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部分阅读
了,含在奚娴的嘴里,却别有番感觉。
嫡姐倒是没想到,奚娴想得还挺多,竟然怕她害她的孩子。
不过她想错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舍得这么做。
嫡姐沉静道:“我这生,也不会有孩子。你不用担心这么多,我对那些没有兴致,更不屑这些手段。”
奚娴讥讽道:“那我可真是看错你了,你是出水芙蓉,洁净清高啊,那你去当皇后作甚?”
嫡姐但笑不语,并不回答她任何关于皇后的话题。
嫡姐在山中陪着奚娴住了日。
春草多嘴,告诉嫡姐奚娴夜里爱起夜,还盗汗多梦的事体,故而她甚至睡在奚娴身边,准备整日看着她。
奚娴不肯,她觉得这像是偷情。
她甚至严词拒绝了嫡姐:“若是王琮回来了怎么办?我不想叫他看见这些,你知道我们心里有鬼,那就更不能叫他看见。”
她们不是亲姐妹,奚娴喜欢过嫡姐,甚至现在还这么幽怨。
而嫡姐当了皇后,还这么吊着她,暧昧不清的摸她的肚子,那只咸猪手她就该剁了喂狗,怎么还能容她上自己的榻?
嫡姐却冷淡道:“你只是我妹妹,不要多想,不能说的话亦不准提起,你懂么?”
然后她就不容置疑的,躺在了奚娴的身边,与她同床共枕。
奚娴背过身去,鼻尖酸得要命,有些委屈地落下了滴泪,洇湿了靛蓝的锦枕。
第54章
奚娴侧着身子哭,点声息也没有,只有轻微颤抖的呼吸声。
她尚且怀着孕,副多愁多病的身子,这阵子更是不曾好生养护,叫人心生了怜惜。
嫡姐的手伸过来,微用力扳着奚娴的肩膀,欲让她转身,可小姑娘却怎么也不肯动弹。
非但不买账,她还似是要躲得远远的去,纤弱的团缩起来,像只可怜的小猫,舔舐着自己尾巴上凌乱的绒毛。
嫡姐沉默半晌,终究是叹口气,回身将奚娴揽进怀里,圈在臂膀间不容许她动弹。
嫡姐身上的檀木香传入她的鼻息,奚娴浑身敏感得想要颤抖,扭着身子便想要逃离,却被那双雪白纤细的手臂掣肘着,哪里也不能去。
奚娴的眼泪落在嫡姐的手臂上,她呜咽着道:“姐姐,你这是要作甚?我惹不起你了,你是他的皇后,我又算甚么?”
“我是你们两人的玩物那我算什么呢?”她似喃喃自语。
奚娴这段日子以来,不是言笑晏晏,便是平静如水,面对王琮时像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即便是偶尔的温柔,也像是恩赐。
但只有面对嫡姐的时候,她勃勃跳动的血肉才生动活泼起来,变得浓烈而炽热。
嫡姐的手纤细而微冷,带着从容稳重的力度,为奚娴慢慢拭去眼眉的泪水,她只是温柔陈述道:“我知你不爱那个男人,却又愿意怀上他的孩子,更不抗拒我的碰触。娴娴,有时我不知拿你怎么办。”
最后那句话,便像是叹息。
指责奚娴的年少无知,鱼与熊掌都想要,却点代价也不愿付出,最后还能理直气壮的指责旁人。
奚娴却似乎怒极了,声音冷漠道:“那你又想做什么?你用两个铺子换了我的姻缘,又拿我当什么?你若还当我是你妹妹,便再也别来见我,你有你的皇权路要走,我自活我自己的!井水不犯河水从此两不相干,还不够?”
嫡姐把奚娴抱在怀里,柔缓呢喃道:“不够当然不够,你是我的小姑娘,现在有了我的孩子。”
嫡姐含笑,声音里是阴冷和偏执:“这是我们两的孩子”
奚娴怒极了。
她觉得嫡姐就是个变态!
合着嫡姐把王琮当个工具,她若是怀上了孩子,在她眼里就算是她们二人的孩子!
奚娴不知道,嫡姐竟打着这样的注意。
她原本以为奚衡此番过来,不是稍探望她二,便是想要弄死她的孩子,没想到嫡姐竟有这样的野心。
奚娴再多番联想,都能猜测出嫡姐接下来想做什么。
奚娴自然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她立即抱着被子坐起,边抽噎边强硬指着外头道:“你给我出去!从我床上下去!”
奚娴的声音很软,说起这样的话,也像是在撒娇,但语气里的愤慨不是假的。
奚娴认真字顿道:“这是我的孩子,他以后会继承家酒楼,过上富足幸福的生活,这就是全部,你休有任何妄想,若你敢做,我便在你跟前抹脖子,我我会要你们痛苦辈子!”
