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部分阅读
我来看你啦。”
女人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容颜带着锐利的中性之美,清丽而绝俗。
奚娴将面容靠在她的手心里,那里微微的冰凉随着动作传入奚娴的意识中,寒冷的触感令奚娴有些不愉快,可是她点也不在意。
她只是叹息道:“姐姐也真是的,睡着了竟都不多盖被子。”
奚娴这样想着,又笨拙的上前,为姐姐盖上了暖融融的被子,小心翼翼爬上床,倚靠在姐姐怀里,轻声道:“姐姐我好喜欢你,小时候做梦都想要嫁给你”
嫡姐动不动,任由她施为,奚娴的腮边散发着红晕,小声疑惑道:“姐姐呀你为甚不理我呢?”
“是不是是不是嫌弃娴娴不听话,惹您生气了?”
嫡姐的身子僵硬而瘦削,唇角被夜明珠照得微微上翘,在浓黑的夜色里显得诡异而漠然,似乎在嘲讽奚娴的无用功。
无论怎么道歉,这次姐姐都不会原谅她了。
奚娴希望姊姊能醒过来,哪怕冷漠气愤到拧断她的手腕,那也是无所谓的。
为了姐姐而断掉的话,她是心甘情愿遭受那些的,甚至会生出颤栗的喜悦。
从前她做错了事,亦做了很多坏事,姐姐从不说原谅之类的话,但却会被奚娴的死缠烂打弄得无可奈何,嫌弃厌恶至极,也不舍得惩罚。
她是姊姊的罂粟,厌恶却又迷恋,想要戒断的话,可能要付出莫大的代价。
最可怕的是深入骨髓的,无法捉摸的习惯与迷恋,能与身体泾渭分明。
嫡姐呀,辈子也别想摆脱娴娴。
奚娴这样想着又得意的哼哼起来:“你不说话,那就是生气了。”
“随便你气不气,反正你又走不掉。除了原谅我,你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呢?”
奚娴唧亲了口嫡姐的面颊,僵硬而冰冷的触感无法使她感到退缩,反而越吻越深,撬不开齿关也无所谓,只是依恋的嗅着女人身上的檀木香气,像只迷途的小猫样蜷缩在她怀里,抖抖尾巴,几月来第次睡得十分香甜。
得偿夙愿之后的甜美,到底有谁能懂得?
奚娴身体虚弱,故而夜里也多梦,只若是美梦,便能让日子平添几分光彩。
若是噩梦,她亦不再会郁郁不振。
因为个梦绝望困苦,因为旁人的眼光,和迷茫的未来万般无奈的话,只是嫡姐喜欢的那个奚娴而已。
像是笼中的金丝雀,即便气急了,也只会琢主人两口,仰人鼻息的生活,偶尔满足于主人的恩德,愈发恐惧笼外的世界。
可真正的奚娴不是这样的。
即便主人很强大,她也要费尽心机把主人变成自己的金丝雀,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在所不惜,此生都不会懂得绝望是什么滋味。
只要她还活着,就不会放弃,自杀活着颓废这样的事情,都是愚昧的弱者才会有的表现。
梦里她和姐姐坐在奚家大院的琉璃瓦上,奚娴靠着姐姐的身子,洁白的手指微微弯曲,圈起枚明朗的圆月。
她笑眯眯道:“姐姐呀,你有什么愿望呢?亦或是,到底在追求什么?”
她以为姐姐会回答——国泰民安。亦或是关于爱情,关于愿望。
姐姐却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儿,顿了顿,才慢悠悠道:“志向就是,得到我没有得到的事物,达成没有达成的夙愿。”
“诶?”
这样的愿望吗?
奚娴不能够理解。
这和她以为的嫡姐相去甚远。
原以为她是个刻板礼教的女人,所求的事从小就被印在骨骼上,毕生都无法洗去。
可仿佛现在却变化万千,并无定律起来。
唯有无法得到的,才是追寻的真理。
这样的话,人才能永远鲜活。
奚娴托腮道:“哼可我只想要姐姐。”
“其他的事,或是其他的人,都得靠边站。”
微风吹起女人单薄雪白的裙摆,她轻笑困扰道:“这样啊”
奚娴点点头,很肯定道:“是呀!”
