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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水搅动得难以平静,她伸手探水,却觉冰冷刺骨,浑身哆嗦,面容更是白到不像是活人。

    嫡姐的声音没有起伏:“不会。”

    她看出奚娴冷得要命,但却没有嘘寒问暖,就让她这么放纵自己。

    奚娴道:“那您来这里,是想表达些甚么?”

    嫡姐微微笑,若有深意道:“只是来垂钓。”

    奚娴可不信。

    嫡姐又道:“并且,来成全你的愿望。”

    她说起话来,就像个真正拥有仙风道骨的守护神,似乎能算准奚娴所有的想法,替她完成所有任性的夙愿。

    奚娴难得被触动,觉得自己重活回,至少得到了个好姐姐。

    但她蹲下来,旁若无人靠在嫡姐的身上,把冰凉的手指伸进嫡姐的衣领里,觉得手心暖和了很多,便扯了扯唇角,烂漫道:“那你猜猜,我现在最想做的是甚么?”

    第42章

    奚娴的小手冰凉而软和,她偏着头,任由自己的手伸进嫡姐的中衣里,而面前的女人也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忽然,奚娴顿,她似乎碰触到了凸起的地方,那是道很深的伤痕,粗糙而不匀,让她麻木的心尖微微颤。

    她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托腮坐在嫡姐身边,张脸却被冻得发僵。

    嫡姐把天青色的披风盖在她身上:“你若是生病了,姊姊会心疼。”

    奚娴低垂着眉眼,似是而非的微笑下。

    嫡姐唇角微微勾起,终于开始思考她的问题,沉吟片刻才道:“你想远离俗世。因为你懦弱,又无能,故而无法摆平心态,只好逃避隔绝俗世的切,还自己个清净。对么?”

    奚娴真的很惊讶,并没有因为嫡姐客观的评价而恼怒。

    她真没想到,世上竟有嫡姐这么懂她的人。

    这个念头存在她心里很久,最近这段日子愈来愈清晰,只是她从来不敢告诉别人,因为如果被老太太知道,说不定连出门都成了奢望。

    没有任何个家族,会喜欢绞了头发当姑子的女儿,就连奚娴刚重生时,都从不曾想过要常伴青灯古佛,当个日日茹素诵经的姑子,从此了了余生,再无可期。

    她那时对人生还是有期待的,想要让嫡姐跪地求饶,想要叫奚娆得到报应,满足自己满腔尖锐的报复心,然后再找个好男人嫁了,体验回自己从前不曾有过的生活。

    只是现在却发现,即便重生了,她还是她。

    回到从前,不代表能真正改变切,因为过往已经存在,才造就了现在的她。

    没有人能掩耳盗铃,假装自己是新生的存在,那只是个悖论而已。

    而她爱上了别人,但或许会比前世更凄惨。

    她习惯独占宠爱,不能容忍其他人的插足,所以她会再次郁郁而终。

    只有摆脱了红尘俗世,奚娴才能真正重生。

    逃避是令人憎恶的,却非常有用。

    奚娴默然笑,嗓音变得沙哑而小声:“是啊,我真的很累了,忽然发觉当个姑子也很好,不用嫁人也不会欢喜上不该欢喜的人。”

    像她这样的病人,其实都想救自己,并不想抑郁成疾,自取灭亡。

    只有这样,或许才能得窥天光,寻到真正的平和。

    嫡姐沉默地看着她,寒风簌簌吹拂着女人的长发,她在月色下的侧颜,美得像是高高在上的仙姝。

    他知道奚娴有那种想法,但身为个男人,他认为女人和女人之间,决计是难以有爱情的。

    因为女人善妒,又都渴望被妥帖安放,珍之若宝,而天生为阴的女子,更渴望阳的滋润,这样才能焕发新生。

    可是奚娴退步太多,渴求的却很简单。

    “她”身为嫡姐,却成了她最后的温暖,这是始料未及的。

    她太软和了,很早以前的少女时代,只要有足够的耐性和怜爱,奚娴就像是只秉性柔弱的幼崽,认定个人便难以回头。

    而要她回头,却需要给她莫大的勇气和创伤。

    那定是很疲惫的生。

    她或许渴望着,再次破壳时,能见到对的人,这样便能免于辛苦,把不将深情错付。

    他看着奚娴的面容,长睫覆着疏离冷淡的瞳色,只是不言。

    嫡姐缓缓闭上眼眸,却只是沉吟不语。

    奚娴笑了起来,润白的手指点着唇,软和道:“那您允不允呢?毕竟家族里的人,是不会允许我出家的。”

    她渴求被救赎,但也不愿给自己以希望,所以宁可相信嫡姐不会答应。

    鱼竿又开始动了,她的视线变得长远,远到看见山坳间的半轮残月,心思隐隐变得炽热而疯狂。

    嫡姐不紧不慢的收线,却轻缓含笑道:“为何不?”