嫡姐的眼眸在夜色下很淡,像是蒙着层冰寒的霜雪,慢慢微笑道:“宝宝,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是不是心思细过了头?”
她也支起身子,与奚娴不同的是,嫡姐身上穿着件单薄严实的寝衣,雪白暗纹的潞绸做就,即便单调也不掩雍容。
她看着奚娴,平静道:“我拿他当我的儿子,却没想过要利用他做甚么。若真说是利用,我也只是盼着你能因他而幸福,仅此而已。”
奚娴闭上眼,疲惫摇头道:“不管怎样,我让你摸我的肚子,让你上我的床就已经是对我丈夫的不忠了。”
尽管嫡姐不能对她做甚么,但她们根本不是普通的姐妹关系,奚娴从开始就知道她们不是姐妹,后来又有了那样的暧昧。
她即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其实理智也应当懂得,不能做出对不起王琮的事情。毕竟王琮与她拜过堂,揭开了她的红盖头,将她视若珍宝,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嫡姐只是无奈摇头,转身披着漆黑的外袍下了榻,边对着铜镜梳理自己的长发,边柔和道:“真拿你没法子。”
她本就是怕奚娴身子不好,才想要陪她,但却时心焦怜惜,没料到奚娴反应这么激烈,连陪在床上都不肯,脾气又倔又傲,从前受到的轻视和冷漠没忘记半分。
奚娴的眼里微带泪意,只是抱着被子继续躺下,泪水又从眼角缓缓流淌下来,她莫不做声,却感到嫡姐或许便陪着她,静静守着她。
在奚娴眼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个姐姐向是冷漠理性的,做的事情从不后悔,不问对错,只做自己想做的,对自己利益最大化的,那就够了。
可是现在,她反倒觉得嫡姐是个矛盾的女人,既想要手握权柄,不容置疑的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情,却又做了很多叫人难以理解的事。
奚娴知道,那都是为了她而已。
嫡姐尽管寡言冷情,从没说过半个爱字,却真的心爱她,将她当作既恨又爱的珍宝。
这样的自觉,令奚娴麻木的心里,有了点酸疼的痒,她都替自己感到羞耻。
明明另个解释更合理,更符合嫡姐的性格,但她完全不希望嫡姐真的是那种冷漠无情的人,不会愿意相信嫡姐是在利用自己。
奚娴的手慢慢抚上小腹,心跳渐渐宁静下来,只要不去想那些,只想着她的孩子,她便能安心了。
嫡姐见她睡着了,月色下白皙年轻的面颊上犹带泪意。
女人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腰肢纤细而眉目如冰雪。她慢慢走近了奚娴,单膝跪在她身旁,纤瘦修长的指节缓缓为她拭去泪水,在奚娴的唇上印了个清浅的吻。
嫡姐只是宁静看着自己的小姑娘,面色里没有丝多余的情绪,却似乎能看很久很久
她比谁都明白,奚娴心里还是爱她。
即便有了能给予她欢愉的男人,也依旧没法忘记精神上最依赖的对象,或许还掺杂着崇敬和迷恋,又把这样复杂的感情归于爱意。
奚衡从前总以为,只有男人会那样,将精神和肉体分为两半,爱是爱,不爱也能共欢愉。
但后来发现,奚娴也是这样。
奚衡不会打破她的美梦,若是奚娴辈子都醒不过来,她不介意陪她演辈子,直到最后的最后。假作真时真亦假。
嫡姐没有睡在她身边,只是守在奚娴身边,却令她睡了个好觉,夜无梦到清晨。
第二日早晨醒来时,嫡姐已不在身边,可是奚娴却见到她的鹤氅还挂在旁,便莫名觉得心神安宁不少,于是就连早膳都多用了小半碗,喜得春草眼角眉梢都带出欢愉的意味,个劲儿与秋枫说嫡长姐来了到底不样,六姑娘在她跟前总是晓得收敛。
而奚娴只是垂眸,心里纠结得很,只是不肯问那人在哪儿。
晌午时嫡姐从皇觉寺上香归来,便要启程离开,奚娴只是垂眸坐着,也不肯与她多话。
嫡姐的发髻又重新梳起来,满头俱是冰冷的珠翠,只是她从不戴耳饰,却让整个人瞧着硬气疏离不少,纤瘦的腰间系着月白的绸缎,衬出高挑的身段来。
她慢慢系上鹤氅,又整理了下仪容,瞥了眼铜镜,便见奚娴正默默看着她,像是只被抛下的小动物。
嫡姐满意的起身,缓步走到奚娴跟前,挑起她的下巴微笑道:“你生产时我再来见你,好生将养着,把我们的孩子养得白胖些,嗯?”
