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部分阅读
到嫡姐,她想带着自己的夫婿去见嫡姐,告诉这个女人她过得很好,即便没有她陪着护着,依旧会有爱她的男人。
可嫡姐的院落冷冷清清,丝毫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
奚娴对王琮道:“咱们归去罢。”
她又恢复了温柔纯真的样子,梳着妇人的发髻,说话细声细气的,就像是每个含羞带怯的小妻子那样。
王琮便觉得女人真是有趣,心里再是冷淡不屑,却能看着深情如水。
他像是沉默老实的影子,奚娴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令奚娴更惬意而漠然。
她实在没法说服自己对王琮上心,因为奚娴这种女人,永远只会爱上比她强很多的男人。
若是味的依从她,反倒会令奚娴觉得无趣。
只有夜里的时候,王琮才会表现得很是凶狠,几乎要把她吞进腹中般,奚娴忍不住哭着求饶,她反身握着王琮结实的手臂,养着纤细雪白的脖颈,就像是只濒死的天鹅。
这个时候王琮便回从身后亲吻她,只是他依旧很少说话。
奚娴对床笫之事情并不抗拒,甚至有些期待。
因为她想要有个孩子。
如果真的有了孩子,那便仿佛她的重生是值得的,即便从淤泥里,也能开出花儿来,绿叶缠绕着手臂和藤蔓,花骨朵慢慢绽放出青涩的味道。
这才是真正段人生的开始。
王琮不能陪她太久,他得回江南处理些铺子和田地上的事体,奚娴听闻他是开酒楼的,只是在江南不怎么有名气,而他还是个年轻的男人,即便在面对娇妻时百依百顺,依旧是有血性和事业之心的。
他想要把手头的财产做大,照着他的话说,希望将来他们的女儿出嫁,可以十里红妆,将来他们的儿子能讨得房美娇娘,继承他的家业和衣钵,将来把生意开到长安。
如果在青雀巷那儿能开家酒楼,便是他毕生的梦想了。
奚娴只是托腮听着,并不发表感想。
她常常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麻木的,毕竟她从前期待过自己的孩子,是位公主的话便是皇朝的明珠,若是位皇子,便盼他远离纷争,当个闲散王爷。
她可从没想过,自己的孩子会当个商人,还要把他爹的酒楼事业做大。
那就随便,开心就好了。
奚娴这么想着,又有些愧疚,她在黑暗中自身后抱着王琮,笑着对他细语道:“都好的,我只要他们开心。”
王琮走后三个月,她又隐隐从街坊邻里处听闻,皇帝封了新后,那个女子出身书香之家,姓奚。
这片是平民住的地方,对于皇朝中的新闻知之甚少,能晓得皇后出自哪家已是很好,更遑论是知晓到底姓甚名谁,长得什么模样,奚娴更不愿多听。
那定是嫡姐。
就是不晓得,嫡姐站在新帝身旁是什么样子,他们定很般配。
奚娴都不知道,她现在该打谁巴掌解气,这对狗男女哼。
即便这样想,其实奚娴也不是认真的。
她现在便已能接受得多,因为路都是自己选的,她不敢后悔,如今平淡的日子消磨了她的惶恐和恨意,除了不爱她的夫君,奚娴觉得很快活。
又两月,王琮回了家,他带来了许多南边的丝绸香料,还有时新的珠宝,奚娴抚着温柔如水的绸缎,还有精致的珠宝,对上男人风尘仆仆的质朴眼眸。
他满含期待,满是踌躇,甚至来不及换衣裳。
她有些可怜他,又有点愧疚,于是踮起脚尖抱住了王琮。
奚娴轻声说:“对不起。”
她真不该用高高在上的心态看这个男人,过去的就过去了,她才不要对不起个真心待她好的人。
王琮有些无措地为她擦眼泪,指腹粗糙微砺,关节有些粗大,而他的面容平庸无奇,却让奚娴看见了发自内心的疼爱与呵护。
奚娴便想,她可以再爱次,尽管这个人有些狡猾。
第50章
奚娴发现,王琮是个有趣的男人。
就是年龄大了些,比她年长七八岁,却好似大了轮。
听闻他年少时当过卖油郎,冬日里站在街边卖过糖人,冻得满手是疮,也坐在天桥下拉过二胡,穷困潦倒时饥不择食与大户人家的恶犬争食,满身伤痕,眉目饱经风霜。