    她若有深意,嗓音低缓而靡靡:“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满足。”

    奚娴第次觉得惊喜,惊喜到她脑中嗡嗡作响。

    嫡姐却道:“个条件。”

    奚娴眨了眨眼睛,迟钝道:“甚么?”

    嫡姐回眸,月色下的面容温柔而沉着:“不准剃度。”

    奚娴垂下眼眸,用很小的声音道:“三千烦恼丝,剃掉了多好?”

    如果不剃掉头发,她还在俗世中,就连自己都无法把自己当做是方外之人,切都没有意义。

    奚娴握紧拳头,面色苍白拒绝道:“不,我要剃。”

    剃得干干净净。

    嫡姐面色微沉,放下鱼竿,慢条斯理以帕子擦手,微笑道:“你还小,往往难以做出最正确的决定。这只是个试验,等来年开春,若你还这样想,我允你剃度。”

    她的嗓音很优雅,给人种笃定悠闲的感觉。

    奚娴却知道,这不是无故的笃定。

    嫡姐的身份很贵重,权利也非常了得,只要她愿意,有千万种法子,让她做不成想要的事。

    而只要嫡姐允诺的事,便诺千金,永不反悔。

    奚娴想了想,才点头道:“好,就等来年开春。”

    嫡姐起身时,奚娴才发觉奚衡更高了些,却也很清瘦,脖颈优雅而细长,让人觉得她不食人间烟火,可是奚娴知道,嫡姐的欲望和病态比谁都强。

    若是天时地利人和,奚娴甚至认定,嫡姐可以做到像是前朝的女皇样,达到女性无法做到的巅峰。

    可是她碰上了太子,那便是无疾而终。

    嫡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细长苍白的手指微微合拢,为奚娴将斗篷系紧,又淡淡审视着她,无奈噙着笑意:“娴娴,你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安分?嗯?”

    嫡姐还是把她当作个闹脾气的孩子,却没有正视她的诉求,尽管奚娴认为嫡姐了解的很清楚。

    她却还是在俯视自己,并不认同奚娴的决定会长久。

    奚娴的面色微变了,退开半步,木然道:“在你眼里,在你们你们眼里,甚么才是安分,甚么才是不安分?”

    嫡姐道:“弱者的反抗是不安分,你懂么?”

    这是奚娴这几个月来,第次觉得烦躁,觉得血液汩汩奔涌,她激烈的反抗起来:“不是的!我只是想要剪了自己的头发,以证决心,只是想要让自己舒心些,我从没有伤害别人!我没有不安分!”

    嫡姐笑了笑,衣衫单薄,寒风凛冽,却不见局促,她只是凑近了些,闻见奚娴发间的奶香,捻起少女的黑发,散漫道:“你的头发这样美,世间最好的绸缎也比不过它,姐姐希望你仍旧拥有。”

    嫡姐的嗓音若有所指,平寂而闲散:“三界之外,红尘开外,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你既道心已坚,何以容不下满头青丝?”

    奚娴快要崩溃了。

    她觉得自己说不过嫡姐,甚至觉得嫡姐讲的没错,是她不够坚定,是她在闹脾气。

    她努力坚定着心神,嫡姐却已离去,嗓音飘渺传入耳中,恍若梦境:“我会命令你的祖母,让她不必再为你寻找适宜的人家。”

    “这是你的选择,永远不要后悔。”

    第43章

    嫡姐走了,将奚娴个人丢下,而她穿着嫡姐天青色的披风,呆愣地坐在月色下,看着如镜般的湖面。

    她伸手去,将湖中的月亮搅碎,于是残月也碎了,她心中的疯狂渐渐止息。

    她没错。

    只是单纯的想要过平静的日子,当个满足而快活的人,如果没有爱情,她也是能过得很好的,所以当个尼姑并没有什么错,错的只是她太弱了,以至于即便是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是要恳求嫡姐的垂怜。

    奚娴扯了扯苍白的唇角,心想那又怎样呢?