奚娴心里骂她有病,却不敢造次,只是撇开头去不答。
她穿着身藕荷色的宽松襦裙,上头系着水红的绸带,怀孕后面目丰满了些,发髻却松松垮垮的。
嫡姐伸手为她正了正斜插的步摇,搔了搔奚娴的下巴,温柔赞许道:“你这样最美。”
奚娴愣怔着,嫡姐却已离开,透着茜色的纱窗,只看见个模糊淡漠的背影,脑后是栩栩如生的凤簪,垂落下点点赤金流苏,凛冽难言。
只是小段路而已,嫡姐却走得这样笔直冷定,更没有回头的意思,如同棵直入云霄的雪松。
奚娴每趟都觉得,嫡姐离开自己时,就不再想回头了,甚至从此再也不愿见她,因为她是那样强大而理智。
可是每次自己渴望她的时候,嫡姐还是来了。
第55章
待嫡姐走了,奚娴便继续捧着肚子安胎。
只是不晓得为何,这次却比从前要顺遂许多。她初怀孕时,有些猝然的震惊,又不曾从混乱的感情中超脱出来,只是现下却不了。
嫡姐来了,奚娴便知她不是真的不要自己了,所以她的心便出奇的安静起来。想起奚衡,奚娴便有些恨得咬牙切齿,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收不住心思,怎么就反反复复着了她的道呢?
至于王琮,奚娴不是没想过要他回来,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不大想他的。他能留给她个孩子,她也没兴趣再纠结情情爱爱之事,各自清净着也未尝不可。
只是偶尔想起男人抱着她,身上洁净的皂香叫她安宁,或是带她在玉兰树下炙肉,雨夜里大手捏着她汗湿的腰窝,带她进了极乐的源泉,把她当作样珍宝来宠溺奚娴仍会辗转反侧。
她也觉得自己真够绝情的,但却不认为有什么,若是别人对她有所保留,她没有任何理由满心都装着他,她不再像上辈子那样傻乎乎了。
很快便要下大雪,奚娴不得不从清净的侧峰上搬回了家里。家中小宅院长久无人入住,案几仍如明镜般不曾蒙尘,奚娴不由赞许了秋枫等人管理得力。
方住了没几日,便迎来了她的姨娘秦氏。
自从奚娴有孕,秦氏便搬回了长安来住,只是她向住在山上,满心向往安静,而主上不允许旁人叨扰,便只好等奚娴回了长安城里再说。
不成想待她见到女儿,便只见到个肚子圆滚滚的少妇,正窝在绣榻上打盹,睡得十分香甜惬意。
秦氏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好生生的小闺女,嫁人的时候纤瘦羸弱,多说几句话都累得要命,现在竟瞧着丰满了些,睡得没心没肺,面目也丰满了些。
不情不愿的嫁了她的主上,竟是享福来的,却不知平日里主上是怎么宠她的,竟能把人哄得这般。
奚娴见她来了,软和委屈巴巴道:“姨娘,你可来啦?我有孕以来,等了你好些时候,却都不见你的踪影。”
她说着又揉了揉眼睛,手腕上的镯子垂下,慢吞吞给秦红玉倒了杯茶。
秦氏皱了眉,捏着她的手细细瞧了,又解释道:“倒不是姨娘不想见你,是江南的事儿多得很了,恰巧在过年前回了长安,只想来见你面。”
奚娴想起王琮,沉默半晌才试探道:“姨娘,我夫君也在江南做生意,他可有去见您和父亲?”
