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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上平缓道:“你回去罢。”

    红玉的脊背汗湿了,抬起头时,便见到年轻男人眼中的审视和隐约冰冷的笑意。

    她很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姨娘很快就离开了,留下盏凉透的茶,被坏脾气的奚娴把拂在了地上,名贵的瓷器碎裂成了很多瓣,她坐在地上哭,像个不懂事的傻孩子,成天妄想着绝无可能的事情。

    奚娴也知道,她的想法很古怪多变,甚至没有任何的逻辑和道理,全然是任性妄为的。

    只有点不会改变,如果嫡姐不陪着她过辈子,她宁可出家当姑子去,否则等嫁了人,两家少说也有来往,她实在不愿见到嫁人后的嫡姐,更无法想象嫡姐和另个男人你侬我侬。

    这令她难以想象,令她反胃。

    她会神经质到毁掉自己。

    而且,她更加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嫡姐会嫁给太子。

    关系混乱到令奚娴目瞪口呆,又极端的不情愿,甚至想要刀捅死那个臭男人。

    第46章

    原本奚娴的打算是,出家之后便与两个丫鬟独居于深山之中,往后如非必须,她或许都不会再离开,只要有些书籍相伴便好,即便不需要感情的支撑,奚娴依旧可以活得很快活。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的不甘就被这么轻松的挑了起来。

    她才不要嫡姐嫁给太子。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但若这事儿真的发生,奚娴觉得她会疯掉,如果嫡姐和太子幸福美满的在起,她可能直接崩溃。

    只这么两日,奚娴活在自己臆想之中,迷迷瞪瞪的。

    她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嫡姐牵着太子的手,走到她面前,而奚娴坐在地上,满脸不解地仰望着他们,眼里含着娇滴滴的泪水,欲坠未坠。

    嫡姐俯下身,把奚娴的脸蛋揽进怀里,温柔尔雅道:“娴娴,你会祝福我们的,是么?”

    男人却像是在看个陌生人,冷漠低沉道:“衡儿,孤何须她的祝福?”

    嫡姐淡色的眼眸注视着奚娴,莞尔平淡道:“毕竟,她是我们孩子的姨母。”

    嫡姐的身量高挑,面容与太子相似,都带着些深不可测的神秘感,但当她抚摸着小腹的时候,却是那样温和。

    奚娴睁大了眼睛,几乎难以置信地哭泣起来,指着太子委屈道:“不不不——姐姐你不能嫁给他,他是个混蛋,他不会对你好的。”

    嫡姐却看了太子,冷冰冰说:“表哥不会这么对我。”

    奚娴吐出口鲜血,嫡姐和太子俱是被她弄得皱眉。奚娴摇摇欲坠,近乎快要昏厥过去。

    她睁开眼时还是凌晨时分,外头的太阳也不见升起,室内温暖如春,奚娴却心中却满怀着痛苦和绝望,就仿佛梦里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般,她有点难以接受。

    她的心性本就脆弱得厉害,如今有了这样的想头,蜷在榻上近乎窒息起来,醒来便是浑身虚汗,唇色苍白得厉害,双大眼睛倦倦无神,只是又把自己团起来,小声哭泣着。

    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奚娴这头又病了,像个药罐子似的成日便是生病吃药,没精力吵嚷着要出家了,现下整日只会吃药睡觉,又瘦了些,仿佛风吹便能把她刮跑似的。

    秦氏知晓后自责不已,只得叹息着与奚娴道:“娴娴,你姊姊的婚姻大事,姨娘怎会知晓?先头不过是唬你的,可莫要再放在心上,啊?”

    奚娴哪里听得这些?

    她怕嫡姐嫁给太子,也怕嫡姐嫁给别人,更不能接受嫡姐这样的人,为旁人生儿育女,活得像是个最庸俗普通的妇人。

    不该是这样的。

    虽然她也不知道,她对嫡姐无端难言的仰慕,到底从何而来,但嫡姐是她的天神,是与她起重生而来,从天而降的守护者,身上令她羡慕迷恋的特质那么多。

    奚娴没有等来嫡姐,却等到了老皇帝驾崩的消息。

    时间本也快了,只是如今奚家不曾被抄,奚娴好生在家里呆着,随着时间的转移,渐渐对太子的心思也淡了下去,便不再注意这些。

    朝局的风云变幻,她更是丝毫不接触,满心只有自己的小事。

    突如其来听到这样的消息,她也有些震惊。

    这年开春,冰雪很快便消融了下去,春回地暖,万木萌发,老皇帝却已然病入膏肓。

    他年纪愈大,内宠逾制,宠妃甄氏近似副后,吃穿用度俱不在皇后贺氏之下,而老皇帝死之前,甄氏甚至为他生下了个儿子,隋元帝大喜,封此子为庆王,封甄氏为贵妃,为了这对母子不惜大动干戈,时间朝野哗然,太子却不为所动。

