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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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拘偶尔看着父皇的背影,总是张了张口却不知说甚么。

    父皇是他景仰依赖的所在,若说他想保护的是奚娴,那么想要成为的,便是父皇这样的男人。

    奚娴回到宫殿后,解开披风,慢慢仰倒在床榻上比起眼。

    她合眸许久,直到天色漆黑,才睁开双眼。

    她拿出了夹在枕间的那块匕首刃,放在纤细的指尖把玩,每次银光闪烁,都像是要把指腹割开。

    奚娴盘着腿思索了很久,才开始仔细考虑应当怎么办。

    她不懂陆宗珩想要做什么,但却知晓自己想要做什么,那就够了。

    真是困扰啊。

    奚娴歪着头,盘着双腿,柔软蓬松的长发散落着,心里的小猫喵喵叫个不停,在壁垒上猫挠似的留下爪影。

    这个男人很有耐性,如果她甚么都不做,奚娴确定他能与她耗上辈子。

    果然,先步下手的还是她了。

    她的双指夹起那块利刃,慢慢思索起来。

    她把利刃带来身边,并不是指望自己能靠块利器就杀死那个强大的男人。

    这当然是无比可笑的想法。

    而她的匕首,除了割开皮肉之外,还能用来召集那些人。

    这是她上辈子都没有用过的方式。而这辈子可以首先试试。

    只她的记忆而言,奚氏族的血缘来自前朝的皇族,但却并不是末代皇帝的那支。

    在皇朝落魄之间,奚氏的王爷已经预料到了结局,带着自己收藏的无数珍宝和书卷隐姓埋名,豢养了匹死士,不惜离开封地为代价,也要保存自己的血脉和亲族。

    他的预料果然也并没有出错,前朝陈姓皇族遭受灭顶之灾,陆氏皇族历经了数代,终于迎来的辉煌的顶峰,而隐姓埋名的奚家人,却只能做陆家的臣子,而且还是不受重用的臣子。

    成为了原本家奴的落魄臣子,自然是耻辱到了极致。

    从她的先祖豢养死士便能得知,其实奚家人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得到那个位置的欲望,并且不遗余力的想要反扑。

    那些民间死士分布九州,代代流传着对奚姓的刻骨忠诚,而如果没有得到诏令,几乎没法将他们找到,并完全斩草除根。

    故而奚娴认为,陆宗珩再强大,也做不到这样的程度。

    她能确信,自己的匕首没有被换掉。

    而召集他们的“令牌”,便与这枚匕刃有关。

    只是,上辈子她见到的那些人,这辈子近乎杳无音讯。

    奚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亦或是死掉了,所以便不敢轻举妄动。

    而仿佛自从那天之后,贺太后也已销声匿迹了。

    奚娴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音讯,就连前往慈寿宫为她诊断的太医,都几乎绝迹。

    谁也不知道太后到底遭受了甚么,听闻近乎状若疯癫。奚娴在指尖转着匕首,忽然狡黠的笑起来。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时候推只替罪羊出来嘛。

    奚皇后的肚子,天比天大了起来,她困倦的时候要比清醒的时候更多。好在皇帝的后宫十分清净,除了女官们来汇报些简单易懂的事物,其余近乎不需要她费神。

    于是奚娴便在这段时间内养起了心神,每天和陆宗珩两人相对博弈,不过她下棋从来没赢过这个男人。

    虽说总是教导无拘要自信,相信自己无所不能,才能真正成功。

    可是面对陆宗珩的时候,她从开始就害怕会输掉。

    所以即便是在搏命,也只是在预设自己很有可能会输掉的情况下,如此来,便几乎没有赢过。

    自信,说来似乎虚无缥缈,大多数时候却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陆宗珩总是轻描淡写,评价她心不静,又告诉她怎么样下棋才好。

    不能从开始就叫人懂得她的意图才是啊,这样难道不愚蠢?

    奚娴忍住心中的怒气,毕竟孕妇总是容易发怒的,但她不可以,如果发怒的话就着了他的道了。

    接着三胜二负,她赢了,但是陆宗珩让她的。

    这令她陷入了更深的思维恐惧之中。

    每次下棋她都在猜测,他这次到底准不准备让她?

    如果准备的话,是不是她都不用努力了。如果不准备的话,是不是用尽全力也没有用呢?