秦氏细细思量瞬,缓和解释道:“这倒是不曾,我常年在内宅里操持着,或许他去拜见过岳丈,只是却没能见我,待我归去问问你父亲。”
奚娴松了口气,于是也腼腆笑起来,抚着肚子不说话。
秦氏又与她说起了许多关于弟弟的事体,又说已为弟弟挑了西席,等他年纪到了便要专门学课去,不求考取功名,只求通情达理,腹有诗书便是,家里有奚徊这个大哥顶着,其余的男丁年岁尚小,倒不若求个富贵清闲。
奚娴也只是微笑下,认同了姨娘的想法。
姨娘又与奚娴说道了好些安胎之事,就仿佛她是个甚么也不懂得的孩子,须得字句的交代好才算完。
秦氏更晓得,她没什么必要交代这些,不要看奚娴住着的地方这般平凡普通,但周围却布置了两层暗哨,主上生来心思极谨,知晓奚娴是他的软肋,便不会容许旁人沾上半分。
这些,恐怕奚娴是不知晓的。
秦氏问起她夫君的近况,奚娴也只是脸茫然的说自己不晓得,近乎是问三不知了,只说王琮忙得很,都不来陪着她,不过她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根本不觉得孤单。
姨娘便为王琮说了几句好话,说他是年轻人,哪儿有整日窝在家里头的,有拼劲儿总是好的。
奚娴无可不可,面无表情的嗯声,便低头继续专心致志为孩儿做小鞋子。
秦氏也察觉出女儿的不对来,不论怎么说,她待王琮都不像是有情爱的,就算是有,或许外表上也瞧不出。
秦氏便思虑番,缓和道:“娴娴,你与王琮是怎么回事?姨娘瞧你待他不甚热络,到底是成了婚,夫妻体了,待他归来时可不能仗着怀孕便拿捏着脾气,咱们做女人的总是要忍得气,方能守得成。”
秦氏是这样说的,温言细雨通教化,其实心里并不认同,到了她生的女儿这里,也是天生的反骨,对这些男尊女卑的规矩嗤之以鼻,尽管在她夫君头上撒泼。
奚娴便又笑了笑,点头道:“我知晓了。”
秦氏叹口气,她本也不该置喙这些。
奚娴捧着肚子下了榻,秦氏连忙上前扶着。奚娴才刚及笄没多久,便有了孩子,如今自个儿年纪也小,脸上的婴儿肥都没褪,肚子里便揣上个。
用着膳,桌上俱是精致可口的膳食,秦氏尝便知,那里头都是掺了安胎之物的,奚娴平日里不肯吃药,用药便反胃要吐,眼圈红得像是去了半条命去,谁还敢给她灌那些?
奚娴吃不出来,秦红玉却能,但她还是陪着奚娴多用了些。
奚娴用膳的时候也很安静,只是用过午膳偶尔提起王琮,便总说他没什么本事,年龄又大,她嫁给王琮能清净些也是好的,并不在乎他在江南置甚么外室,又说将来家里在长安开了酒楼,王琮也能松快些,留在她身边陪陪孩子。
语气中尽是贤惠平和,没有半点不情愿的。
秦氏的手顿了顿,又翘了唇角温声应和道:“你说的极是,他将来若肯安定下来,你的好日子才来了,远的不说,姨娘也是如此年轻的时候以为没有盼头,人到中年也儿女双全,你爹爹待姨娘也好着。”
她看上去像个幸福安宁的女人,奚娴心里觉得宽慰不少。
直到傍晚送姨娘出院子,奚娴才见到了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王琮。
他还有模有样的带着满车的货品,身后是五六辆那般的车,见到奚娴挺着肚子送她姨娘,裙摆长得拖在地上,走路还不踏实,味的顾着与秦红玉说话。
男人倒像是有些呆怔住了,略皱了眉,忙上前把她扶着,又温柔哄道:“都是当母亲的人了,怎地还这般冒失”
秦氏见他如此,便低着头嘱咐道:“姑爷既来了,姨娘便归去了。”
王琮青衫落拓,温和尔雅,拱手微笑道:“您不妨里头请,天色晚了,道用了晚膳再走,我们娴娴也舍不得您。”
奚娴看了他眼,低下头去玩指甲,没想到他对姨娘这样恭敬。
秦氏却只得遵从,毕竟主上这样说,并不是征求她的意见。
秦氏自有生以来,也没有和主上同桌用膳过,可现在他成了自己的女婿。尽管秦氏知道,主上认为奚娴是因她而生的孩子,所以彻头彻尾都是他的女人。
但奚娴是秦氏的投胎,十月怀胎分娩的宝宝,怎么可能真当不是自己的?
奚娴却对这些无所知,她的兴致减弱不少,也不肯同王琮讲话,味拿筷子戳着晶莹的米粒,垂着纤长的眼睫默然不语。
王琮味的给她夹膳食,直到她的碗堆作了小山高,奚娴还是不肯碰。
他闻言软语哄她,奚娴勉强露出个温柔的笑意,推了碗摇头道:“用不下了,我想躺会子,头晕乏得紧。”
然后她就这么施施然走了,满脸漠然,看都不看王琮眼,像个骄傲的小公主。
王琮只是笑了笑,无奈给她把碗筷收拾起来。
奚娴没用完的东西,男人便端在自己跟前,还温和对秦氏道:“她年纪小,脾性也厉害,约莫过几月当了母亲,便能好许多。”
男人说完微笑下,继续低头用膳,从头到尾礼仪优雅,丝毫不闻杯著声,同样也面无表情。
和奚娴离去时的神情如出辙。
秦氏也笑着低头,只是手心早就汗湿了。
她真替女儿担忧。
第56章
奚娴在床上躺了半日,都没能真的睡着。她辗转反侧良久,终于还是趿了绣鞋下了床榻,啪嗒啪嗒往外走,边揉着眼睛,披着薄薄的外衫便对王琮软绵绵道:“我想吃你做的鱼肉抄手。”
秦氏本来都要走了,现下不得不折返回来,小声训她:“有现成的不吃,就爱挑拣没的。”说完了才觉如芒在背,冷汗淋漓而下。
奚娴委屈地扁扁嘴,不肯理她。
王琮眉带风霜倦色,却还是把她揽在怀里,暖和着她的身子,温和细语道:“你先回去躺着,等会儿给你端来。”
奚娴仰头看着他,又小声抗议道:“不嘛。”
他道:“那你想怎么办?”