    贺皇后不是不急,但她没有儿子,只为老皇帝生过个女儿,故到头来只能依附于太子。

    隋元帝死,甄氏便上吊自杀,死得无比果决,没有任何依恋。

    奚娴忍不住赞叹下。

    无论在甚么时候,他驭下的手段永远是这样残忍利落,甄氏甘愿这么快死去,定是得到了些许诺或是利益,而有了她在老皇帝身边,他的那几个兄弟也会变得更好对付。

    为了达到目的,陆宗珩无论是哪辈子,都这么不择手段。

    奚娴没有等到嫡姐的消息,只听身子愈发沉重的奚嫣说,其实她归家之前,奚衡便是如此了,很少真的在府里常住,大多时候都住在她的外祖家,或是庙里头。

    奚娴有些失落。

    开春了,她还是很想出家,因为真的已经太累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奚娴都没法接受了,她认为只有捂住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她才能过得足够幸福。

    没有嫡姐的日子,三姐姐奚嫣是她最知心的好友。

    她其实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三姐姐还不嫁人呢?

    她比奚娆年岁长,听闻奚娆都有了身孕,可三姐姐还是形单影只,每日捧着书卷,袖边有段皎洁的清香,就像是奚娴所认为的,最知礼端庄的大家闺秀。

    她对三姐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只知道她生母早逝,性子温婉顺从,大多时候与奚娴道,她们都不太说话,只是奚娴能从三姐姐眼里瞧出,她对自己单纯的爱护,像个真正的亲姐姐。

    奚娴总说,为何嫡姐还不回来呀,三姐姐却说,再等等罢,长姊的事体太多了,然后再为奚娴斟茶,她们下了局棋,接着奚娴便能淡忘很多事。

    她还与奚嫣说了些小话,她告诉奚嫣,自己是真的想要出家。

    奚嫣没有去说服她,只是尽全力了解了奚娴心中所想,缓缓叹息起来。

    她真不知道该怎样去评价这件事。

    奚嫣想了想,才与她道:“虽不知你到底说的是甚么,但其实你并不那么想要出家,不是么?出家会受苦,你不是能吃苦的人。”

    奚娴摇头道:“可是我想,吃苦总比心里难受好。”

    奚嫣忽然道:“你如果只是想要避开这些,如何不能嫁个稍稍平凡的丈夫,这样的话,你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奚娴还是摇头。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嫁给平凡的丈夫,那那个人总不会放弃和奚家的这层关系,不然也不会娶她为妻了,若是这样,她是自寻羞辱,愚蠢而不自知。

    奚嫣也没办法,她只是试试看。毕竟小妹想要出家,家人暂且哄着压制着,没能叫她真的蹦跶开来,她也不认为自己几句话便能把奚娴劝好。

    奚娴的身子也不好,于是等奚嫣走了,她便独自歇息去了。

    这些日子她总是容易疲倦,心志若是消沉下去,她便撒开了浮木,溺水而亡了。

    醒来时才发现天色已晚了,而很久没见的嫡姐,正坐在她的面前,毫无表情的审视着她,似是高高在上,却含着无奈和柔情。

    嫡姐的眉骨优雅,眉目深邃而雍容,比起从前更疲惫,也更锐利冰寒,鬓边的金牡丹袅娜而华贵,时常令奚娴忘了,嫡姐也是个与她同龄人。

    奚娴下坐起身,拉着嫡姐的衣袖哭泣道:“姐姐,姐姐你终于归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嫡姐温柔地抚摸她的侧颜,她说:“娴娴想姐姐了,故而我才来见你。”

    奚娴抓住嫡姐的手,捂着眼睛,柔弱地哭泣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要嫁给皇上了?”