    奚娴知道,他的举动都在赋予她莫大的压力,把她步步压缩成很小很软的块,直到已经快要触底反弹,再轻描淡写的赐予点自信心,怀疑和苦闷却如影随形。

    但她没法躲避这些,只能硬着头皮与他对弈,然后惨败。

    不服输,赢了却也恰似失败。

    终于有天,身为孕妇的年轻女孩抑制不住怒火,把棋盘把掀翻在他眼前,黑白棋子哗啦啦坠落在地面上,响彻耳旁。

    她抱着肩膀,挺直腰背道:“不下了。再也不和你下了,我有什么必要在意赢不赢?”

    杀了你,我所有的事都赢了。绝对的暴力永远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男人啜了口茶,嗯声,睁开眼悠然微笑:“不下的话,朕就输给你了。”

    奚娴听到这样的话,才慢慢睁大眼睛。

    第90章

    奚娴听不懂他的话,也并不怎么想要听懂。

    其实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

    假如奚娴不闲着没事天天和他对着干,他就拿她毫无办法。

    其实她也并没有和男人对着干,大多数时候都是闲而懒散的模样,爬在床榻上翻阅书籍,连个余光都欠奉给他。

    但是谁都明白,他们之间微妙而奇异的关系,即便亲吻的再亲密激烈,却也改不了奚娴早就不是重生时的那个“娴娴”,这样的事实。

    故而奚娴也不过是冷淡笑:“如果我非要呢,你能拿我怎么办?”

    男人微笑,捧着热茶平和道:“后果自负。”

    奚娴歪头道:“您是对自己说的?”

    男人平和道:“你以为?”

    奚娴捧着肚子起身道:“嗯,可惜的是,不存在那样的可能性呢。”

    男人闲适的靠在椅背上,双手优雅交叠着,柔缓道:“说说看。”

    奚娴觉得自己快要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讨厌,可以把那种事都说得无比自如,全然没有分毫的紧迫感。

    就像是某种大型的凶兽在慢条斯理的逗弄着小猎物,偶有兴致的时候,甚至想要看看食物的想法是怎样的,但本质上却冷漠又懒散。

    奚娴字顿,笑得无比甜美,声音柔软道:“您真正喜欢的女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所以我更没有那样的权利。”

    男人的手指托着下颌,忽然含笑评价道:“你直这么幼稚。”

    奚娴忍不住道:“你说什么?”

    男人不紧不慢回应道:“说你不聪明,姑娘。”

    奚娴不为所动,笑得愈发柔和:“那您娶了这样个愚蠢的女人,更不怎么聪明啊。”

    男人这么淡淡的看着她,却令奚娴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看穿了。

    半晌,他才柔和道:“有些道理和你说了很多遍,可是你从来不为所动。所以再告诉你万遍,你都涨不了记性,你要朕如何与你解释?”

    见男人伸手,她下意识的惊,便想要反身躲避,他却不急不缓的准确摸了摸娇妻的脑袋,温和道:“但是没关系,你从来都没有长大过。”

    奚娴很讨厌被这样看待,她觉得自己从记事起,就已经足够成熟到可以面对很多的事情。

    只是到了男人面前,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像是个愚钝的晚辈,每天做的事情都可笑复可怜。

    不过没关系,等到他被杀掉之后,就不会觉得她很幼稚了。

    等到他也产生了羔羊般的恐惧情绪,那就不配与她并肩站在起了。

    奚娴很快放松下来。

    奚娴这胎怀得有些不稳当,当年怀着无拘的时候虽然身子也弱些,但却没有这胎这般精神尤其不振的情况发现,甚至到了五个月的时候,又开始流血。

    其实她本身而言,并不怎么在乎,流产便流产了,孩子不过是寄生在她体内的东西罢了,假如哪天她想要这个孩子从身体里滚出去,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不过孩子能不能活着,她就管不着了。

    奚娴这样想着,看着陆宗珩从殿外赶来时紧促的眉目,多少唇边有些发笑。

    她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苍白的眉目上嵌着对漆黑的眼睛,像是黑曜石样漂亮,但却恶毒到令人发指,在他面前更是不加掩饰。

    男人的耐性很好,但面对娇妻流产的征兆,似乎再好的内涵和耐性都有用完的天。

    奚娴看着他紧绷的面容,忍不住双手弯曲着背在脑后,偏头笑嘻嘻道:“您是不是生气了?都怪臣妾,怎么就不长记性,吹了冷风回来”

    她的语气忽然顿住,因为男人的神情实在太过阴郁幽暗,让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有些不自在起来。

    奚娴没有对孩子做些甚么。

    身体是真的不好,加上思虑过多的缘故,刚怀上便有过流产的征兆,如今有这样的结局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了罢。

    可是她从来都不喜欢在自己真正脆弱的时候,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反倒是觉得身体上的疼痛,和骨肉分离的感受,能令她身心异样的愉悦起来,特别是看到男人阴郁冷淡的面容,更像是喝了仙汤异样熨帖。

