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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冷漠道:“你还怀着孕,就没想过要给我们的孩子积德?”

    奚娴歪头笑起来:“积德是什么?你难道真的以为会有神佛这种东西,就算是有,他们都这么完美了,为什么还要在乎我们的好坏?”

    奚娴的歪理很多,他实在懒得与她辩论下去,因为说得更多些,她还有更多的话来搪塞,在奚娴失去记忆的时候,他很多次用她从前说的话来试探。

    可奚娴大多都表现得很茫然,即便是绞尽脑汁,也没有办法搪塞那样的言语。因为她本心深处是那样想的,所以无论如何都没法反驳这样的观点罢。

    男人唇线微勾,嗯了声道:“看来你已经记起来了。”

    奚娴得意的甩了甩完全不存在的尾巴,笑眯眯道:“可是我现在怀孕了,您没法用那招对付我呢。”

    “啊咧,该怎么办呢?难道要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么?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毕竟你这么笃信佛教的话,是不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奚娴微微露出的舌尖,略带鲜红,张雪白柔软的脸上,嵌着对漆黑无神的眼睛。

    每当她带着恶意的时候,眼睛终归是这个样子的,就像是幽幽的黑洞。

    男人起身,握着手中的佛珠平静道:“你错了。没有佛,我们不会回到今天。”

    奚娴撇撇嘴道:“你以为我想回到今天吗?假如这是勉强,何来’善’可言?”

    他微笑起来,凑近捏了捏奚娴的下巴,低沉道:“所以你也想啊,娴宝。”

    奚娴巴掌拍开他的手,还想反手再打他耳光,却被握住了手腕。

    她看见男人眼里冷漠幽深的意味,忽然后退了步,却恍惚觉得自己仍旧落入了网里。

    其实她早就无力反抗了,也实在不明白陆宗珩为什么要令她再次怀孕。

    其实她所做的那些小手段,在被包围得像是铁桶般的小院子里,早晚都是会被他知道的。

    亦或者说,她动这个念头的时候,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怀孕的话,恢复了记忆的话,也是他算计好的。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奚娴用力挣扎起来,却被男人把抱在怀里,紧紧扣住了纤细的腰肢,却发现掌下的肌肤在不住的颤抖着,近乎失去了灵魂样的恐惧,是奚娴也很少会有的感觉。

    他含笑在奚娴耳边道:“嗯,让我们期待下,太后娘娘平安无事。假如她死了,我们娴娴就会受到惩罚。”

    奚娴口要在他的手臂上,却发觉口中的肌肉非常结实,以至于她再怎么用力,似乎除了点皮肉伤,近乎甚么都不能带给他了。

    她眼眸微闪,小声祈求道:“我只是讨厌她而已,重生前被她欺负过,她又喜欢你,这么恶心的女人,为什么我不能教训她?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说着,便有些泫然欲泣起来。

    男人捏着她的下颌,摇了摇修长的食指,微笑道:“这套对我没用。你想折腾她,只是因为你很久没有做坏事了。”

    鬓发散落,盖住了眼眸,奚娴的唇角抿起。

    男人又散漫道:“可是你是否发现,和前世相比,你简直善良得令人惊叹了呢?”

    奚娴的嗓音平静道:“你说什么?”

    把她抱在怀里的男人,用极亲密的姿势,在她的耳边道:“嗯,如果是前世的娴宝,不止是要让她精神崩溃啊,你至少还会割下她的||乳||房。”

    “因为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女性特征,只要那个东西在,她就还有本钱,还有自信。”

    “然后你会暗示她,她还不能死掉,因为还有贺家需要她,如果就这么愚蠢死掉的话,就和废物垃圾没有区别了。”

    “——然后你看着她屈辱的活着,像是条邋遢的癞皮狗,你品着茶,边看着她有趣的表演,边度过自己享乐的日子。”

    男人边说着,奚娴的眼瞳慢慢扩散开来,唇边的肌肉慢慢抽搐。

    他的凉淡的唇触碰到奚娴的耳边,感慨道:“你真是善良啊,娴娴。朕是不是应该奖赏你,你说呢?嗯?”

    奚娴冷声道:“闭嘴。你。”

    男人微笑感慨,像个睿智的长辈:“你还是有所长进的,为什么总是否认自己?”

    “是觉得善良而遵守规则的人,都是被弱者的规则蒙蔽的蠢货,所以你不愿做那种愚蠢的人。可是你看看你,宝贝。”

    “你现在,是不是也快要被愚蠢之辈同化了?嗯?”

