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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才慢慢道:“嗯。”

    男人沉冷的目光下移,却见奚娴穿着件藕粉的诃子,胸口比从前鼓囊,柔软浑圆的两团,隐约可见极为洁白细腻,像是鞣制桂花糕的面团,温软天成的柳腰上系着藕粉的绸带,露出后背点娇嫩的肌肤。

    小姑娘长大了。

    奚娴浑然不觉,屋内烧着地笼,她点儿也不冷的,只是好奇眨眼:“这么晚了,您来我屋里作甚,我都要吓坏了,先前以为您是个魑魅,还想着缩成团,装作不知晓,好熬过天亮”

    嫡姐似乎笑了下,觉得她实在够蠢,嗓音温柔沙哑下来:“我听人说,你最近身子不好。”

    奚娴拿眼睛觑着嫡姐,才低头哼道:“我以为您是听说我闹腾撒泼,才来整治我。”

    嫡姐没有说她,连句话也舍不得指责。

    说话间,奚娴便忽觉小腹又开始抽疼,先前因睡着而平息下的感官,便随着清醒而恢复如初。

    她捂着肚子,面色煞白,下软倒在了嫡姐肩上。

    奚衡只好把她打横抱起来,三两步撩开珠帘,把她塞进锦被里,奚娴疼得掉冷汗,双眼里含着泪,满脸写着不开心。

    他便有些舍不得这小东西,俯身把人揽在怀里,低柔哄小乖乖:“我们娴娴再睡觉,嗯?歇醒了叫大夫再瞧病。”

    奚娴还念念不忘睡前被撕烂的几张纸,硬是扯着他的袖口道:“那那你不能怪我。我心情不好呀,不是故意撕纸的,你还画了那么些红圈圈,实在太过分了!”

    像是捣乱的猫咪,还要用无辜的眼神瞪人,喵喵乱叫完,扭头恍惚舔舔尾巴。

    他略顿,低柔哄道:“嗯,我实在太过分了。”又捏捏奚娴的面颊,眼眸沉静温和。

    奚娴立即捂住脸,在软枕间别过脸道:“干干什么啦?”

    不知为何,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嫡姐的眼神和动作,实在太奇怪了。

    可是奚娴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深沉而微妙,似乎含着奇异的情愫。

    奚娴这个小姑娘,又作又娇气,只要是身为贤良妇人不该有的脾性,她浑身上下都有,举动都写着“我很矜贵,闲人勿扰”,可是在男人眼里却可爱得叫人心乱。

    她不肯吃药,也不想和红糖水,什么都不肯用,睁着双大眼睛睡不着,眼尾无辜下垂着,反反复复挠着嫡姐的手臂让她给自己讲故事,疼得时不时掉下汗水,还不肯安分。

    相隔数月,奚娴很久没有见到嫡姐,心里的想念慢慢发酵,又见嫡姐这般纵容温和,便开始不规矩起来。

    奚娴扯着嫡姐的袖口,小声弱弱道:“姊姊,你来月事时,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我这么痛?”

    她眼波流转,浑身散发着柔弱的怯气,端的是叫人忍不住揉搓凌虐的诱惑感。

    嫡姐顿了顿,才在思索后低沉道:“疼。”

    奚娴道:“怎么样的疼?是不是特难受,脑袋都晕乎乎的使不上劲,性子还突然暴躁得厉害?”

    她又觉得很好玩,似乎嫡姐年四季脾气都好不到哪儿去。

    嫡姐不知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扯了扯唇角,低缓道:“是,都被你说中了。”

    又把奚娴晃荡在外头的雪白胳膊夹住,塞回去。

    奚娴心里松快了点,只觉不是她人这么倒霉。

    强大如嫡姐,还不是得受葵水之苦,于是乐得笑开来,笑出对梨涡。

    她嘟嘴,小心从锦被里伸手,轻轻扯了扯嫡姐道:“姐姐与我道睡罢,这么晚了,外头凉呢,您可不要再回去了。”

    奚娴的眼眸亮晶晶的,下撩开锦被,给嫡姐让开位置。

    嫡姐的目光挪下,那处的床铺有些凌乱,是她身子睡过的痕迹,带着微热余香。

    娴娴的身子隐约露出些,于黑暗中雪白温软,似乎能包容住任何刚硬的事物,通身俱是妙龄少女的精致和芬芳。

    亦是短了英雄志的温柔乡。

    嫡姐拢了拢宽阔的袖口,慢慢垂眸俯身,对她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看不出心情如何,那双微凉修长的手像是带着强硬的力度,利落迅速把她从头到脚团成只球。

    而奚娴的长发凌乱披散着,粘在汗湿的肌肤上,无辜可怜看着嫡姐,像是只被丢弃的猫咪,团起肉垫求饶。

    嫡姐拍拍她的脑袋,才低声耐性嘱咐道:“我还有事,不能多留。你既睡不着,会儿便命大夫连夜进府,给你诊治。”

    奚娴不说话,咬着唇生气,眼里开始冒出娇滴滴的泪花。

    嫡姐给她把头发理顺,低头碰碰她雪白的额头:“宝宝,你乖些,好不好?”