    他愈是冷漠内敛,奚娴便愈是高兴。

    奚娴得意洋洋的摇着尾巴,似乎思考了下,才提醒他道:“嗯,这段日子多少有些无聊,如果有家人作陪的话,或许我心情也会好许多嘛。”

    男人看着她,微笑道:“哪位家人?这样有福气,遭了娴娴的惦念,也不知是否睡得好觉。”

    奚娴道:“我想见我姨娘。”

    她说起这话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可怜巴巴的,眼里滴溜溜含着泪水。

    男人慢慢审视她,才微笑道:“不行。”

    奚娴对她母亲做的那些事情,即便有原因,却也并不能让他掉以轻心。在她记忆未曾恢复的时候,他用秦氏试探过奚娴,才能得出叫人安心的答案。

    自然,当她的记忆回复时,也就是母女再不能见面的时候。

    重生后,又恢复记忆的娴娴,或许比从前“善良”,也手软了些,但邪恶阴暗的本质从来没有被净化过。

    男人看着奚娴好奇又灵活的眼睛,还有她毫无愧疚和伤心的眼眉,不得不承认,他两辈子加起来,为了教育她而所做的事,都显得那么无用而苍白。

    很早以前就有人告诉过他。

    奚娴这样的“病”,天性如此,天生如此,并不轻易能够改变,甚至能算作是生理上的某种缺陷。

    如果她的某部分残缺了,那注定是补不全的,所以他不会再做那些徒劳无用的事了。

    与奚娴预料的完全不同,因为男人甚至并没有对她说很重的话,只是轻描淡写的给她掖了掖被角,挑眉警告道:“无论你想做什么,假如孩子没了,就再也没有机会。”

    奚娴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奇道:“真的呀?”

    他有些啼笑皆非,慢慢摇了摇头,表示并不想与奚娴多话。

    她有时表现的很单纯,毫无善恶观的单纯。

    她要折磨个人,也并不是因为厌恶或是憎恨,只是单纯的觉得有趣,好玩,所以才会做那样的事罢了。

    隔日清晨,贺太后那头就出事了。

    听闻进去的宫人,几乎是屁滚尿流,爬着出来了,身淡紫的宫裙都脏得不像样了。

    奚娴听春草与她唏嘘道:“贺太后的脑袋都被人整个拧下来了,血和脑浆流了地”

    她意识到奚娴还在孕期,便连忙捂住嘴,跪倒在地上道:“请您责罚奴婢罢,叫小主子听这些腌臜事,奴婢罪该万死!”

    可是抬起头的时候,却看见奚娴眼里毫无不掩饰的兴味,眼仁深处甚至闪烁着微微的光彩。

    奚娴慢慢咬着点心,深红的酱汁点在唇角上,牙齿雪白如编贝,鲜血样的色泽,却意外的衬她。

    奚娴鼓着腮帮子进食,笑眯眯道:“还有呢?”

    春草连忙摇头道:“没有了,奴婢奴婢不记得了。”

    奚娴有些可惜。

    贺太后出殡那天,奚娴身为皇后也去了,只是那时候她早已身怀六甲,由于怀孕的原因,也不能进灵堂,只怕冲突了皇嗣,于是只在外头兴味索然的拜了拜,便回了宫。

    贺太后死得不光彩,甚至是被残忍杀死的,其手段恶毒叫人发指。

    由此衍生,宫中人心惶惶,各宫的主子人人自危,只怕自个儿也哪天着了道,到时死得和贺氏这样凄惨,生前再是体面也没有任何用处。

    更有人猜测,贺太后的死恐怕不简单,牵扯到某些朝堂上的事体,能把贺氏杀了泄愤的也只有林家人,而林家背后却是皇帝本尊,能在宫里杀人来去自如,那也太

    总之,这件事到了后头,就像是已经往林家头上扣了顶帽子般,任谁辩解也站不住脚。

    而奚皇后柔弱又身子弱,更因此事少有的动了怒气,把嚼舌根的宫人各打了三十大板,发配浣衣局去。

    虽说无人真儿个指摘皇帝,尽管只是在揣测林家,但私下里穿得有鼻子有眼的,无论如何都有碍体面。

    奚娴的做法,无疑让疑云又浅薄了层,似乎她这样少有的怒极反应,也叫人不由多想几分。

    多日前的某日夜里。

    贺氏走进皇帝的寝殿,向在窗前习字的男人行了大礼。

    贺氏轻声道:“您的恩德,承音永世难忘,无以为报。”

    男人写完个字,缓缓收笔,才平淡道:“不必你永世难忘,不过是朕给予你的报酬。”

    贺氏看着灯火掩映下,自己憔悴的眉眼,不由苦笑道:“您知道,到底是谁要杀妾身?”

