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部分阅读
在御花园外头,成列的往里头送,前头去了十几列,瞧着能留下的亦不过是三五人。
听闻陛下不在,是太后娘娘在里头拿捏把关,贺瑾容心里头略松了口气。
冬日里明晃晃的大太阳下,气氛庄严而肃穆,贺瑾容偏头看了眼林紫云,见她有些紧张,却是微微笑。
待她们将到殿前,全传来太监尖利嗓音,高亮道:“——皇后娘娘驾到。”
第82章
贺瑾瑜与众秀女哗啦啦跪拜在地上,眼前是宫女们的紫色裙角整齐滑落,皇后的随从们浩浩荡荡,气势高贵而威严。
这位奚皇后近乎默默无闻,但却无人敢小觑,毕竟她生了太子,又独宠多年,若妃嫔能得皇后的钦点,那往后的荣华路会顺畅许多。
过了半晌,上头才传来清浅的声音,出自年轻的女人:“儿臣请母后安。”
贺太后显然也愣住了,不过良好的素养使她面容端凝,倒是和善轻笑道:“倒是不常见你,原以为今儿个只有哀家人了,不成想倒是有了伴儿。”
她也是头次这样近的瞧见奚氏,心中不觉赞叹,倒是个难得见的美人儿,那双杏眼含了雾,说话时轻声细语,不急不缓,却叫听的人不由耐心十足。
皇后叹息声,端庄道:“本是有些疲乏,奈何是陛下的旨意,儿臣也是无法。”
贺太后露出了个礼貌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奚氏到底是落魄世家出身,怎么说话也没个把门,场面话都不会讲。当皇后的女人,不说定要做楷模,至少说话得秉着贤良淑德去。
贺太后从前也是这样,在先帝跟前,嫔妃面前,从来不说不该有的话,即便年轻,却老成持重。
除了多年前吃醉了酒,在年轻冷峻的太子面前有些不端,往后从来没有犯过丝错处。
贺太后倒是不曾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奚娴。
从前瑾容远嫁前,倒是也与她提起过,这个奚家六姑娘,未出嫁时便已是妇人身。
瑾容出嫁前与她说过那些话,她看似没放在心上,实则向苦苦煎熬。她于人前穿着艳丽,身材丰满似蜜桃,却行止端庄不出错,故而也无人可指摘她分毫。
其实她大可把自己打扮得素净些,只是偶尔梦回时,也不能遏制对皇帝的心思,故而时常抱着侥幸的念头,只盼着他有日能对她的身体感兴趣。
她正当熟龄,有时难耐了,也不是没找过小太监纾解,但那点心思却没法止住,反而深深扎根下来。
她还记得自己刚当上皇后时,见到年轻的太子,他从先帝的御书房里出来,逆着光时鼻梁高挺,冷淡而雍容,只是对她略颔首。
打那日起,贺氏便常来先帝的书房,只是甚少见他,也甚少能有机会抬头看他。
可她没想到,陛下登基后,便封了奚氏为皇后,而她的日子顺风顺水,很快便有了个儿子,如今儿子当了太子,她又怀上了胎,地位早就稳了。
她冷眼看着,从不插手。
奚家到如今也只寻常落魄,实在动不了贺家的根基,即便她未来入宫,即便取得高位,没有母族的支持,也不过是如履薄冰,万分艰辛。
奚氏如今靠着容貌和那点恩情维持低位,难得也却不稀罕,选秀过后她又如何,便不好说了。
皇帝不是个会专情的人,有后宫可以钳制朝臣,他不可能白白放弃。奚氏这样心胸不广的女人,早晚是有苦头吃,到时还不比她这个皇太后好多少。
皇后落座后,便开始翻看名册,捏着茶盏轻声细语道:“母后先头都选了几个?”
身后的宫人回禀道:“回殿下,六位。”
皇后点头道:“叫她们近前来。”
贺太后顿了顿,肃然道:“那几位都是好的,样貌出身无不佳,哀家瞧着喜欢,都留了牌,倒是不曾定位分,依哀家看,不若随后再行定夺。”
奚皇后的手指纤细漂亮,指尖粉润划过串名字,温柔道:“母后说好,自是极好。只陛下说叫儿臣定夺,免不了须得再选趟。”
贺太后不欲与她争辩。
她不是皇帝的生母,年纪又不够辈分,和太子的生母争执太过,明面上再是占上风,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大理寺卿王茂之女,王雪,年十五。”
奚皇后看见个女孩上前,对她恭敬叩拜,才轻声细语道:“都读过甚么书?”