    新帝登基,嫡姐身为他的表妹,到现在都没嫁人,并且她是那么锋锐而冷漠,非常适合与皇帝并肩站在起。

    嫡姐沉默下,又说道:“不会,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她说话的嗓音是如此理所应当,冰冷而木然,像是个被注入灵魂的木偶。

    嫡姐道:“姐姐会直看着你,但你不该喜欢上个女人,这对于你没有任何好处。”

    奚娴拼命的摇头,嫡姐却逼迫她直视自己,缓缓道:“我会安排你,下月就嫁人。”

    奚娴睁大眼睛,完全听不懂嫡姐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能木然道:“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嫡姐继续道:“等你嫁了人,我为你安排的夫君绝不会与奚家往来,更没有高官厚禄,远离朝堂,这样你们可以过上平静的日子。他不敢纳妾,不敢做对不起你的事,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姐姐都会给你。”

    “但你必须承受那份平庸,我不会许诺你更多。”

    奚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这件事。

    明明是她所求许久的,可现在摆在面前了,却又不那么想要了。

    嫡姐却低缓沉吟道:“你还想出家么?”

    奚娴犹豫了,随后点点头。

    嫡姐轻笑起来,鬓发上的步摇闪着金光,她为奚娴捋顺了发丝温柔散漫道:“娴娴,你根本不想出家。你就是个俗人,所以为何不以俗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奚娴乞求地看着姐姐,轻声呓语道:“我只想要姐姐,这样也不可以吗?我们不是血亲,你这样保护我,为何不能终身为伴?”

    嫡姐干脆拒绝道:“不可以。”

    她若有所思,仿佛带着诱惑与恶意,红色的唇微微勾起:“我会嫁给表哥,成为新皇的妻子,如果你真的想要姐姐,真的爱姐姐,就随我入宫来。”

    奚娴很激动,忍不住捂着胸口轻轻咳嗽起来,面色惨白而痛苦。

    她终究是弱声拒绝道:“不要我我宁可去死。”这是她的底线。

    她不会为了爱任何人,而再次入宫。

    嫡姐带着兴味微笑起来:“那么,你那些心思也可以收收。我不再会容忍你幼稚愚昧的妄想,许诺你嫁给个平凡人,那是我对你最大的宽容。”

    奚娴的眼睫覆在杏瞳上,呆滞道:“对不起,我让您恶心了。”

    嫡姐真的说出那句话,她才会真的感受到,自己的心思是多么令人难以接受。

    嫡姐却捏着她的下颌,轻柔道:“乖孩子,可是姐姐很高兴你有这样的想法。”

    第47章

    嫡姐的手触碰到奚娴的面容,微微含笑道:“那么,你到底爱谁呢,娴娴,你知道的,只要你真的爱上姐姐,你会得到很多。”

    奚娴迷惘地看着她,咬着唇语不发,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除了没有名分,姐姐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这样我们辈子都能在起,永远不分开。”

    奚娴小小的啊声,歪着头笑起来,似乎觉得很有意思:“那陛下呢?你不管他么?”

    嫡姐认真看着她说:“他玩得很开,不会在乎这些。”

    真的吗?奚娴不否认这点。

    只要他想,就能玩得很好,只是他通常不会做这样的事,而其实在她眼里,皇帝也不是那样的人。

    只是她经常那样唾弃他,说他很脏,让男人别碰自己而已。

    心底里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奚娴眼里的抗拒像是坚冰,没有任何融化的可能。

    嫡姐袅袅握住她的手,偏头柔笑,鬓边的牡丹像是开得更盛艳了:“为什么呢?你不爱姊姊了么?”

    嫡姐似乎有些委屈,就这么盈盈看着她,眼睛半弯着。

    奚娴僵硬抽出自己的手,摇摇头道:“算了罢,您做您的皇后,我以后也不会见您了。”

    那也太可笑了。

    皇后和妃子真的有什么,皇帝可怎么见人?

    更何况皇帝还是她爱过的人,而这个男人不会容许自己的尊严受到侵犯,奚娴太了解了,嫡姐到底是个女人呢,在这方面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她也不想见陆宗珩。

    嫡姐了然笑。

    奚娴是为了爱情会痴狂的性格,无论前世今生都是如此,若是她还是不肯,或许说明“姐姐”还是没那么重要,她不会痴迷到违背理智,做出前世那样疯疯癫癫的行径。

    娴宝从来没有长大过。

    只是,即便对于孩童而言,选出哪种糖果是最好吃的,也是很容易的事体,可能会点着嘴唇歪头纠结,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

    嫡姐微笑起来,也松开了手,站在光影里似笑非笑:“那么,我们再见,我不再陪着孩子顽游戏了。”

    奚娴的眼泪下就流出来,颊边浅浅的酒窝也露了出来。

    她想,上辈子如果嫡姐没死,或许她的苦难就终结了。

    她会做个最最平凡的姑娘,生儿育女,为夫家操劳半生,而姐姐是宫门朱墙下至高无上的女人,她毕生只会以此为荣,在夫家有头有脸,在嫡姐跟前只是个挂了姓名的妹妹。

    这辈子终于扭转了切。

    可是她那样不开心,因为老天爷又在戏弄她,仿佛她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切。

    嫡姐的背影远去了,挺直而纤瘦的背影,笼上了金纱似的光晕,像是她心里圣洁的月光,可触不可及。

    奚娴就想,或许这是她此生最后次见到嫡姐了。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这样想。

    夜凉如水,奚娴靠在榻上,缓和地凝望着夜空,觉得心境是从未有过的舒畅,也从没有过这么劫后余生的悲凉。

    甚么是爱情呢?