    奚娴别过头,继续团起来闭眼,等着嫡姐哄她。

    嫡姐却已走出屋门,外头已见晨曦红霞,站在荷塘边静静受着冰冷的凉风,裹挟着秋日的干冷。

    他终于沉静平缓睁眼,眸底是片清明淡漠。

    第34章

    奚娴都要被嫡姐气死了,莫名其妙的来,又莫名其妙的走,半夜来清晨走,整个人都诡异得叫人发慌,动作轻得像是飘,张脸面无表情似是鬼。

    她又想到昨夜起身的种种,忆起自己看过午夜时分鬼扮熟人的话本子,浑身都冒起鸡皮疙瘩,蜷在被窝里咬着被角怯懦成团。

    只是奚娴的恐惧并没有持续多久,嫡姐说了使她等着大夫,于是很快大夫便提着药匣子上门来了。

    道陪同的还有紫玉姑娘。

    珠帘被撩起,紫玉谨慎上前,恭敬道:“六姑娘”

    奚娴的心跳都快停了,听见自己的骨骼都发出酸软的咯吱声,转头见是紫玉,张苍白的脸才放松下来,小声道:“你是紫玉姐姐?”

    紫玉不知道这屋里发生了甚么,只是垂眸道:“姑娘,主子令我给您寻大夫来,您看现下是否方便。”

    紫玉的目光看向昏暗的帐中,年轻姑娘的长发汗湿,粘在雪白的额头上,身上只有件裹得丰满的诃子,眼里含怯怯的泪意,苍白的面颊浮出暧昧的嫣红,似刚被人狠狠弄过场。

    紫玉有些狐疑起来,主上夜半来此,到底与小姑娘做了什么,才把人折腾成这样。

    总不能是,奚六姑娘自个儿折腾的罢?

    她还头次来潮,年岁这样小

    紫玉想着,面上本正经,肃然道:“姑娘,您先头怕烦,不曾请大夫,只是现下大夫到了,您让人瞧着总是好的。”

    奚娴无可不可,闭着眼百无聊赖地伸手出帐,那大夫搭了帕子,给她把脉,思索片刻,便开了副安神温养的药剂,只道姑娘年岁尚小,平时该仔细的俱不缺什么,现下能安下神思,来月事最忌心情起伏,歇息不当。

    之前奚娴反应这么大,但其实毛病却不多,只是太娇生惯养,点点小痛楚便受不住。

    紫玉自己是不能理解的。

    身为储君的属下,自小受的训诫与磨炼,都注定他们不会因为肉体的疼痛而伤神,若连最浅显忍耐都做不到,便不配被主人支配。

    可是主上对自己的女人,却是娇惯得厉害,丝也不舍她吃苦,养得浑然天成的纯真软糯,不懂世事。

    紫玉又听没什么大问题便松了口气,递了赏金,将人请走了。

    奚娴很喜欢紫玉,比先前的青玉姐姐还要喜欢,因为青玉很温婉,却从来像是与她隔了层,始终有点疏离,说的话偶尔也有些微妙,尽管下瞬便笑起来,却仍叫人心里不舒服。

    紫玉却不样,虽然面无表情木木的,但奚娴却觉得她是个有趣的人。

    奚娴抱着被子坐起来,对紫玉道:“紫玉姐姐,你累了吗?我不是故意的,没想这么早将你叫醒,都是姊姊不好,都不等我同意便要去叫大夫。”

    紫玉摇头道:“奴婢个时辰前便醒了,并不碍事。”

    奚娴有些惊讶,现在的仆从都醒这样早的么?

    紫玉又不必伺候谁,她是嫡姐的大丫鬟,在府里的地位像个副小姐,即便是奚娆见了她也得笑着奉承,按理说紫玉起得比鸡还早,并没有什么意义啊。

    奚娴问道:“紫玉姐姐起这样早作甚?”