    男人微笑起来,偏头露出挺直的鼻梁,语声低沉柔和:“你不知道?”

    贺氏蓦然惊讶起来:“是她?”

    “不可能,她怎么有这样大的能耐?!这这不可能!”

    贺氏惊呼起来,难以置信。即便是贺家人,也不能做到闯入宫闱。

    男人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你回去吧。”

    贺氏恍然瞬,似哭似笑,向他磕了个头,叹息道:“不论如何都无甚可介意了,妾也会忘了这些事。”

    “也还请您忘了妾从前所作所为,只当是还妾余生个安宁了。”

    她是先帝的皇后,但却勾引过自己的继子。

    在贺氏和年轻太子合作的前提下,她觉得自己有那样的资本和机会。毕竟男女之间,如果有肉体的关系,或许能令“合作”更紧密些。

    只是他不动声色的拒绝了。

    那时少年还只有十几岁,面容冷淡而孤高,带着点少年气的瘦削。

    不紧不慢为她穿上了洁白的寝衣,要笑不笑,语气平缓有礼道:“皇后殿下,做个端庄洁净的国母,也是你的价值所在。”

    他的手没有触碰到她,只是隔着衣裳,凉淡而带着麻痒,但却令贺氏觉得羞涩而耻辱。

    那天的事情谁也没再提过。

    可是等她后来知晓太子和奚氏女的事,听着瑾容跪在下头所说的那些话,虽则不动声色,却也忍不住酸涩自苦。

    她也对瑾容说:“太子不要贺家的女人,看上别人也寻常。”

    是在说瑾容,亦是在说自己。

    更没想到,那个女人最后做了他的皇后,并不端庄洁净——长着柔软天真的外貌,内核毒辣不堪,却被他珍之若宝。

    贺氏忍不住自嘲,原来利益的维系这样不堪击。

    奚氏可以做错,可以满身污点,但他都会为这个女人仔细擦拭,为她洗尽铅华。

    但她不可以。

    作为利益合作者,没有价值的话,只会被抛弃,仅仅如此。

    人与人的境遇相差若此,实在惹人唏嘘。

    第91章

    贺太后死了,对于那些从前被她打压的太妃们来说,是大快人心,也是对命运的唏嘘和叹惋。

    从前这么强势的个女人,年纪轻轻爬上了皇后之位,自己生不出儿子,就依附于太子,老皇帝驾崩之后成功坐稳了太后的宝座,怎么看都是处心积虑,挖空心思奢求富贵权势的女人。

    还有关于贺太后的些传言。

    老夫少妻,何况妻子生得艳丽美貌,先帝驾崩之后,贺太后穿着打扮上也不若旁的太妃素净,故而背地里也没少被编排。

    那几个小太监,还有和继子的传闻,都活色生香,尽管没人敢说出口,但提到年轻貌美的太后,谁心里不转个小九九?

    活得淋漓尽致,又高贵雍容的贺氏死了,把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太妃们心中大快。

    而身为“罪魁祸首”的奚皇后,却点感觉也没有。

    她只是在用贺氏,测测那些人对她还有几分恭敬,并且,到底还有多少人活着,又多少人死了。

    如果他们都被陆宗珩网打尽,赶尽杀绝的话,奚娴不认为自己还有几成胜算,毕竟单单凭借着自己,她很难杀死那个强悍的枕边人,而能成功的法子,或许只有慢慢苦熬,静静等待时机的到来。

    对于她而言,这并不算是种爽快的法子。

    毕竟,她只是想要看别人痛苦哀嚎而已,这样才能感到快乐,而人类都是为了快乐而活的话,难道她做错了甚么吗?

    毕竟要她做个正常人,是无法得到快乐的,难道要为了旁人高兴,就得压抑自己么?

    奚娴怎么也想不通这些道理。

    上辈子,她从来都没有因为杀掉了什么人,或者做过甚么坏事,就感到羞愧或者害怕。

    可是非常意外的是,这辈子有些不同。

    自从贺太后出殡的那日夜里,奚娴便开始频频梦见嫡姐。

    那个“女人”清冷而孤高,守候着比旁人都要高尚的道德准则,只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才会来到奚家。

    奚娴第次看见她的时候,难免会觉得好奇,偶尔又觉得自己有点脏。

    因为女人的眼眸永远都像是块纯净的琥珀,淡而清透,只是那样静静审视她,似是高不可攀的九天神女。

    足以令奚娴感到感到难以自制的热血!