她回眸,对嫡姐弯了弯新月样的眼眸,樱桃样的唇角柔和翘起。
可是
视线中的女人干瘪而瘦削,几乎能看见面部的骨骼,就像个渗人可怕的骷髅,露出玩味而诡谲的笑容。
“这样的话,要不要来陪着我起躺在那里,你还是年轻美丽的样子,姐姐也是,即便躺到永远都不会有人打搅。”
奚娴错愕的睁大眼,看见嫡姐细长而惨白的手慢慢伸向她,并不觉得恐惧,只是有点茫然。
接着,她的梦就那样醒了。
外头晨曦已至,奚娴拢着被子睡眼惺忪,却发现身边的嫡姐还是以相同的姿势,双手雍容优雅的交叠着,面容平静而苍白。
只是瘦得厉害,奚娴看见这样的姐姐,总是忍不住害怕。
奚娴爬过去,依偎在姐姐怀里,小小松口气,继续闭上眼。
这次却怎样也睡不着,总觉得鼻尖萦绕着很淡的血腥味,混着深沉的檀木香,让奚娴觉得如鲠在喉。
过了会儿,她又起身,从殿中妆奁处拿了些口脂和胭脂,小指微微颤抖着,给嫡姐描摹上素淡的妆容。
姐姐的眉毛已经够美了,上挑微弯,凌厉而从容,只有唇太过苍白。
于是奚娴为姐姐涂上水红色的口脂,在唇中轻轻拍开,又在消瘦的腮边点上了淡淡的棕红胭脂。
做完了这些事,奚娴甚至还吃力的把姐姐扶起来,为她细致梳头。
奚娴沐浴坐在晨光之下,侧脸丰盈而雪白,又小声嗫嚅抱怨着:“姐姐的头发也太长了些,我都不好打理。”
女人被她“扶着”坐起来时,身上的骨骼微微响动,像是路边贩卖的低廉玩偶,随便拉扯下就会“吱嘎吱嘎”散架。
奚娴恍若未闻,下下为嫡姐梳头,动作迟钝而缓慢,眼瞳涣散开来,透着无声的迷茫。
“头发长了些,不好打理了。”
某个人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撩过她的长发,在她耳边低沉的下定论。
她眨眼的速度也很慢,迷茫的看着那只手,又无神看着自己的长发。
那只手很灵活,指尖洁净修长,速度又很快。
过了会儿,奚娴的长发被编织成了发冠,上头缠绕着沾了露水的洁白花朵,极淡清新的气味萦绕在鼻尖,让她看上去像个纯洁懵懂的小仙子。
她还是迷茫的,像是刚出世的婴儿,看着那只手,又低头看着自己整洁的裙摆,小小歪了歪脑袋。
那只手拍了拍她的头,温柔细语道:“唔,在想什么呢?”
奚娴慢吞吞开口,透着种迟钝和滞涩:“在想,从没有人给娴娴编织过。好看。”
那人亲了亲她的耳垂,那里是戴了茶梗的耳洞,润白漂亮。
“是为何?”
奚娴用力思考了会儿,怀疑又茫然道:“因为娴娴是坏人她们不喜欢和我玩儿觉得娴娴,偏执可怕,像是厉鬼杀了五姐姐的宠物,送给她吃刮花了三姐姐的脸还杀了杀了”
过了很久,那人低头亲吻了奚娴的唇,低沉纵容道:“不是的。”
略浓的香味传入鼻尖,奚娴的脑袋更迟缓了。
却听他说道:“可怕偏执,像是厉鬼的,是你的嫡姐。”
“她不喜庶出,害你罚跪,抄写经文,又看不惯你有好姻缘,偏爱其他的妹妹,却对你置之不理,罅隙至深。”
“你姨娘去世的那晚,也是嫡姐没有帮你。”
“如果她插手的话,起码姨娘就不会难产死掉。”
“她是个冷心冷情,狼心狗肺,刻板恶毒的女人。”
“所以娴娴害怕她,讨厌她,不想见到她。”
“切的切,所有的阴暗罪恶的事,都是她所为。”
“而她眼中没有道德,没有伦理,没有正义,没有光明。”
奚娴皱着眉,瞪大眼,错愕又茫然
“而你——你救赎不了沉沦的人,也厌恶嫡姐的邪恶与肆无忌惮,恐惧她的权利与刚强,所以想要远离她。”
像是努力的在接受新的学识,奚娴吃力的记着那些话。
句又句,它们在脑海中缠绕交叠,与过去的,晦涩模糊的记忆碰撞,发出蓝色的磷火,然后燃烧成泥,最后似是株株苇草在烂泥中新生。
“所有的切,都是嫡姐的错,她该承受所有的怨怼。”
“我们娴娴,是连蚂蚁都不舍得碾死的弱者,注定要被保护,也注定生良善,沐浴光明。”
奚娴歪着头,模糊嗫嚅道:“善良这是什么?”