    奚娴活了两辈子,其实也没真正弄懂过,总是爱上不该爱的人,也许这就是她的宿命。

    可是想要稍稍拨开云雾,看清某个人,那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嫡姐定对她有兴致,只是她这样理智,绝对不会想要真的与自己的“妹妹”,有些甚么。

    奚娴觉得也是,嫡姐这样的人,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好了。

    比起她能得到的权利,能够拥有的凤冠,奚娴这个小女孩的存在,简直文不值。

    她甚至想过很久以后,或许没人会知道,皇后殿下心里曾经装着个小女孩,她曾像个强大的男人般护着那个小女孩,不叫她吃苦,想让她生无忧。

    可那时候,嫡姐已拥有了自己的太子,拥有了皇帝的尊重,尽管她和陆宗珩或许不会有爱情,却是旗鼓相当的对佳偶。

    嫡姐和陆宗珩或许是类人,注重权利和荣耀,在感情的事上要求苛刻,但却能随时疏离抽身。

    奚娴忽然明白了。

    躲避不是最有用的,最有用的是,她能够变得无情些,像那两个人渣样。

    她也是可以琵琶别抱,另觅新欢的。

    或许这词用的不是那么妥帖,她也根本没真的嫁给过谁,但她觉得很痛快,像是给那两个人戴绿帽子样的禁忌感,令她感到奇异的舒畅。

    她真不适合当个姑子。

    似乎稍稍被撩拨几下,她偏执的本性就会暴露出来,那是冰寒清寂的佛门清净之地无法包容的。

    嫡姐比她自己还了解她,奚娴终究不是佛门中人,她就是生于红尘,靡于枯土的朵花,默默无闻,扎根至深,难以连根拔起,却还妄想融化为雪山上纯净至高的冰雪。

    多么可笑可怜的心思。

    奚娴想通了,切就这么顺理成章。

    她选择嫁人。

    这么草率突然,可能是她最终的结局,她真是最没用的重生者。

    奚娴想要了解下,她到底会嫁给个怎样的男人。

    尽管可能这辈子,她都见不着嫡姐了,可是嫡姐却还把紫玉留了给她,奚娴却晓得,嫡姐是不会反悔的,说好再不相见,紫玉在她身边也只是个照应。

    那或许是嫡姐对于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唯的交代和温情。

    奚娴问了些家世样貌,以及许多旁的事。

    紫玉的回答也很简单。

    “家里经商,上无父母,下无小辈,只他孤身人罢了。”

    “样貌平庸端正,个子高大,只是性子木讷了些。”

    奚娴可不信,性子木讷怎么经商?

    她看或许挺狡猾的。

    只是不管如何,她只是想要提前知晓些事,对于此人到底如何,其实奚娴并不多么在意,即便他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她都无所谓。

    奚娴又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紫玉顿了顿,认为这姑娘其实有点不靠谱,问了半天不知道人家姓甚名谁。

    她回答道:“王琮。”

    奚娴问是哪个琮?

    紫玉说道:“王字偏旁,个宗。”

    奚娴无可不可,点点头算是完事了。

    她只是对紫玉说:“能不能与姐姐说说,我真的不想这么快嫁人,明年可不可以呢?”

    紫玉叹口气:“您答应了之后,那头便说好了,下月吉时王琮会迎娶您为妻,他从南边赶回来不容易,那头的铺子门面还得继续经营着。”

    奚娴的心开始跳了起来,时又认为自己太过草率了,下月嫁给个不认识的男人,个素未谋面,长相平庸的商人,听上去是有点奇怪。

    而她的夫君,与她之前恋慕的两个人,是云泥之别。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口。

    紫玉看出她面色煞白在紧张,于是照着道理安慰道:“奴婢不曾嫁过人,但听闻也就是如此了,他是主上为您选定的人,是不敢令您不快的,您只要做到坦然自在些变成了,即便您不愿与他圆房,那都是可以的。”

    奚娴觉得这样不太好,婚姻并不能如此欺瞒。

    紫玉难得扯出个笑容来:“奴婢不放与您交个底儿,他的生意和切,都是主子给的,能不与您恭敬么?”