王氏女答道:“回娘娘话,《女则》《女训》,还有四书五经略懂些。”
奚皇后微笑,双手优雅交叠,端庄轻缓道:“不错。撂牌子。”
前言不对后语,但叫她说起来,却点也不矛盾。
贺太后深吸口气,缓和道:“皇后,你这又是为何?”
奚皇后偏头,抿了口茶慢慢道:“臣妾的眼光,便是陛下的眼光。”
这话说得慢条斯理,温和又中肯,就像是事实如此,无可辩驳了样。
她继续含笑道:“那么,儿臣看着不随缘的,到了陛下跟前亦是如此。与其在深宫里无宠无爱,不若嫁人生子,声顺遂”
她边说,对着贺太后时笑容加深,明明是明媚大方的笑容,却无端端叫人觉着嘲讽。
贺太后胸襟微敞,里头嫩滑的果实隐隐露了些,皇后倒是穿得暖和,捧着手炉笑盈盈的,却总是比她有底气。
贺氏不由恼火。
前阵芓宫里不是没有过贺氏的传闻,不过都是谣言,皇帝不会轻易动她,最后不过是不了了之。
但贺氏自己也明白,有些事当真沾不得。如此她便把那个太监都偷偷杀了,另个自行了断,从此谁也寻不到她的把柄。
贺氏微微皱眉。她不明白奚氏为对她怀有敌意。即便她对这个女人心存些轻视,但也从没有做过甚么。
奚皇后随后用差不多的说辞,把另几个秀女全撂了牌子。
贺氏先头还劝说两句,心中虽有些不甘,但却摆着点看戏的心态。
横竖她是劝说过,奚氏到底年轻,奚家更不能给她良好的教养,仗着自己生了嫡长子,又生得美貌动人,便做出这样离谱的事。
皇帝是个严谨严厉的人,奚氏如此作为,他定然不能容忍。
太子的生母失去了宠爱,对于其他妃嫔的孩子却是好事儿。
照着贺氏的打算,她会在说服奚氏定下贺瑾瑜以及另二三人后,再愤然离去。得给朝臣和陛下瞧瞧,她是已尽力了,但仍旧拦不住奚皇后意孤行罢了。
奚皇后把选中的六人俱撂了牌子,之后又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微笑道:“接着选罢。”
很快,贺瑾瑜几人也随着太监尖亮的嗓音上前,对奚氏和太后行叩拜大礼。
贺瑾瑜抬起头,便见朦胧泛金的纱帐后头,坐着两个女人。其中个身姿丰满,臻首微抬,另个漫不经心,身形纤细而柔弱,似乎对她们并不感兴趣。
“——肃国公贺阳之女,贺瑾瑜,年十八。”
皇后眨了眨眼睛,放下茶盏,似乎饶有兴致道:“你与瑾容,可是姊妹?”
她的嗓音温柔如水,叫人听不出心中所想。
贺瑾瑜心中紧,不卑不亢道:“正是家姐。”
皇后嗯声,平和与她道:“你姐姐与本宫是故交,贺姐姐当年忽然远嫁,如今想来仍是暗自伤神。”
贺瑾瑜听皇后如此言说,倒是放松了些。
她虽不知姐姐和皇后关系多么好,却也听过些往事,如今也不过是笑道:“是常听家姐提起过您。”
皇后笑,却是不曾再理会她,只淡淡道:“都撂牌子。”
贺瑾瑜眼瞳微微缩,立即跪在地上道:“臣女”
贺太后从帘中撩开只手,当时冷肃道:“可有你置喙的余地?”
贺瑾瑜登时冷汗涔涔而下,跪在地上顺从不动了。
上方贺太后倒是对皇后说道:“皇后,这孩子是哀家的外甥女,哀家倒是不袒护,只想知晓你缘何撂她牌子,是我贺家教养不恭,亦或是皇后实在过于严格?”
