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部分阅读
我不知道我或许是在想,或许是在想想姐姐甚么时候能寻到称心的人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嫡姐,细软的发丝垂落下来,很好欺负的小模样。
嫡姐便笑起来,伴随着环佩叮当声,悠缓走到奚娴临近的长窗边,近到奚娴能闻见她身上淡薄的檀香,那是种带着佛性的平和沉稳,叫人觉得静好。
奚衡低哑着轻描淡写道:“我已有心上人了,六姑娘不必为我操心。”
奚娴的眼睛慢慢睁大,转眼看着嫡姐的侧颜,高挺的鼻梁被金色的阳光照到,落下小片淡色阴影,而唇角却似笑非笑,偏头看着她时有些幽暗难言。
奚娴心头凉,低下头喃喃道:“是么,也不知姊姊喜欢的人是甚么样的。”
奚衡这样的女人,再强大的男人都驾驭不了。
她猜测,或许奚衡会喜欢温润性子慢些的书生类型,能听她指使,却绝不敢忤逆于她,这样性子才算是互补。
果然奚衡缓缓开口,慢条斯理微笑道:“是个弱性的人,有时又倔又蠢,好在于我而言可怜可爱。”
奚娴觉得自己的猜测果然对了,说不准就是哪个书生,或许便是前些日子的李愈。
她心里酸溜溜的,想了想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小声道:“他的出身比您如何?若是贫苦之家的人,您可要慎重些,那样的男人拖家带口,心里揣着大家子,您嫁给他委实不好过的。”
嫡姐支着下颌,静静道:“重要么?”
奚娴坚持道:“自然重要,不能互相理解,不能相互扶持,无法帮助到您,那样的人有什么用处?”
嫡姐低低的笑了,低头垂眸静默瞧着奚娴,修长微凉的手指揩过奚娴的眉眼,惹得奚娴闭上眼,眼睫细细的颤抖着,心里无措之感更为浓郁。
嫡姐的嗓音低柔带笑,在她耳边却十分清晰:“出身并不那么重要,我的’夫婿’,是否理解我,扶不扶持我,也并不重要,你懂么?”
“她只需要呆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奚娴心想,嫡姐果然是个霸道的人。
她是太子的表亲,出身林氏族,只要她愿意,帮助夫婿手握些权柄,并非是做不到的事,而若她的丈夫很无能,却非常听话,那么嫡姐不啻于是位无冕之王,将来的手腕地位可想而知。
她可真羡慕嫡姐的夫婿。
嫡姐虽是个病态的人,感情却热烈到能把人烫得哆嗦,像是炽热的岩浆般生受不住,可只要他足够听话,那么嫡姐定会很温柔很温柔。
奚娴只恨自己不是个男人。
她下似触了火种般瑟缩起来深觉得这样思量很不好。
且不说她并不是个男人,她十分爱惜自己女子的身份,即便它带给她无尽的烦恼和纠结,却还是无法舍弃。
可自己的思想,何时变得这么离奇了?
她没有磨镜之癖,而即便嫡姐与她没有血缘,那也是不可能会产生的情感,因为她天生便是个女子,而强大的男人带给她难以抑制的欲望和颤栗,是奚娴永远不会忘记的。
她的身子还记着男人强壮的身躯,有道连通心脏的地儿记着他,又如何可能爱慕个女子?
奚娴觉得自己的心态很诡异。
她清醒的知晓自己不会喜欢女人,可却又惶惑地不知所措。
因为嫡姐身上的某种气质,颦笑,说话的嗓音,握剑潇洒利落的模样,都能让她忍不住心跳昂起,难以遏制地手心泛潮。
奚娴坐在那儿发怔,纤长浓密的眼睫低落着,似乎受了点委屈。
嫡姐却微微冷笑起来,捏着她的下颌让她抬头,轻柔的抚摸着奚娴的面容,缓慢道:“娴娴,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懂么?”