那人笑了,对她低语道:“那是,人类生存的法则。”
“法则”
奚娴耳边的声音像是清风细语:“如果伤害别人的话,你会愧疚,会彻夜难眠。所以为了己身的快乐,你不会选择损害旁人的利益。”
奚娴慢慢点头,颗心像是钟摆般游移不定:“不善良我就会痛苦,彻夜难眠。”
“我还是不懂。”
他循循善诱,耐性而沉静:“那就像是外面的天光,呆在石窟里的人不会看见,但只要你走阴暗潮湿的角落,它永远存在于世间。”
“或许不散入每个角落,却让生灵和秩序依傍而生。”
“故为恶者才是弱者,仰赖着世人维系的秩序和正义,做出恶毒的事,自以为强大的话,其实才是愚不可及的想法。”
女子的身子单薄而柔弱,发冠上的鲜花站着露水,滴落在锁骨上,肌肤晶莹柔白。
她的眼眸里慢慢绽出光彩,扩散开来,缀满了黑曜石般的瞳仁。
恍惚中,给嫡姐下下梳着头的奚娴,听见自己的声音,来自前世,带着迟缓的笑意:“嗯。”
“我记住了。”
“牢牢谨记。你生而纯白。”
“——我,生而纯白。”
第97章
“生而纯白吗?”
奚娴给女人梳头的动作,慢慢放缓,最终指尖止于浓密的黑发之中,看着嫡姐瘦削沉默的侧颜,忍不住扑哧笑起来。
“人性无善恶,那只是您的厢情愿罢了,姐姐。”
陆宗珩。
可是奚娴却灵醒的知晓,有部分,陆宗珩说对了。
为非作歹的人,才是真正的弱者。
依靠着由所有人维持下来的秩序和法则苟活,然后显露出险恶的嘴脸打破它们,再美其名曰那些被“杀掉”的人,亦或是被害死的人,全都是刀下亡魂,全是犹如羔羊般的弱者。
这样的说辞,其实才是真正的弱者拥有的。
如果没有所谓的光明与正义,以及各种各样人世间的“美德”,那么或许这些自诩强者的恶人,甚至走不出襁褓就要被残杀。
在他们尚且弱小的时候,就是那样或是耀眼,或是微薄的“阳光”,拯救了他们,叫他们苟活至今。
那样的人和在泥地里打滚,自相残杀的牲畜没有丝毫分别。
照着最原始的快乐生活,却不考虑久远且永恒的乐趣,那样的人短视且愚鲁。
奚娴想起自己从前的样子,满手都沾着粘稠的鲜血,并以旁人的哀嚎和痛苦为乐,又何尝不是靠着世事法则钻空子呢?
当然,陆宗珩上辈子也告诉过她,身为人类的他们,所能获得的真理是有限的。
故他所认为的,却未必是真正永恒的道理,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定性的真理。
而即便是冷热这样简单易懂的事情,都不是绝对正确绝对的,又有什么是完美的道理呢?