    他的嗓音清润而平和,直在她的耳边,不仅不远处,却听上去像是魔鬼带出的颤音,让奚娴难以接受。

    她字顿的,沙哑告诉自己,也告诉他:“我没变,直都是你在强加于我那些,我只是没有没有彻底变回来而已。”

    男人感叹她的顽固,只是在她耳边轻轻吻,温柔道:“朕说过,不与你争论,你忘了么?”

    他把奚娴抱去床上,伺候她洗漱更衣,而奚娴双腿交叠,居高临下的看着男人低垂的眼睫,眸中没有半点感觉。

    是啊,回到了原来的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懦弱时候的那种感觉。

    轻易的被感动,轻易的满足,每天都充满希望。

    尽管似乎被她从前嗤之以鼻,但仿佛真的体验过这种,正常人的思维以后,就像是吸食了阿芙蓉,再也没有办法忘记这种快乐了。

    再也没有办法了。

    奚娴看着细致伺候她的尊贵男人,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几乎无法遏制的感到了恐惧,觉得自己就像是踏入了某种陷阱。

    她不知道他设下的陷阱是什么,明明如果没有放纵她的话,他们还是可以僵持段时间的,难道不是么?

    那样的话,自己还是他喜欢的样子,清纯善良,柔弱而娇气,和孩子们其乐融融的,难道不是他想要的?

    不是么?

    他为什么故意这么做?

    但是,尽管知道是陷阱,奚娴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嗅着阿芙蓉和阴谋的味道,木然的往前走,如果恢复了记忆的话,注定她是无法再和从前那样生活了。

    因为那样的话,她会忍不住自残,她会忍不住伤害身边的人。

    这样才能得到些许快乐,而快乐是所有人所追求的东西,是人类活下去的终极目的。

    身陷囹圄,却无可奈何。

    奚娴怀着孕,总是容易瞌睡的,于是尽管紧紧攥着双手,却仍旧抵不过孕妇本身柔弱的体质,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男人低下头,慢慢轻吻了奚娴的唇角,悠然感叹道:“真是倔强的孩子。”

    第二日醒来,奚娴便听到了些消息。

    听秋枫说,贺太后宫里的太监和宫婢们都被赶出去了,而贺氏个人呆在宫殿里不吃不喝整天,初初路过时还会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的尖叫声。

    可是到了后来,甚么也没有了,片死寂。

    奚娴吃着茶点,点也不觉得奇怪。

    她不得不感叹,她的丈夫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了。

    他说,如果是从前的她,会割下贺氏的||乳||房。

    其实没有错,她临走前,在贺氏仍旧沉浸在迷幻里的时候,曾经给过她个手势,切在||乳||房上面,寸寸割裂。

    只是这毕竟不是真的。

    贺氏即便精神紊乱,也可能只是拼命的置疑自己的||乳||房有没有被割掉,有没有被偷走。

    她引以为傲的东西,无时无刻就连出游都会露出点娇嫩的地方。

    是不是就这样没有了?

    是不是失去了所有的自尊呢?

    所有这个老女人夜不能寐,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无时无刻不在置疑彷徨痛苦,甚至不能遏制的破坏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自持和礼节,发出恐惧的尖叫声。

    因为本我不在的话,那些要了都没用了。

    奚娴咯咯笑起来,唇边甜蜜的感觉,就像是吃了半杯蜜糖那样。

    只是

    她的笑容慢慢消失。

    其实她真的可以选择割掉那个的,这样她会更加开心不是吗?鲜血和痛苦的嘶吼,还有个女人身上绝望无措,却不得不在泥泞里挣扎的声音,简直让她快乐到颤栗。

    只是,为什么她没有这样做?

    她困惑的下下点着唇。

    想了很久,最终果然还是觉得,她只是因为怀孕,所以懒得动弹罢,不然似乎没有理由不这么做的呢。

    不止是女人,男人也是这样的。

    她最喜欢看陆宗珩痛苦。第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想让他痛苦了。

    可是他从来不痛苦,也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

    就像是永远不会有伤口的猎物,所以野兽是不能从他身上找到情的。所以她才会爱上他,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类罢了。

    他所谓的正义,难道不比邪恶更纯粹么?和她到底有什么区别?