皇后不看太后,只是瞧着贺瑾瑜道:“贺姐姐当年离去前,曾托本宫,若终有日她妹妹想要入宫为妃,如若本宫有能力,必不能允她。故而,本宫也只是履行当年的承诺罢了。”
太后倒是被她气笑了。
贺瑾容再如何,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仅是她自个儿面子丢尽了,整个贺家亦是面上无光。
皇后是国之母,说出来的话自是大有人信,这般言语若是传入有心人而立,只当是贺家姐妹不睦,家教不严了。
贺太后道:“瑾容是个好孩子,如此说法自是有用意。”
皇后嗯声,微笑道:“贺姐姐说,她的胞妹心思颇深,若是嫁入寻常百姓家,倒也尚可,若是宫廷侯爵之家,只怕难得善终。”
“儿臣自不敢在此事说谎。”
如此说,全场皆寂,无人敢言。
皇后不曾直言,却又似是中肯无奈,话里有话。
贺太后心里怒气难抑。
她明白得很,贺瑾容远嫁根本就是皇后害得。她少女时就做得出蛊惑君心之事,更遑论是年纪更长,拥有资历和地位,几是肆无忌惮。
指鹿为马也不过如此。
贺瑾瑜鬓发散乱,手腕不停的发抖,还待再争辩,却是被几个太监拖走了。
她想起家中待嫁的庶妹,早已换了庚帖,只待良辰吉日便能嫁给她从前的良人。
可是此番她再归府,只怕甚么都没了。她不明白皇后为甚要这样对她,明明她即便入了宫,也不会对皇后有什么威胁。
奚皇后看都不看贺瑾瑜,继续双手交叠着,把后头的秀女个个撂了牌子。
贺太后满眼冷笑,直接告了乏,拂袖离去。
皇后倒是点也不在意,不过笑笑,人独坐高台,将选秀了结。
奚皇后觉得有些冷,很快到了最有批秀女,她听见太监高亮的嗓音传来,外头片跪地之声。
于是知晓是皇帝来了。
皇帝穿着天青色的家常的衣裳,并不着冕旒衮服,宽肩腰窄,身量颀长而威严腰,见皇后坐在原地不起身,便捏着她的手,放在暖和干燥的手心里。
奚皇后仰头看了他眼,便别过眼去,面颊微红。
男人接过奚娴手中的册子,又扔给旁的太监,淡淡道:“俱撂牌子。”
第83章
这场选秀,中选者无人,而皇帝默许了皇后的意愿。
奚皇后却面容苍白,被皇帝握着手腕拉起来,听他道:“随朕回宫。”
奚娴随着他道回了寝殿,只是将将走了半,她却停下脚步,平静道:“我能回家了么?”
她仰起头看着男人,眉目雪白下颌精致,就像是精巧可爱的玩偶娃娃,乌黑的发丝间编织的凤冠也像是大人的玩意,而她纤弱的脖颈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重量。
她上辈子没有穿戴过这些,成日在寝殿里穿着单薄的睡裙,赤着脚在地上走路,被关在里头时,就托着腮透过窗户看着外头,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纯黑似珍珠,像个纯洁的小仙子。
可那些都不是真的。
奚娴低下头,捂着肚子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如果我不来,你真的会和别的女人在起了。是不是?”
她垂下的眼里毫无光彩,在更深的地方却有些幽暗。
陆宗珩道:“但你来了,所以不必为没有发生过的事而困扰。”
奚娴却忽然笑起来:“宝宝踢我了。”
可是她又不开心了,轻轻哼声道:“你走开,我不要见你。”
陆宗珩把她抱起来,奚娴的唇瓣动了动,反手就打了他个响亮的巴掌,捏着他的鼻梁微道:“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开。”
她最讨厌被利用了,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即便她做错了又怎样?
他就应该永远原谅她,并且永远永远把她捧在掌心才是。
面对毫不相干的人,奚娴不喜欢,把别的女人排挤下去,她也不喜欢。她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来到了宫里的话,或许她想要回去也很难,想要做些甚么更难。
就像是被剪了爪子的兽类,奚娴再也无法做更多的事情。
尽管她也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还能做多少事。当她回想起上辈子的事体,就像是看见了张残破不全的网,它盖不住鱼儿,也无法满足自己。
她想起似乎很久以前,嫡姐曾经捏着她的手指,触碰她的胸襟,耐心告诉她:“如果不解决这里的问题,没有人可以幸福。”
她用冷淡而平静的神情询问奚娴:“你应当不愿害人的,对么?”
“但有时控制不住。很遗憾,我可以理解,却无法苟同。”
奚娴的长发披散下来,双腿弯曲交叠着,只是轻轻说了句:“假如我愿意。”
她抬起头,无法忘记那瞬间嫡姐脸上略带错愕的神情。
奚娴天真细弱道:“我愿意伤害别人,也不会停止做这样的事。”
嫡姐冷冷看着她,终究再也没有说过句话。
直到很久以后,奚娴再也没有等到她。
这是他们的谈判又次宣告终止,理由是奚娴的过于诚实。
但其实对于她来说,天性里的邪恶和无所顾忌,几乎令她对所有人说谎。
有目的的谎言,亦或是毫无目的的谎言,这些她都说过,只是从来不想讲实话而已。
但是对于那个人,奚娴很想说真话,她不想骗“她”。
陆宗珩把她抱回寝殿,奚娴还趴在他怀里,粘着不肯走,又小声道:“你为什么把我接回来呀?”