即便有,那也是神灵们懂得的事情,超脱于神明之上,必然还有切以外的起源,以及永无止尽的尽头。
但是身为个人的话,那么,正义就是真理了。
——能明白更深层的哲理固然很好,但人类本身的行为已经无法越过正义。
所以娴娴也不可以。
不然的话,她和弱者是没有分别的。
她花了整整两辈子,才能慢慢镇静下来,抽丝剥茧,明白这样的道理所在。
甚至神佛的存在,让她回到了从前,或许也能证明真理和善恶超脱世事的地位。
亦或者是,切都是南柯梦。
她没有回到从前,切都是因缘际会,场飘渺之梦——或许回过神来,奚娴会发现自己正坐在床边,外头的微风吹拂起床边的绿叶,她正在悄悄安睡。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
只要她在思考,只要她还记得,那么就是存在,毕竟唯有点,她和陆宗珩达成过共识。
——快乐。
快乐是人类追求的唯目标,即便是心怀美德而家产尽付的人,亦或是为了自己的“道”,而修炼的苦行僧,某种意义上说,都是为了本心的满足,即快乐。
奚娴呆呆的靠在嫡姐怀中,静静思索着,有关于自己的快乐。
某种快乐出于表象,也就是她杀人屠戮时的愉悦,亦或是害得旁人痛苦至深时,由于残缺的精神而振奋起来的快乐。
另种,就是她本心对于强者和弱者的偏执。
就如苦行僧的执着般,她的却是类似瞧不起所有照着规则律法行止的人类的心理,因此而高傲自尊,得到最核心的快乐。
这样的心理超脱于残害的愉悦感,更甚于上辈子加剧了她伤害旁人的浅显快乐,而因为它们是致的,如果没有相互违背,就不需要选择,反而能确认以及肯定的朝着自己的大道奔袭而去。
可是——浅层次,与深层次的快乐互相违背,她必然会选择深层更富有内涵的愉悦,而放弃浅层的。
因为浅层的,即通过伤害和鲜血所得的乐趣,是肉体表象所得到的愉悦感,本质上来说,这和喜欢在泥泞之中打滚的种猪没有任何区别。
奚娴自嘲的想,自己和种猪的区别,或许就在于种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在泥泞中打滚,而她有个继续伤害屠戮的理由,无法辩驳,出于骄傲和本能。
但是当切回炉,有个人用耐性和她引以为傲的逻辑,将她的“真理”反驳得遍体鳞伤,奚娴时愤怒,尽力的不愿去思考。
另方面,她认为那是正确的。
如果没有想要复辟皇朝的美梦——处于对荣誉的渴望,美德之忠诚,即美德之慷慨,她或许从来都不会有屠戮他人的能力。
因为没有人赋予过她这些权利的话,她可能至死都是个平凡的奚氏女。
尽管光明薄弱,却也是美德的种,以及更多的是,先皇后决定让姨娘生下她,更是因为同情和怜悯,这样的道德情操决定了她的生命是否存在。
所以,她的切基于正义,生而沐浴光明。
如果没有那些,就没有她。
于是乎,若是她鄙视这切,认为美德是捏造的,是弱者所有,那么她否认了自己的存在,也变相成了个弱者。
——这才是奚娴的真理,永远不要当个弱者。
像是她这样天生不自爱的人,为了达成自己的夙愿,可以付出切代价,即便是痛苦也无所谓。
所以,即便是没法得到快乐,那也是无所谓的。
她忽然理解苦行僧了。
不过她终究不是有美德之人,也就是真正的强者。
因为强者都自爱自私,或许就像是陆宗珩样,发自内心的拥有美德之后,为了内心的美德,做出利人的事。
实则利己。
因为这样才能得到快乐,这样才能追寻得不到的切夙愿——却与俗漏的利己毫不相同。
仿佛他也曾与她说过类似的话,就在重生后的某天,在嫡姐的佛堂里。
那时他像是她以为的嫡姐,却在与她传递着那样朴素的想法,可惜奚娴那时仍旧不怎么明白。
可是即便这样的话切又有什么用处?
她的本心并不想相信,甚至无比的恐惧与逃避,因为切看上去都太晚了。
不不晚。
她还是奚娴,就是这样自私的人,如果在泥泞里打滚可以直直这样下去,其实根本没必要思考那些深层的东西?
姐姐已经这样了,她才不要悔恨!
毕竟毕竟姐姐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了,为了她,奚娴可以什么都不要。
奚娴像是僵直的木偶,低头慢慢亲吻了姐姐的鼻尖,用自己的蹭蹭她,才软和道:“都怪你,骗了我那么久。”
“我傻乎乎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得意呢?”
嫡姐无声亦无息,脖颈松松垮垮的垂落着,像是被玩得发软的布偶。
奚娴摇了摇她,咯咯笑起来,脸上绽出个奇怪的笑容:“你说啊是不是很得意?”
“想让我憎恨姐姐,却爱上身为男人的你。”
“可是呀,到头来,我还是喜欢上姐姐了。”
“可见你的话你的感情,没有点用处。无用复可笑!”
她这样说着,眼眸深处渐渐耀起星光,双手似水蛇般缠绕住女人纤细的身段,娇气嘲讽道:“我最后,永远和姊姊在起啦,并且会直快乐下去,不会内疚,不会苦痛。”
她在对心爱的嫡姐说这句话,但又用嫡姐向着某个已经不存在的男人炫耀。
她满身缀着荣光,而另个人费尽心机,无所有。
很得意,也很孤单,蒙着眼睛往无前。
因为看不见前路,所以可以想象路边的野花野草也散发璀璨光芒。
嫡姐的容颜在晨光之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泽,就连唇角的弧度也恍若比昨夜的弧度更加清晰,悠悠上扬,让奚娴觉得讽刺。
可转眼,那弧度又好像透着赞许和青睐。
奚娴看着她,时间竟有些看痴了去。
嫡姐的鼻梁极为高挺,比奚娴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挺直,而眼窝却有点深邃的意味,这令她即便没有睁开眼睛,都显得无比深沉事故。
其实嫡姐和某个男人是很像的。
奚娴歪头看着她,神思恍惚时,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实则在看谁。
那又有什么呢?