    可是她这辈子,手上还没染过血。

    不可思议,也不甘心。

    奚娴这么想着,又抿了口茶,翻开了自己曾在两个灵魂的交界处,写下的另外个故事。

    第87章

    清闲的下午,奚娴跪坐在案前,慢慢啜了口清茶,阳光洒落在发间,还有雪白柔软的脸上,恬静而美好。

    她咬了口糕点,碎屑落在裙摆上,腮帮子慢慢鼓起,又“哗”的翻开了下页。

    如果不考虑那本书的内容的话,定是个有趣的下午。

    不过这是她给儿子写的故事,除了某些内容之外,定是有别的寓意的呀。

    故事发生在个偏远的小镇上,个小姑娘被捡回了农夫家,她生来便有些愚蠢,初时听不懂旁人说话,后来听懂了,可惜也不太会说,只会个人沉默的做事做事做事。

    农夫把她当作是自己的妻子,他们夜里恩爱,白日里男耕女织,所有人都说农夫是好福气,能够拥有这样的妻子,即便她不会说话,那也十分值得了。

    妻子也是这样认为的,她觉得自己幸运极了,每天都被人所疼爱,付出的努力没有白费。

    尽管丈夫的脾气或许有些不太好,他们睡觉的地方是即将腐朽的木床,可是家里条件并不好,没有能力请木匠重打张,所以只能将就了。

    夜里她睡在里面,旦想要发出点声音,都会被厌恶异动的丈夫捏住脖颈。

    但只要她流泪的话,丈夫就会松手。

    妻子清晨醒来的时候,会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俱是青紫不的记号,有些甚至出现在手臂上,还有锁骨上,她觉得很奇怪,使劲回忆的话,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丈夫还是疼爱她的丈夫。

    他告诉她,不要多心,即便有什么,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哦。

    妻子不会说话,她的记忆里,自己也是不会写字,更不识字的。

    所以啊,她是没法把想法告诉别人的,除了从青紫发肿的眼里,透露出些平和的笑意意外,几乎什么都不会做了。

    当然,如果她得了这样的病,丈夫是会命令她必须休息的,所以休息的时候得躺在床上哦,其他地方哪里也不能去,因为这会给他添麻烦。

    可是床太老旧了,其实她不愿意躺着的,只要随便动,都会有腐朽到即将坍塌的声音,如果不给丈夫添麻烦的话,这样的声音也必须努力不要发出才是。

    所以她动不动的平躺着,就连身上的肌肉都不能松懈下来,因为恢复了原本状态的她,会令丈夫不开心。

    直到有天,被勒令休息的妻子,在内侧的床沿上,看见了行很细小的字,笔划,像是用指甲盖画出来的,仓促而散乱。

    “他要杀你。救自己。”

    她木然的看着那行字,直到丈夫在外面喝了酒,醉醺醺的回来倒在她身边,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妻子才惊醒起来。

    身边是男人沉重的呼吸声,微带着酒意,外头的云雾被月色拨开,她借着月色低头,看见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指甲。

    明明直很幸福,不是吗?怎么会这样呢?

    妻子难以置信,胸口激荡着忧虑和恐慌。

    等到深夜的时候,她仍旧没有睡着,颗心砰砰乱跳,直跳直跳,她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眼丈夫。

    他的眉眼,还有杂乱的浓眉,满身的酒气,以及很久没有修理的黑白斑驳的头发。

    这是她的丈夫诶,对她这么好的丈夫,把她救回家的丈夫,只是有点脾气而已,自己到底忘恩负义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才会写下那种话?

    于是她借着月色,把自己刻下的那行小字,反反复复用指甲划去了,发出的声音也尽量很小,小到丈夫没有被惊醒,而她的心不会因此而炸裂开来。

    划完这行字,妻子已经精疲力竭,她终于忍不住闭眼睡着了。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也有很多,反反复复,杂乱无章,被划掉的痕迹。

    闭眼,又到了某日早晨。

    她发现自己特别困倦,丈夫请来了镇上的大夫,于是妻子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丈夫年纪不小了,和他同辈的人孙子都有了,女人很少从旁人口中听说他的过往,而且他们也都不喜欢与她交流。只知道他以前死掉过个孩子。