奚娴睁大眼睛看着嫡姐,与她对视着,才发觉嫡姐眼中隐藏的阴沉和淡淡讶然,奚娴咬着唇,眼角便泛了红晕,低着眼道:“怎可能呢?姊姊莫乱说了。”
这般说着,可是通红的耳根和不知何处安放的小手,却出卖了奚娴。
她心里头乱得厉害,像是娇嫩的珍珠蚌里硬放了粗盐,怎么搅都不匀,反倒是硌得厉害,里头的肉俱是疼得要命,又带起了奇异的酸痒来,有心想挠,却抓不到实处。
奚娴忽抱住嫡姐的腰肢,含着泪道:“你又不是我的亲姐姐,还要管我这么多?”
嫡姐姐笑了笑,单手把奚娴抱在怀里,细长的手指为她梳理着额发,温柔道:“那也不可以,娴娴。不该有的心思,通通都要忘记。”
奚娴知道嫡姐在说甚么,只觉得满心俱是羞耻之感,点点迸裂出来,充盈在胸腔里头,便要把她的自尊吞噬得丝也没了。
她只是她只是时间分辨不清,也许睡觉就好了,嫡姐何必与她说得这样清楚?
奚娴满眼是泪,呜呜地捂脸哭道:“我再也不要理你了,谁说我想当男人了?你太过分了。”
她说完便更是羞恼,只觉自己蠢得离奇了,于是花样子和量脚的红绳俱是不要了,挣脱开嫡姐的手便要逃跑,却被嫡姐单手拎着软绵绵的后颈,提溜了回来。
奚衡也知道自己戾气上来,对她的独占心思太重,病态时自个儿也压抑不了,故而便又把人吓着了。
娴娴是个女人,是个比大多数女子都柔弱不足的姑娘。
她像是菟丝花样,遇见了可以全心依赖的人,或是可以放心孺慕之人,便容易分辨不清自己的感情。
但她喜欢当女人的感觉。
不仅她知道,她的男人在床笫间也明白得很。
于是嫡姐换了副嘴脸,把自己柔弱的菟丝花抱在怀里,拍着她单薄的脊背安抚着,又宠溺古怪道:“是姐姐的错,我们娴娴是个乖孩子,是姐姐错怪了娴娴,不要怪长姐好不好?嗯?”
奚娴才从指缝里看着嫡姐,抿去眼角的泪珠,小声道:“姐姐,我”
嫡姐打断她,拿起旁的绣样和量绳,慢条斯理道:“看来我们娴娴,今日来是想给姐姐做些甚么,或许是双鞋,对么?”
奚娴红着脸点头,想了想,很不记仇地软和道:“是想给姊姊做鞋的,想要做双粉色的鞋,上头绣些牡丹花的纹样,或是玫瑰花,再镶上珠玉翡翠,做成叶片的样式,这般您总爱穿沉闷的颜色,露出角绣鞋来才有女人味儿,也很婉约娇媚。”
嫡姐的面色瞬间,有些古怪的阴沉,笑了笑才道:“粉色的绣鞋啊”
奚娴的眼里顿时又返了些泪花上来,低头眼泪又啪嗒地滴落下来,沾湿了裙摆上的小兔子。
她太孱弱了,哭便耗费心神,叫人舍不得。
奚娴软绵绵道:“姐姐不喜欢粉色,我我换个颜色便是了您不要生气的。”
嫡姐的额角跳,眸色暗沉下来。
顿了顿,嫡姐才牵起抹笑容,不紧不慢柔缓道:“喜欢,姐姐最喜欢穿粉色的衣裳了唔,只是我们娴娴往日未曾注意。”
第26章
嫡姐翻脸比翻书还快,先前还淡漠地警告她,莫要有不该有的想法,现下却开始与她探讨花样子,淡色的眼眸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嫡姐偶尔的温柔,便像是春日里的阳光样,使她浑身暖融融的。
但奚娴并不是很理解嫡姐的品味。
她命丫鬟拿了几块布样来,俱是她认为最合适的颜色了,只是色调颇有些相似,俱是皮粉,柔粉,藕粉,干玫瑰粉类淡雅的粉色。
到了嫡姐手里,嫡姐捏着布样看了好半会儿,才指着块道:“这是粉色?”