    奚娴觉得这样更不好了,那她与她将来的丈夫,或许辈子都没有交心的那天。

    可她又觉得这也不错,各取所需而已。

    无论她的选择是什么,目的都是样的。

    奚娴沉默会儿,露出个腼腆的笑容,浓密的眼睫覆着杏瞳,叫人看不清她所想:“好啊,我都好。”

    不再令自己彷徨得像是孤魂野鬼,她想有个心安之处。

    高挑清丽的嫡姐走进宏伟的宫殿里,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她开始为自己拆下发间的首饰,样样摘下,点翠缠金的步摇安放在乌黑的案前,淡色的瞳仁被女人柔婉的眼睫覆着,却没有丝毫的表情,像是具僵冷的死尸。

    太阳还在继续粘稠缓慢的下落,嫡姐的动作悠然轻缓到叫人难以置信,很快,她把脸上的修饰物也卸下了,就像是摘下了面具。

    而面具下是张相似的脸,只是属于男人,棱角分明而冷淡,淡色的瞳孔里带着诡谲的血色,像是灵魂也被撕扯成了两半。

    只是很快,他又为自己戴上了扇面具。

    就像是街头的落魄法师,皇帝会很多稀奇古怪的手段,那是他的地位和权利所不需要的,却是身为上位者,为数不多满足自己的些小手段。

    当然,他必须得要调整下骨骼,不然怎么能让自己拥有这样美貌娇气的身体。

    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不配成为那个模样。

    夕阳沉入山峦和紫禁城的琉璃瓦下,轮带着血色的月亮冉冉而上,嵌在绒布似的夜空上。

    镜子里终于出现了张昳丽的面容,精致而脆弱,像是朵单薄纯净的雪花。

    属于个柔弱美貌的小姑娘,尖尖的下巴,洁白光滑的额头,还有花瓣样嫣红的唇,笑起来有些娇怯柔软,却好看到叫人移不开眼。

    只是瞬间,那个“小姑娘”却看上去很冷漠,慢慢触碰着自己的脸,还有唇瓣,有些迷恋地微微含笑起来,再悠闲细致地为自己梳妆,像是在打扮最心爱的瓷娃娃。

    很快,她为自己戴上了顶凤冠,赤金雕琢的繁复而精巧,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璀璨金光,她展开自己的袖子,愉悦的闭上眼,享受着臆想带来的片刻颤栗。

    凤冠下的“小姑娘”似笑非笑。

    她真是太满意了。

    很快,她会真正的入主中宫,成为“奚皇后”,这样谁也不能拆散他们了。

    第48章

    奚娴的婚事办得有些仓促,似乎人人都说,她即便是名盛时的长安贵女,但也不过是如此,最终嫁给个普通的商人。

    甚至有人说她犯了大错,才至如此。

    奚娴才知道,这或许也是她需要承受的事。

    嫁给个平庸无奇的商人,她或许可以减少与贵族的来往,但所受到的留言诋毁,却也是无可奈何。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没什么好伤感的。

    与奚娴交好过的贵女们,有些都避之不及,叫她意外的倒是林紫贤。

    林紫贤来了奚家,却见到奚娴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丝线,手边放着盏花茶,正在悠然为自己绣着嫁衣裳。

    她不由感到了疑惑。

    奚娴忽然就要出嫁了,嫁的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商人,就好像她和新帝之间那回事就像是场梦。

    只是别人都要出嫁了,林紫贤是不会提起别人的,她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惹人不快。

    奚娴倒是很平和,眼眉半弯着,听林紫贤说了些话。

    林紫贤说,再过些时日,她也要嫁人了,没什么不甘愿的,就是觉得怅惘。

    结果发现,太子哥哥也没有和心爱的女人在起。

    奚娴笑了笑,摇摇头道:“祸福自有命数,我只能祝林姑娘安康顺遂。”

    林紫贤复杂地看着她,其实奚娴并不多认得她,但她却好似很了解奚娴,而奚娴现在看上去,的确是有些喜悦的,甚至没有多少苦楚和无奈。

    林紫贤才真正感慨,世间还真是有人,甘愿往低处流淌,希望她不要后悔才是。

    奚娴出嫁前,见到了病入膏肓的奚嫣。

    奚嫣生病了,病得满头俱是虚汗,丫鬟跪在边,拿着细葛布的巾子给她细细擦拭着。

    奚嫣的眼睛却明亮得很。

    奚娴不由红了眼眶,小声道:“姊姊,你怎么病成这样了呢?”