    她想要毁掉这样的宁静中正,想要毁掉自己剩余的些,因为被秦氏生下,被姨娘教导过,所以残存的羞耻心。

    而这个女人,就是她的镜中人。

    每面都和她截然相反,说的每句话都叫她不以为然。

    而与天生柔弱的奚娴不同,嫡姐单手就能折断她的手臂。冷定漠然的神色,还有细长指尖冰冷的温度,凛然正直的模样,都令她颤栗难言。

    所以梦里的嫡姐也对她说:“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不是么?”

    “况且,非是每个人都为了快乐而活。道德是人类活在世上的最低底线,如果这些你都不懂,便不配为人,又何来高等的乐趣。”

    “人类和泥泞中的猪不同的是,我们不会因为在泥地里翻滚而快乐。娴娴,你记住了没有。”

    女人的声音柔和却带着冷,坐在高高的树枝上,裙摆坠在开着花儿的枝丫间,可奚娴怎么样都没法触碰到她,于是干脆放弃了。

    在梦里,她没有任何怀孕的特征,身形似轻盈的少女,环抱着自己的膝盖,轻埋着脑袋道:“才不是呢!因为你们有道德感呀,所以破坏掉才会难过,因此不开心的话,才会遵从所谓道德。”

    “可是我不同,我没有这样的底线,所以破坏了的话,也并没有什么感觉哦。顺便说来,我不信神佛,那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嫡姐和宁浅笑,对她轻缓道:“你重生了,所以那些都存在,为什么总是逃避这些呢?若是如此,你与那个被我蛊惑的奚娴有什么分别?”

    “你重生了,由此可证,神佛存在。”

    “故而,你所谓的’世上没有真正的道德’,这样的论调也是不存在的。”

    “而若神是伪善并具有欺骗性的,也能证明善恶的存在超脱于万物,哼所以承认吧,你被自己蒙蔽了那么多年,还想愚蠢到老,万劫不复么?”

    女人的嗓音讥讽又怜悯,隐藏着及不可见的柔情。

    奚娴从梦中猛地警醒,她的发丝全都汗湿了,浑身上下都像是浸泡在了水里般,丝毫不得安生。

    她抱着锦被坐起身,猛地喘息起来,靠在床柱上闭眼,却难以遏制的想起那个人平静却正直的面容。

    所以呢?

    ——如果我这么恶毒,这样令你厌恶,为什么不早点放弃。

    为什么还要追随我半生又半生,教导我从善,期盼我的生光明顺遂。

    到底是为什么?

    假如你这么正直,难道这样的道德觉悟,无法凌驾于爱情之上?

    假如你这么正直,却又为什么会爱上个恶毒的女人?

    似乎爱上另外个人的话,都是因为隐隐羡慕此人身上,自己不存在的特制啊。

    陆宗珩,奚衡,王琮——都是伪君子。

    她感到肚里的小生命蹬了自己脚,带着孱弱而顽强的生命力。

    奚娴的双手捂住肚子,其实心里也知道,自己并不能说服自己。

    毕竟,她自诩清醒,鄙视为道德规则所困的人,却也爱上了个正直的男人,或是女人。

    用这套说辞的话,他们彼此都会变得很傻。

    所以还是不了罢。

    陆宗珩常说,要她为肚里的孩子积德,可是奚娴不认为道德是被真正的自然所认可的,于是并不以为然。

    可是当她动摇了,却未必不能听进去分毫。

    她的手,轻轻捂上被汗湿的布料,感受到自己隆起的腹部下,是个年幼而脆弱的小生命,是个与她颇有缘分,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母亲的小宝宝。

    奚娴躺回了床榻之上,慢慢用手臂捂住双眼,轻缓的叹息起来。

    陆宗珩最近很忙,所以奚娴能见到他的时候,几乎屈指可数。

    奚娴倒是不甚在意,再见到他的时候,是太医准时来为她把脉,查看胎儿的情况,和母体的脉象。

    这样的事情,其实太过寻常了,奚娴怀无拘的时候便时常有,但因着此番怀孕过于坎坷,故而陆宗珩每次都会坐在旁听着太医叙述脉象,并提出些意见和疑问。

    奚娴对此无可不可,只是等太医收拾了箱笼离开,她便托腮侧躺在床榻上,眼巴巴地看着男人。

    怀孕时候,她比往日还要丰盈许多,雪白柔嫩的面容似是枚玉盘,双漆黑柔亮的眼睛嵌着,恍若发着微光。

    她的唇角抿起来,双脚踢踏在身后,姿势十分危险,半截丰盈的腰线都露出床外,可却满脸无辜天真,像只年幼的猫咪,试探着主人有限的容忍和底线。

    陆宗珩不得不近前,提着她的脚踝,把奚娴扔回被窝里。

    他忽尔感受到手臂上被人紧握的重量。

    奚娴的眼睛明亮而下垂,显得无辜又清纯,像只小猫咪样蹭蹭他的胳膊,软软道:“我昨儿个梦见姐姐了,我我想要姐姐好不好?宝宝也想要姐姐的。”