奚娴点点头,煞有介事地拿出布样子,在柔软白皙的手心里作比,认真道:“这是枯玫瑰的粉,有些灰黄调的,可是很好看,亦很稳重,不太适合我,但我觉得很适合您。”
嫡姐见她这般专心,眼眉微挑,才继续专注捏起另片道:“这是藕粉?”
奚娴呀声,赶忙摇头道:“才不是。那块才是藕粉,这块儿是皮粉的,像是小童皮肤的色泽,是鲜亮的淡粉呢。”
奚娴又变戏法似的挑出块儿,道:“这才是藕粉,姊姊。”
嫡姐似乎很坦然,却捏着额角指着其中块,道:“这块儿罢,干枯玫瑰色挺好。”
奚娴点点头,偏头笑着称赞道:“我的姊姊真有品位。”
但同时,她又带了些疑惑,因为嫡姐这么厉害,竟然会分辨不清各式各样的粉色,这样的能耐难道不是每个女人都具备的么?
奚娴凑近了嫡姐,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眨着,唇齿间是淡淡的果香:“您看,我嘴上是甚么颜色呀?”
她白皙柔软的小手点着唇瓣,略显饱满的樱桃小口便凹下去点,水润得像是块儿蜜桃。
小姑娘的眼睛慢慢眨着,眼仁乌黑,好奇地瞧着姐姐。
嫡姐与她凑得很近,双冷锐的眼天生挑起,唇边天生似笑,如今也微微勾,手指捏着奚娴的下颌端详,温柔道:“你没有涂口脂罢。”
奚娴惊讶地睁大眼,捏着嫡姐的袖口便抹下,抹出淡淡的裸粉色,她道:“涂了,只是没有涂红色而已呀,您怎么能没看出来呢?”
她只听说男人,特别是刚强厉害的男人,都有个特点,那便是对女人的东西都十分头疼。
所有的红色在他们眼里,俱是样的,所有的粉色也没有区别,他们眼里的世界单调得要命,还喜欢轻笑漫嘲,口脂那么多,涂在唇上却没有分别。
奚娴敢于这样想,自然是有过亲身经历的。
可是嫡姐却颔首,捏着帕子为她不紧不慢擦拭掉残余的口脂,微笑平缓道:“是么,我瞧你不涂也十分好看,往后少涂些,吃进口里对身子不好。”
奚娴觉得她们已然无法交流,甚至彼此之间存在着道很厚的屏障。
孺慕嫡姐是回事,可能否好生交流,却又是另回事了。
嫡姐丝毫不认为自己把话聊死了,甚至还紧接着说奚娴衣裳穿得太少了,捏着她身上的布料拧眉,转眼淡淡问她:“这是夏日里?我看风吹,你便已是没有知觉了罢?嗯?”
奚娴认为自己得快些离开,于是敷衍着含含糊糊应了,得到了声了然的冷笑,才又急忙拿了红线给嫡姐的鞋履量尺寸。
嫡姐的鞋点也不秀气,甚至常年穿着同样的黑靴,奚娴十分怀疑嫡姐备了上百双同样的鞋,上头以丝线绣着暗纹,的确是低调华贵了,却点也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爱穿的。
刻板单调得厉害。
奚娴撇撇嘴,量完尺寸,才想起自己先前的注意,想要嫡姐为她也绣些甚么,不拘是荷包还是帕子,只要是能长久佩戴的都成,这般才算是好姐妹。
于是待手头的事结束,奚娴才拉着嫡姐痴缠道:“姊姊,我都给你做鞋了,您也给我做个帕子,做个荷包甚么的呗?若是您做的,我必是要贴身戴着的。”
她没好意思说诃子的事体,之前觉得没什么,姨娘不也给娴娴缝肚兜么?
大家都是女子,关系又很好,这并没什么,只是经过了先前的对话,奚娴反倒是不太好意思了。
想起嫡姐修长清贵的手指,指缘利落优美,那可是握着剑的手,也是下棋拨弦的手。
怎么能在昏黄的灯光下,为别人绣肚兜呢?