    因为她不会说话,又呆闷迟钝,干完活就只会紧巴巴回屋里呆着,所以其实镇上的女人对她没什么好感。

    八个月后,女人早产,生下了名女婴。

    她感叹命运对她的厚待,更感激男人于她的救赎,如果没有他的话,可能她就会被饿死在山里,亦或是冻死了。

    所以她是这么幸运的个人。

    可她甚至没有见到女儿的面容,就被丈夫紧紧扼住了脖颈。

    胸口开始灼烧发痛,她头晕目眩的看着丈夫狰狞又漠然的脸,粗糙而关节肿大的双手攥着床单,双眼睛暴突起来,拼命的挣扎,双手乱挥,却像是株发枯的苇草,被人拦腰折断了。

    很快,吸入口中的微末空气也变得像寒冰样冷,又变成了冰锥,拼命扎着她的肺腑。

    瞬间,漫天的白雪代替了眼前的床幔和男人,她的手背触碰到床沿上反反复复的痕迹,终于死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生来的使命,就是生下个孩子,只是这样罢了。

    所以物尽其用的话,死掉也无所谓了。

    即便被毁掉了嗓子,又变得迟钝蠢笨,也是咎由自取。

    奚娴看完这个故事,沉思了许久,唇角终于缓缓勾起。

    沉浸在美梦里,怎么也叫不醒的话,那是蠢材才会做的事情。编的故事这么完美,最后还是被自己的“故事”杀死,这才是死得其所。

    她明白了故事里的很多暗示。

    比如说“生下个孩子”,“不准发声”,“使命”。

    她又何尝不像是那个女人样,终究是沉浸在虚幻里,忘却了自我的人?

    次又次,趟又趟,心甘情愿的划掉了床沿上警示的字迹,然后心安理得的做着不会醒的美梦。

    她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清醒过来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

    奚娴握着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觉得自己或许错过了很多机会,就像是那个女人样。

    明明有机会做到的事情,却次又次的因为懦弱,还有自身的愚钝而放弃。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

    ——有个女人,对她承诺的很好,但是却背弃了她。

    秦姨娘,她的母亲,根本就不是难产死的。

    她是陆宗珩的细作,所以生下她,也是计划的部分,亦或者说是没有料想到,却顺其自然利用了的部分。

    她小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这些,除了那些人意外,最最亲近的就是姨娘了。在姨娘面前,奚娴愿意做出任何天真幼齿的事情,就像是个撒娇承欢的小女孩。

    她陪着姨娘,姨娘也陪着她,没什么不好的。

    “姨娘姨娘!你永远都不会背弃我的,对不对?”

    伴随着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姨娘温柔的应和了。

    那时候姨娘还是她唯的光明,她是母亲,诞下她的人,陪伴她的人,所以奚娴希望把切好的,珍贵的,都送给她。

    在那之前,即便是嫡姐,亦或是太子,其实奚娴都没有爱上。

    除了有限的好奇心,还有朦胧的感觉,更多的是想要利用,想要利用完杀害的心情。

    其实她和故事中的丈夫,没有任何区别。至少她当时是这样认为的,尽管说了很多次“我爱你”,但她这样天生精神残缺的人,很难拥有爱这种东西。

    只是后来发现,姨娘早就背弃了她。

    她背着自己,给陆宗珩传消息。监视她的举动,宽容懦弱的假象之下,装着个干练凌厉的女人,就连父亲都被她骗了,到最后不得不交出了很多东西。

    从奚娴出生起,姨娘就背弃了她。

    她从来从来,都不是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啊。

    所以奚娴忍无可忍,即便毁掉和嫡姐的约定,也要把这个女人杀掉。

    耻辱,恶心,厌恶自己,连血液都不干净了,那就要净化这些。

    姨娘是心甘情愿被她杀掉的,尽管奚娴趁着她不注意,但秦姨娘也没有点的挣扎和反抗,很快就倒在了血泊里。

    那日是奚娴的生辰,她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女人,自己有多恨她。

    女人临死前只是看着她,然后纵容的笑起来,手里还握着要送给女儿的玉佩,可是却没有机会了。

    可能这是秦红玉唯能给女儿的东西了,所以她没有辱没主上的命令,也没有真正背弃自己生下的女儿。

    奚娴才不管这么多,她只知道自己定会杀了陆宗珩,那种恨带着异样的张力,还有酸涩朦胧的感觉。

    即便被他命令要常年喝药,才能见上面,奚娴都可以坦然接受。

    后来呢?