    她在那儿坐了很久,就坐在嫡姐垂钓的地方,直到清晨时春草和秋枫发现她不见了,急急忙忙走出寻她,才发现奚娴已在湖边睡着了,唇瓣被冻得青紫,疏散得裹着披风。

    没人知道奚衡来过,嫡姐就像她的梦样,即便在在梦里也这么漠然。

    这么刻薄,这么冷淡,却奇异地令她心安。

    她不懂为什么,从前她想要得到段感情,总是唾手可得,即便最难得到的男人,也被她握在了手心,把她当作至宝般迷恋珍藏,不是没有得意过,但当发现他的手太灼热烫人,奚娴便嫌弃起来,想要甩手脱身。

    却再也做不到了。

    而这辈子,她事事不顺,嫡姐爱护她,却永远若即若离,止步于此,疏离而淡漠。

    奚娴很明白,她不能这样下去了,她想要救自己。

    不再是躲避某个男人,只是想求心境如水,只有真正平和的人,才能得到幸福和安宁,那是抛开了物质和情感的快乐,来源于真正的清透和生而知之的幸运。

    这是在俗世中,像是她这样生而欲壑难填的女子,所永远难以企及的。

    她裹着披风,步步往回走,心里慢慢想着事情,任由冰冷的颤栗和困倦在身上蔓延。

    奚娴大病了场,在皇觉寺无法挪动。

    奚老太太只好又请了大夫上山为她诊断。

    她不想活,却又渴望生的意志,青纱帐垂落下来,疏影洒在少女苍白的眉目间,奚老太太倚在绣榻旁,倦倦地瞧着小孙女。

    这个孙女,若非是太子殿下的要求,她或许并不会在意。

    她老了,自从儿媳妇去世后,便失了斗志,想来也奇怪,只想伴在青灯古佛旁边,就这么了此余生,多么好。

    后来为了奚家,老太太愿意亲自带着奚娴,到头来却发现,奚娴也并不是想象中任人揉搓的小女孩。

    她柔弱可欺,底线却异常的高,但被触犯了,首先便回责罚自己。

    她放下手中的经书,默念了声佛号,却听见奚娴细微的呻吟声。

    “姐姐”

    老太太皱起眉。

    “不要求求”

    老人只听了个囫囵,奚娴带着哭腔的嗓音太可怜,满面烧红了,却迟迟不肯醒来。

    她想了想,只好叹息着出了门。

    夜里奚娴蜷缩在床榻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嫡姐坐在她身边,冰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又为她掖了被角。

    奚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意识到姐姐来了,便想要留住她。

    嫡姐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为她将凌乱的发丝挂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少女的侧颜还是有些饱满莹润的,仔细看有些细小的绒毛,尽管有些苍白泛粉,却带着年轻身体独有的光彩。

    与她前世多么不同。

    那时她长大了,妆容精致而成熟,学会了用甚么姿势品酒,怎样微笑的弧度最恰到好处,像个优雅的贵妇人,躯壳里还躲藏着任性小姑娘的灵魂,最后谁也不服输,彼此较劲让灵肉都变得灰暗抑郁。

    所以男人决定,他可以让奚娴变得更任性些。有必要的话,她甚至可以毕生都不入宫廷。

    甚至,她可以嫁给个,与皇帝截然不同的“丈夫”。

    有着不同的样貌和性情,却都独宠她个。

    那个男人会带她去山间采摘药草,赤着脚踏过清澈的小溪,抱着她坐上树枝,看远方金红的夕阳落入地平线,陪着她生老病死,在寒冬的深夜里,守着处橘红的灯火,为她讲述很久之前的故事。

    尽管那个“丈夫”,或许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着她,但却给了她想要的切。

    虚假也真实,虚假到了永远,便成就了本真。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个某个全然肯定的结论,而不是似是而非的决心。

    那是所有孩童都应懂得的道理,在乞求块糖果之前,先证明自己会做到说出的话。

    无故的宠溺,会造就很多不可逆转的坏习惯。

    奚娴就是个需要被纠正的人。她从前得到的承诺太多,自己的许诺样都做不到。

    奚娴在梦中哭泣起来,像是朵枯萎的小花,委顿低垂着花瓣。

    她团作团的身子瞧着那么软绵,像是能随时被弯曲成不同的弧度,被弄痛了,也只会含着娇滴滴的眼泪小声啜泣。

    她的额头被轻轻吻住,奚娴翻了个身,下抱住那个人的手臂,用软白的面颊蹭了蹭,嗅到了熟悉的檀香,甚至还想露出肚皮给他揉揉,却被捏着手腕制止了。

    他把奚娴的手塞进被子里捆好,让她脱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委屈可怜的嘤嘤声,梦里也娇滴滴的。