    无论前世今生,她对这个姐姐都没有多少印象,也从无多少的关注。但事实上,真正温柔端淑的,却是这个不起眼的三姐姐,她直旁观者,沉默着,时不时全解着,直到要病死了,都这样默默无闻。

    奚娴也不记得,三姐姐前世怎样了,似乎这之于她而言,不过是段淡薄得像是砂砾样的记忆,干涩朴素到不值得追忆,于是很快便不记得了。

    奚嫣只是笑起来,拉着奚娴的手细细道:“我病得不能起身,却是不能送你出嫁了,望你不要怪我才是。”

    奚娴只是摇头,微微垂下眼睫。

    奚嫣道:“出嫁好,出嫁很好,姐姐盼着你能过得好。”

    她说这句话时,双眼睛是晶亮的,好像是做了场期盼已久的美梦。

    奚娴从三姐姐这头出来,便也觉得体力不支。

    她这段日子身体实在不好,动不动便要卧病发寒热,点也不像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竟和她上辈子也差不多。

    奚娴便觉得,这只是她的心结没能解开,郁结于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快活,她的心思又是那样的纤敏,如果再这样难过,定也会很早就去世的。

    于是她开始向往婚姻。

    她不那么怕死,但能愉快轻松的活着,谁也不会拒绝。

    奚娴成亲那天,刚是初夏,这是她前世今生第次嫁人。

    上辈子的时候,奚娴也偷偷穿过嫁衣,那是她自己针线绣出来的。

    但她发现,穿上的感觉实在太差了,后来她把那件嫁衣压在了箱底,从此再也没有抚摸过它。

    上面的道道绣纹没那么精湛,却实实在在将她对婚姻的期盼描摹了出来。

    奚娴这辈子的嫁衣,却不是她亲手绣完的,只是动了两三下,便交给了绣娘,恍惚间,与上辈子那件多么相似。奚娴不记得太多了,只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好笑。

    因为她所求的,再也不是嫁个相知相爱的良人。

    奚娴也不知道,这天是怎么过来的。

    姨娘还留在奚家,步也没有离开过。

    只是她盼了很久,还是没有见到嫡姐。

    奚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精致深红的嫁衣,领口延伸出细腻纤长的脖颈,还有双忧郁的眼睛,正在漫无目的的期盼着未来的幸福。

    她穿着红嫁衣,想要见到嫡姐。

    至少想要让姊姊为她盖上红盖头,最后轻轻吻过她的额头,祝她生顺遂幸福。

    她知道,嫡姐理智冷情,自己再也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姨娘不是正妻,但由于这场婚礼实在太过朴素,于是她便能亲自把奚娴送走。

    秦氏并不难过,更多的只是担忧,因为女儿甚么都不知道,她只怕娴娴会把切都弄得很糟。

    虽然王琮也是长安人氏,但事实上他住的地方,却远开八只脚。

    奚家的大宅子已然不算地段好,王琮所住的地方差些便到了长安郊外,那地方住的大多都是些普通的商人或是富户人家,奚娴辈子也没去过那片。

    那是老百姓才去的地方,路边都是朴素的食香和吆喝声。

    若说达官显贵,那是个也没有。

    听闻走出府邸,便能远远的看见皇觉山那片连绵起伏的青碧色,春日里带着勃勃的生机,大早便能听见鸟雀自由的歌唱。

    奚娴觉得这很好,丈夫少在家中,她与鸟雀为伴,听上去多么惬意,比当尼姑要好些。

    她戴着红盖头,被人抱下了马车。

    抱她的人,是个身材修长高大的男人,穿着深黑的靴子,她垂下眼睫,还能瞧见深红绣金的衣角,但似乎那男人手腕的力道有点重,让奚娴觉得难受。

    她便觉得,这个夫君,或许有点笨手笨脚的。

    她牵着端红绸,那个男人牵着另端,因他没有爹娘了,连亲戚也懒得请,只请了两三好友,两人便这么简单清净的拜堂成亲。

    这也是奚娴喜欢的。

    既然嫁给不喜欢的人,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承受许多不喜欢的地方,却发现那些流程都叫她觉得很舒适,没有令她产生惶恐和退却的心思。