奚娴坐在他腿上,旁若无人的亲亲王琮的唇,揽着他的脖颈道歉道:“方才是我态度不好,你不要在意,好不好?”
王琮温和微笑道:“自然不会。”
奚娴又道:“那我不要你做了。我要吃潸濛楼的鱼肉抄手,要蜜饴铺子的八宝攒盒,醉烟楼的醋鱼,梅锦斋的蘑菇煨鸡,你给我去买好不好?夫君亲手买的最合胃口。”
这几家商号都离得远,只有家梅锦斋是稍近的,因着他们家在城郊,故而进出也费时间。
况且外头蒙着厚厚的冰雪,谁出去都会被冻个够呛,更遑论是跑那么多家酒楼,再往城郊跑回来。
王琮嗯声,似乎很熟悉她恶劣的刁难,于是干脆道:“不买。”
奚娴恶意道:“我就要,你说好的爱我,不给我买我就要生气了。我生气了肚里的宝宝也不舒服,他他也不要你这个爹爹了。”
王琮却觉得可爱,于是揽着她的腰,把她抱在腿上,慢悠悠道:“那就不要,爹爹只要娘亲。”
奚娴也笑起来,齿间咬合,抬头在他唇上用力,却没有咬出鲜血。
王琮终是无奈叹了气。
王琮又对秦氏温声道:“麻烦您在此陪她会儿。”
秦氏已无话可说,只能点头。
奚娴看着他出门,面无表情的裹着王琮宽大的袍子,靠在绣榻上和秦氏说话。
秦氏只能陪着奚娴道百万\小!说,又绣起了小儿用的肚兜虎头鞋,奚娴精力不足,很快便困得不成,蜷在榻上又睡了起来,像只慵懒的猫咪。
王琮归来时手中食盒温香四溢,他见奚娴那般蜷在榻上,满面俱是香甜的倦意,秦氏见他来了才下榻行礼道:“属下这就回去。”
秦氏走了,王琮捏着奚娴的脚试探温度,才把她抱起来。
奚娴的肚子已是圆滚滚,他将手贴在她小腹上,似是能察觉出小生命的勃勃生机。
奚娴到深夜又醒了过来,才见王琮把她揽在怀里。
她终究是歪了歪头,似乎迟钝的思考下,在他怀中继续睡了过去。
第二日是个艳阳天,外头的冰雪未曾消融,透过窗户往外看,便见片白茫茫,太阳高悬在天际,却似是没有了丁点温度。
王琮早已起身,奚娴由着丫鬟们梳洗完,才发现桌上是昨夜她随口说的几道菜。
秋枫道:“姑爷昨儿个买了这几样菜归来,你已歇下了,便不曾动,今早又出门买了趟,醉烟楼还未开门,姑爷自去集市买了鱼儿归来做了这么道,只怕您尝着不欢喜,便吩咐奴婢告诉您声。”
奚娴哦声,低头动了动筷子,每样都尝了遍,再也不肯吃了。
她披着厚厚的袄子,手里捧着个暖手炉出了门,在小院子里散步,才见王琮晨练归来,身上穿着单薄的青衫,隐约能见分明结实的肌理,和修长高大的身材。
奚娴对他微笑下,软软道:“夫君回来啦。”
王琮点头,捂着她的十指,给奚娴暖手。冬日里不论她穿得多厚实,手脚总是冰凉的。他又垂眸看她,温柔道:“早膳用得可合心?”
奚娴弯弯眼角,柔柔道:“都只用了口,味道不大喜欢,你不会怪我罢?”