    男人没有再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她抱在怀里,遍遍亲吻她的额头,在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姑娘耳边说着甜蜜的情话,好把她哄得安心而娇纵,再次把他脚踢开,自己团进被窝里香甜入眠。

    嫡姐只是冷淡地为她熄灭了保留着的烛火,让室内陷入深邃的黑暗中了。

    奚娴不太开心,便开始赌气踢被子,被弄得深睡半醒,也没有神智,便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因为没人哄她,她很难受。

    再不哄就要醒了。

    男人再没管奚娴,独自出了院门。

    迎着外头冰凉刺骨的风,长发高挑的嫡姐深觉,他实在花费了太多时间在奚娴身上。

    身为个帝王,本不该把所有的切都贡献给个女人。

    她的重生是规避和纠结,把自己缠在毛线里喵喵乱叫,追着尾巴团团转,却忘了她的选择是因,得到的才是果。

    他却会记住切,继续向前。

    奚娴很重要,是他最珍贵的宝贝,是他毕生唯的自私与温暖。

    即便如此,他仍会把所有的事情,女人,爱情,家国大事,都看成道道优雅干净的线条。

    直到他们全都交叠出个完美的节点,那才是他需要精准把握的。

    奚娴的病无甚大碍,发了热度出了汗,时时用着药,隔日便醒了过来。

    其实她根本没病到需要嫡姐来哄她,但照着习惯,她还是那样做了,作天作地的,嫡姐却不理睬她,看都不来看她。

    这和说好的不样。

    奚娴觉得抑郁的心情里又新生出了点羞愤,似乎生了场大病之后,灰暗的心情终于有了点起伏。

    她不肯承认自己的决心不够明确,也无论如何不能想象,嫡姐竟然把她的心性算得这么准确。

    早料到到她记吃不记打,不会永远保持同种心情。

    奚娴闭着眼靠在床榻上,她觉得自己好多了。

    似乎病了场,昏睡了许久,心境也稍稍开朗了些。

    却不能改变她的决定。

    她享受过太多奢华的事物,世间的富贵和爱情难以令她永远快乐。

    身为个把自尊捧得比天高,命却薄如纸的女人,奚娴不认为她适合俗世里的切。

    不如尽早当了姑子,每天的日子平淡却也纯粹,没有起伏的话,那就不会有痛苦了。

    第44章

    奚娴想要当姑子,就算嫡姐可以说了算,却也不能立时便当。

    老太太听闻了这个消息,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她活到了这个岁数,见过的人没有上万,也有上千,形形色色的魑魅魍魉,或纯真或恶意的,都见过。

    但就是没见过,奚娴这样没头没尾的姑娘。

    之前嚷嚷着想嫁人,转眼却又想出家,做出的决定任性得像是个小孩,但她看上去那么认真,步步将事情都考虑好了,每次都在真心为自己做决定。

    太子殿下也说,随她去,接着便并没有再理会这件事。

    这段时间,奚娆出嫁了,嫁去了江南,只是奚嫣还待字闺中,听闻奚嫣身子不好,总是身子不爽利,故而大多时候都卧病在床。

    奚娴自回家,便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应的吃食俱换成了素菜,就连穿的衣裳也素淡节俭,倒是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行止俱是极有规矩,却失去了些灵巧之感。

    她似乎在用心,将自己身上的装饰全都卸下,没有天生的嗲意,压下了看人时软糯的小勾子,也不再穿戴甚么时新奢华的裙袄,就像个素简的小姑子般。

    就像是真正已经对身为“闺秀”的未来,再也没有了半分期许,所以已经不在意那些事。

    老太太看着她直叹气。

    很快,第场初雪的时候,秦姨娘风尘仆仆回家了。

    这是她今年头次归家。

    事实上,她在奚家这头,对于主上而言不过是个暂时闲置的棋子。自从她在奚娴八岁的时候,那个有关奚正擎的秘密被主上掌控在手中时,她便没有了更大的用处。

    而就连她的到来,都是先皇后的命令。

    可以说,这个秘密对于皇后他们很重要,就连已故的主母,都是因为那个秘密才嫁进来的。

    只是皇后去世后,便由年少的太子来掌控她忠诚和切。

    像是秦氏这样真正被严苛培养出的细作,看似柔弱憔悴,其实那双纤纤素手,能将人的脖子轻松拧断,甚至可以为主人做出任何残忍而匪夷所思的事情,任由温热的鲜血溅了半张脸,都不会有什么感觉。