    既然请的人不多,他们很快便进了洞房。

    奚娴看见男人的手,似乎有些粗糙,却隐隐能见骨骼的修长清隽。

    他定从前,做过很多的粗活。

    她在心里,描绘出个可怜勤奋,不惜切代价往上爬的寒门子弟。

    男人拿喜秤的手有些不稳,挑了两次,才把红盖给挑。

    奚娴耳边宾客的宴酒声稍稍清晰了些,她慢慢抬头,才看见了张属于年轻男人的面容。

    有些平庸,眼睛却亮得像冬日里的雪光,冷冽却很快便要化了。

    他笑了起来,有些腼腆而沉默。

    奚娴不知道说什么,又低下头,颗心跳也不跳。

    喜娘等她们吃了合卺酒,便带着丫鬟们离开了,屋内只剩下对新婚的夫妻。

    屋里只剩他们,奚娴便有些紧张起来,她咬了唇瓣,心里有点瑟瑟。

    却听见男人清润的嗓音,柔和道:“你叫奚娴?”

    这句话,也有两个人问过她,都在他们初见的时候。

    个将她推入了情爱纠葛的痛苦,另个救赎了她,却理智的不再会爱她。

    奚娴蓦地抬头,顿了顿才认真道:“是。”

    不知道这个,又是怎样的。

    他坐在奚娴身边,身上带着点微醺的酒气,有些腼腆道:“我能叫你娴娴吗?”

    比起那两个人渣,他看上去更讲道理,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冷漠悠然,仿佛人人都活该被玩弄。

    奚娴心底产生了奇异的感觉,似乎觉得这样也很好。

    她原来最喜欢淳朴善良的男人。

    于是她温柔道:“嗯。”

    两人都沉默下来,似乎任由尴尬的气氛蔓延着。

    奚娴不想说话,男人却忽然捏住她的手,凑近了奚娴,在她面颊边落下个小心的轻吻,像是最普通生涩的年轻人。

    奚娴转头看他,却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在她耳边清润道:“我会好生待你,娴娴。”

    奚娴睁大眼睛看着他,金饰微微垂落下,遮住了她的眼神。

    她唇角带着无暇的弧度,点点头道:“那你要好好待我,不能惹我生气”

    “唔,但你可以纳妾,可以娶你喜欢的女人,也可以有很多孩子。”

    “不论我的姊姊怎么警告你,你都可以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她说出这串话,竹筒倒豆子完,终于松了口气,真诚的看着男人道:“好不好呀?”

    就像是在找个搭伙同伴。

    他沉默下,奚娴觉得男人的目光似乎冷淡下来。

    晃眼,却见他腼腆扯扯衣角道:“这怎么可能?我们普通人家,不兴三妻四妾。娘子出身高贵,或许没见过咱们寻常百姓,哪家不是夫妻俩守辈子,三妻四妾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奚娴认为嫡姐可能把他吓得不清,也不知道具体警告要挟了甚么。

    而且他这种扯衣角的动作,令她看着有点不舒服。

    因为这般,都是她爱做的动作呀。

    个大男人天天拉衣角,也不觉得羞耻。

    奚娴却奇异的轻松起来,原本的距离感和疏离,也少了点点。

    第49章

    奚娴看着王琮,那男人也瞧着她。

    灯下看美人,愈看愈传神。

    她穿着火红的嫁衣,雪肤花貌,青春年少。

    王琮忽地笑起来,清亮淳朴的眼睛看着奚娴,温厚道:“夫人,我们安置了罢?”

    奚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本心是不愿的,因为她没做好和其他男人在起的准备。

    但理智却告诉她,这样是很好的,已经拜过堂,也决心辈子这么过,到底有什么是需要矫情的?

    于是她默许了,只是悄然垂着柔软雪白的脖颈,似是含羞带怯,那是份无声的邀请。

    王琮小心把灯火都熄灭了,他看上去很老实保守,做那种事情都不敢燃灯。

    这让奚娴更确信,他或许像是张可以随意描摹的白纸。

    奚娴却柔声道:“可以不用全熄了的。”

    她对自己的身子很有自信。

    如果真的想要做世夫妻,奚娴愿意展现给他最美的地方,她就是这么爱以色侍人。毕竟所有的感情,都是从美好的容颜开始的。

    王琮只是讷讷道:“你长姊警告我,洞房花烛夜不准看你的身子。”

    “她还警告你什么?”

    王琮偏头想了想,嗓音清润道:“不准我亲吻你的唇,不准我时常归家,也不准我俩有孩子要我对你百依百顺,不能忤逆半分”

    奚娴烦躁微笑起来:“你听她的作甚!”