    紫玉听她口个姐姐,叫得极是甜蜜自然,哄得人心里发软,忽想到主上的审视的冷脸,于是往后退开半步,低头毫无起伏道:“晨起练身。”

    奚娴看着紫玉,眼里渐渐疲惫起来,耷拉着眼皮,抱着团被子软软呼哧道:“好罢,那我可要睡会子了。”

    待紫玉走了,奚娴却没了睡意。

    她认为嫡姐的身份定很不寻常,但又觉得只是自己多想了。

    因为太子的表妹这重身份给她带来的权利和便利,已是够多了,况且嫡姐冷着脸的样子,还有勾唇嘲讽的语气,和太子简直脉相承,嫡姐在她面前甚至从不遮掩自己的权势和地位。

    怀疑甚么,都不用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那便只能回到原点,嫡姐的娘亲给爹爹戴了绿帽呗。

    奚娴想了半天,便觉没有头绪,于是便很干脆的放弃了。

    奚娴及了笄,便能说是大姑娘了,婚事儿类,还在观望的家族俱都能行动起来了,若是她及笄前怕小姑娘身子弱,年少夭折,现下她也长大了,声名鹊起,不说名动长安,但也算小有名气。

    至少,她的名声已能叫人忽略她是庶出女的事实,原本长安城便不兴安嫡庶分高低。

    自然,成见永远在人心里,她们不说出口,只是因为不雅,亦拉低自己的身份,但谁心里会毫不在乎?

    故而奚娴的才名,算是对身份的个补足,更何况她的姨娘跟随父亲在江南,所以她在旁人的印象里,向来是周氏出身的老太太带的,那便更值得称道。

    来二去,便也没什么了。

    奚娴算是知晓了,她想早点嫁人,嫡姐也不阻止,只是也并不希望她嫁去平凡的人家。

    她觉得无所谓,只要能嫁人便成,随便是谁都可以,反正都比太子强。

    只要令她知晓,自己这段人生将于那个男人再无干系,嫁谁不是嫁?奚娴也不觉得自己很草率,因为她嫁人也不为了爱情,甚至连子嗣都没什么奢求的,便自觉很容易满足。

    但她并不知晓,只她这样娇气矜贵的性子,实则嫁谁都是个问题。

    这几个月来,有了老太太的引导,和广阔丰厚的人脉,以及些推波助澜的手段,奚娴很快跃成为顶层的贵女。

    说来也无甚奇怪,这个圈子便是如此,想要跻身上层,没有权势背景不成,没有才名贤名和容貌也不成,但有些短板是可以被接受的。

    奚家好歹是百年世家,比许多勋贵人家都要悠久。

    奚娴甚至还听说过,家族内部个有关奚氏族的传闻,只是觉得有点太假,不太可信,也便置之脑后了。

    没多久,便到了林氏族老太君的寿辰。

    奚娴这些日子,参加的小聚会,或是生辰宴都有,五不是经过自家老祖母亲手挑选出来的请帖,自然林老太君的寿辰也在此行列。

    林氏族势力盘根错节,却已是整个皇朝最显赫的家族之,奚娴记得上辈子她刚入宫时,林家便屹立在那儿,不过分张扬,也并不埋没,如此便鼎盛了几十年不曾衰败,直到她去世为止,肃国公府倒下了,林家却如既往。

    个家族的兴盛,并不全然靠着皇帝的喜恶,作风和抉择,也是必不可少的环。

    林家做的很好,林老太君身为当朝储君的外祖母,自然功不可没,她是整个林家背后说不二的女主人。

    奚娴上辈子也见过老太君,却是在她临终之前,皇帝带着她道去了趟林家。

    老太太的面容隐没在纱帐里,奚娴只记得她握着自己的手,干枯而清瘦,嗓音模糊苍老,息顿,呼吸像是力竭疲惫,却带着温暖朴素的意味:“你就是娴娴罢外祖母听说你的名字很多年,没想到见你,却是在这个时候”

    奚娴想起来,心里有些酸涩,可她还是并不想去,到底和太子沾了干系,她去了别扭。

    只是也没什么理由可寻,装病之流用过次,便使嫡姐不悦,让祖母失望,她也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只她还是有点怕的,万分之的可能,也会想要避免。

    隔日大早,奚娴便被叫起身。

    奚老太太对林家的寿宴很看重,故而奚娴被从头到尾沐浴妆点了番,身藕荷色织金襦裙,臂间挽着水红色掐银丝的披帛,脖颈上是副七宝长命锁,发髻上点缀简单精巧的赤金牡丹,垂下点点流苏,衬出清纯精致的眼睛,而眉宇间也按照老太太的吩咐,贴了薄而精致的花钿。