    她是没有多少自我性格的人。

    面对奚娴时的母爱,在最早的时候是装的,就连她告诉奚娴的身世,也是虚假的。

    她没有把自己生下的孩子当回事,因为就连她自己都不属于自己,事实上对于新生的儿子,秦氏仍旧无法有更多的疼爱之心。

    本来,这个孩子不该出生的,因为她没必要生下他了,可是主上却令她把孩子生下来。

    看似没用的招棋,却令娴娴这样开心。

    可唯有娴娴,陪她这个冷漠又虚伪的母亲,走过那么久。

    所以娴娴对于她而言很重要,像是心里最纯净柔软的地方,虽然狭小到站立不住,却是令秦氏最常流连的地方。

    那个地方摆放着奚娴小时候的样子,哭泣的样子,撒娇的样子,还有第次写字的样子,而她从前对待生命是这样的漠视,以至于奚娴的存在,令她震惊而迷惘。

    她记得,奚娴那时还小,夜里睡不着,便爬在窗台上看星星。

    可是那天乌云蔽日,她看不见丁点皎洁的月色,于是小姑娘有些遗憾,迷迷糊糊间,却见到个穿着黑衣的少年郎,正与树下的母亲交谈着甚么,而母亲的动作驯服而卑微。

    年幼的奚娴迷瞪睁大眼睛,认为自己在做梦。

    秦氏将那件潜伏在奚正擎身边,多年所得的线索继续说了出来。

    院子里很干净,寂寥而阴冷,却有诸多主上的暗哨密布,他不在意那个窗边的孩子。

    而少年人只是若有所思,瘦削而干净的掌心触碰着树木,面容清贵中带着病意。

    他不会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就连神情也叫人猜不出真实的想法,秦氏的面容木然空白,就像是个严丝合缝组装出的木偶。

    这么大的事情,先皇后使了许多手段也没得到,而主上即便年少,却极其多疑缜密,绝不会容许旁人听了去,故而才亲身而来。

    过了半晌,尊贵的少年审视着脚下的细作女人,抚了抚手上的玉扳指,隐隐弯了唇线,若有所指平和道:“红玉,往后哄孩子入眠,可要仔细些。”

    秦氏心间颤,却稳住了心神,字顿木然道:“若是主上愿意,奴婢愿将这个孩子献祭给神灵,来祈得您帆风顺。”似乎孩子对于她,点也不重要。

    年轻的少年很鲜有的笑了笑,温和缓慢地拒绝道:“不需要。”

    她听见奚娴爬在床边,那声很天真细弱的叫声。

    “娘啊,娴娴好困呀”

    下瞬的时候,奚娴已经见不到那个仿佛在黑暗中的少年了。

    小女孩困惑地眨了眨眼,眼皮酸得睁不开,却见母亲在月色下走来,很少有地严厉教育她:“怎么还不去睡?更深露重,着凉了可怎么好?”

    奚娴委屈地闭上眼,却见母亲已经隔着窗台,轻柔抱住了她。

    秦氏的声音还是那样婉约似水,在黑夜中却似乎像是条冰冷又没骨头的蛇:“你要乖些,不要叫母亲担心。”

    秦氏,或是红玉,她大体死也想不到,那时瘦削而心思缜密的少年主上,会在很多年后爱上她的女儿。

    她女儿的出生,都并不单纯,甚至可以说是得到某个秘密的关键之处,所以她才会怀上奚娴。

    奚娴就像是应运而生的样器皿,并不是因为爱或是巧合,只是因为客观而冷血的算计,才诞生的小生命。

    对于她的到来,先皇后只是叫红玉照顾好这个孩子,因为她是无辜的,太子却在奚娴小时候下达命令,若红玉不能保守秘密,让奚娴察觉了太多,便杀了这孩子。

    如果红玉动不了手,会有别人动手,结果都是样的。

    可是,最后爱上奚娴的人也是他。

    甚至如今把这个小姑娘捧在手心里,点也不舍得伤害,任由她作天作地的男人,也是他。

    红玉有时候不太能理解男人的心思,那么冷酷而严苛,对着温软娇气的小动物,却会生出从未有过的怜惜。

    他那时不是没动过杀心,甚至想开杀戒,可是太子没有选择那样做,所以他得到了个真正的秘密。

    奚正擎真是个狡猾的傻子。

    现在那个老男人,还不是被她掌控得牢牢的,大多数时候畏她如蛇蝎,但人前还是不得不装出副大老爷的模样呢,就连正妻都不敢续弦。

    秦氏对于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多少成就感。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那样,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娇贵妇人,或是锦衣玉食的少爷老爷,她随手便能杀掉,可是如果没有这么做,绝不是因为贪恋甚么。