她见王琮不说话,才继续暗示道:“没你亲手做的好。”
王琮顿了顿,才抵着她的额头道:“嗯,那中上给你做喜欢的。”
奚娴眨了眨眼睛,微笑起来:“好。”
中午的时候,王琮样是给奚娴做了桌子菜肴,俱是她爱吃的酸甜口样式,不过瞧着比酒楼里的清淡许多。
奚娴当着他的面儿,每样挑挑拣拣吃了筷子,又放了著:“我用不下了。”
王琮坐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扣着茶杯,慢慢品着香茗,温和宽容的双眸就这般瞧着她,似乎早就看透她的心性。
可奚娴也样可以这样大胆的说,而且面色无辜天真,理直气壮的。
她捧着茶多喝了两口,觉得肚子暖和起来,便颠颠提着裙摆的叫春草扶着她,纤细的手腕撑着腰肢,似乎肚子庞大到她的身子难以承受。她想在院里多走走路。
奚娴留了桌新鲜冒着热气的菜肴,其实心里忐忑着,却丝毫不敢看王琮哪怕眼。
王琮这些日子,在她面前时向温厚而淳朴,即便奚娴再怎么作,他也不舍得骂她句。
只是她总是觉得,这几日自己作得有些过分了,只怕自己抬起头时,会瞧见双如寒潭般漠然深邃的眼睛。
那是她这辈子也不想见到的双眼睛。
奚娴被春草扶着,在院里溜达了几圈,小花园虽则连奚家的花园也比不上,但好在五脏俱全,亭台楼阁果园水榭,样样都有,做得精致而奇巧,对于奚娴这样好吃懒做不爱动的小姑娘来说,再是合适不过。
她又木木呆呆转了圈,外头天冷了,她的手捧着兔毛缝制的手炉,却还是有点微凉,只是奚娴并不怎么敢进去。
她扶着弯曲的梅树,悄悄探头,便见男人疏淡挺拔的影子印在纱窗上,隐约能见他挺直的鼻梁,还有下颌优雅的弧度。
比起真真切切的瞧他,只看抹剪影,却更能令奚娴真实的见到他。
她看见王琮只是继续坐在桌前,慢慢用着面前的茶,而桌上的菜肴口未动,热气早已不如起初般蒸腾而上,变得冷却起来。残羹冷炙,空对着满桌菜肴,面前的人已经走了,男人看上去像个寂寞孤独的鳏夫。
奚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想,可她只是有了些愧疚心。她不喜欢这样糟蹋别人的成果,也不爱践踏旁人的满腔好意。
只是她太矛盾了,以至于没法对王琮露出更多喜悦满足的表情。
似乎是知道奚娴的踌躇与不愿,王琮很快也走了,奚娴估计他大约是去了前院的书房里料理公务,毕竟江南的事,在家里难道不能料理么?
对于他而言没什么区别。
奚娴小心翼翼的回了屋子,又对春草交代道:“你去对街的青萝巷,那儿又卖酸汤饺子,让老板娘给多淋些汤头,要满满的溢出来才好,辣油也多点放。”
春草无言以对,只得道:“好。”
她麻溜收拾了身上,拿了吊钱急匆匆去了对街,按着六姑娘的吩咐买上了份,热腾腾装在描金食盒里头,怎么瞧都有些不协调。姑娘这样金贵的人,从前若是敢吃街头的玩意,早儿被她的嫡长姐打手了,如今嫁了人,面对个出身寒微的夫君,倒是肆无忌惮起来。
春草心里也没法子,竟不知自家六姑娘何时才能改了这小孩心性儿。
奚娴老远便闻到酸汤味,肚子才开始咕噜噜叫起来,她下从榻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趿了绣鞋,眼巴巴坐在桌前。
却不妨王琮恰好从外院回来,下就碰上了急乎乎从廊那头走来的春草,又见她手里提着热腾腾冒酸鲜味的食盒,便什么都懂了。
春草倒是唬了跳,连忙小心放下食盒,行礼道:“姑爷”
王琮温和道:“这是给你们姑娘的?”