    奚娴待春草几个把仆从支开,便从袖中拿出了她前些日子特意托秋枫娘老子买的妆粉。

    那是带着点黄调的珍珠粉末,拌着酥油涂在脸上,便能让面容变得暗沉些,却很自然,泯然于人群中,点也不突兀。

    即便是祖母,也只会觉得她歇得不好,身子又天生弱些,并不会有所怀疑。

    奚娴找不到理由,现下仍是硬着头皮上了。

    到底太子监国,日理万机,没道理会赴外祖母的寿宴,顶多便是派人送些隆重的寿礼,以表重视。

    第35章

    自上了马车,老太太便直看着奚娴的面容,这头略蹙着眉,倒是不曾说甚么不中听的。

    她不是没看出来,只照着上头的话说,小姑娘想玩,便纵着她。

    老太太即便觉得这样不妥,也无法越俎代庖教育小孩。

    奚娴也不顾及自己在众人面前的形象,她只想杜绝所有与太子相见的可能,宁可让人觉得她的容貌和才情名不副实,也没有想过要出任何意义上的风头。

    她打定主意,去了林家,万万不要与林家的任何人有干系,即便是做朋友也尽量避免。

    林氏族和奚家般,是百年的世家,只是不若奚氏这般已不复辉煌,如今正稳步介入皇权的顶峰,却依然保持着含蓄和稳重,长安城内对于林氏女的说法,如江南对于周氏族女儿的讲法,能择此族女儿为妻,全族与有荣焉。

    可见林家女儿规矩大方,贤名远播。

    只是很奇怪的是,上辈子后宫中,从来没有个林姓的妃嫔。

    奚娴知晓,那似乎是林老太君的意思。

    奚娴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即便林家再低调,世家之间的争名夺利和地位之别,便有如逆水行舟,若他们不能进步,后退的便不止是两步,大厦倾颓也不过是几十年朝朝暮暮。

    进了宫,低调行事,能捡个漏都是好事。

    她又觉得自己是多想了。

    太子这样的男人,不会容许自己的妃嫔妄想扶着儿子捡漏,平庸者不堪继,像是老皇帝那样的帝王,不过是加速皇朝颓败。

    奚娴看着窗外叹惋。

    是了,也不知他最后立了哪个儿子,反正都不是她的儿子,因为她根本没有儿子,也没有闺女。

    奚娴觉得有点好笑,托着腮双眼木然,眨不眨的。

    只盼着这辈子,她能怀上儿半女,做上小母亲,日子便能越过越有滋味。

    老太太见她这幅样子,便缓缓叹了口气:“娴娴,这几日是怎么了,面色也差,神思恍惚的。”

    奚娴的脉案老太太也有瞧过,并没有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是小孙女面神思不属的,却叫人心疼。

    奚娴只是笑了笑,软和道:“无事,只是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怕自个儿叫祖母失望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只觉她还是小孩心性,和缓笑道:“怕甚么,你自镇定些便是,像从前那般便极好。”

    奚娴顺从的嗯声,低垂着眉目,便也不言语了。

    林家这头热热闹闹,切俱是井然有序,林老太君被小孙女扶出来,眼见着外头碧蓝的天空,映着红彤彤的盛景。

    她的小孙女儿林三姑娘恭敬道:“祖母,您再歇会子罢,离开宴还有些时候。”

    林老太君年逾六旬,仍是精神矍铄,眼仁里含着精光,声音威严含笑:“不必了,外头这般热闹,祖母也坐不住。”

    林老太君天生便是爱热闹的性子,这么多年也不曾改,只是身处热闹里,她自己却清明得很。

    很快,便有下人来报道:“老太君,奚家老太太到了。”

    林老太君眼眸微沉,平缓道:“知道了。”

    林三姑娘扶着她,步步往花厅里走,语气中不无天真娇意:“您与奚家老太太又并不熟稔,如今特意问声,定是有事。”

    林老太君转了转手上的约指,饶有兴致看着孙女道:“那贤儿猜猜,祖母所为何事?”

    林三姑娘生得娇憨,却天生聪颖灵动,咬唇想便道:“您找的是奚老太太,那定是有关奚家内宅的事体,最近些日子,听闻他们家的六姑娘很是出彩,您多半是为了那个姑娘。”

    说不定是为了自家哪位哥哥选媳妇。

    林老太君不置可否地笑起来,却没有说更多。

    林紫贤又缠着她道:“祖母,您说今儿个太子哥哥会来么?我都许久没见他了,几年前还在宫里时见他,他病得消瘦苍白,上趟见倒是大好了,只是皇后娘娘生辰宴,他只露了个面儿,我连寻他说话都没有机会”

    林紫贤和太子自小认得,只太子比她年长好几岁,她还是个奶娃娃时,殿下便已是会写字念书的年纪,先皇后没去时,太子性子并不沉冷,只是比寻常孩童稳重,还会带林紫贤道打果子捉鱼,护着小表妹荡秋千。