但他是个聪明人,旦有了时运便能直冲云霄,故而在二十岁时发了家,死了老母和养他长大的亲兄长,历经酸甜冷暖,更有些克妻,不知为何曾与他讲亲的人家,女儿不是病死,便是出了事故。
奚娴从王琮口中得知时,他的语气平静而温润,正握着她的手为她修剪指甲。
他默然轻声道:“别动不然伤着又要哭。”
奚娴看他又垂下眉目,沉稳而朴素的样子,总是叫她心中带着酸意。
他的手很粗糙,比奚娴遇到的所有男人的手,都要粗糙几分,看便是吃过苦的手。每处都有老茧,关节更是有些粗硬。
按理说,奚娴应当是嫌弃的,毕竟她家的下人都不会拥有这样的手,但她却有些可怜王琮,那种可怜,却令她泛起了异样的感觉,混淆着弄不清楚。
尽管他很久不着家,却过得很辛苦,就连与她亲近都十分克制,无论嫡姐是怎么威胁他的,奚娴都无法讨厌他。
王琮不在家的时候,奚娴便想着要与人交际,因为呆在家里实在太难过了。
只有她个人,真是没意思。
于是她开始去酒楼听戏,偶尔也会带着丫鬟上街买些小玩意,奚娴已嫁了人,夫家不约束她,自然便无人能管得了她。
只是她花钱也很克制,因为王琮是个这样的人,她不愿越过他去,令他觉得自己的努力闭不上妻子的点嫁妆。
可她即便是自个儿打发时间,也不大想要回奚家去,只要她回去那里,定有很多的人会与她提起嫡姐的事,而那些事只会惹得她不开心。
奚娴开始发觉,这样的日子也很无趣,或许她没有选择当尼姑还算是好事,毕竟像嫡姐说的,她只是个俗人,用俗人的方式解决问题再好不过。
王琮又次回家时,夏季已快至尾声。
奚娴听闻些朝堂改革之事,与民生息息相关,就连对门的王婶都会讨论,不过新帝重农,得利者多是农户,相较而言商户的利益便又步回缩折损。
奚娴本来不大关心这样的事,可她嫁了个商人,或许他夫君也不好过,本来手头便不怎么充裕,面对加强的商税应当也是有些头疼的。
即便是这样,寄回来的物件还是如往常,只是将原本贵重的潞绸换成了几样新鲜的江南娃娃,饶是这样也描摹得精致鲜艳,别有生趣。
她本就不在乎这个。
最好王琮也不要去南边,她的嫁妆也不少,他日日陪着她块儿也成,这样他们辈子也并不必省吃俭用。
他回家那日,奚娴正张罗着要在树下吃晚茶,摆了几样点心,叫秋枫和春草两个道坐下。
她准备与两个丫鬟论道她们的婚事儿。
她嫁来这里,除了两个丫鬟和个惯用的厨子,其他什么人都没带,其余的干奴仆是王琮买的。
而上辈子,春草嫁给了宫里的个侍卫,后头仍回了她身边当值,只有秋枫辈子也没有嫁人。奚娴看见春草,也有些抱歉,上辈子她和那个侍卫挺好的,后头儿女俱全,在她病逝之前阖家美满。
可是现在,她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为自己的婢女寻个这样的好的夫家。
春草没有嫁人的意思,奚娴反倒松了口气,不然无论怎样,奚娴都会觉得是她带累了别人,害得春草这辈子没有个更好的归宿。
王琮回来了,两个丫鬟便退了下去。
他特地去净房换洗过,才来见的奚娴。上趟她见夫君那般风尘仆仆,不是没有感动,但每趟都这样便不好了,奚娴是个很挑剔娇纵的孩子。
奚娴穿得单薄,里头的角水红的肚兜还隐隐可见,她没料到王琮现在归来,有点不自在的拢了拢身上,男人只作没看见,随意坐在她身边。
或许是奚娴的错觉,她觉得男人身上,有股极淡的檀木香,温和而儒雅。
她偏着头仔细打量王琮,弄得他有点不自在,奚娴却不管那么多,又灵巧地下了椅子,下跨坐在他膝上,捏着他的衣襟猫儿般埋头嗅着味道。
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只有股干净的皂荚香。
奚娴慢慢眨了眨眼,对王琮笑起来,偏头亲在他的下巴上,又捏着他粗糙的手,引他挑开绸缎,去触碰细滑柔软的肌肤。
他没有反应,只是沉静的看着奚娴,似乎只是在看个调皮的孩子。
她只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而已。
奚娴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有那种奇怪的小心思?