听上去便羞耻得很。
嫡姐觑她面颊泛红,才挑了长眉审视她,慢慢道:“你脸红甚么?”
奚娴赶忙摇了头,轻声搪塞起来道:“没有,只是只是想您的绣活定是绝佳的,到底您甚么都会,可我其实并不精,做出来的鞋或许还远远不若您养的绣娘。”
她垂着软白的脖颈,小声道:“所以便不好意思了”
嫡姐笑了起来,宽和道:“心意到了便成。”
嫡姐答应给奚娴做荷包,做帕子,倒是十分干脆,没有半分的扭捏。
奚娴又大胆加了些条件:“想要小兔子的纹样,颜色要淡雅些的,不要大红大绿的。”
介于嫡姐对颜色的认知,她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强调这些。
嫡姐也概应了下来,神色淡淡,甚至含着温和宁静的笑意。
奚娴觉得嫡姐更像个长辈了,虽然有时无法理解她,但是大多数时候强大到无所不能,故而心中安宁之意更甚。
这样的嫡姐又像极了她的姨娘,无论娴娴提出什么要求,都会尽量满足。
即便姨娘本事不大,却能让奚娴觉得安宁。
她又胆肥了不少,小心翼翼道:“姊姊,我还想要件诃子,也要小兔子的纹样,柔粉色的好不好?”
她怕嫡姐觉得厌烦,毕竟有些东西是旁人主动做的,却不能是自己舔着脸要求的,故而又急急忙忙道:“只有诃子也可以的。”
嫡姐的眸色深邃了些,平静凝视着她,啜了口茶水,才慢条斯理微笑道:“可以啊。”
奚娴心里雀跃起来,似乎这般便能证明她在嫡姐心目中的地位。
嫡姐有很多妹妹,她们都与姊姊不是血亲。
可只有娴娴是被嫡姐纵容看中的那个,她们又同为重生之人,这般想来,或许她与嫡姐很早以前就该交心,变成亲密无间的对好姐妹。
奚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想。
其实件衣裳完全无法代表甚么,只是她想的事体太过纤敏了,以至于大多时候,都容易将件事想得无比复杂。
可是奚娴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呀,这便很无奈了。
她又与嫡姐坐了会儿,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又与嫡姐作了约定,隔五日定要与她见面,不然嫡姐闭关礼佛,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不肯见她,也万事不知。
待奚娴走了,紫玉便进来清理台面。
她比青玉要沉默多了,时常连着两三日语不发,主子不问她,便似个木头人似的不讲话。
他们受了训,不该讲话的时候,便像是空气般透明,只有从前的青玉话多些,也温婉些,先头便被派来奚家当差。
只是青玉年纪大了,有了点小心思,便再没有用处了。
男人看着紫玉,才低沉道:“你会女红?”
他用的是原来的嗓音,紫玉抬头时,便见太子冷淡寂寂的眼眸瞧着自己,闲适的靠在榻上,又慢慢合眸。
紫玉听见自己声音沙哑道:“会。”
顿了顿,太子才慢慢道:“你来教孤。”
紫玉实在惊讶,主子甚么都会,山野村夫该会的他懂,清贵公子要贯通的他也精,文武全才也不为过。
他是天潢贵胄,可听闻就连厨艺也是懂的,会的事物从不问贵贱。
要说唯独不会的,或许便是女红与生孩子。
可是身为个男人,也不必学这两样罢?
况且主子日理万机,朝中事体颇为繁杂,应衣袍配饰俱有尚衣局供应,储君殿下哪里会有心思学这些?