    照理说两人算是青梅竹马,林老太君身为祖母和外祖母,自然是乐见其成,更遑论林紫贤到了年纪,见过了如今权势正盛的摄政太子,自然不会没有想法。

    偏偏林老太君这几日,已为林紫贤相看起夫婿,根本没有撮合孙女和年轻储君的意思。

    这些动静从没瞒着,林紫贤自不可能无所知,只林老太君是说不二的性格,不会因为林紫贤的撒娇任性,便有所顾虑。

    林紫贤不提,林老太君也晓得她心里想的是谁,却是不再回答孙女的问题,缓缓起身,让仆从为她整了衣裳。

    奚娴扶着自家老太太落了座,没过多久,便见有个戴着绛紫色双龙戏珠抹额的老妇人,被粉裙少女扶着,慢慢拄着拐杖走向主位。

    那老妇人年事已高,法令很深,使她看上去有点严肃古板,奚娴的目光不小心与她对上。

    奚娴垂下眼,颗心砰砰跳起来。

    林老太君看着威严古板,但与人说起话来,倒是意外的亲切慈和,按着座次与各家的老夫人闲聊,对上晚辈也能说出各人家里近况,添了丁或是男儿新娶,闺女待嫁,与哪家结了好姻缘。

    路说下来风风火火,加之众人的附和,把客人俱招呼得妥当,气氛很快便其乐融融起来。

    奚娴听得出,林老太君与她祖母,算是旧相识,却说不得多么熟悉,顶多便是点头之交,而提起她时祖母也并不多言,不过便是小提二,略过便罢。

    老太君倒是对她有些兴趣,还叫她上前去,把自己的镯子褪给奚娴。

    老太君的手是暖和柔软的,她握着奚娴的手,给她松松带上只水头极好的冰种玉镯,含笑称许道:“这姑娘,骨相好。”

    面前的小姑娘十指尖尖,骨肉匀亭,肌肤细腻雪白,掌中若握玉。

    更可贵的是,女孩的眼神明亮温软,黑白分明,唇瓣厚薄均匀,齿如瓠犀樱桃口,山根顺直鼻梁不曲,张脸小而有肉,下庭饱满润泽,晚福亦可期,必是旺夫之相。

    只是老太君眼睛毒,仔细便瞧出她面上涂得妆粉,便觉有些不太恰当,的确把脸弄得暗沉了些。

    也不晓得这姑娘这般调皮是为的甚么,或许天性便有些娇纵任性的。

    这些都好说。

    老人俱是笃信面相玄学,更坚信面相会随着境遇的变化而改变。

    譬如从前是红颜薄命的面相,若是命数变了,面相各处也会有所变化,最是反应命运。

    老人见过许多贵女,或多或少颧插天仓,更有自己的主意和野心,更多的不必说,也都是好姑娘,却未必适合个强势冷漠的男人。

    奚娴这样的便很好。

    她又问了奚娴叫什么名儿,都读过什么书,平日里爱做些甚么,倒并不过于热情,只像个很亲切的长辈,日常聊天似的。

    林紫贤在旁给祖母斟茶,瞥了眼,倒是瞧得惊诧。

    祖母何曾对任何个小辈,有过这般和蔼的模样了?

    这奚家的六姑娘,即便最近阵子出风头,却也不值得祖母这般喜欢。

    再看奚娴的容貌,副柔弱娇美的样子,只是面色不大好,有些泛黄发沉。

    原本似明珠样的容貌,却仿佛蒙上了灰,叫她瞧着有些泯然众人,举止规矩中庸,丁点儿也不突出。

    林紫贤实在不明白,这样个大约可以称为普通的姑娘,众人何以抬举她?

    对上奚娴偶尔探过来的目光,她便对奚娴露出个宽和友好的笑意。

    奚娴只是低下头,慢慢啜了口茶,伸手将发丝挂在耳后,并没有理会林紫贤,姿态优雅而纤敏,那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雍容。

    林紫贤勾唇轻笑,并没有在意她的冒犯,毕竟她不认为自己需要和奚娴计较,不是个阶层,没有必要。

    林老太太的寿宴,少说请了上千号人,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当官人家,俱是请到了,谁也不得罪,只是与老太君在内同坐的却不多,多数是老妇人,因着年岁相当,说得上话,不若年轻的夫人小姐还笑闹。

    至于为何人人追捧林家,自然因为林氏族是储君的外家,他日太子登基为新皇,林家便是正经的外戚。

    不说荣损,时的显赫耀眼是必然的。

    今日林老太君寿宴,就连政务繁忙的储君,都赏下了许多寿礼。

    男人不曾亲自来,奚娴自是松了口气。

    想来也是,到底老皇帝还病着,储君亲来贺寿,却是有几分不妥,他不会这么做。

    另头,林老太君告了乏,寿宴中途时便使林紫贤扶着,归了院歇寝。

    众人俱知林老太君身子不好,故而便也并不疑虑,只是纷纷嘱咐保重身子要紧。

    老太君的祥康院在林府中央,几次修缮俱不曾及,只因这院子是先皇后住过的,祥康院里甚至还有皇后的闺房,以及各处秋千澜池,亭台楼阁自成派,皇后过世多年,却不曾萧瑟过,如她少女时种种模样。