只是随着触感更深,像是水豆腐般柔嫩娇软,而奚娴只是这么依依看着他,使他也忍不住呼吸深沉了起来。
奚娴就像只小妖精,对着夫君永远有耍不完的花招,只是不晓得这次她还想求什么。
王琮根本没有把她抱回去,尽管奚娴细弱地再三要求,可是他都当作没有听到,老实刻苦地抱着她做事,像是只长了根筋,永远不可能回头的畜生。
奚娴被气得不轻,他身上被抓得全是血印子,脸上也被打了两三个清脆的巴掌。
看起来骇人,却都是花架子,跟猫咪挠人似的。
奚娴年纪小,甚么也不懂,但打男人最拿手了。
这是她前世被惯出来的坏习惯,抓挠打巴掌还是轻的,重的还能摔东西,拿簪子扎人,那自然都是被气坏了,她甚么也做不了,只有用这样的手段才能发泄自己的怒气。
奚娴像是张白纸,被哄诱着学到了甚么,纸上便印的甚么,她无论如何也学不会其他的方式了。
从前对嫡姐奚娴再怕再气也动不了手,只是因为嫡姐再怎么强硬也是个女人。
王琮只能无奈把她拢进怀里,整下细软散乱的头发,再把她抱紧屋里拿热水擦身。他的身子很强壮,奚娴很少细看,但即便只是用手触碰,也是硬邦邦的,像块愚钝的顽石样。
第二日奚娴起身时,便看见王琮已晨练完回来,他穿着杭绸的直缀,身影修长而利落,远远的看恰似个故人。
奚娴便捂着自己的眼睛倒回去,不肯再看了。
下午的时候,奚娴收拾妥当,穿着素雅天青色的襦裙,将发髻盘起,扣上璎珞和圈珍珠,耳坠上点缀了米粒大小的绿宝石。
她先前夜里,在帐中央求王琮带她去南边,她不想再留在长安了。
王琮只是告诉她,觉得无聊的话,他可以带她去山里过段日子。
奚娴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她顶多也只是去山里拜佛,从没去过那样人迹罕至的地方,不由起了些好奇心。
南边还是想去的,但山里也想去,于是便按下了嘴边的话。
她的模样在日光下,清灵自然,像是个小仙子,美得让人难以移开眼。
王琮便笑了笑,把奚娴的手牵在手心里,不叫她乱跑。
王琮在山里有座别院,听闻那是三年前,他从个生意失败的商人手里低价买得的,就连里头的座椅床铺和颗玉兰树,都折了低价,直接转手给了他,就连外头的泓泉水也是他们的。
奚娴觉得他很会过日子,甚么事都能精打细算,把银钱用在刀刃上,却对她向大方,除了年纪大了点,甚么都是好的。
那地方清静得很,没有半点长安城内的喧嚣,只是人迹罕至,奚娴觉得她个人住着,仍是有些怕的。
好在有王琮在,他陪着奚娴的时候,多半是有些木讷寡言的,对着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满脸俱是青春娇嫩,王琮不知要说甚么,才能讨得她欢欣。
只是最早局促的样子,已经不见了,她已经是他的女人,那就得辈子跟着他。
到了夜里,王琮便带着她道在院子里,坐在玉兰树下闻着花香,他在釜中放置了铁奁,带着奚娴炙肉吃。
奚娴从前还没被带着做过这样的事,月夜,玉兰树下,清香四溢,本是谈情说爱,对月吟诗的好时候。
可是奚娴从没有这么开阔放松过。
王琮烤肉的时候极是讲究,或许是穷苦过的缘故,他在厨艺上很有些手法讲究。
男人站在那儿,背影挺直而修长,他先将大块的肋肉置在铁奁上,文火徐徐烤出了金光的油脂,直到表皮酥脆,又换上另个铁奁,里头的炭火也是新换的,里头铺上了草炭。
听他徐徐与她分说,原是这样烤出来的肉能去腥,隐隐还能带出种清新的香味,比般的炭火要好些。
他懂得真多。
奚娴愣愣拿了小刀,被他把握着手,在背后环着她的身子,块块将肉割下来,盛在了盘子里。他做这事的时候很沉默,只顾着埋头为她烤炙,但握她手的力道像是握着圈嫩豆腐。
他没有放精细的调料,奚娴只是坐在石凳上这样吃着,边托腮看着他,还有背后的轮月色,嗅着淡雅的玉兰香,唇齿间咬到酥脆金黄的外皮,里头却嫩得流油,带着点细弱的血水,这样朴素原始的味道,却这样美味。
奚娴仰了头,柔弱娇气地抬手,眼里盛着星光,也给他咬块。
第51章
