这样说,奚娴慢慢抬起了眼睛。双漂亮缀着雨露的杏眼,除了里头布满了血丝意外,脆弱美丽的像是夜空中的星辰。

    可是奚娴却直觉得自己十分丑陋,甚至丑陋到令她羞于见人。

    产后不允许嬷嬷为她按摩推拿,也不准许别人看她的脸超过两息,甚至剪烂了自己原本那些华贵的宫裙,每天穿着宽松毫无缀饰的裙子走来走去,焦躁而黯淡。

    可是在春草看来,这完全不会减少奚娴的美丽,只会令她看上去多了几分错乱和憔悴罢了。

    看见奚娴多了这样的神情,春草又温柔道:“主子,我们请的大夫,医术昌明,只这两月的时间,您的姐姐便被治愈了哦。内脏都被掏空了,以后您便可以”

    “啪——”

    奚娴瞬间扬起手,干脆赏了春草个狠戾的巴掌。

    春草平庸而白皙的脸上立即出现了个红色的巴掌印,瞬息间便肿了起来。

    她的眼中带着剧烈的阴寒之感,眉宇间带着难言的冷漠,嗓音沙哑的像是刮着砂纸,尖锐满含戾气:“我姐姐健健康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掏空内脏?”

    “她明明只是睡得很好睡得很香甜,永远都不会醒过来而已。”

    春草跪在地上,顺着奚娴所说的话,用很轻很温柔的嗓音道:“是的——您的姐姐,只是睡着了,只要您愿意,她的寝宫随时都能对您开放。”

    她这样说完,奚娴便忽然像是怀春的少女,用猫儿讨食般的眼神看着她,还有细软微哑的嗓音:“姐姐会不会会不会嫌弃我?”

    “我生了孩子,又长得不好看了,她会不会对我失望?”

    “不好看的话,就配不上姐姐了,如果我抱她,就像是玷污了纯净的天上之水”

    奚娴说到最后,眼里慢慢泛起细碎的波澜,歪着头看着春草,小声道:“姐姐是那样洁净高傲的人啊,你大概从来不知道。以前我想亲近她,也会被她折断手腕的”

    春草不得不说道:“娘娘,您的姐姐这样爱你,定不会的。”

    甘愿为您而死。

    不,不是甘愿的,或许是不得不。

    因为那药的剂量实在太多了,娘娘生产的时候,出了那么多的血,满屋子都是血腥味,那药味顺着满屋子的空气被吸入鼻腔

    任凭是谁,没有防备的话,都会动弹不得的。

    那可是,能够毒晕头猛兽的剂量,所以即便不甘愿,也是没有办法的。

    不过至少奚娴不知道自己多食了,那些人哪里这样在乎她的身子,只要能杀了皇帝,那就达成了最终的夙愿罢了。

    春草这样想着,略带讽刺,若有似无的笑了下,却稍纵即逝,即便是距离她最近的奚娴都无法察觉。

    很快,奚娴便在春草的陪伴之下,把自己梳妆打扮起来,乌黑的发丝别梳成温婉而秀丽的发髻,头上插着姐姐戴过的羊脂白玉簪子,张脸抹了玉容膏,变得素白而晶莹。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似乎还是不太满意,捏了捏耳垂思索道:“不行呀,姐姐喜欢俏皮些的装束,这样的话,她不会太高兴的。”

    于是春草不得不将奚娴头上的发髻拆解下来,再为她换上喜气些的簪子,眉间贴上了嵌着珍珠的花钿。

    这样喜气的颜色,却令奚娴莫名觉得烦躁,所以突然伸手把攥住了自己发髻上的绸缎,把扯了下来,连带着撕下小块的发髻,上头沾着丝丝点点的血迹和血肉。

    即便像是春草这样沉默而处变不惊的人,都会被惊吓到,甚至微微睁大了眼瞳,不过很快便恢复了端正而表面的笑容。

    “您不喜欢的话,还有别的样式哦,长安城时新的发髻,宫墙外的贵妇人都这么簪戴,这几月您的姐姐也并没有出过宫,或许她没有见过吧,所以您这样打扮的话,看上去会很新鲜呢。”

    奚娴听到这样的说辞,若有所思的笑了,她轻声细语,像个优雅平和的贵妇人道:“嗯,那就麻烦你了,春草。”