她看上去小心翼翼,浓长的眼睫覆盖在深色的瞳孔上,语气软糯而清浅。
男人为她将碎发挂在耳边,温柔道:“因为你是朕的妻子,无论如何都要温柔呵护,不是你说的么?”
奚娴有些感动的看着他,眼里流转着泪水,两人的唇触碰在起,却发现彼此都格外冰冷。
他们交换了个冰冷的吻,又情意绵绵靠在起,假如忽略奚娴极端用力的手指。
分开时,他发现自己的手臂又被掐得青紫,而怀孕的姑娘却抱着被子缩在旁,就像是某种可怜兮兮的小动物,无辜的瞧着他,双大眼睛被双手遮住,只余纤细的指缝透着光。
他微笑下,身后被重重扔了两个引枕,而他慢条斯理整理了袖口后,离开了奚娴的寝殿。
奚娴微微松了口气,伸手探入自己的衣襟,捏出了把刀刃。上头裹着团棉絮,被塞在她的诃子里,而原本那把漂亮的宝石匕首还乖巧躺在她的妆奁里。
她把玩着银光粼粼的刀刃,慢慢思虑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照常理,她这时候不该再忍耐了,怎样也该把那群人召来才对。可是她偏偏有些犹豫。
不是因为怕陆宗珩失望。
只是因为过了那么多年,那些人杳无音讯,奚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被陆宗珩杀光了,还是流散入了民间。
她把刀刃卷起来,继续藏在诃子里,眼眸慢慢暗沉下来。自从她想起些事情,倒是很久都没有开心的时候了。
因为记忆的回流,带回了些独特的喜好。原本平静到朴素的生活根本不能令她感到满足。
奚娴的手指摩挲着丝质的床单,她有些恍惚的喘息起来,眼睛微微湿润着,却忽然听到有人推门的声音。
她忽然支起身段,却看见有个女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广袖的白衣,而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眼眸沉静而清冷。只是和从前不同的是,女人并没有倨傲的样子,看着她的眼神反倒显出点随和来。
奚娴有些惊讶,抱了膝盖起身,揽着被子不知说甚么。
她小声询问道:“你做什么?”
女人的嗓音中性而冷淡,和奚娴说话的时候却独有种温柔:“朕知道,你不开心。所以这样的话,你或许会欣喜。”
奚娴慢慢抚着肚子,歪着脑袋笑起来:“嗯,我最喜欢这样的您了。最喜欢姐姐。”
奚娴百无聊赖的张开手臂,雀跃的眉开眼笑,从床上跳下去的瞬间,却被女人把揽住腰肢。
女人打了两下屁股,冷冷道:“你跳什么?很好玩?”
宫里的床榻都较高,奚娴的脚踝纤细而脆弱,看上去随便乱跳的话,很容易就能折断了。
奚娴仰头亲亲她的薄唇,小声撒娇道:“你定会接住我的嘛。”
女人垂眸看她,才发现奚娴就像是个吃了糖的孩子,眼里陡然盛着星光。
她忽然发现,奚娴是真的很喜欢身为女人的自己,迷恋的,依赖的,眷恋的,即便吵架都不舍得动手,不像是她对着皇帝,只要不开心就能打耳光,就能随手掐出几道青紫色。
她并不想追究奚娴这样心思和心理的成因在何,但却由衷的知晓,或许是因为身为男人的自己,曾经伤害她太多,又辜负了奚娴难得的美德,所以令她她失望,更难以相信,抱着消极的心态处理那些感情。
可是身为女人却不样的。
奚娴会下意识把她当成同类,却是倾注了爱情的同类。
第84章
奚娴和女人在起,并未做什么特别的事,大体只是被她抱在怀里,然后小声撒娇,嗅嗅嫡姐身上温和的檀木香,像只被遗弃的毛茸茸小动物,终于回到了主人的怀里。
嫡姐大约是有些无奈,始终面无表情被奚娴粘着,刚开始态度还算和善。
“姐姐,我都好久没有见您啦,您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才把我丢在边,害得我成天被臭男人作弄。”
嫡姐温柔:“不是。”
“哼,你说话套套的,坏人。”
嫡姐:“”
奚娴引着女人的手摸摸肚子,撒娇道:“这里,又怀上了臭男人的孩子,你说怎么办嘛!”