她和王琮,原本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如今却交融在了起,时而暧昧情暖,偶尔生得罅隙,却也会被轻易遮掩过去。
毕竟奚娴也不再傻了,她懂得把握尺度,有时不必那么较真,自己活得也会很辛苦。
奚娴不晓得王琮到底有多少事要做,只晓得南边的生意不好做,虽则相对于北方物资充裕些,盛产绫罗绸缎的鱼米之乡也俱在南方,可相较而言竞争也极残酷,特别是像王琮这样毫无根底的商人。
奚娴掐着他的鼻子,柔声道:“你娶我,是不是因为我嫡姐许了你好处?嗯?你说说看。”
她看上去点也不介怀,眼里盛着清凌凌的秋水,似乎王琮只要老实回答,便能得到个轻吻。
于是他仿佛看直了眼,沉默瞬,无措木讷道:“嗯。”
奚娴微笑起来,若有深意道:“我嫡姐很厉害,你应当狮子大开口——把她的口袋掏空了呀,或许还能活得更容易些呢。我在她心里可值钱了。”
王琮沉默起来,思虑番,沙哑道:“娴娴”
奚娴温柔躺在他怀里,闭上眼打断说:“聊她作甚呢?我可点也不喜欢她我我讨厌死她了。你都不知她多么刻薄,是我见过最冷漠的女人。”她的嗓音天真柔弱,而嫡姐听见了或许只会冷笑下,并不理会。
嫡姐是个不在乎情爱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实在太少了。
大多数女人即便理智,却仍会为情爱所动,沉溺其中,嫡姐抽身得太快,若不是那些疯狂的言语举止,她甚至觉得嫡姐根本没喜欢过自己。
王琮又次无话可说。
他的唇角露出丝笑意,认同道:“是啊,她用两间铺子换了你的婚事,仿佛是不大经心。”
他不说也罢,开口便戳了奚娴的痛点,她几乎瞪圆了眼睛,结巴愕然道:“她她用甚么交换我的婚事?”
王琮老实道:“两间丰都的铺子,间蜜芝斋,另间城郊的小饭馆,为夫本打算改改,做成间别院”
奚娴气得脸都红了,眼泪水跟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她气愤道:“她怎么这样!我这么不值钱吗!”
“她她想表达什么?”
嫡姐完全能命令王琮不准说出去,但她并不在乎王琮说给奚娴听。
似乎隔着遥远的空气,也要令她安分守己,不要再生妄想。
王琮耿直辩解,哄她道:“值钱,值钱!值两千多两,怎么不值钱?”
奚娴团着身子,呜呜哭着捂住眼,柔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她这个人渣!我恨她辈子,你别让我再看见她!”
王琮觉得够了,才从身后环抱住奚娴。
男人木讷哄道:“其实,遇见你之后,我便把那些俱还给她了,分钱也没再要过你高不高兴?”
奚娴转身,对上他温和从容的眼睛,边哭边道:“不高兴。我为什么要高兴!这样我可就文不值了。”
王琮时无言以对,甚至觉得无法反驳。
他有时还是摸不透奚娴怎么想的,仿佛她所想的事情,永远都牛头不对马脚,满满都是歪理,却这么认真执拗。
奚娴哭完就扭着身子跑下窗,开始爬下床吃奶,她最近很爱吃牛||乳||,因为听大夫说,用多了牛||乳||便能长高。
她就觉得,即便长不到嫡姐那么高挑纤瘦,她也要当个有气势的淑女,这样才会显得很有架子。
嫡姐原来居高临下,这么冷冷审视她,只是因为长得高而已,威严沉冷的气势便显了出来。
若嫡姐是个小矮子,定然还是冷漠骇人的,但却不至于能轻松拿捏住奚娴的脾性。
奚娴不肯承认,她就是想着嫡姐,心里咽不下那口气。
王琮没办法,只好勺勺喂她吃。
奚娴慢吞吞低头吃着,她实在受不了牛||乳||的腥味,即便在旁人看来没什么味道,可她有时便会干呕,却仍没有放弃给自己灌牛||乳||,吃得唇边都溢出点,雪白的腮上嫣红着。
王琮眸色深沉,只得在旁给她顺着脊背,柔声哄她两句,却见她边打奶嗝边哭,眼眶又红得像是兔子,转眼环抱住他劲瘦的腰,小声软和道:“对不起,我嗝不该这么嗝对你发脾气的,我只是没想到姊姊这么不喜欢我了呜”
她说着又开始嘤嘤啜泣,眼泪开闸就管不住,像是水做的般娇气柔弱。
男人不是没见过她流泪,只是每次都心焦怜惜得厉害。
他难得有些无奈,见奚娴不肯喝了,便把她剩下的那些收拾了。