    林紫贤扶着老太太进院,却见院里下人俱恭敬垂首,路走来老太太不作声,只是面色和缓许多。

    林紫贤的心跳却下下变得很快,期待也变成实质,炽热得快要跳出胸腔。

    很快,她扶着步履蹒跚的老太太到了屋前。

    却见九曲长廊的尽头,有个年轻的男人立着,宽肩窄腰,身影挺直修韧。

    年轻的男人身着玄青窄袖龙纹锦袍,漆黑的长发束以玉冠,指节分明的手散漫把玩着把的折扇,通身俱是气定若闲的尔雅。

    第36章

    年轻的储君对林老太君颔首,温雅低沉道:“外祖母向来安好?”

    这阵子林老太君也不常见他,到底政务繁忙,看似位高权重,手握天下,实则却肩负甚重,故向威严的老太君也红了眼眶,却仍俯身行礼道:“老身林于氏,拜见太子殿下。”

    男人上前稳稳扶住老太君,温柔低沉道:“祖孙之间,不必行这虚礼。”

    林老太君被太子扶起,后头的林紫贤咬着唇上前,颗心捂得热烫,身段纤细柔弱,对太子行礼道:“臣女紫贤,见过殿下。”

    林紫贤的视线中出现太子的黑靴,还有角玄青垂坠的衣衫,男人淡道:“平身。”

    她再抬头时,太子已没有看她,高大修长的身影扶着老太君往凉亭那处走。

    天气渐凉,老太君不爱去透风的地方,只是殿下来了,她心情舒朗,便爱往秋高气爽的地方去。

    林紫贤有些失落,缓缓跟在老太君后头。

    老太君并不把林紫贤支开,因为她和太子之间的谈话,从无机密,只是最寻常的闲聊。

    丫鬟将茶壶置于石桌上,壶口冒着细细的白烟,林紫贤上前撩起袖子,露出莹润的玉臂,姿态娴雅恭顺,为二人缓缓斟茶。

    却听老太太的声音传入耳中:“我这寿宴倒不打紧,只殿下年岁也不小了,老身知您无心儿女情长,却也得早日定下来才是,免得叫人觉得殿下无后,传出去总也不是个事儿。”

    寻常男儿,到了这个年纪即便不曾迎娶太子妃,东宫里妃嫔总是有的,无心嫁娶,怎么连男女情事也没兴趣?听闻东宫里除了两个宫人出身的侍妾,便再无他人,比起早便娶了侧妃的瑾王等人,冷清得不止星半点。

    太子眉目轻垂,低笑领受老太太的善意:“外祖母大寿,还替孤操心劳神,倒是叫孤过意不去。”

    老太君只是叹息,也并不提这茬了。

    因着先皇后的原因,太子与她自小亲近,只是这些年他年长了,渐渐变得深不可测,偶尔夜里来林府叙话,也很少说心里话,更多的只是来瞧瞧她,听她讲些家事便走。

    唯提起的,便是个叫娴娴的姑娘。

    那个姑娘她今日见过,只是认为虽则面相贵重,福泽深厚,却有些娇怯,并不端方持重。

    当个侧妃贵妃倒罢了,真儿个叫她母仪天下,却有些不妥当。

    只是老太君也明白,她只是太子的外祖母,心里的意见即便真是为他心着想,说出来便也失了分寸,平白生分了祖孙情谊。

    太子殿下离真正的大位不过步之遥,高处不胜寒,疏离和猜忌是对任何人都适用的心态,而老太太不愿与自己的外孙走到这样的田地。

    林紫贤咬着唇,轻轻插嘴含笑道:“男儿本就该建功立业为己任,娶妻纳妾,那都不是要事,祖母又何必催着太子哥哥?”