她的身子软乎乎团,粘着人时便像易碎的玩偶,嫡姐始终不敢对她用劲,于是只能让奚娴像条水蛇般缠着,丝毫不餍足的问这问那。
女人耐心对她道:“身为女人,就是要生孩子,你成天抱怨这抱怨那的,长到这么大还没接受自己是个女人?”
奚娴木然看着她,心里自觉嫡姐为那些臭男人说话的气势,实在叫人讨厌。
身为个女人,她始终讨厌这样的论调。
而且陆宗珩从来不会凶她!从来不会反问她这种话!
原来这人是这样的,平日里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
奚娴甜甜笑起来:“就喜欢这样的姐姐了,凶巴巴的,对妹妹从来不假辞色。”
奚娴凑近她,原本黯淡无神又漠然的眼里多了几分神气,捏着嫡姐精巧的下颌道:“你以前教训我的时候,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呀?”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因为把五姐的兔子杀了炖掉,而被嫡姐惩罚跪在院子里抄经书。
只是那时候嫡姐甚么都没说,也并没有告诉她到底为什么受罚,不过她们二人心里都很明白罢了。
那时正处夏季,嫡姐高高坐在树枝上,素白的长裙飘散下来,乌黑浓密的秀发愈加动人,冰白的面容却清冷的不像样。
奚娴边哭泣边抄写,夕阳的余晖照在地上,也染红了她的宣纸,她睁大眼睛,几乎要看不清自己写的字儿了。
她哽咽道:“姐姐,我知道错了,不管怎样我认错就是了,您不要罚我了好不好?娴娴眼睛好痛,睁着就要流泪,膝盖也破了,手肘也裂开来了”
她说着可怜巴巴仰头,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嵌着对漆黑娇润的眼珠,就像是某种温驯的鸟儿。
嫡姐仰头喝了口酒,冷漠道:“继续。”
奚娴轻轻唤道:“姐姐”
嫡姐嗯声,慢条斯理道:“你现在知道错了?诚心致歉,绝不改正,冥顽不灵。”
“莫说你不是我的妹妹,我不是你的姐姐,若我真是你亲姐姐,你早就被我关进牢里,辈子都别想出来,懂么?”
奚娴抿了抿唇,眼里娇滴滴的泪水都快掉下来了。
可女人还是冷漠不为所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酒壶,散漫道:“继续啊既然,奚六姑娘这么可怜的话,不如多抄十倍好了?”
奚娴咬了咬唇,又慢慢低下头去,跪在地上不说话了。
夜里的风很凉,奚娴的肩膀十分单薄,只是她抄写的姿势仍是笔直而纤细,就像是碰精致修剪过的兰草,贵重而具有傲气,尽管十分脆弱,也不会放弃高高在上的姿态。
女人坐在树上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但她想奚娴那时的眼睛,定是极端冷漠的,透着对自己所受伤害的无动于衷。
其实白衣女人并没有义务纠正奚娴的任何,她只需要遵守这里的秩序,直到利益交换的结束,那就够了。
有必要的话,奚娴不听她的话也无所谓,她根本就没什么好怕的。只是这个小姑娘似乎沉浸在姐妹游戏里,丝毫无法自拔,甚至愿意这样诚心诚意的听从女人的命令。
这令她觉得费解,百无聊赖的时候见到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便下意识的想要宽恕和纵容。
奚娴眨了眨眼,对女人微笑道:“你罚我的时候,是不是直看着我,然后心里喜欢我?”
女人面无表情把她的脸推开,淡淡道:“没有。”
奚娴凑近她,吧唧口亲了女人冰冷的面庞,小心翼翼窃笑道:“我就知道,你直都喜欢我,对不对?对不对嘛!”
女人清冷的嗓音响起:“我不会喜欢个小女孩。”
奚娴甜滋滋拍拍手:“对啊,我点都不蠢,我可厉害啦。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夜里怎么能爬得上你的床呢?是不是?”