    她想打嫡姐巴掌。

    王琮立即束手束脚,又开始拉袖口,老实巴交的样子。

    奚娴她弄不懂嫡姐,既然决定远离暧昧,为什么还要横插脚,掣肘她的夫君,难道是想叫她的婚事不幸福么?这样她才能辈子怀念与皇后娘娘之间的暧昧?

    不,她偏偏要过得好。

    奚娴起身,柔柔抱住王琮的窄腰,纤细的手指抠着他的衣襟,小声细语道:“你不必理会她,她脑子有病,我们俩过日子,怎么碍着她了?”

    王琮结巴道:“是夫夫人说的是。”

    她的身子娇小柔软,上来抱着男人,便感到王琮有点僵硬,似乎不太习惯被异性这样粘着。

    灯芯爆出小声,在光影下胡乱舞着,奚娴仰头看着王琮,眼里含着盈盈秋水,领口泄出端雪白晶莹的肌肤。

    而他也沉默看着她,似乎在纠结考量,但很快男性的本能占了上风,两人呼吸胶着在起,气氛愈发暧昧迷乱。

    他轻松将奚娴打横抱起来。

    夜过去,奚娴浑身都酸疼得要命。

    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了,她回忆上辈子,大约除了撕裂的剧痛,还有羞耻和尴尬,她却没什么别的感触。

    这辈子她还是很羞耻,因为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偷情,总是莫名闪过嫡姐高傲冷漠的面容,甚至还有皇帝的。

    王琮的吻和身体都那么滚烫,绵密的点在她每处,叫她难以想起别的事,他在床笫间与奚娴想的点也不同,竟像是饿了许久的凶兽,连那些奇怪的地方都要咬。

    她想起来就觉得变态。

    奚娴趴在被褥里,像是鸵鸟般埋着脑袋,疲倦又迷茫起来,便觉得自己被骗了。

    她看见端了早膳来侍候她的新婚夫君,清晨的阳光下,他看上去比昨夜更清晰了,面容虽然平凡,眉目间却保留着清润,开口便是心平气和:“娴娴醒了,不若用些早膳。”

    奚娴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只是缩在被子里道:“你放在那儿罢,叫我的春草和秋枫来。”

    她说完,眼眶便红了大圈。

    陌生的环境里,陌生的男人,还有迷茫的下半生。

    奚娴忽然发觉,似乎无论自己做出怎样的决定,也许初时都难以适应。

    他没有动作,似乎只是立了会儿,才放下东西,小心上前把她连带着被子抱在怀里,在奚娴耳边温和道:“夫人,是我昨夜不当心,伤着你了过会儿我请了隔壁街的孙婶来给你瞧瞧,她是接生婆,妇科上总是懂的。”

    什么隔壁街的孙婶?!

    奚娴要疯了。

    她从来没被这么粗糙的对待过。

    她开始发脾气,声音冷淡下来:“不要,你出去,把春草叫进来。”

    王琮是个老好人,脾气也很好,立即低声下气哄她:“娴宝,是夫君错了你得告诉我错在哪儿,你说我就改,不要气坏了身子啊?”

    奚娴的头更疼了,把他推得远远的,闷声颐指气使道:“不许这么叫我。还有,叫你把春草叫进来,听不懂呀?”

    王琮看着她的样子,明白了,娇小姐这脾气是改不掉。

    不称心了便是这幅模样,没直接赏他巴掌已然很好,即便她下了手,他觉得很舒爽,那双小手擦过他的脸,越是疼,便愈是颤栗。

    可惜她压抑了脾气。

    奚娴说完却又后悔了,她惯爱使唤裙下之臣,无论是嫡姐还是陆宗珩,只要爱上了她,最后都是绕着她团团转,恨不能给她当奶嬷嬷。

    可是王琮还不是,他们只认识了天

    可王琮似乎从来不会生她的气,向都是容忍宠溺的。

    奚娴与他成婚第三日,他们回了奚家。

    没什么太多好说的,奚娴更关心病入膏肓的奚嫣,只是她去瞧奚嫣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睁不开眼,唇角含着香甜的笑意。

    奚娴便觉这事说不上的蹊跷。

    她更觉得愧疚,因为她不该这么莫名揣测自己的姐姐。

    王琮跟在她身边,也去瞧了三姐姐,只是在远处站着,奚娴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莫名觉得有些冷漠,她提着裙角去牵他的手,却发觉他总是很老实,木讷的回握住她。

    奚娴却觉得,自己的手被整团握在他手里,像是被炽火包着。

    她东张西望的,又想见到?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