    老太君带笑摇头,瞥了她眼道:“等你到祖母的年岁,便知晓为何我会催着殿下娶妻,又为何急着为你相看人家。”

    林紫贤的笑意僵,跺了跺脚,弱弱声道:“祖母啊,作甚打趣贤贤!我才刚及笄没多久,长安城里到了二十才嫁的姑娘也不少,太子哥哥不急,我也不急的。”

    不知这话哪里触了太子的心神,他倒是抬眸看了林紫贤眼,泛着冷淡和不置可否,却并不曾回应。

    老太君知道,太子是真对紫贤没兴趣。

    自己孙女即便嫁进了东宫,辈子都是苦的,又有甚么意义?还不如嫁入寻常勋贵书香之家,相夫教子,富足美满生。

    老太君叹息道:“殿下,您说说,现在的小姑娘怎地都这样心大,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嫁衣裳都亲手绣起,开了年便要嫁入长安,早就不拿自己当无知娇娇女。”

    太子倒也笑了,思索片刻才平淡道:“年纪小,不懂事理,却也值得纵容。”

    如果哪位成熟,并历经风刀霜剑的男人心中,住着个娇气天真的小姑娘,柔软而稚嫩,像是初春的花儿,美好得叫人心乱,那么她想要什么都会被允准。

    因为小姑娘心中的大事儿,在男人眼里根本轻描淡写,不足为道。

    老太君看他悠闲又笃定,心里又开始叹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

    林紫贤以为太子在为她说话,倒是面庞微红,垂首不再插话,在心里品味着他的话,忆起儿时种种,情愫便慢慢发酵起来。

    老太君看着孙女儿,便觉无奈。

    这女人的辈子,年少时以为夫婿是全部,老了才知道,那都是虚妄的,同谁还不是样的过。

    只是年轻时的心情与经历,将会奠定生的基调,故而并不能为了爱情飞蛾扑火。

    她思虑番,对林紫贤淡淡道:“你去前头招呼客人罢,你几个姊姊出嫁了,家里剩你个闺秀顶用的,从前你二姐姐在时,同龄的闺秀们俱是她张罗着游园赏花,没冷落下个,只你倒好,还在祖母这头躲懒。”

    老太君的语气不无责备,却只是有点无奈。

    到底是最小的孙女儿,后头几个孩子没立住,家里人丁单薄,这孩子天生便被娇纵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林紫贤吐舌,知晓祖母是不愿她在太子跟前晃,想起先头太子说的话,时有些拿大。

    她不由小声埋怨道:“还不是您呀?我先头还给那位奚六姑娘好脸儿,她倒好,瞧也不瞧我眼,傲得很了,也不晓得哪儿来的气性。都是您把她捧得,我我才是您的亲孙女呢。”

    她自知不合礼数,红着脸跺跺脚,哼声道:“我才不去招待她,我看她在群老太太里玩得挺转。”

    老太君却陡然严厉起来,茶盏放在石桌上,冷声道:“让你去,你便去,哪儿来这许多抱怨?身为大家闺秀,祖母平时怎么教你说话的。”

    老太太转头看太子,眼角细纹变得明显了些,叹息道:“贤儿不懂礼数,贸然出口,请殿下饶恕。”

    太子不语,捻着玉扳指顿了顿,才道:“无事。”

    他还犯不着计较这些,毕竟奚娴和同龄姑娘龃龉,也不是次两次,不过多数是她自己犯病。

    公主脾气压不下,娇气任性得厉害,男人不会纠正奚娴的坏习惯,贯任由她去,却也并不因旁人恼她而不悦。

    老太太松了口气,淡淡觑着小孙女儿道:“还不快去前头。”

    林紫贤不知怎了。

    太子哥哥和祖母都是她的亲近的人,应当顺着她讲话才是,倒因这事儿生出微妙的感觉,祖母小题大做,大惊小怪的责备她。

    而太子哥哥反应平淡漠然,却也没有为她说话。

    林紫贤不得已,只得眼眸含泪,三步化作两步往外走,心里还带着气恼,只盼着等会子祖母要来哄她,不然她心里不舒服。

    这头老太太已与太子重新说起了娶妻之事,先头林紫贤在,她没法摊开说。

    如今也只是略点头道:“老身见了奚家的小姑娘,倒是个有福气的,只是瞧着性子娇气些,将来你得教她二。”

    这话没错,男人心尖上的宝贝,不是皇后便是贵妃,而将来宫里这么多女人,可奚娴出身算不得多显赫,若不多学着点,吃苦的仍是她自己。

    太子嗯声,温雅平静道:“您说得是。”并没有丝认同的意思。

    他有自己的想法,老太太不好说甚么。

    年轻人,苦头将来吃了便懂了。

    除非他辈子只这么个女人,不然吃苦的还是他的小乖乖。

    两人又对弈局,并不露锋芒,只是悠闲笃定地闲聊,却是老太君这些日子来难得愉悦的时候。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嬷嬷便急忙来报道:“老太君,不好了,三姑娘和奚六姑娘起了口角,还动了手,现下奚六姑娘哭哭啼啼的,胳膊都红了串,肿起来了。”

    “咱们姑娘也没好到哪儿去,鞋上被踩出好几个印子,幸而是在人后,不曾闹出笑话来。奴婢哄不过来,只好把两个安置在咱们后院厢房里”