女人淡色的眼珠动了动,唇线微勾,低沉道:“啊,那时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想来做什么而已。”
这是实话。
她和奚氏族是契约关系,不过彼此都并没有抱着单纯的意味,其中用心险恶可想而知。
只是最初的约定是,结束后互相不得干扰,更不得相互残杀。
明里是这样没错,谁都不会愿意在烈日灼灼下被毁掉面子。
所以,她只是非常单纯的,想要看看奚家的小公主想要做什么。
奚娴都不曾偷偷来找她,甚至是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进去的,然后进了她的主卧,下就拽掉了自己身上的衣裳,在阴冷潮湿的雷雨天了,小姑娘还未全然成熟的身子,却妄图想要做些甚么。
他近乎带着阴郁的怒气,捏断了她的手臂。
这样的不悦是对她,也是对她背后的族人,更是对自己的。
奚娴还这样小,他的皇妹们在这样的年纪,还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尽管是在皇宫里,也最大限度的并没有变得阴暗扭曲,更加对成丨人之事无所知。
可是奚娴却恶毒阴暗得叫人难以想象。
男人都喜欢精致漂亮的女人,陆宗珩也并不例外。
母后为他选择侍妾的时候,更喜欢选择长相清秀,却身材丰满好生养的,但直到见到奚娴,年轻的太子才明白,自己更喜欢她这样的。
长着张清纯天真的脸,睫毛浓密的覆着圆润的眼睛,说起话来软乎乎咬着音节,仰起头的时候眼里盛着星光。
还是没长开的样子,无论做些甚么,都像是小孩穿着长辈的衣裳,那样摇摇晃晃,又可怜可爱。
但做出的事却无比恶毒。
奚娴可不管这么多,又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样,扯着嫡姐的手道:“我不管!你要说就是因为喜欢我才纵容我爬上你的床!不然我就生气了,我生气的话宝宝也生气了,宝宝生气我们都不要你了,我们都不要你你就孤独终老”
女人顿了顿,无奈冷淡道:“嗯,就是因为喜欢你,才纵容你。”
奚娴托腮笑起来,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嚷嚷道:“这里,您当时单手就折断了,我真的好痛啊,你怎么舍得这样对我!”
女人被她缠得没办法,并且难得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就不该变成这样讨她的欢欣的。
但没办法,娴娴就是那种很烦的小孩子,偏偏可爱的时候又叫人心软得要命。
这可能是她此生唯的温柔了,真正说起来,从前堆未来伴侣所限定的条条框框都被她打破了。
奚娴还在嘟囔,女人却拍拍她的脑袋,沉默了半晌道:“嗯,不舍得这么对你。”
他那时恰逢年少,还是第次折断如此纤细柔弱的手臂,手臂的主人甚至仰起头,锲而不舍的想要继续吻他。
奚娴靠在她怀里,每次遇见嫡姐,她总是最最快乐的。比遇见皇帝或是王琮更快乐。
发自内心的想要微笑,无比的依赖女人的每个决定,就算是被鞭笞也甘之如饴。
奚娴仰起头,亲吻了女人的唇角,两人唇瓣相碰,只是保持着这样静谧的姿势。
嫡姐的细长手指轻轻往下碰到奚娴的诃子,却只是停留了半瞬,很快亲了亲奚娴的面颊,平淡教育道:“那就不要恃宠而骄,嗯?”
第85章
奚娴感到自己隐秘的地方被触碰了,女人的手不紧不慢的碰到放过东西的地方,这使她感到那里被挤压了下,因为利刃的关系,将要被划出道血痕。
但女人又把手移开,在奚娴的眉眼上轻轻吻了下。
奚娴与她十指相扣,小声祈求道:“我想要见我姨娘了,姐姐,我真的好想她。”
女人顿了顿,才回答道:“嗯。”
奚娴隐约露出了个微笑,偏过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恍惚间闭上眼。
女人的手抚过她的眉眼,慢慢叹息了声。
由于怀孕的缘故,奚娴的精神并不多好,很快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奚娴直睡到隔日傍晚,才将将醒转,她听见身边的秋枫告诉她:“早晨的时候,太后娘娘曾来瞧过您,不过听闻您尚在就寝,便不曾打搅。”
奚娴坐在镜前点头,轻抚着面容道:“嗯。”
她思索了下,太后娘娘想要做什么,却始终没有思索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果然还是不要去见她了,如果见到贺氏的话,她是会忍不住想要杀了她的。