    男人沉默不语,他对于奚娴突如其来的要求习以为常,不准备回复,也不准备回应。

    总之就是,日常都对她失望透顶,从来不对奚娴抱有希望,就这么平和无望的处理二人的关系。

    奚娴的眼里又转着娇滴滴的泪水,哼哼两声道:“要嫡姐,不要臭男人!你说好的爱我,你居然敢骗我!”

    男人不准备搭理她,把她的手缓缓从身上剥离下来,冷淡道:“放手。”

    奚娴灵敏的从背后把抱住他,边蹭边道:“我不管,你以前当了那么久的女人,再当次又不会怎样。”

    “我生孩子还疼呢,你变成女人疼不是很正常的嘛!”

    男人被她吵得有些脑壳疼,再次对她声明道:“数到三,再不放手抄佛经,二十遍。”

    奚娴气得喵喵叫,粘着他道:“你罚你罚!我就不抄!给你生宝宝,还要被你罚抄,你不要脸,你坏得流水,你讨厌你讨厌你混蛋!”

    “五十遍。”

    “我不管我不管!”

    实则对于奚娴这样的反应,其实他较为意外。她最近几个月都不怎么粘人,反倒是冷漠居多些,常常要和他打擂台见了面不与他吵架就不开心。

    如今又变成这幅孩子气的模样,吵吵嚷嚷着要吃糖,却是他无法应付的。

    男人闭上眼,竭力用冷定的音节告诉她:“想也别想,不可能。”

    “朕会允许自己的女人喜欢女人?你当朕是摆设?放手。”

    奚娴委屈巴巴的放下手,看着他的背影从视线中缓缓剥离出去,不由慢慢舔了舔之前摸到他腹部的手指。

    嗯,触感坚硬,非常柔韧,比她软绵绵的肚子不知舒服多少倍。

    她身后完全不存在的尾巴摇了摇。

    到了傍晚的时候,殿中掌灯了,奚娴倒在被窝里百无聊赖的开始翻书,其实那些话本子对于她而言,实在并没有什么乐趣所在。

    普通男女的情情爱爱,哪儿有女人和女人的情情爱爱有趣?真是的。

    唔,和陛下的也不错其实。

    她边想着,又猛然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只怪自己想的忒多了些。

    只是转头,便看见女人高挑纤瘦的身影站在殿前。

    年长的女人换上了织金的玄色长裙,满头青丝被赤金芙蓉的头面固定住,脖颈优雅而纤细,整张面容冰白而高华,就这么抱臂看着她。

    怎么样看,都十分冷漠且不情愿。

    奚娴下高兴起来,把话本子随手扔,胡乱趿了绣鞋便扑上去:“姐姐我喜欢你!”

    姐姐冷漠微笑:“”

    第92章

    奚娴见到她的姐姐,就变得柔弱而胆怯,却会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靠近,把自己的心捧出来送给她。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那么喜欢嫡姐呢?

    明明嫡姐是个女人,而她也是个女人,嫡姐对她又不好,成天凶巴巴的,脸云淡风轻的漠然,无论奚娴和她叽叽咕咕说甚么,都会显得幼稚又无知。

    可是奚娴就是喜欢她,喜欢黏在嫡姐怀里,喜欢亲吻女人的薄唇。

    她知道嫡姐不爱出现,也懒得理会她,更对她这样不听管教的小姑娘失望透顶。

    但这个强大的女人遇见她,便失了分寸。

    奚娴扑进女人的怀里,被嫡姐单手搂住之后又想要往上蹭。

    她的嗓音中带着孺慕和不舍:“姊姊,我好想你,看见花儿想见你,看见大树想见你,瞧见天上的云朵我还是想见你。”

    哪管她说得比唱的好听,她抬头,便看见了女人面无表情的脸。

    入鬓的长眉,淡色优美的唇瓣,纤细如柳的腰肢,还有玄色的衣冠,女人居高临下看着她时,优雅的眉宇间覆上阴影。

    这让她看上去不像个姊姊,盛气凌人得像个女皇。

    ——面对自己的麻烦精妹妹并没有好脸色。

    她来到奚娴的屋子里,所做的唯个表情,就是微挑眉,抱着双臂不置可否,仅此而已。

    可奚娴不是别人,比脸皮,她不觉得有人比自己的更厚。

    于是还扯着嫡姐细长的手指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骄傲的说道:“再过三个月就要生啦,它可折腾人了。”

    这是奚娴怀孕之后,第次允许她抚摸自己的肚子。

    平时要她摊开肚子给人摸,那就像是受刑般,无论如何都不情愿,甚至觉得很无聊。

    肚子有什么好摸的?