    她恍惚间记得,有个男人每天都要不厌其烦的把她抱在怀里,低柔告诉她,你的姨娘是难产死的,那天月亮血红,她坐在回廊上,看着铜盆盏盏往外端,爹爹却很久没有回来了。

    于是天长日久,她恨奚正擎,厌恶自己的软弱无能,并且发誓永远都不要当妾。

    可是这样寻常普通的意志,也都是男人为她描绘的,为她勾勒出的世界,昏暗中带着光明和向往的世界,有所希望,有所努力。

    奚娴缓缓从地上起身,长裙垂落下来,盖住了脚尖。

    她踮脚握着窗棱,看着外头的葱郁绿树,还有远空下碧蓝的天空,忽然觉得有些冷。

    所以她有所决定,要让自己的手在这辈子,再次沾上血腥。

    不是为任何人。只是为了被愚弄的,她自己。

    第88章

    奚娴觉得自己的大脑,被种奇异的冷静感所占据,这种情感蔓延至周身和头脑深处,令她能非常自己的感受傍晚的微风,不仅冷,而且让灵魂充斥着了然和平静。

    她就是这样的人,所以那个男人在决定要“救赎”她的时候,就得做好被杀掉的准备。

    无论成不成功,她都要这样做。

    对于满含戾气的灵魂而言,从来不存在被抚慰平息的可能。

    她会像是自己写下第个故事中的女孩样,期望着把男人杀掉,再做成干尸,放在身边陪伴自己。

    这样,他们就能永远在起了。

    可是俊美强大的男人,和那样冷酷又温柔的嫡姐,真是难以取舍呀。

    到底选哪个才好呢?

    亦或者是,他可以把他像是玩偶样打扮起来,以后还能为他制作新衣裳,新的头面的配饰,听上去也很好玩。

    奚娴慢慢捂住眼眸,唇角抑制不住的向上扬起,然后慢慢裂至耳后,她看上去幽暗而恐怖,就像是毫无同理心的木偶。

    “母后母后?”

    奚娴的眼瞳猛地微微收缩,她放开双手,听见外面的下雨声,滴滴,坠落在琉璃瓦上,再坠落入瑞兽口中,汇聚流下。

    她才慢慢转身。

    奚娴看见自己的儿子站在宫殿里,小小的面容上带着丝不解,手里还抱着本书册。

    她弯下身抚了抚儿子的头顶,轻声道:“怎么到母亲这儿来了?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学课?”

    儿子露出个大大的笑容,点点头道:“嗯!就是忽然想母亲了!好久都不见您,可惜父皇说您身子不好,还叫我不准叨扰您!”

    奚娴也露出个同样的笑容:“不要担心哦,以后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母后。今日学课怎样?有没有被李愈批评呢?”

    说这话的时候,奚娴看起来温柔极了,像个洗手作羹汤的母亲,眼角眉梢都带着慈和与宽容。

    无拘还在小院的时候,就经常被李愈斥责罚抄,其实他的老师说的都十分有理有据,只是奚娴偶尔也会有难以理解的时候。

    儿子或许顽劣的些,但无论是天资还是品性,永远都是等的好,所以奚娴从心理上,完全不能允许任何人批评自己的孩子。

    这个孩子,毕竟是她的希望。

    她的手慢慢抚摸上肚子,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笑容。

    这样的话,肚子里如果是个女孩就好了。她定很像嫡姐罢。

    无拘似乎不太懂得奚娴的心理,于是只是对她小声道:“娘亲,我想吃春草姑姑亲做的糖蒸酥酪。”

    其实春草的手艺也说不得多么好,起码比起宫中的那些御厨,实在是差了些的,只是奚娴未曾嫁人的时候就很喜欢春草做的菜色。

    尽管味觉上来说,并没有那么完美,但却吃得非常安心,并且她也很喜欢带着点烟火气的东西,这令她觉得自己真正活在人间。

    不过无拘从小跟着她,也非常熟悉春草的手艺了,所以或许在他心里,春草姑姑做的东西都非常有温馨的感觉,因为有缺陷的事物,才有可能变得温馨。

    那也就是,寻常人家的感觉。

    想到这里,奚娴的眼眸慢慢变得深沉了些,摸了摸无拘的头顶含笑道:“现在没有啦。”

    无拘并不能理解这些,不由好奇道:“为什么呢?难道是春草姑姑走了?”