她还记得前世自己在御花园散步,迎面走来的贺氏半张脸沐浴在金红的光晕下,脚下的步伐轻快儿鲜活,纤纤玉手里捻着朵牡丹花,偏头对着她浅笑。贺氏当上了太后反倒更加有韵味,就连胸脯也是如此。
而贺氏的外甥女崇妃也站在她身旁,怀里抱着个皇子,手又牵着个锦衣的小公主。
奚娴穿着单薄的衣裙,因为品级不高的原因,又跪下向两位娘娘行礼。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
但处于本能的倔强,奚娴觉得自己就该如此,如果陆宗珩喜欢看她下跪,那也无所谓了,有时糟践自己的自尊,就像是变相的在他身上划刀子。
贺太后只是对她含笑下,柔和细语道:“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而崇妃与她并不熟悉,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没有见过。
奚娴抬起头看着她,面色苍白而脆弱,没有什么表情的垂下眼睫。
奚娴垂着眼眸,轻轻嗯了声,常年呆在宫殿里头面对同个人,这使得她失去了许多说话的技巧,也不知如何安放自己的双手。
奚娴想要转身离去,却被贺氏叫住了身形。
她那时候只是满心惶惶然,心里只有个念头,快点回去就好了,她真的很害怕呆在外头,遇见些她不认得的女人。
崇妃手上牵着的小公主咯咯笑起来,指着奚娴仓皇的背影道:“母妃,这个宫人好呆哦,咱们不要理她”
崇妃轻笑起来,捏小公主的面颊道:“傻孩子。”
小公主又咯咯笑起来,粘着崇妃要吃桂花糕,崇妃点点她的鼻尖:“小馋猫,怀你的时候想是甜食用少了”
她若有所思看着奚娴,含笑道:“嗯,起身罢。”
崇妃道:“最近小公主恰在换牙,只是本宫总也说不听她,想来也实在烦恼。”
奚娴只作没有听懂崇妃话中的含义,于是沉默以待。
崇妃倒是笑,艳丽而精致的脸上带着点嘲意,摇摇头,终究没有说什么。
那段日子皇帝很宠奚氏,但却没有升过她的位分,而且奚家都已经被抄了,总而言之身为罪臣的女儿,身上的气势又单薄而忧郁,就像是被剪掉了头的麻雀,只知道挥舞着翅膀到处乱撞。
递去的橄榄枝也不肯接,对她生的小公主更像看仇人样,很明显的漠视又无措的神情,叫崇妃有些不悦。
不过毕竟她这样只靠着美貌上位的女人,早晚是会被厌弃的,所以身为悠然自在的上位者,实在没必要为了她劳动筋骨。
贺太后怀中的小皇子嗷嗷哭起来,奚娴却还在愣神。
旁的宫婢对崇妃道:“六皇子少见生人,怕是闻着味儿,心里不开心了。”
奚娴抬头,却听崇妃略带不满,对她随意道:“你退下罢”
可是奚娴却满心仓皇,颗心勃勃跳动个不停。
她不知道自己胸口热血四溢的感觉是什么,但却知道自己无能又弱小,甚么都做不了,就连回头冷笑的勇气都没有。
贺太后又看着奚娴的背影笑道:“怎么瞧着像是不大正常,哀家还道应是个伶俐的。”
她回过神来,慢慢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斜阳。
在她善良单纯的时候,即便有人伤害了她,也只会自己慢慢舔舐伤口,可如果当初在御花园里,崇妃遇见的是原本的她,可能事情就全然不同了。
奚娴去了贺氏宫里,和贺太后道品了茶点。
贺太后想要与她交好,所以连选秀时的脸面都可以不顾,又在库房中寻出了张套前朝的十二仕女图,只说听闻她颇有些雅好,只是点小礼,并不成敬意。
奚娴倒是有些好笑,只是颔首道:“如此甚好,不过儿臣倒是不曾给母后带什么礼儿。”
贺太后浅笑道:“无事,本就是哀家临时起意。”
贺太后的心思,她不会不明白。十二仕女图,乃是贞德烈女图,此举不过是讽刺她罢了。
果然,下瞬,贺氏便道:“皇后也是性情中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哀家是太后,如此便负有责任来教导你。如今朝臣们虽明面儿上不说,但心中都对于你选秀时的行径有所不满。”
“你也知晓,国之后不能有污点,哀家还是奉劝你句,善妒者非是贤妇。”
奚娴托腮,又摊摊手道:“那要怎么办呢?儿臣好生惶恐。”
贺太后略皱眉,只觉得面前的女子多有些阴冷气势,与瑾容曾与她说过的柔弱心机毫不匹配。
奚娴又微笑起来:“这样说来,儿臣不若回去告诉陛下,要他纳了太后您当妃子。嗯,此举岂不举两得?”
贺太后的面容煞白,难以置信道:“你在说什么?”
奚娴平铺直叙道:“您喜欢上继子不是日两日了。就连宫中最普通的婢子都知晓的事情,难道您以为只是个秘密?”