王琮也没料到,奚娴这么爱她的“嫡姐”,甚至到了余情未了的程度,与他在起这么久,却也忘不了那个女人,吃奶都像是醉了酒。
或许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圣人亦有算不准的时候。
奚娴哭累了,转眼便睡着了,似乎没有多少负担,也忘了自己曾为了个女人彻夜未眠,睡得香甜快活,只是眉头永远这么皱着,不太开心的样子。
第二日醒来时,已快是晌午。
奚娴甚少有这么晚起的,倒不是她不想,只是精神紧绷了太久,夜里睡不着,只困了会子便醒了,想再入睡却是不能了,故而前阵子她向起得有些早,整日都郁郁寡欢,到了夜里仍是那样的状态,便觉人生无望。
嫁了人后,她睡得却香甜了不少,也并不会盗汗失眠,今日睡得格外沉着些,像是替她补足了许多流失的精神气,双眼也变得更明亮。
到白日里,她便忘却了嫡姐带给她的遗憾,望着山间的温润的白昼,心情也愉悦起来,洗漱完坐在窗边百万\小!说,便见王琮身檀色的布衣,身量修长高大,手里捏着两串鱼并些菌子,从外头进来,还隐约对她弯了唇线,却又似乎没有。
王琮与她不样。
他出身穷苦,如果起身晚了些,说不定便抢不到要紧的摊位,那或许整日赚的铜板都不够饱腹,所以他向是很勤快的,并没有因为富裕了,便舍弃了习惯,已是马不停蹄的开始收拾起来,准备给奚娴做菜。
他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几尾鲜嫩的肥鱼。
夏日里水温蓄得高,溪水养得肥,鱼儿便肉感好,皇觉山上的花溪里沉着花瓣,鱼儿吃多了花泥,味道便少了土腥,吃在嘴里软弹晶莹,不必加上多少配料,都十分鲜美。他在鱼肚子里塞了些山菌,吸饱了汁水的精华,每株都白胖软嫩,嚼在口中便溢出粘稠奶白的汁水,沁出甘美的素香,使人满口生津。
除了这些,王琮自山下带了些莲藕,中上来不及做许多,知晓奚娴爱酸甜口,便做了道糖醋莲藕,下头垫上碧绿的竹叶,还用清甜的溪水煮了鱼汤,里头有颗颗软弹似珍珠的鱼圆。
他的手艺很精致,寻常有这样手艺的人,定是花费过苦功的,而且对自己的要求苛刻严厉,但王琮直随和儒雅,在他身上并没有多少戾气和执拗。
奚娴便只是笑他,说他以后丢了生意,还能去酒楼当厨子呢。王琮只是慢慢微笑下。
她这两日过得恍惚,就像是在梦境里般,王琮虽不那么完美,却是她梦里才会遇见的夫君。
那么平凡,却心爱护她,对她的过往只字不提,满心俱是呵护和守候。
中午过去,奚娴便要午睡。
这是她为数不多留下的好习惯,睡饱了午觉,精神头才能足些。她原身子也不大好,故而这样的习惯,多数还是上辈子被皇帝哄出来的。
她不肯睡午觉,皇帝便亲自哄着她,她若是不睡便睁着眼到结束,实在无聊得不成了,便只能睡觉,直到现在便成了自然。
王琮似乎事不少,但他从不把事带到她跟前来处理。
奚娴认为这是个好习惯,她最讨厌当着她的面批折子的男人,就好像他事体那样多,却还抽空顾着她般,从头到尾脸冷淡,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末了还要抽空研读佛经。
奚娴什么也不懂,似乎和他隔了层壁障,自以为情淡了,到了夜里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该迷恋的仍愈发深沉,弄得她没力气计较。她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男人。
王琮便不是那样的。
他在南边的事体也多,做的酒楼生意人多眼杂,对家又有许多,加上进货供货,几个大家族订席面,生意将将起步,事事俱要操办,手头可以周转的盈余也不多,正是操心劳力的时候。
可是她不问,他从不提起,甚至没带出点烦心事在她跟前,他的心性秉直,却不冷硬,懂得在妻子面前相就,就好像奚娴也愿意为他收敛些。
下午天上下了场暴雨,皇觉山里更是朔风阵阵,天空咔嚓声打了雷,奚娴怕得要命,只觉王琮不会来的,才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弹,却觉背后有人的手指轻缓为她掖着被角。