奚娴于是靠在了嫡姐的怀里,依偎着女人冰冷的身体,这种隔着衣衫的寒冷触感,就像是她们第次见时,女人坐在高高的树枝上,素白的裙角飘扬在夜空中,眼神锐利中透着漠然。
看着她时,像是在看待甚么无关紧要,又低贱的生灵。
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姐姐现在是她的了。
日头西斜,奚娴还是抱着女人不放,春草悄悄进来了数次,却直看见奚娴抱着她的姐姐,以抵死缠绵的姿势,漆黑的长发也交融在起,闭着眼,面容苍白毫无生气。
像是睡着了样,也像是死掉很久,化为了块顽石。
“您在做什么?”
那是道清脆又略带低哑的童声。
过了半晌,奚娴才迷蒙的睁开眼,靠在嫡姐的怀里歪头,看见空寂大殿内的来人后,才微微翘了翘唇角:“小无拘。你怎么来了?”
无拘穿着玄色朝服,张小脸比从前变得严肃,眉宇间隐含阴郁之感,见到母亲在大殿中抱着他的父亲,丝毫不感到意外。
无拘顿了顿,认真看着奚娴,字顿道:“父皇已是这样了,母亲您难道还不满意么?”
奚娴有些困扰,迷茫道:“很满意啊前所未有的满意。”
无拘怔怔看着自己的母亲,看见她苍白诡异的眉眼,似乎已经不认得她了似的,慢慢后退步。
无拘不是个懦弱的孩子,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装着家人,而父皇和母亲成了这样,是他难以接受的。
奚娴亲了口嫡姐的侧颜,微笑道:“母亲和父皇都很高兴,所以不要担心。”
无拘看着自己的母亲,慢慢拧住了拳。
他压抑着自己酝酿了很久,变得汹涌的感情,眼眶微红仰头看着他的母亲:“母后!您为何要如此?!”
“父皇这样爱您,所以您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奚娴纤细的手指慢慢顺着嫡姐的长发,抿出个轻柔的笑意:“怎么会呢?他是心甘情愿的,所以你情我愿的话,无拘凭什么质问呢?”
无拘再也忍不住胸腔中溢出的愤怒:“孤没有你这样的母亲!”
“你杀了孤的父皇,竟然还说他是心甘情愿的。”
奚娴的表情惊讶中带着不解,唯独没有急于辩解的神色,更多只是歪着头迷惑地看着儿子。
无拘的胸口起起伏伏,少年人的严重溢满了泪水:“生而为人,到底有谁会放弃活着的权利?!”
“花草,每口空气,还有对于未来的无限期许,以及存活着的安心感这些都是生存下去的理由。”
“您生养了儿臣,希望儿子好生活着,巩固帝业,繁荣昌盛,就连点点的痛楚和伤口都舍不得儿子有。”
“父皇的母后也生了他,生而为母的心情,难道您从来没有过吗?”
无拘愈是愤慨,脊背便愈发绷紧挺直,与他父亲相似的脸上是不类的执拗和倔强。
“所以!怎么能够让父皇这样死了!您是我见过最狭隘的女人。”
奚娴让嫡姐的身体枕在她的腿上,面对儿子的诘问,却蹙眉含笑道:“没有死啊,她还活着。只是永远的睡着了。”
过了很久,奚娴终于抬头看着她的儿子,笑了笑道:“你不知道,嫡姐昨夜还在屋顶上,叫我去陪她。”
奚娴慢慢歪头,笑眯眯道:“小无拘,你说,母亲去陪她好不好?”
四周溢满了名为沉默的气氛,由远而近,变得浓稠而滞涩,几乎让奚娴和无拘都难以呼吸。
无拘看着母亲,眼神复杂难辨,终究是颓丧而轻声道:“不好。”
奚娴的眼睛像是黑曜石,闪烁着,又似是黑夜里波光粼粼的溪潭。
她像是哭了,让无拘紧张的捏住袖口,转而却又像是在笑。
无拘看着地面,又抬头坚定道:“无论如何,你都是孤的母亲。如果因孤而死,那便是孤的罪孽!所以,希望你不要去死。”
“你要怀着痛苦活着,然后死了再去见父皇。”
“这样才对所有人都好。”
无拘说这话的时候,就连手心都在出汗。
不情愿的,且心情郁闷无比。
更加更加不敢看母亲的样子。
奚娴忽然笑起来,温柔赞同道:“嗯。我还要陪着姐姐呢,怎么能先死?”