她带着恶意笑道:“您不知道么?您看看您的穿着,您的打扮,听听那些流言蜚语,不要被自己宫中环绕的忠仆麻痹了双眼,其实您恶心的情思简直昭然若揭呢。”
她说着,垂眸为贺太后倒了盏茶:“陛下当然知道这些,他也觉得恶心,不过介于您不过是个寻常路人,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只是您难道没有发现,太子都很少亲近您么,不管您使出多少的精力,他从小都不肯亲近您。”
贺太后恍惚起来。
是啊。那孩子自从懂事起,便很少见她,不论她背地里为小太子做了多少,亦或是多么想要亲近他们父子,那孩子总是戒备又疏离的看着她,恭敬有礼的同时,带着和他父亲同样疏远的距离。
“知不知道为什么?”
贺太后捧着茶盏,异样的香味传入鼻尖。
“因为啊太子嫌您恶心。个将近三十的老妖妇,穿着如此放荡啊,还妄想着他的父亲!换做是你,是不是想想就反胃?”
贺太后的心口乱跳,想起年轻男人的背影,张扬明媚的红唇雪肤也掩饰不了她的仓皇和隐隐的绝望。
她美眸泛着寒气,丰满的胸脯起起伏伏,尖厉道:“奚氏!你在说什么!你疯了?”
奚娴把茶递给她,自己也喝了口道:“儿臣没疯,说的也不过是事实罢了。您的那些龌龊心思,其实众人皆知,就连您的外甥女——瑾容姐姐都知道哦。”
贺太后很少有的觉得羞耻,就像是自己唯的遮羞布被扯掉了样。
她神思恍惚的喝了几口茶,带着奋力的意味,却听奚娴咯咯笑道:“嗯,不信的话可以到处打听打听哦,不过他们自然不敢说实话。只是你再想想你自己的滛荡行径,还有那几个小太监的模样”
贺氏起身,鬓发散乱,仓皇道:“休要胡言乱语,你——”
奚娴摆摆手,松快起身,缓缓擦拭自己是手指,温柔悠缓道:“忘了告诉您,这也是儿臣最后次来这里了,毕竟您这儿的空气都甜得发腻,叫人恶心至极。”
“他也说,您是愚昧的可怜人。”
贺氏第反应便是,皇帝不可能说这种话,毕竟他是个有涵养的男人,可是转而又恍惚起来。
奚氏是他的枕边人,如果他真的说过,也只是对奚氏了。
她真的这么恶心么?
不过是喜欢上自己的继子而已。先帝这么老,身上带着腐朽的异味,她恋慕上年轻有为的男人,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真的很龌龊么?真的很恶心吗?他真的觉得她只是个愚昧的可怜人,而不是什么美貌却不可得的女人,不是甚么近在咫尺,却只能来世相亲的女人么?
只是个愚昧的可怜人或许还有点令人反胃。
奚娴离去时缓缓放下衣袖,剔了剔指甲道:“回宫罢。”
奚娴站在灯火昏暗的宫殿里,忍不住捂着面颊,过了半会儿微笑却慢慢扩大,近乎裂到了耳根。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快乐了。
点香碎就能做到的事情,终究是比真正用匕首刺出鲜血要失了乐趣,不过她真的很期待呢,实在太期待了。
贺氏会不会上吊自尽呢?
亦或是容颜苍老,然后痛苦到自闭,在惶惑中过余生呢?
她嗅了嗅袖中剩余的半截香料,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可溶于茶水,也能被点燃,陆宗珩上辈子不知道对她用了多少,才使她变成了那副样子。
如果真的上吊自杀的话,贺氏真是没用极了。
这点用量,顶多让她误以为那些都是事实,然后忍不住自我怀疑到死,忧郁到快要疯掉而已吧?
她可不是为了上辈子的轻视来报仇的,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年轻的少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慢慢松了口气,却看见男人早已静默无声的坐在宫殿的某个角落里,温雅交叠着双手,冷淡的看了她许久。
奚娴忍不住后退几步,又乖巧笑起来。
第86章
奚娴捧着怀孕的肚子,站在原地静默着歪头,男人把玩着手上的扳指,冷淡的审视着她。
奚娴笑了起来,开口道:“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嘛?”
男人道:“你方才去太后宫里了。”
奚娴点了点下巴,微笑道:“是啊,不仅去了太后宫里,而且还给她下毒了。”
男人淡色的眼瞳有瞬间的收缩,静静看着奚娴的时候,就像是看着个天性顽劣的孩子。
奚娴苦恼道:“你怎么都不生气啊,我想看你生气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