    奚娴摇了摇头,柔声轻笑道:“春草姑姑啊,并没有离开,只是她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无拘要懂得,来了宫里,春草姑姑,就不是春草姑姑了,所以母亲也不是从前的母亲,没有办法为了无拘的个小请求,就叨扰正在做事的春草姑姑哦。”

    奚娴把话说的相当委婉,可是无拘却听懂了她话中的含义。

    无拘眨了眨眼,才裂开个大大的笑容:“不是的!无拘还有爹爹和娘亲,所以谁都没有变啊。”

    奚娴不想与他争辩,只是微微偏头,于是命令秋枫吩咐下去,叫御膳房为无拘准备他爱吃的点心。

    无拘有些失落的踢踢脚尖,他觉得娘亲都变了。

    奚娴拍拍他的脑袋,拉着无拘起坐在窗前,母子二人道看着傍晚的暮色,她才玩笑般的开口道:“无拘,如果有天,娘和爹爹只能选个,你会选谁呢?”

    似乎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无拘了。

    无拘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娘亲。”

    奚娴笑了,缓和道:“为什么?”

    无拘歪着头道:“因为爹爹是天生的强者,所以他不需要无拘的保护,也能过得很好。”

    “嗯往后爹爹保护娘亲,无拘也保护娘亲,不是很好吗?”

    奚娴忍不住露出个笑容,直觉他还是个孩子啊,说起话来这么理所应当,就像是所有人都会宠着他样。

    无拘又笑起来:“娘亲!你肚子里是个妹妹吗?是吧!”

    奚娴点了点唇,偏头微笑道:“无拘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无拘道:“喜欢妹妹。我那几个伴读都有妹妹,只有无拘没有。所以无拘想要个妹妹,而且是娘亲生的妹妹!”

    奚娴缓缓点头,托着腮和无拘对视。

    嗯怎么男孩子都会想要妹妹呢?真的这么喜欢妹妹呀?

    她扑哧笑起来,睁大眼睛承认:“是么,母后也是这样期许的,只是你父皇直想要个儿子。”

    无拘噘嘴道:“怎么能这样!父皇!”

    奚娴捻着糕点,碎屑洒落在裙摆上,认真点头道:“是啊,太过分!”

    上辈子,陆宗珩还有别的妃子,她们不乏有为他诞下公主的,奚娴偶尔远远的见到过,只是都没有近前。因为那都不是她的孩子。

    后来临死前,其实他的第个公主已经嫁人了罢?听闻嫁得很不错,只是后来与婆家闹得很不愉快,干脆和离了。

    即便这样,陆宗珩仍旧无条件宠着女儿。自然,对于儿女他总是有些不同的,不说隆宠,却比儿子和妃子好上不少。

    可惜了,都不是她的孩子,所以奚娴常常因此同他发脾气。

    因为她那时总是在想,如果自己有幸能有个孩子,那她也定会如此幸福的,无论怎样都会被无条件的纵容。

    而这辈子,她更加不允许有别的女人生下他的子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无拘。

    她不希望无拘将来有后患,并且坚定的认为,无拘定是这片万里江山的继承者。

    所以杀了皇帝,似乎对于她而言利大于弊呢。

    陆宗珩死了以后,她就会是太后,他的孩子们也会被精心教导,而她身上的血脉也将会得以流传。

    他们,更加可以永远在起,再也不会吵闹,更不会有分歧的时候,直到进入墓岤的那刻,都会很幸福,很幸福。

    所有的人,都会得到安宁。

    奚娴轻笑起来,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碗,偏头道:“嗯,很好,所以母后也期盼着,咱们家人都能永远在起哦。”

    无拘终于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还以为母后会和父皇和离呢。”

    奚娴啼笑皆非的捏捏他的小脸:“怎么会呢?永远不会的。”

    无拘很少有机会,被允许和母后呆在起,所以如果能够被父皇默许的话,他和娘亲直呆三天三夜都不会嫌累。

    这或许就是母子之间的天性,尽管都是孩子顽的内容,但奚娴心里却没有半分的不耐。

    只能说,在母子天性上,尽管天生精神情感异于常人,却也是不会改变的。

    等到夜里,无拘顽累了,奚娴才着人送他回去。

    无拘扯着母后的衣袖小声祈求道:“母亲,让我在您身边多呆会儿罢?”