直到无拘离开了,奚娴仍旧是样的姿势,就这样坐着,像是朵凋零的鲜花,萎靡的,泛黄而枯燥,低低垂落下来,没有养分可以持续生存。
可是她仍旧要。
因为奚娴就是这样的人。
即便遍体鳞伤了,只要仍有口气在,她就要好好活着,就要达成自己的夙愿。
无论如何,在所不惜。
可是
姨娘无拘三姐五姐老太太,还有那些人
老太太在半年前去世于江南,留给了她们姐妹三人些资产,却没有留下句遗言。
奚娴当时听闻了,却点也不在乎,甚至立即忘怀了。
而无拘长大了,和她生了罅隙,以后只会越走越远,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母亲就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三姐五姐,从来没与她交心过。
姨娘上辈子为她所杀,这辈子多年未见,母女情缘存续依稀,彼此却都明白不若世间最普通真挚的寻常母女。
她们的关系是母女,却太复杂,如隔天渊。
自始至终,即便没有相互残害,也不会懂得彼此,只有保护和珍惜,却不是知音的话,意义也不大。
陆宗珩,王琮,嫡姐。
懂她的人,爱她的人,救赎她的人,守护她的人。
——说好了的,去江南过下半辈子的人,被她赶走了。
从容自在的离开了,握着她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眸。
殉道,殉自己,不殉她。
他们最后都离开她了。
重要的,或者是不重要的,都走了。
所以即便蒙着双眼,再往前走,心中仍旧悲哀如斯。
奚娴抱着嫡姐,终于有眼泪从眸中流出,盈满心扉,奔涌进干涸寸草不生的田地之中。
刹那间芳菲盛景重现人间,又霎时间枯黄不再,重归黄土。
过了这么多年,人生重来了遍,她寻到了自己的真理。
但是,失去了为她摘下那颗星辰的人。
奚娴看着嫡姐恍若睡去的容颜。
她只想着,这样也好。
她上辈子杀了那么多人,这辈子也没留手。
——手上早就沾了鲜血,早就是弱者了。
似乎已经无可救赎了呢。
第98章 终章
日子天又天过去,窗外的树叶落了,沉入泥土之中,化为养分,最后再次成为树的部分。
就像是人类样。
奚娴看着嫡姐沉睡的容颜,每天都要用各式各样的妆粉缀饰她,让她看上去鲜活如往昔。
过了很久很久,日月穿梭而过,时光粘稠的在长河中蠕动,之于切的尽头,还有切的初始,都有无限长的光阴,之于奚娴,却已经过了好久,像是半辈子那样劳苦艰辛。
她开始明白过来,死亡点也不可怕。
不是矫情的领悟,而是源自自己每日的体会。
或许所有的念想都消失了,切的痛苦都失去了,所以其实没有什么感觉的。
真正可怕的是对于生的眷恋,还有恐惧死亡的心情而已。
所以可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人性的懦弱与不聪慧。
她认为那个人是个智者,甘愿赴死时定不会痛苦。
——因为她懂得这个男人,如他懂她样。
他们是真正的知音,却也是曾经背道而驰的人。
她爱上的是谁呢?
嫡姐,王琮,还是陆宗珩?