    老太君唬得棋子掉在了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面色下便不怎么好看。

    她的小孙女,她是懂得。

    家里年岁最小,爹爹又在朝中最得力,自小便是娇气任性的性子,往多了说,或许和奚娴不分上下,都是公主囡囡的脾气,却也不是会动手发脾气的人

    只是奚娴看着娇滴滴的,被欺负了只会嘤嘤哭,嗲得像是朵菟丝花,也不怎么像。

    老太君转眼看太子。

    男人却不置可否,指节缓缓摩挲白玉棋子,唇畔露出温和的笑意,被气笑的。

    第37章

    先头林紫贤带着气回到宴上,见奚娴人默默坐在她祖母身边,不惹事也不生事端,乖巧又精致,心里的火气便蹭蹭往上冒。

    不叫她与太子哥哥叙话,要去招待甚么旁的闺秀,祖母莫名恼她,还不是因她说了奚娴几句不是。

    祖母也真是的,奚娴怎么值得她出手便送了这样好的玉镯子?她先前也问祖母讨要,却被笑着堵了回去,只说不能惯着她,年纪轻轻的原也不必戴这些玩意。

    那奚娴就需得?

    她的目光往下,却见奚娴娇滴滴地与她祖母讲话,时不时带着甜甜的笑意,却被旁的几个老妇人夸赞,说是个福气相的,因着跟前只她年纪顶小,又打趣起奚娴的婚事儿来。

    肃国公府的老太太倒是含笑道:“只这副好相貌,如今刚及笄,求亲的人便踏破了门槛,却不见老姐姐择了谁人。”

    不止好相貌,还有好才情,好名声。

    只有关系亲近的老夫人,才会这般打趣,况且在这样的宴席上,适龄人家也俱会探听些消息,这么提起,以后择选的面儿便更广了。

    只是叫林紫贤瞧着,端觉得奚娴值不得那么多。

    又听他们笑着数起给奚娴求亲的人家,有部分门当户对的也罢了,还有些甚至算是宗室子弟,虽不及太子殿下这般天潢贵胄,却也实是般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只是奚老太太但笑不语,并没有说明的意思,倒是叫众人好奇得紧。

    这些话旁的老夫人说得,奚娴却是说不得。

    当众议论自己婚事,恐怕是嫌脸皮太厚,故而只得害羞低着头,不肯多言。

    林紫贤就觉得奇怪,奚娴这样出身的姑娘,按理说能到这样的程度,他家就不该挑三拣四了,再挑挑拣拣掰玉米,或许到了后来,就连现在有意向的门第,都另择他人了。

    除非

    除非奚娴想要入宫。

    林紫贤被自己的想法给唬了跳。

    可再转而细想,却觉得十分可取。

    奚家这样的百年世家,事实上出身血脉都全然不差,奚娴自然不可能去给老皇帝当妃嫔,要入宫也是想嫁给储君殿下。

    若是奚家得了位受宠的小娘娘,或许光复门第都不是不可能的事体。

    林紫贤又转而打量起奚娴,长得是美,可惜肌肤不算雪白,就这样的姿容,算不得出彩。

    太子殿下甚么女人没有?

    奚娴进了宫也只会被冷落,况且她家族又算不得得力,那便更只能靠自己的相貌了。

    林紫贤心中泛起阵厌恶。

    究竟什么样的人都敢倒贴太子哥哥,端得是副贪得无厌的嘴脸,真儿个以为自己是天仙下凡不成?

    推三阻四吊着别家,自己又当又立,心念着手握重权的天潢贵胄,这种女人婊得很。

    林紫贤这么想着,端着茶盏悠悠起身,对奚娴大方含笑道:“奚六姑娘,我以茶代酒,敬你杯,今儿个我对你见如故,只盼着来日能做好姐妹,你可莫要拒绝了我去。”

    奚娴自然不会拒绝,她只是以礼相待。

    来二去,林紫贤便提出想要与奚娴道游园,带她上自己的闺房瞧瞧。

    到底这儿俱是年长的夫人们,奚老太太也觉得小孙女留着并无多大用处,便点头应允了。

    奚娴不想和林紫贤有交集,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却并不好拒绝,故有些腼腆地低着头,跟着林紫贤出了门。

    秋风萧瑟,奚娴觉得有些冷,她穿着大红的披风,手里捧着手炉,却还是冷得要命,或许是因着体质的原因,即便是这般天气,她也得呆在温暖如春的地方。

    心里不肯当个金丝雀,身子却还像朵菟丝花。

    林紫贤见她如此,在众人的视线中亲密地上前挽住奚娴,柔声道:“六姑娘,你怎地穿得这样少,这般天气便该穿得厚实些?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