奚娴才发现是王琮回来了,背着光影,瞧不清神情。
只她却沉默不言,又把自己团得深了些。
打雷的雨天,是她去世的时候才有的天气,比起前世单纯的害怕,在今生更像是埋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她不畏死,但死亡终归不是甚么美妙的感觉。
奚娴紧紧闭着眼眸,甚至想起了陆宗珩,不晓得他回来时看见她凉透的身体,是怎样骇人阴冷的神情,可是她解脱了,这个人却会辈子痛苦。
如此想着,其实她并不多么愉快。
王琮在慢慢的解衣裳,似乎慢条斯理欣赏着她的恐惧,却无动于衷。
奚娴恍惚间,看见光影下,他结实分明的肌理,挺直的鼻梁落下的阴影,还有暗处冷漠深邃的眼眸。
可是转眼,却又好像变得很寻常朴实,叫她看不出什么不对。
雨水淅淅沥沥的下,奚娴被他弄得很难受,天上打雷的声音叫她惊恐紧绷起来,却似乎给男人带来愉悦和颤栗。
他寸寸轻吻奚娴颤抖的身子,在雷雨的天气里,他的性情也有些不同。
奚娴仰起头,有些忍不住抓紧了被褥,闭着眼满面晕红。
她的身后似乎有个阎罗,捏着她的腰窝索命,可她却满身瘫软,无可奈何。
雨过天晴,鸟儿在柳梢婉唱,奚娴累得睁不开眼,却紧紧捏着男人的衣襟,凭着直觉“啪”声果断赏他耳光,使尽了浑身力道,却不过被人在手腕优雅轻吻。
奚娴又坠入梦里,意识不知所踪。
夜里奚娴起身时,精神又不太好,勉强被他服侍着梳洗完,却又倒在床头打瞌睡,浑身都像是没有骨头。
男人把她抱起来,出了院门。
第52章
穿过雨后湿润的林子,弯圆月高悬在天际,奚娴被他安稳抱在怀里睡眼惺忪。转眼,她被安放在溪水边,而夜幕中的溪水变得莹润泛蓝,就像是天上的银河坠入凡尘。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王琮,靠在他怀里,也不知该怎么说话,慢慢眨着眼睫。他也轻缓的抚着奚娴柔顺的长发,只带她静静看着这些,又拿披风将她裹得严丝合缝,这儿虽美,可蚊虫却有些多。
奚娴不大记得下午发生的细节,她恐惧的时候很容易只记得些模糊的片段,加上雷雨的影响,床笫间的那些事都变得晦涩起来,她只记得自己既舒服,又很害怕,浑身颤抖着没有温度。
起来时见到王琮,便打心底里抗拒,却给他把抱着往外走,就像是抱只小猫小狗,没有点儿阻碍。
只是现在看到这篇小银河,耳边响起夜里山林中的鸣唱声,奚娴便有些安心。
她对王琮笑了起来,拉着裙摆在溪边掬水,捧着弯发亮的月牙在手里,裙角也沾染上了溪水,晕出深色的花来。她披着男人宽大的斗篷,长发松散,雪白的面容晶莹娇弱,笑起来也像是天真纯洁的月亮。
王琮慢慢笑了起来,并没有阻止,只是对她温和道:“当心些,莫掉到溪里去。”
奚娴蹲着掬水,又想去捞鱼,专注着道:“你看着我,我就掉不下去。”
自从出嫁来,奚娴变得开朗了些,不再战战兢兢或是被回忆缠绕到窒息,也没有求而不得的痛苦。
虽然王琮有些忙,但与他在起的每天都很松快。
没有奴仆伺候,奚娴依旧过得很开心,因为王琮会伺候她,为她洗漱更衣,给她做饭,带她出去散步遛弯,这几日过得平平淡淡,奚娴鲜少有这样平和的心境。
她被王琮牵着手,他们回了院子,奚娴边走路,边与他讲些零散的琐事,还有她从小到大的过往。
其中最多的便是嫡姐。
有前世的嫡姐,也有这辈子的嫡姐,奚娴从不避讳这些。
奚娴温柔道:“姐姐是我最讨厌的人,她高傲又强硬,甚至逼着我贴身侍候她,又把我挑剔得无是处,尽管满脸冷淡不屑,却也硬是要磋磨我可后来她又待我很好,故而我便没那么讨厌她了,甚至有些喜欢她。”
王琮捏着奚娴的手腕,让她避开脚下的石块,在黑暗中笑了笑,才和缓拿出了自己的事交易:“我也有不喜欢的人。我年轻时性子坚,她却不断的引诱我,叫我忍不住犯戒,怨毒了我,恨不得我去死”
却像是含着颗糖,舍不得它化掉,又想要咬碎了它吞入腹中,又开始反复厌恶自己的难以自制,生出自恶的情绪。