春草磕磕巴巴道:“是,主子忽地想吃了,见您去了前院,便不好叨扰,差了我去去买了些酸汤饺子回来。”
王琮说话很温和,连语调都不曾抬高,但春草就是觉得莫名骇人,自己像是被审讯的犯人,而审问的官人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些兴味。
王琮说罢却道:“拿给我罢。”
奚娴坐在里头还饿着,就是心理不开心起来。
王琮不管她如何,却把食盒端在她眼前,大手温厚抚了抚她的脑袋,无奈叹息道:“吃罢,往后想吃我给你做,街边的不干净。”
酸汤的热气蒸腾起来,薰得她眼睛疼。
奚娴低着头不理他,拿着筷子慢慢用着。
第57章
王琮在奚娴身边,陪了她月有余。
只是奚娴对他的态度很是古怪,温柔得漫不经心,大多时候都有些刻薄刁难,醒来的时候也不叫他捧肚子。
王琮时常看着奚娴的眼睛,看她对自己明媚的微笑,便知她已不爱自己。
无爱哪来的恨,于是她也并不恨他,只是有些讨厌他,有点可怜他,仅此而已。
奚娴偶尔也会主动坐在他的怀里,就像是只讨食的猫儿,揽着他的脖子与他叽叽咕咕讲些话,她根本不在乎王琮听不听,答不答,她只在乎自己说得爽快与否。
她聊得最多的,便是她的嫡姐。
那个女人的身影萦绕在他的生活中,阴魂不散,就连新婚的娇妻都对她念念不忘。
厌恶的,欣喜的,复杂奇异的情绪,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不值提。有了嫡姐的存在,奚娴的眼眸才会变得明润而富有生机。
奚娴怀孕时候总是睡得不踏实,她先天身子羸弱,夜里即便躺在他怀里仍旧会被惊醒,肚兜后头虚汗淋漓,她唇色泛白,躺在男人怀里默然无声。
他的怀抱坚实宽阔,却不是奚娴所求的依赖感。
王琮下地给奚娴倒水,抱着她的身子,哄她吃了几口,奚娴便已是精疲力竭。他熄了灯,奚娴靠在王琮身上,轻柔道:“你准备,给我们的孩子起甚么名儿呢?”
王琮的声音温和,像是随时都能开启任何的商讨:“看来你已有想法。”
奚娴翘了翘唇角,温柔道:“就叫无拘,怎样?我希望这孩子无论男女,都不要再被束缚,可以辈子自由快活。”
王琮在黑暗中慢慢微笑起来,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大手慢慢握住了奚娴的手,暖和而沉稳。
奚娴的心中浸着冷意。
她狠狠使劲,开始用力挣脱王琮的手,却发现他的掌心像是烙铁,又像是沉重的镣铐,叫她动弹不得。
奚娴闭上眼,心中的恐惧又次席卷而上,让她的天灵盖都泛着疼。
她屏住呼吸,声音温柔的能滴出水:“好嘛,不起便不起了,你发什么火。”
奚娴这样说着,又背过身开始睡觉,过了没多久,呼吸变得平缓而轻微。
只是男人却俯身,温柔的亲吻在奚娴的脸颊上,寸寸的柔和,似是带着无限的依恋和宠溺。
奚娴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冷淡而漠然。
第二日奚娴起身的时候,王琮已经离开了,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粥菜,那是他在离开之前为她做的早膳。
她原以为王琮就像从前的许多次样,公务实在繁忙得紧,故而顾不得与她道别,亦顾不得那许多,这些她都习惯了,对他没了那份炽热的男女之情,奚娴甚至连生气都懒得。
奚娴这日过得清净,穿着绒绒的裙袄坐在红墙边数着梅花儿,感到肚子里的小宝宝踢了她下。
于是奚娴微微弯起眼眉,露出了个柔软的笑容。
今日是万寿节,奚娴也是听春草说了,才恍然记起的。
她对于前世的记忆,终是日不如日了。明明抗拒的感觉还是那样的清晰,可是她却已经不记得皇帝的寿辰。
以往他每年的寿辰,无论喜好,都得按照祖制大办。奚娴是无缘见到那盛况,她身为后宫的妃嫔,也是要接待命妇的,只是她到死都没有品级,更没有封号,要她接待谁都不可能。
只是到了后来,奚娴在权贵之中,又有个旁的称呼。
他们都唤她紫宸殿娘娘,因为她常年居住在帝王寝殿里头,哪儿也不去,而皇帝只专宠她人。有人传她是红颜祸水,可到底过去了许多年,奚娴愣是没有做过任何件坏事。
个英明的君主,即便爱上了出身卑微的女人,也不可能让她的存在破坏自己是朝纲秩序,可见因为女人亡国的君主本身是多么不靠谱。
奚娴觉得陆宗珩不是甚么好父亲,更不是甚么好丈夫,但好歹算个好皇帝。
可她终年亦不曾有过子嗣,见过她的大臣和命妇更是少之又少,或许待她去世之后几年,便再无人能记得她了。
万寿节当天,就连百姓都是合家欢庆,奚娴却恨不得早点歇下。过了这晚上,她和前世的干系又少了许多,再记起前世,或许又要等下个万寿节了。
可到了夜里,奚娴坐在铜镜前,散开长发,正想要唤春草为她梳理,却发现身后站了个人。气质清浅而沉默,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拿着把梳子,缓缓为奚娴梳顺了长发。
奚娴的身子僵在那儿,轻声道:“怎么是你?春草呢。”
王琮的衣袖口,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似乎身上有些酒意未散,他柔和道:“她们都走了,庆贺万寿节,夫君来伺候你好不好?”