    都不知道下次,父皇甚么时候还会允许他和母后在块儿呢。

    无拘并不是全然不晓得,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父皇不希望他和母亲在起,其实并不是因为父亲会吃醋。

    像是父皇这样宽容广博的人,就连教导他的时候,秉承的理念都光明而中正。

    所以,父皇不会有那样幼稚奇怪的情绪,毕竟母子和夫妻是全然不同的。

    随着他渐渐长大,无拘也懂得了些关于母后的事情,包括母后给他写的那些故事。

    父皇并没有要求他把那些书损毁,并且由着他把这些交给了母后。

    而母后写下那样东西的母后,其实并不是个寻常的女人。

    她的内心非常阴暗,甚至有些令人恐惧,听爹爹说,前几天太后发疯的事情,也是母后所为。

    是的,无拘长大些了,所以皇帝不会再在他面前掩饰母亲的异常,只会把大多数事情都告诉他。

    在无拘表现出惊愕和难以置信的时候,父皇只会平和的告诉他:“朕认得你母后的时候,她甚么事都敢做。”

    “她小的时候,便不是个好孩子,所以长大了,生下了你,也不会变成多么健全的长辈,这点希望你能接受。”

    无拘顿了顿,才点点头道:“儿臣明白无论母后是怎样的,永远都是儿子的母亲。”

    无拘仰头道:“但是万母后,真的做出甚么过分的事呢?”

    父皇笑了,修长的手指托着下颌,带着审视,平缓从容道:“你是想说,你母亲若是杀了朕,该怎么样?”

    是的

    虽然并不想承认。

    母亲写的那几则故事,除了讲述母女的,还有家族的,更多的是描述出阴暗的男女情爱,还有惨不忍睹的结局。

    所以他更偏向于,母亲和父亲之间或许有些甚么。

    得到他犹豫的答复,父皇只是轻笑道:“到那时候,你不需要为朕难过。”

    无拘愕然的看着他的父亲,似乎已经无法理解他们这对夫妻了。

    他很明白,自己的父母之间,或许有道令他无法跨越的鸿沟,不能够理解,也不能够阻止。

    或许站在边看着,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如果是你情我愿,似乎作为儿子的他,也实在没有必要阻止甚么。

    奚娴看着儿子离开,她才捧着茶盏缓缓松了口气。

    她慢慢摸着小腹,点着唇瓣露出个笑容。

    起码要让孩子的父亲,见自己的孩子最后面罢?

    到了夜里,皇帝回到了她身边,才发现奚娴已经早早的躺在了床上,在纱帐外露出洁白如玉的手臂,隐约可见藕粉色的肚兜,丰盈白皙的面容睡得香甜极了。

    他为奚娴掖了掖被角,在她的脸上亲了口。

    奚娴的眼眉微动,睁开眼时睡眼惺忪:“您怎么来了?我以为贺太后的事体,你和我置气了呢。”

    他轻描淡写道:“朕怎会因个外人与你置气。”

    奚娴笑声:“哦,原来你不会呀。”

    她翻了个身,继续抱着被褥睡觉,感受到男人躺在了自己身侧,反而蜷缩得更紧密了些。

    忽然,她感受到属于男人的大手,缓缓覆上了自己的肚子,那是轻柔的触摸,却总是令她敏感到想要躲避。

    奚娴听到他的呼吸温热而平和,在自己耳边低沉道:“如果是个公主,你往后要好生教导她,即便将来和婆家闹得不愉快,你也要包容她的坏脾气。”

    “唔若是个皇子,你就让他当个闲散王爷,琴棋书画诗酒茶,有封地不必多肥沃,更不要令他们兄弟相欺。”

    他说起话来,就像是在讲故事,没有什么感情,又隐隐带着点笑意。

    奚娴的眼睫动了动,又次合眸,并没有出声。

    过了半晌,她才漠然道:“你不会自己去教导他?”

    第89章

    对于奚娴的质问,男人甚至并没有兴致回答,大手轻抚奚娴的额头,慢慢抵住她的后脑勺,嗓音低沉又温柔:“睡吧。”

    奚娴紧紧闭上眼,似乎只想要将那些奇怪的想法赶出脑子般,只是攥着被角,丝毫不愿意给予他任何回应。

    这个男人可真是可恶啊。

    只要有他在,奚娴整夜都能安眠,但只会反反复复的做些奇怪的梦,她在白日里能轻松的控制自己的心情,可是到了夜里,进入梦乡,就好像梦里的切都变成她所期望的事情。

    有冷酷又温柔的嫡姐,还有她们的孩子,偶尔有男人的面容闪而过,切都是那样的静谧而甜美,她们坐在草地上,奚娴戴着幂篱,整张面容都隐没着,却能清晰的看见自己唇角的弧度,那样确定的上扬。