奚娴有些好奇:“那是什么人啊,听着是有些骇人的。”
他这么说,便像是那人拿了阿芙蓉来诱惑调教他,让少年时的王琮既厌恶,又难以抗拒的沉沦。
月色透过树梢,落在她光洁的面容上,奚娴垂着眸,也知晓他年少时的际遇。
那定然是不大快活的,三教九流的腌臜事磋磨着他,甚至难以饱腹,又有这么个大恶人,他定活得很辛苦。
奚娴不知怎样安慰他。
回到院里,奚娴窝在王琮怀里,肚兜勾出细滑软和的身体,她睡得酣畅香甜,王琮微凉修长的手指抚着奚娴的肩膀,却并没有入眠。
第二日早,他便要离开了。
奚娴迷迷糊糊坐在椅子上,慢慢晃动着自己的双腿,却听见他说事儿忙,只能早些回去,赶上入秋时酒楼翻新。
奚娴心情不好,低着头喝粥,点也没有理睬王琮。
他笑了笑,大手有些无奈地抚过她的脑袋,并没有妥协的意思。
傍晚的时候丫鬟们俱回来侍候她,并且告诉奚娴若是她想,在山里待多久都可以。
春草和秋枫,自从陪了奚娴上山,已是几日未见了。奚娴却有些懒散着,点儿也提不起兴致。
春草性子稍活泼些,日常与奚娴说话也多,并不似秋枫那样埋头做事,性子沉默,便忍不住向她道:“奴婢瞧着,姑爷倒像是将您瞧在心上了,只是这么些时日也不回,便像是在南边安了家,时常听闻商人在那头置外室的,您是否也该”
奚娴知晓,春草是为了她好,上辈子她刚入宫那些时日,春草便为她做了许多事那都是心为她着想,不然寻常奴婢做什么讲这些话?
奚娴却冷冷笑,眉目沉入阴影里,不置可否道:“你怎么不猜,或许我才是他的外室呢?”
春草时有些茫然起来,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
六姑娘与姑爷赌气,也不带这么说自己的,可她更不好讲些甚么劝说的话了,因为她家主子本就是这样娇纵的脾气,生气起来甚么话都敢讲,叫姑爷听了指不定有多伤心。
况且,主子那副笑意,也忒吓人了,春草从没见奚娴这样笑过。
就好像,被她的嫡姐附了身,就连眼里的冷漠都如出辙。
奚娴不再多言,只是转身进了内室,倚靠着窗口开始百万\小!说。
王琮离开后没多久,便入了秋。
奚娴再也没有想过要下山,反倒觉得山中景色好,呆了多久都无岁月之隔,她便觉得自己很年轻。
深秋山中枫叶成片,在远处交织成火红深黄,奚娴穿着白色绣鹤的襦裙坐在树下,她轻轻抚着小腹,茶香袅袅间,边欣赏秋日的景致。
她已有孕两个月。
第53章
奚娴也不晓得,她这辈子怎么这么容易就有了身孕。
她还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怀孕头三个月的时候,体质弱了些,便容易嗜睡,总觉得状态很差。
她甚至吃不下东西,眼下乌青片,那种抑郁的感觉又回来了,可她明明是很开心的,奚娴自己也不懂得到底是为甚。
即便这样,奚娴也没想过要找王琮回来。
毕竟王琮离开时也说,或许他这次走的要久些,因为事务实在太多了,奚娴更不喜欢他把那些带到她面前来。
她挺喜欢王琮的,也乐意与他呆在起,但却没想过怀孕时,必须要这个男人陪在她身旁。
如果说更希望谁陪着,奚娴更希望嫡姐陪着她。尽管这个嫡姐冷漠又心狠,但却对她不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了。
而这辈子重生以来,或许只有嫡姐最懂她的心情,而她始终也无法再真切的爱上别的男人,即便再回头,也根本不是容易的事体。
奚娴甚至没什么感觉,睡醒了便由丫鬟扶着,在山间多走动,饮食类也顾忌仔细。
秋日里西北边境动乱,长山岭以北的田地被殃及,长安的粮价也随着上涨不少,但贵族享乐靡靡之声不减反增,奚娴即便住在山上,也多有所耳闻。那些贵族女子冬日里想着狩猎,便上了皇觉山的侧峰,时间莺莺燕燕丝竹声不停。可她们崇尚舞剑,恋慕武功卓绝的君子,却也没几个是真有能耐的,不过是想着怎么把剑花挽得更美些罢了。
只有嫡姐的剑意,在奚娴眼里,是真的能杀人的,偏偏她那次出鞘只是为了给她退婚,将她的未婚夫打得浑身是血。
秋日围猎,奚娴偶被惊扰,抚着肚子不讲话,整日的精神疲惫。