    只是主人不允许而已。

    奚娴站在庭院里,披着厚实朴素的披风,乌黑的发丝挽得随意而凌乱,张小脸素白而清冷,似乎把之前的所有事情全都尽皆丢弃了似的。

    秦姨娘有些难以置信,这样的事情竟会发生在她的女儿身上。

    她不能接受女儿和主上在起,那也不代表她能够接受女儿想出家当尼姑。

    她这些日子日也期盼,只希望娴娴能够懂事,更不要妄想不该想的事。

    主上的女人不是那么好做的,更何况奚娴出身奚氏族,那就更不好做了。

    秦氏只盼着娴娴能平稳安定的过辈子,只是却没想到,女儿比她想的更多些,竟然连“母亲”和弟弟都不要了,这实在是叫人咂舌震惊。

    奚娴还是没有什么分别,只是看上去像是长大了些。

    她邀请姨娘进去品茗。

    白烟汩汩地从壶口中冒出,奚娴隔着点轻薄的烟絮,打量着她的生母。

    姨娘看上去比从前要好多了,不再憔悴而忧虑,小心翼翼,反倒是多了几分贵妇人的雍容之感,更重要的是,姨娘看上去不像是随时都会战战兢兢的模样了。

    这令奚娴觉得很满意,至少即便她离开了,姨娘还是会坚强些的。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宿命,所以她想要离开的决定,是不会因为姨娘而改变的,就如从前老太太拿姨娘和弟弟的前途威胁她,她也样无动于衷般。

    自己的路,只能自己走。

    可是意想不到的是,秦氏并没有说出阻止的话,只是很委婉的劝说。

    姨娘温婉和煦道:“娴娴,你真的决定了么?能与娘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又对将来有什么打算,那也好叫娘亲安心。”

    奚娴给姨娘倒了盏茶,低垂着眉眼道:“我想要出家,嫡姐允诺我,若我开春还坚持,便让我剃度。”

    姨娘叹息道:“你想要离开这里,是因为经历了甚么事体么?姨娘还是弄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

    奚娴没法说出口,只是摇头道:“我不想嫁人了,也不想要华服美食,金银珠宝,只想要过最清净的日子。”

    “您大概不知道我罢,我想要的太多了,不能完全占有的话,我会疯掉的,所以很多事情,宁可眼不能见,心境平和。”

    秦氏几乎震惊到无言以对,她亦很少有这样的心情。

    能把女儿逼成这样,或许在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主上真的与娴娴有过什么。

    娴娴说,想要完全占有,那是什么意思?

    她想要主上心意陪着她,当她人的夫君?或是放下大权和政务,心里只有她个人?

    不得不说,红玉认为她把孩子养坏了。

    她的本意是,会选择尊重并赞许奚娴的想法。虽然她有点惊讶,但无法过多的挑剔,如果奚娴真的去做了姑子,无论如何,她这个做母亲的,还是会保护她。

    只是她却不得不尽力说服奚娴。

    秦氏啜了口茶,思虑了下措辞,才缓缓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娴娴,你想离开奚家,去当个孤家寡人,抛下切烦忧,只是人生在世,你总是不能真正与人断了联系。”

    “就好比,你在山上当姑子,你以何为食?穿什么衣料子,自个儿会不会浆洗,冬日里你懂不懂怎么取暖,若是有坏人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奚娴愣住了,摇摇头柔弱道:“姐姐都会帮我的,我为什么要自己想呢?”

    秦氏被女儿气笑了,心想你姐姐恨不得把你拆吃入腹,受了主上的好处,没有回报怎么行?真当主子是积善行德了?

    秦氏笑起来:“孩子,那你可算不得脱离俗世,你想过没有,几十年后呢?若你姐姐嫁人了,当了祖母,去了远方,有了自己真正的族人和家人,晚辈和同辈。即便她还惦记你,你怎么能向她伸几十年的手,你不会脸红么?”

    “你看看,你又会做些甚么?”

    “被娇惯成这幅样子,就算穿粗些的布料,都会被磨得生疼,力道弱小到连柴火都捡不了几根,又不懂经商营业,与人交际更是团糟,公主样的脾气甚少有人能纵容,而你的婢女甚至是奚家出钱买的,有的还是家生子,你真的想要斩断干系,不能带上她们。”

    “你告诉姨娘,被宠成这样的你,真的离得开他么?”