    她把手上沾血的发丝给扔在旁,面上的神情毫无所谓,甚至不觉得那块流血的头皮还在紧绷发疼。

    春草刻意将受伤的地方掩盖了过去,为奚娴梳了个独特而清纯的发髻,乌黑的发丝间簪了对珍珠华胜,发髻似拧旋,又像灵蛇。

    可是奚娴还是不怎么满意。

    她想要继续伸手残害自己的头发,却被春草迅速阻止,并且为她小心翼翼的拆下了固定住的华胜。

    这么漂亮的头发,还有完美的身体和脸蛋,可不能被主子自己毁掉了。

    春草对于奚娴,有种莫名的执拗啊。

    过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了,奚娴仍旧并没有决定好到底梳甚么样的发髻,于是犹豫了下,低头沉默半晌,沙哑说道:“我我还是明天再去见姐姐罢。”

    “今日去的话,说不定叨扰她歇息了。”

    春草露出个礼貌的笑容,点头道:“您的考虑十分周全。”

    于是奚娴又坐在窗边发呆,拨弄着自己指甲上镶嵌的金玉,点点抠着,直到把指甲拨得鲜血淋漓,然后露出个喜悦的笑容,慢慢咧到耳根。

    真是的,为了见到姐姐,她实在付出了太多的精力。

    希望姐姐莫要把她赶走才是。

    奚娴夜里盗汗,又睡不好,甚至害怕自己睡不好的话,面色也会变得很差,这样又不配见到姐姐了。

    奚娴第二日,又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时间越过越快,令她变得有些焦虑。

    很快便忽然起身,决定就这样披着头发去见姐姐。

    这样看上去比较清爽,从前姐姐也喜欢这样穿戴的。

    奚娴的面容上缓缓爬上粉嫩的血色,提着裙摆刻不停的往外走,外头的宫人纷纷与她行礼,却被春草打发了回去。

    奚娴沿着回廊跑着,却越走越慢,直到侧殿之前,她的脚步已经很迟缓了。

    顿了顿,奚娴回过头,略显局促茫然的看着春草,长发被风吹得微散了,才慢慢道:“我,看上去是不是,胖了是不是比从前老了。”

    春草不希望主子再这般折腾下去,于是安抚道:“你还是如既往的年轻美貌。”

    奚娴听罢,杏眼看着春草许久,才慢慢点头,然后迟疑着踏入了幽暗的宫殿。

    里头和外面的清朗风光,完全背道而驰。

    阴冷的,黯淡的,昏黄的,除了四角的鱼油灯,全然没有了别的光彩。

    奚娴甚至,恍惚间能闻见点血腥味,被浓重的檀木香覆盖住,就像是她生产那天样的浓郁。

    她忽然有些惶恐,捏着自己的长发,在润白的指尖绞着,圈圈的打转。

    她想了想,又安心了起来。这么昏暗的话,姐姐定没法看见她的憔悴了。

    微风吹起床幔,奚娴看到稍远处重重纱帐间躺着个人,似乎穿着素白的长裙,边缘绣着朵朵盛开的雪莲花,漆黑的长发从床榻上逶迤稍半,身材纤细而瘦削。

    比从前要瘦了太多。

    第96章

    奚娴静默站在原地,歪着头,有些好奇的看着嫡姐的身影。

    就在重重帷幔里,孤独而清冷,静默的等待着她。

    可是她现在却是有些邋遢的。

    长发披散着,似是丧失了生命力般微微干枯,裙角泛着褶皱,动作僵硬而踌躇。

    过了很久,直到夜晚的风儿也变得清凉入骨,奚娴拢着自己的手臂,广阔的衣袖簌簌而抖,她步步接近床榻。

    宫殿内装饰昏黄,床壁上嵌着两三颗夜明珠,越来越近的女人的侧颜,轮廓分明,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

    长眉斜飞入鬓,凉薄的唇角天生上弯,不笑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的冷淡,可假若柔和的时候,比任何人都招人眼。

    可她偏偏不喜欢笑。

    而如今的模样,瘦削得令人心疼。

    过了那么多日,奚娴从没有哭过,因为最近这段日子发生的好事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奚娴认为自己没有任何哭泣的理由。

    她有了第二个孩子,长得很像嫡姐的女孩,而嫡姐也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儿子更会成为王朝年轻的国君,继承那个男人的江山夙愿。

    切都是那样完美,找不到分毫瑕疵。

    她跪在嫡姐身侧,抓住了姐姐纤细的手腕,喉咙发涩,却歪着头咯咯笑起来:“姐姐,我?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