但也只两日的时间,后来侧峰又恢复了安宁清静。
春草下山请大夫时才听闻,是奚皇后下懿旨,皇觉山临近寺庙,乃佛门清静之地,不宜大肆围猎,从今往后都不准许她们上山。
其实这规矩瞧着合理,皇朝百年历程,却鲜有皇后管这些。
奚娴听到此,也不过是垂着脖颈,言不发的戴着顶针,给孩儿绣肚兜,她挑了个喜庆的花样子。
只是不知为何,寿桃的形状总是绣不好,她的指尖微微发红。
她都不知自己做错了甚么,嫡姐直这么惦记着她,而被嫡姐惦记,可不是甚么好事,她做事向来有目的。
可是奚娴这阵子实在太不舒服了,她甚至没有什么兴趣,去纠结那些事情,她不爱吃饭,也不爱用菜,因为闻见那些味道便有点恶心,只能用些清汤寡水,便是七八成饱,丫鬟们都耐她不得。
奚娴不是没试过,但她真的吃不下东西,硬塞进去也要吐出来,比初时还难过几分。
奚娴原以为,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嫡姐了,却在冬至那日见到了奚衡。
她是专程上山来瞧自己的,身厚重漆黑的鹤氅,面色冰白长眉入鬓,梳着端庄的妇人发饰,鬓边是赤金点翠的牡丹流苏,愈衬出贵重雍容。而她捧着白玉手炉,身后站着几个宫中的侍从,奚娴便这么瞧着她从门外走来,鬓边带着点冰寒的初雪,淡色的眼眸疏离得恰到好处。
这座院子不大,奚娴只要走几步,便能隐隐瞧见院门,于是便站在屋内,瞧着嫡姐这般进来,身后带着规矩刻板端庄的宫人,像个真正端重的中宫皇后。
奚娴只是背过身去,抿唇告诉秋枫:“你,不准给她开门。”
秋枫有些默然无言,垂手立于边去。
六姑娘总是这样,她都习惯了。
有时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而这样雍容贵重的人,岂是六姑娘想,便要拒之门外的?
奚娴不想开门,自己抱着肚子躺在榻上,言不发闭着眼。
却听见门“咚”的声裂了开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木门碎裂轰然倒下的声音。
奚娴简直难以置信,睁大眼睛“啊”了声,满面惊恐的看见身漆黑鹤氅的高挑女人从门口走进来,对她冷淡勾唇,动作随意而轻缓,坐在圆桌边给自己慢慢斟茶。
奚娴的视线被白昼里茶壶冒出白雾隔绝模糊,张了张嘴,却句话也不肯说。
她不说话,嫡姐也并不搭理她。
过了会儿,奚娴才踟蹰害怕道:“你你来作甚?”
嫡姐不紧不慢道:“我的妹妹怀孕了,若不能照拂她,便是姊姊的失职。”
奚娴冷笑道:“是么?我倒是不见你这么关心我,将我的门都砸坏了!我夫君回来定不高兴,你要怎么赔我?”
嫡姐掀起眼皮看她,不置可否的微笑下:“你是真的担忧这些?”
奚娴捧着肚子,面色有些苍白起来,轻声道:“你回去罢,我不想见到你,我现在过得很好,不见到你就更好了。”
嫡姐上前来,落下丝清冷的檀香。她身量高挑而修长,眉目森冷雍容,却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奚娴瑟缩下,却没能多开,因为她天神便有些惧怕嫡姐,只能摊着肚子任由她微凉的手,点点缓缓触摸。
她的手很好看,也很纤细雪白,像是捧冰冷的冬雪,动作却像是五月的春风,让奚娴觉得自己的肚子,仿佛是嫡姐的至宝。
奚娴却被摸得浑身发颤,像是承受不了大雪的嫩枝,颤颤巍巍便要被折断了。
嫡姐温和捏着她的手腕,细细把脉,过了半晌才令她收回手去,平淡道:“我想了很久,还是要来看你几眼,心里才算安心。”
奚娴睁大眼睛看着她,立即小心翼翼捧了肚子,略带讽刺道:“皇后殿下,怎么不关心自己的肚子,反倒在意我的?”
她说着又有些戒备起来,捂着肚子再不肯令嫡姐触碰,眼角微微泛红,忽地柔软求饶道:“奚衡奚衡,你只要仍对我有丝的感情,也不要动我的孩子。我不会威胁到你。”
她很少这么叫嫡姐,寻常时候大多是娇气柔软的“姊姊”,缠得人舍不得说重话,现在时过境迁,却愿意叫她的本名了?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