奚娴柔和拒绝,说出的话却点也不客气:“不用你来,你今儿个整日都跑得没影,现下倒是来找补。现在倒知晓来啦,方才到哪里去了,不是生意繁忙么?”
可是他分明看见,铜镜的那头,姑娘的眸是冷的,就连鼻尖也沁着凉淡的月色,不屑顾,也毫不在乎。
根本配不上那么幽怨的语气。
他于是隐含深意,手下动作慢条斯理,嗓音低沉而靡靡:“自有人替我分担,我便来娴娴的温柔乡里躲懒,顺道瞧瞧咱们的孩儿,也不知宝宝乖不乖。”
有人替他分担
能替他分担的人,想必和王琮是并肩而立的。不然地位差太多,也分担不了这么些职责。
奚娴面无表情起来,终于控制不住冷笑道:“你就这么不负责?生意不是你自己的,还是说旁人就不是人了?”
她的语气突然冲得厉害,王琮的动作,却愈发柔婉起来,手里握着奚娴顺滑细软的青丝,就像是握着上好的潞绸蜀锦,不紧不慢的为她缠出了个雍容漂亮的发髻,顺手在妆奁里挑选番,给她戴上了粉色的绒花。
奚娴愈发恼火,这种火气蹭蹭往上冒,身为孕妇她实在没法好生控制住。
王琮是不是瞎了?!
不说她很少戴绒花,就连颜色都选得这么难看!
他是不是分不清各样粉色的区别?这种看了叫人眼瞎的粉色也敢往她头上插,他是不是嫌她怀孕还不够丑?
奚娴把拔下头上的绒花,青丝便如瀑布般往下泄,她很不友好的觑了男人眼,唇边挂着冷漠的意味:“丑得很。”
王琮点也不恼怒,只是在她耳边柔缓温和道:“嗯,我选不好,毕竟我是男人。怎么可能真能做到和女人般呢?”
奚娴的面容更漠然起来,她忽然拔出枚金簪,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王琮隔着铜镜看着她,面上的神情仿佛似笑非笑,有点漫不经心。昏暗的灯火下,总是容易叫人无端生出些心魔来,奚娴实在无法控制的,非常想用簪子扎王琮,把他结实的手臂刺得鲜血淋漓才好。
她控制着自己的力道,手腕都在轻轻发颤,王琮仍旧恍若味觉,微砺的指缘慢慢抚着她的耳廓,又摸到了奚娴的耳洞上。
那里已很久没有戴过耳珰了,如今只拿花梗穿着,他似乎能闻见女孩洁白的耳珠上清新的暖香味。
男人若有所思的微笑起来,仿佛带着不解,慢慢道:“为夫似乎,从未见你戴过耳珰这样可不大好,你还是戴着更妩媚些。”
奚娴闭上眼。
她不戴,是因为嫡姐也不戴。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呢,姐姐不爱戴耳珰,也不喜各样女人的手镯,只是手镯偶尔还是会戴的,耳珰却不了。她甚至连耳洞都没有。
有时奚娴看着嫡姐不戴钗环,长发披散着身素衣青衫,纤腰笔直如松,仿佛像是阳春白雪,又似是天上的神女,干脆而冷漠,从来不拖泥带水。
奚娴心中隐秘的念想开始慢慢发酵,很快,她自己也不爱戴钗环了,甚至越简略越好。
她朝着心中的白月光去不复返,像是个蒙昧无知的信徒。
可奚娴上辈子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实在太无聊了,无聊到除了个男人,几乎什么都没有,于是奚娴便很爱这些女子用的首饰,或许整个长安都寻不出比她更精通的人,因为她近乎用了辈子的时间与它们为伍。
时间长到令她厌烦疲倦。
她想到这里,听见外头隐约传来的爆竹声,似乎心中的热意也被燃烧殆尽。
她忽地起身,漠然道:“我的妆奁里再也不会出现那些东西。难道您以为,我还是从前的我么?”
“不,我不再喜欢那些了,从前的都不喜欢了。”
奚娴的那个“您”,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似乎在与什么了不得的人对话般,竟用了敬语。
可是她怎么能对自己的夫君用敬语呢?
这个男人是嫡姐用利益交换来的夫君,他是令她怀孕,并且保证她下半生幸福的男人。
仅此而已。
奚娴咬着唇,心中更肯定了这个想法,正要起身往床边走。
却不妨,身后被男人圈住,两人的身影交融在昏黄的铜镜里,缠绵而暧昧。
可他的手臂像是铁铸的般,令奚娴丝毫挣脱不了。只她还怀着他的孩子,心中肯定他不舍得做什么粗暴的事。
成熟男人修长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