    可是到嫡姐那里,奚娴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怀个孕像是献宝,就想让嫡姐开心。

    这是她和姐姐的孩子诶!

    嫡姐似乎对于她的行为举止十分头疼,摸了摸圆肚子之后,就收了手,平淡道:“你不折腾它,它就不折腾你。”

    奚娴有些不乐意,靠在女人怀里咬着唇道:“我哪儿有折腾它啦!你又浑说我!”

    女人的手揽住她的腰肢,语调冷淡:“那你记住自己说的话。”

    奚娴觉得和她没法聊天,但又忍不住想要多听听姐姐的声音。

    冷淡靡靡的中性调,还有成不变,永远平静漠然的眉眼,这个女人身上的切都令她着迷。

    可是细细想来,奚娴觉得自己其实不喜欢女人。

    遇见别的女人,她是点感觉也没有的,甚至还觉得她们很烦很蠢,长得也就般般,和马车驶过大街时看见的任何个百姓都没有区别,甭管她们是妆容精致,红唇如焰,亦或是灰头土脸,风尘仆仆。

    ——那都不能令她在意。

    同样的,男人们也俱是如此。

    奚娴顿了顿,又踮起脚,就像是小时候那样仰头亲吻嫡姐的下颌。

    她记得自己第次这么做的时候,下巴就被掐得青紫,差点就脱臼了。

    这个人对于女孩子,完全都没有怜惜之情,力道大得骇人。

    还冷漠刻板的警告她:“六姑娘,身为个大家闺秀,你如此放浪下去,和青楼楚馆的姑娘没有分毫区别。”

    奚娴便捏着裙摆,万分不解的歪着头,手指点着唇瓣,小声疑惑说道:“可是我喜欢你,她们并不喜欢你呀。”

    嫡姐顿了顿,仿佛失去了说话的欲望,眼里满是厌恶,利落转身离去,只剩给她个纤细高挑的背影。

    她那时候站在原地,揉了揉自己疼得麻木的下巴,只觉得好奇。

    这个女人的腿到底有多长呀?

    可是过了很多年,当奚娴再次踮起脚尖亲吻女人的时候,嫡姐却没有再躲避,而是带着些微的无奈,弧度优美利落的下颌,被奚娴亲吻个正着。

    奚娴亲了两口,小小扯扯女人的衣袖,暗示她把腰弯下来,实在太高了。

    嗯,她真的亲不着呀!

    女人于是略弯腰,奚娴恰恰好好便能亲吻到她的唇瓣,柔软的,带着似她般冷淡禁欲的气息,触感便更像是夏日里冰湃过的凉水。

    她无动于衷,却万分配合,奚娴锲而不舍的亲吻她,笨拙的舔舐,还有纠缠。

    很快,女人就把她推开,沉了沉呼吸道:“你亲够了么?”

    奚娴笑着偏头,软乎乎道:“还没够呀。”

    她的手触碰到女人的衣角,却被把捏住手腕,力道恰到好处,伤不到她,却能令她全然动弹不得。

    这和从前还是不同,现在她有了嫡姐的孩子,所以女人怜惜她,宠爱她,对她无可奈何,再也不舍得折断娴娴的手腕,叫她从床上滚下去。

    奚娴歪头天真道:“哎呀,我们好久都不曾嗯,难怪。”