其实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懂她。
那就是很好的生了。
奚娴也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做什么,偶尔回想时却似乎发现,自己骨子里还流转着名为希望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那样想,偶尔午夜梦回时,时常会梦见男人为她掖被角,亲吻她唇角的同时,在她耳边默然浅笑,随着风起飘散如烟。
大行皇帝没有落葬,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但除了他们母子之外,也不是全然没有人知晓。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直到后来,奚娴才知道,他在死前已为无拘安排好了所有的切。
在无拘的寝殿里,甚至摆着张万里山河图,那是他故去的父皇笔划,从尽头开始描摹的。
精准,且鲜有,下笔有神,豪气自在。
奚娴只看过次,秉着燃烧的烛台,寸寸在黑夜中照亮整片河山。
至今与往后,再也没有要求看它。
山河图卷上有几块标注着未曾收复的失地,但那是他上辈子身为帝王时终其生的杰作,除了这些,还有更多更多,贪官徭役水患,赋税
更多更多,都被他写在了厚厚的书卷上,最后交给了他们的儿子。
那是他前世的脚印,曾经踏足于泥泞里,步步,深刻而惊醒,裹挟着对于黎明苍生的慎重和大爱。
没有做完的事情,尽数托付给了无拘。
相比起父皇曾经走过的那条崎岖坎坷的路,无拘的路实在太过简单,甚至路边的野花野草也值得驻足欣赏。
他把功绩尽付给了下任帝王,又把生命赠予心爱的女人,当作给她指路的明灯。
最终孑然身,无所有。
可是奚娴懂他。
他定是快乐的,那是少数人才懂得的快乐,拥有德性的人,唯心而已。
有些可笑的是,当她第次明白他们真的相配,却已经找不到那个人了。
原本狭隘的以为,把爱的人做成丨人偶,这样就能永远在起了,可是到头来却发现,这样也不行。
因为她变得贪婪了,只有外表而没有交心的愉悦感,已经足够令人失落惆怅了。
奚娴觉得自己就像是不懂事的稚童,吵着要了某样玩具,到头来发现自己喜欢的还是另样,心念电转间,过去喜欢极了的东西,仿佛理智上也不过只是某种偏执。
无拘来看她的时间少,身为年少登基的皇帝,其实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和辅政大臣们纠葛心机,无论是心里还是生理上头,他都没有什么空闲陪伴自己的母后。
先帝为他筹谋了许多,但不代表为无拘扫平了所有前路。
以奚娴对于陆宗珩的了解,他绝不会为无拘做满所有的事,没有经历过鲜血之于志向的洗礼打磨,无拘终究不会成为个好皇帝。
所有某些带着尖锐獠牙的野兽也被留了下来。
身为太后的奚娴,本可以垂帘听政,只是她并不想这样做。
每天坐在佛堂里诵经时心就很宁静,眼神穿过湛蓝的天空,越过树梢上的阳光,坐在男人曾盘膝自问的蒲团上
她望见他曾见到的美景,感知到细微若芥子的快乐,身影也与那个人交叠处。
那是心境交融的感觉。
尽管他不在眼前,也不在未来,却似乎穿过了重重阻碍,与奚娴默然凝望彼此,复又含着笑意,寂静胜有声。
女儿学会的第句话就是“父皇”。
尽管父皇已经不在了,但奚娴还是很高兴,抓着小公主肉乎乎的小手,唧亲了口脸蛋。
她给女儿起名为——无忧。
没有忧虑,剩余的全是快乐。
像是你父皇期许的样,拥有最深层的快乐,身为人的意义就达到了。
可是奚娴并不多亲近女儿,只是把她交给了无拘照料,自己大多数时间沉湎于佛堂,夜里回去和嫡姐睡在起,日子过得寂寥而平静。
她不是在惩罚自己,但由于发现自己这辈子已经是个弱者了,所以更想要尽力的当个强者。
手上沾满了血,那就把他们洗掉。
就算洗不掉,也要让血腥气变得淡薄才是,这样才能抱起无忧。
她曾和无忧样,生而纯白,拥抱光明。
但很久以前便不是了,直到现在,才有点寻回了母胎时的触感。
不可否认,曾经奚家的能力很强盛,虽则早就堕于凡尘,但曾经身为皇族的高傲和富有,却无形中令他们与旁人泾渭分明。
即便是身为皇族的太子殿下,也不得不找奚氏人疗伤。因为皇族的争端永远难以幸免,林氏族不再有女眷入宫,也不止是由于明哲保身,更是因为当年的些旧事。
奚衡的母亲,出自林家,而林氏显赫,乃是后族,除了上代皇后,更是在三代前便有皇贵妃与皇后,伴随着皇族的荣耀经久不衰。