    奚娴的眼里又浮现出泪水,咬着唇瓣不讲话,似乎光是听听,很快就要被说哭了。

    秦氏不忍,却不得不继续道:“孩子,你想得太简单,逃避才是最难的事情。”

    第45章

    奚娴有瞬间,认为秦氏说得没错。

    她以为的逃避,是借着嫡姐的羽翼在逃避。她所谓的心境平和清淡,却是在自己能够温饱的前提之下,而真正斩断了与世俗的怜惜,她根本做不到温饱,又何来平静心安?

    而若是不斩断,又算得甚么红尘以外呢?

    根本就是个懦弱的女子,躲避自己痛苦的捷径,长久而来并不可取。

    可是,奚娴并不真正被打动。

    因为姨娘算错了她。

    她根本上就是个任性的女人,所以只需要达到目的就好了,她也没有这么清高,想要斩断与切的联系,只想去个清净的地方,没有纷争和不甘愿。

    她会攒下足够的金银,想办法让自己在即便失去嫡姐爱护的情况下,也能安度余生,那不就好了?

    她又不是真的想当尼姑,只是想要摆脱那切而已。

    奚娴摇了摇头,擦擦自己眼角的泪水,软和道:“姨娘,我还是要出家的,但我不会拒绝嫡姐的帮助,至于您担心的事情,那便全然不必了,我没想过要真正的摆脱所有人事干系。”

    “只是您知道的,我太容易抑郁痛苦了,随便点伤害和晦涩的恶意,都能令我感到难过,所以我已经不适合呆在这里了,请您也容忍娴娴的任性。”

    秦氏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叹气不语。

    如果可以,她没什么不能支持女儿的。

    毕竟她不算是真正守着妇道和礼教的妇人,所以这些对于她而言不算惊世骇俗,只是有些事,却是她不能违抗的。

    秦氏生平第次,对奚娴说了重话。

    她慢慢起身,就像个真正苛刻的贵妇人,看着自己年幼的女儿冷漠道:“你不明白,娴娴,只有当个女人,你才会有幸福可言。独身人的话,等到姨娘这个年纪,你才懂得什么是孤寂痛苦。”

    “而那个时候,你爱的人成家立业,与旁人在起了,你的姐妹们都相继嫁人,你的爹娘不复存在,你在世上什么都没有了。”

    “姨娘了解你,你是个吃不起苦头的姑娘,所以你到底要任性到甚么程度,才肯回头?”

    奚娴嘤嘤地小声啜泣起来,软和得叫人舍不得责备。

    “可是,姐姐都会帮我的,她是我的姐姐,怎么会抛下我不管?”

    秦氏被她气得无言以对。

    不管她说什么,奚娴的回答永远都是“姐姐会帮我的”,“姐姐很疼我”,“姐姐是不会反悔的”。

    她对于嫡姐奚衡,实在有种痴迷般的信任,似乎旁人永远无法理解奚娴这样孩童般的执拗到底出自于哪里,像是小孩的图画般色彩斑斓又晦涩。

    可那个孩子还能认真地与你指出这是朵小花,那是条消息,小溪里流淌着各色糖果。

    那孩子相信自己画出了真实。

    秦氏被自己养的女儿气到脑壳疼。

    这是她第次这么束手无策,奚娴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即便是毫无道理的事情,她也能头栽进去,与她分析利弊根本就是鸡同鸭讲。

    娴娴永远都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你,似乎在认真被教育,但低头便能专注地玩袖子。

    似乎,除了嫡姐亲自与她讲道理,奚娴甚么都听不进去。

    秦氏不由深深感慨,姑娘家总是懂得谁才是最肯宠溺她的,小鼻子灵巧而聪颖,闻就能闻见无底线纵容的味道,所以甚么也不怕,根本就不是几句说教能扭回来的。

    娴娴的思想很有问题,她实在太任性了些,即便想要天上的星星,也是能理直气壮说出口的。

    秦氏想了想,只得立即哄骗道:“你嫡姐很快便要入宫当太子妃,娴娴,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奚娴惊讶地瞪大眼睛,眼泪又滴答开始往下掉。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您您说,姐姐姐姐要嫁给谁?”