    她俯瞰着美景,心中既渴望,又充斥着暴虐的欲望,想要撕毁,想要令他们痛苦嚎哭,最终哀鸿遍野,她就能笑了。

    想要把梦里的自己起杀了。

    她站在美梦和现实的边缘,当恐惧和颤栗满满溢出时,奚娴猛然睁开眼,汗水止不住的流下,晶莹的汗水点落在锁骨上,她紧紧攥着胸口,看着宫殿地墙上的月色不言。

    身后的男人环住她纤瘦的肩膀,身上温和沉静的檀香传入奚娴的鼻息,让她顿感镇静。

    这似乎是能够令她镇静的味道,奚娴缓缓镇定下来,松懈了呼吸,也松开了紧紧蹙起的眉目。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大手缓缓摩挲着奚娴的肩膀,温暖而干燥的触感,和她湿淋淋的肩胛全然不同,熨帖极了。

    奚娴慢慢闭眼。

    第二日又是风和日丽的天,奚娴陪无拘去西宫放风筝。

    其实她也明白,无拘大约只是为了她着想,怀孕到现在,奚娴没有事体甚至都不会随意动弹,大多数时候能不走动便不会多走动。

    可是这对胎儿和母体都不好。

    奚娴怀无拘的时候很在意这些,不说多么积极,但能走动便不会懈怠。

    只是怀这胎的时候却十分懈怠,几乎纵着自己的性子乱来,也对肚里的孩子少有母性的关怀。

    这点,不仅她的夫君知道,就连无拘这个哥哥都晓得。

    他的母亲不是变了,这更加像是她原本的样子,笑得暖融融甜滋滋,托着腮无忧无虑,眼里却透着冷漠平淡。

    ——就好像怀孕的人并不是她自己。

    难道母亲不都该那样?

    把生下个孩子当做是最重要最幸福甜蜜的事,至少无拘受到的教育是如此,大多数女人都把生孩子当做是幸运温馨的事体,没有任何女人会像他的母亲那样冷漠。

    可对于他这个长子,母亲又十分看重,几乎能说是溺爱的。

    假如没有父亲的干预,无拘认为现在没有任何个老师敢于教导他,因为母亲厌恶任何挑剔他的人。

    每次说起李愈,无拘总是态度诚恳,虚心受教,时常认为自己所得到的学识仍是不足的,而这样谦虚平和的态度是父皇和老师教导他的,母亲只会告诉他,你需要学识,但必须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而完美。

    这是全然不同的观念。

    无拘搀扶着母亲,他虽然年纪尚小,但早就不喜欢顽这样小孩爱顽的游戏了,所以他命宫人在远处放风筝,而自己陪着母亲散步。

    奚娴轻柔道:“无拘,你看,风筝飞得很高。”

    无拘点头,却回应道:“那也是漫无目的的。”

    奚娴看着天上的彩色纸鸢,温柔含笑道:“无拘,你想不想像风筝样,飞起来,飞过宫墙,看看外头的世事?”

    她给孩子起名叫无拘,是希望他无拘无束,但当初的她还是被陆宗珩控制束缚的,故而所有的期盼也有所不同。

    无拘背着手,微笑起来:“希望,因为只要生而为人的话,都会希望看见外头广阔的世界吧?”

    奚娴点点头,轻轻道:“如果你喜欢,母亲是不会阻止的。”

    她的手缓缓触碰到自己的腹部,却听无拘说:“对于男人而言,在不在宫墙之内,似乎和能不能见到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干系。”

    “我生来就是父皇的儿子,继承他的意志和江山,所以除此以外的东西,都不是孩儿所求。”

    奚娴笑起来:“嗯。”

    她的儿子,果然是她的儿子,他们的孩子。

    她的广袖随风而舞,女人的手臂圈住儿子尚且只能的臂膀,轻缓道:“那么,继续往前。”

    无拘没有看母亲的神情,点点头道:“嗯!”

    没过多久,天上便开始下雨,奚娴便有些兴致寥寥的回了宫殿,无拘也被父皇叫去殿中议事。

    不知为何,父皇对他的教育总是极端严苛,大多数继承者或许十多岁才开始认识学习的东西,无拘现在就得慢慢开始掌握。

    在父皇和臣子们议事的时候,年少的太子殿下都会在边旁听。

    父皇不止是命他旁听,更是希望他能发表自己的见解,并不拘是在任何人面前,而无拘本身很好的承接了父母的性格,无论想法如何,说出口的时候自信且有条理。

    接受切的反驳,下次再思虑时从不犯已犯过的错误,更懂得举反三。

    就是这样的性格,让那些心腹大臣们很快便熟知了小太子的睿智聪颖。

    而父皇总是叹息他年少,却并没有停止对于孩子的鞭笞和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