奚家初时控制了三姐的生母林氏,使她给自己的族姐下毒,虽则并不会碍及身体,但假若有孕,却会给腹中胎儿带来巨大的影响。
陆宗珩就是那个被算计的孩子。
而林氏贤良淑德,出身高贵,林家为了皇后的母族的名声,并不张扬,故而她成了皇后的最佳人选,后来诞下太子,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是太子身患重疾,生而瘦削,自小背负着太多,变得寡言而冷漠,先皇后收到了来自奚氏族的邀请,隐约得知自己遭受的算计,却又不得不将自己的儿子送去奚家。
奚家这么做,只是为了能要挟逼迫太子。
以体内剧毒为诱饵,令他成为奚氏的傀儡,让他装扮成女人的同时,削减他生而为男人的意志,但由于余毒未清,年轻的太子无法对奚氏做什么。
只可惜奚氏到底是古旧到即将腐朽的家族,即便手握秘密,还有死士与忠诚,仍旧斗不过当权的皇族。
整个奚家内部早就成了骰子,陆宗珩想要挖出那个秘密,以及更大的秘密,并把奚氏反手灭杀,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故而前世奚家的结局早成必然。
在那样的家境中成长的奚娴,天生又脑中残缺了块,对于血腥和杀戮有着别样的快意和追求,便成了那些人的首选。
历经了那么多事,她早就变得浑身血腥,其实那都是必然的事罢了。
从她出生起,就注定会被那些人看重,也从那时起,就注定会和那个人纠葛万千。
是命,也是缘,宿命是在切的起始便已然决定的事。
每个动作,每个眼神,即便是落下的点点香灰,也会决定某段命运的节点。
只是暂时,生而为人的智慧无力计算罢了。
但奚娴却慢慢看透,渐渐走出。
个人的时候,更宁静,更清净,也懂得不依靠旁人而看透世事。
她坐在蒲团上,檀木香沉静而稳重,萦绕在鼻息间,就像是环抱住哪个踏着宿命二来的知心人。
她的唇角缓缓弯起,那是个纯粹而干净的笑,没有缀饰,发自内心。
从前,她直以为,没有血腥和绝望的刺激,自己是难以愉悦起来的。
可却忽略了那层更高等的精神存在。
至高的乐趣,不需要肉体的愉悦也能做到。
现在她变得不同了。
斗转星移,日月升腾而上,云雾缭绕与青松树上,蝉鸣与金光灿烂间,她穿着嫡姐的缁衣,手腕缠绕着佛珠,面容素白而悠静。
夏日的夜晚总会下雨,奚娴本想要在佛堂里歇息,鬼使神差,却仍启步回了宫殿。
刚踏入宫殿的那瞬,暴雨如期而至,倾盆而下时电闪雷鸣,霎时间照亮了她的侧颜,还有空空如也的床榻。
床上的女人不见了。
奚娴的心中涌入了某种惶恐的情绪,长发微乱,披散在肩胛上,指骨泛白,慢慢捏紧了那串佛珠,单薄的身子透着无措和茫然。
顿了顿,外头大雨落得慌张四溅,她腾下扶着门框开始往外走,殿中的几个仆从拦不住她,只能拿着伞随从。
奚娴不知道自己在找甚么,远方轰隆隆的打雷声让她隐隐胆怯,暴雨浸湿了她的袜腿,长发黏在素白的额角上,走得艰辛而迟钝,就像是只可怜的蜗牛。
在宫殿角落的某处凉亭旁,她止住了脚步,眼神依依而空白。
那里有个穿着白裙的女人,长发漆黑披散,在脚踝弯曲,广袖随着风雨飘摇,身形瘦削得像是澄纸。
女人听见声音,慢慢回眸,手上拎着把二十四骨油纸伞,画着江南的春景图,指骨细长优雅。
她对奚娴含笑,眼睫覆上含蓄的雨光:“好久不见。”
对上年轻太后泛着水色的眼眸,背后是风雨飘摇的盛景,女人的语声平静悠然,似乎只是见到了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只是觉得,今日风光大好,我该接你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个番外,谢谢大家
第99章 江南春
江南恰是梅熟日,雨意濛濛中江边寂静竹林里三两人家,在夜色里点着晕黄的灯笼,醉醉然飘摇小风中。
小溪姑娘和她夫君是近来将将搬来江南的,他们在静竹林里盖了竹楼亭轩,更有小桥流水,石桌棋盘,而和余镇上的其他人家不太相同的是,小溪姑娘是从长安来的。
王婶娘是个热络人,镇上几十户人家,不管年纪老的少的,只要是媳妇子她俱是认识,逢年过节块儿唠嗑家长里短少不了她牵头,只小溪姑娘这家不大样,远远的见着几面。
年轻媳妇皮肤雪白,背后瞧着身子纤细有矜贵,走路时都好看得不得了,瞧便是城里来的。
王婶娘头编着竹篮,手里活计不停,麻溜拿着竹篾弯曲穿梭,又和老伴儿唠上了:“喏,南边那户人家哝,你晓得哪里人伐?”
余镇上多?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