    秦氏道:“太子,他毕竟是大小姐的表哥,她嫁给太子殿下的话,是很合理的。”

    奚娴觉得自己完全不能接受这种事情。

    她崩溃地摇头,忍不住哇哇大哭,泪如泉涌沾湿了她的睫毛:“不可能的!您骗我的,姐姐不可能离开我,不可能嫁给那个什么太子!他怎么这样啊,他是混蛋吗,怎么见个女人都要娶,我真是想打他巴掌”

    秦氏:“”

    她没想到奚娴的反应这么大,更没想到,奚娴的重点竟然只是想要打太子个巴掌。

    但秦氏至少看出来,奚娴很抗拒奚衡离开她,甚至潜意识里认为,嫡姐是永远不会抛下她的,这可不怎么好。

    秦氏闭上眼,恳切道:“娴娴,所以你明白了,你姐姐去了宫里,你再要她接济保护,只能成为个累赘,不若听娘亲的话,好生等着嫁人不好吗?凭着我们家的能耐,至少能许你个老实有前途的丈夫。”

    奚娴哭得闭过气去,颤抖哽咽道:“不要姐姐嫁人。不要。不要——”

    秦氏脑壳疼,高声呵斥道:“现在不嫁,以后也要嫁。”

    “你认为你姐姐会为了你当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吗!?等她有了儿女,姨娘倒是想瞧瞧,你还是不是她最重要的孩子。”

    奚娴的痛点全被戳中了,之前压抑着的朴素端庄下全毁了,被气得跳脚哭泣,腾下起身道:“那就不准姐姐嫁人!我也不嫁人,我和姐姐过日子,反正她不是我亲姐姐!”

    秦氏目瞪口呆:“”

    这是她今天知道最令人惊讶的事情。

    娴娴竟然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这是在令人震惊。

    非常使人费解。

    秦氏被的眼里终于出现了些波动,甚至不再那么平和了,和她面上的神情样吃惊。

    秦氏拿奚娴没法子,只好去见了主上。

    她是等到了三日后,才见到披星戴月归府的男人。

    秦氏被允许进屋,并受到了很不错的礼待,那是所有细作和属下都不会得到的。

    男人温和而有礼,却也较为疏离,这使得秦氏不那么紧张了。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能抽出来管奚娴的时候也不太多。

    大多数时候,只要奚娴不做什么太坏的事,没有没有太过任性娇纵,他不大约束她,毕竟天真烂漫的天性需要呵护,他会让她随着天性自由舒展。

    秦氏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可她还是说了下去。

    “属下与娴娴讲了许多道理,她是句也听不进去,只说姐姐会照拂她,姐姐会满足她,故而属下便哄她道:‘你姊姊也是会嫁人的,或许还会嫁给太子当正妻,那时便不能帮助你了。’”

    男人沉默着挑眉,露出点带着兴味的笑意。

    果然,秦氏叹气道:“娴娴便硬是说,不叫姊姊嫁人,她也不嫁人,要辈子守着姊姊”

    秦氏把话说下去:“属下看,她是不肯回头了,竟是咬死了也不要嫁人。”甚至还说要打您巴掌。

    当然,秦氏当了母亲,便不是事事都毫无私心的,这种话她可不敢说,只怕奚娴被教训。

    他微笑起来,低沉赞许道:“你做得很好,红玉。”

    男人像是点也不急,慢悠悠的似乎在思量甚么有趣的事体。

    秦氏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殿下,这孩子无状,奴婢定然好生说服她,不叫她再有非分之想。”

    秦氏知道,作为个细作,自己的话太多了。奚娴是她生的,但却并不属于她。

    他止住了秦氏,只是温柔低缓道:“你生下了娴娴,立了大功。往后也不必再在孤跟前当差。做好奚家的主母,把她照顾好,而奚正擎不敢再续弦。”

    秦氏惊讶起来。

    她没想到,主上见到她,原来是想交代这个。

    她见过很多细作,只是她们大多都没有更好的结局,懂得情爱的被困死,为主上所放弃绞杀,不懂情爱的不是死于非命,便是到死了,也不懂得生而为人为得甚么。

    只是秦氏仍旧不敢。

    她跪在地上,给主上磕头,字顿道:“若是主上不要奴婢,那么奴婢便以死效忠您与先主,再不敢有懈怠。”

    她知道的秘密太多,太子不可能给她自由,即便她生了娴娴,那也不代表什么。

    因为在男人看来,奚娴即便是出生,也是为他而生的,不是么?

    所以她成了他的女人,实在太过顺理成章,红玉不过是生下奚娴的器皿。

    红玉太明白,主上对于细作是无情的,而她们自小受到的教养也是如此,从来不敢把自己看作是个人,又怎么敢以主上的岳母自居?

    她宁可自己不自由,或是去死,也不要成为女儿的累赘。

    半晌,主?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