    因为怀孕的关系,她的皮肤不若从前那样苍白羸弱,倒平添了几份丰盈的白润感,就像是刚及笄的少女样,双猫眼透着水灵灵的坏气,却叫人舍不得责罚。

    奚娴就是这样,更坏的时候能叫人恨不得杀了她了百了,可是当她想要取悦旁人,又显得那样轻而易举。

    就像是前世,他们年少的时候,奚娴遍又遍,带着稚气的奶音反反复复说着喜欢他,尽管那都不是真的,但却仍旧令人晃神。

    嫡姐弯下腰,把奚娴打横抱起来,在奚娴的惊呼声中,成熟而冷艳的女人低下头,慢慢亲吻了怀中的姑娘。

    她的手指穿过奚娴的长发,又触碰到她柔软的耳朵,边亲吻,边揉着她的耳垂,动作暧昧而缓慢,远比奚娴不管不顾的强吻要动人心弦,又酥麻入骨。

    奚娴很快就说不出话来了,只有双猫眼睛泛着朦胧的水光,胸口微微起伏。

    女人对上她的眼睛,笑了笑。细想来宅心仁厚的人,耳垂总是圆润的,这话有时很准,偶尔不怎么准。

    奚娴的耳垂雪白而圆润,叫人忍不住遐想她戴上各式各样的耳坠子会是怎样的,或妩媚,或清纯灵动,她能驾驭所有的样子,显出独特诱人的美——又叫人眼就认同,这肯定是个毫无心机,又单纯无知的小姑娘。

    只可惜,自从喜欢上嫡姐,她就不怎么喜欢戴耳坠了。

    因为嫡姐也不戴,干脆利落中透着凌厉美,所以奚娴忍不住效仿她。

    前世的奚娴还不是这样的。

    她不仅戴耳坠子,五花八门什么样的头面脂粉都有,把自己身为女性的美好全都挖掘得透透的。

    只可惜被蒙蔽的这辈子,她成了个真正的仰慕者,哪怕梦醒了,余韵却缭绕着经久不散。

    奚娴为嫡姐解决了些需要,自己却累得睁不开眼。

    她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怎么了,可能自己冷待这人太久了,本来准备浅尝辄止的事,到了床榻之上便发不可收拾起来,尽管并没有伤到她,奚娴仍被折腾得疲惫不堪。

    嫡姐为她盖上锦被,低头亲吻了奚娴的面颊,轻缓道:“睡吧,娴宝。”

    奚娴迷迷糊糊的抓住嫡姐的手臂,轻声嗫嚅道:“不要不要睡”

    嫡姐轻笑,细长的手拨开她汗湿的额发:“为甚?”

    奚娴委屈的扁扁嘴,把头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小声抱怨道:“我怕我醒来,你就不见了呀。”

    嫡姐总是这样的,她醒来,世上就再也没有嫡姐了。

    嫡姐沉吟半晌,俯下身,柔缓道:“娴娴,我保证,你明天也能看见我。”

    奚娴知道,嫡姐的话言九鼎,从不更改。

    基于对女人的信任,她很快就闭上眼,沉沉睡去了。

    果然,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嫡姐仍坐在窗台前,纤细的手上捧着卷书,翻过页,慢慢细读着。

    奚娴睁开眼的时候,阳光灌入眼眸中,那个女人也坐在光晕下,脖颈纤细而笔直,浓密的眼睫覆着淡色的眸子,美好的令她难以置信。

    奚娴又闭上眼,慢慢想着,可能她是真的变了。

    那个人为她做了那么多,终究不是毫无用处的。

    起码她变得懦弱很多。

    做事的时候竟会思前想后,还会想要为了自己肚里的孩子积德。

    听上去荒谬又愚蠢,但的确是她现在所做的事。

    奚娴甚至还会妄想,如果孩子晚点出生就好了。

    那样自己就可以愚蠢得更久点,再久点,久到辈子,那终究是有原因的,所以就不用过分自责了。

    耳边响起嫡姐冷淡的嗓音:“醒了就起来。用膳。”

    奚娴把头埋在被子里,闭着眼嗫嚅了声:“混蛋。”

    嫡姐的声音带着冰寒的笑意:“你再说遍?”

    奚娴被她单手从被窝里挖出来,捏着脖颈拉去洗漱,又睡眼惺忪的坐在桌边,茫然看着面前的嫡姐,还有自己面前热气腾腾的早膳。

    身为孕妇的奚娴,这些日子都睡得很晚,起得很晚,没有规律且不健康,陆宗珩不是没有说过她,只是奚娴太冷漠了,且听且不听,实在拿她没办法而已。

    毕竟又不能打顿完事,最后便放弃教育她了。

    可是嫡姐的话奚娴就听,甚至顺其自然的拿着筷子开始进食,并没有像是之前的某天样,把将粥碗拂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然后看着男人冷淡拂袖而去,却无动于衷。

    嗯,这就是性别带来的好处。

    嫡姐看着奚娴进食,思索着,又对身为女人的自己既爱又恨。

    奚娴吃完饭,嫡姐才放她自由。

    女人出了皇后寝殿,才看见奚娴坐在茜纱窗前,小手捏着花枝,百无聊赖而静默的看着她,远远的看不清眼神。

    他却很清楚,那定是饶有兴味,并且恶毒漠然的眼神。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奚娴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