她却没有露出半分,还是定定道:“喏。”
太子的神情还是冷淡从容得紧,没有半点局促,跟着紫玉捻着绣花针,扎了绣棚在阳光下,针线穿引着。
待男人回了东宫,得了空闲也要拿了棚子穿针引线。他与幕僚闲话,都并不避讳,边慢条斯理说着,边手头做着女红,是坦荡从容的模样,时不时掀起眼皮,冷淡指出些政局上的问题,还有冬日治水的难题,以及些改进的法子。
女红非是日两日可练成的,可太子天纵之才,又不拘小节,故而倒是进步得很快。
只小半个月而已,男人已能绣出只肥嘟嘟的小兔子,嘴里还叼着根胡萝卜,眼珠子红通通呆呆的。
东宫幕僚近乎要疯了,他们私下不敢讨论,可谁心里不猜测两下因由。
太子得空去了趟奚家,将绣棚丢给紫玉,散漫吩咐道:“做成肚兜的样式,给你们六姑娘送去。”
第27章
太子殿下亲自给人缝肚兜,紫玉自是无话可说。
原先她还在思虑,奚六姑娘对于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个偶尔感兴趣的玩物,或是位高权重的男人,偶然而生的缕风月之思?
现在紫玉明白了,那都不是,也都太浅显了。
奚娴很快便从嫡姐那头,得了件诃子。
藕粉色嫩得滴水,左下角绣了只肥嘟嘟的滚圆白兔子,嘴里叼着根胡萝卜,红眼睛呆呆。
绣纹十分精密准确,几乎没有多余的累赘之处,就连萝卜的绿缨子也绣得惟妙惟肖,脉络清晰简洁。
奚娴觉得嫡姐太懂她了,因为她就喜欢这样的小兔子,而姊姊的绣活也十分精妙,比她不差些甚么。
她顿时有些微的羞惭起来。
毕竟奚衡会的那样多,事事都做的这般完美,可是她只会那么两三样事体,还弄得团乱糟糟。
奚娴想了想,便对着铜镜褪下衣裳,露出白生生的身段,又命春草进来为她系带子,从后脖颈打结,再绕到纤细如柳的腰肢,是恰好的贴身。
嫡姐对她的身材很有把握,至少这件诃子的布料点没白费,也丁点没多。
奚娴对着铜镜弯腰,玉白的身子在昏暗跳脱的灯火下,近乎与藕粉的诃子连成体,她对春草弯了弯眉眼:“好看吗?”
春草也笑起来,点了点头,只是有些疑惑道:“姑娘夜里不落,穿着诃子作甚?”
奚娴托腮认真道:“是姊姊给我做的,故而才想要试试。”
她把诃子脱下,小心翼翼叠起来,埋头嗅,便闻见了悠远的檀香,奚娴便知道,这定是姊姊亲手做的。
她抱着诃子靠在床上,轻轻闭上眼,很快便安下心来,不会儿陷入了黑沉的梦境里。
她很少有这样安心的感觉了。
而这样的感知,却是从前那个恶毒刻薄的嫡姐赋予她的,让她觉得自己真正被爱护被需要了,所以从灵魂深处感知到了安然。
奚娴觉睡得黑沉香甜,再次睁眼时,外头有些诡异的寂静,她懒散支起身趿了丝履下地,才发觉外头的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奚娴身子单薄柔弱,披着外袍走在风口上,却见春草掀了帘子进来。
她见春草面色不佳,才疑惑问道:“草儿,这是怎么了?外头天气不好,你的脸色也这么差。”
奚娴这般说着,又折回身,坐在窗边给自己斟茶,边吃边醒神,却仍是睡眼惺忪的困倦。
却听耳边响起春草犹豫的声音:“皇城里头有动静,昨儿个夜半封锁城门,听闻皇帝陛下抱病有恙,身染旧疾,如今是太子监国。”
还有些军队上的变动,她没有说,其实自个儿也只听了个囫囵,便不敢拿来使姑娘害怕。
奚娴蓦地睁大眼,惺忪的睡意也被驱赶走,她只觉浑身泛凉。
上辈子上辈子她记得太子监国前是有场选秀的,而老皇帝倒下可不止是因为甄氏,还有他最宠爱的瑾王推波助澜,可惜却为暗中的太子做了嫁衣。
隋元帝哪里是染了旧疾?
可现下,那场会让太子东宫充盈的选秀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立即执掌大权的年轻储君。
奚娴的心烧得厉害,只那么个简短的消息,她便局促地坐在桌前,整张脸都惨白起来。
她不晓得到底是哪步出了差错,明明重生的那个人是嫡姐,可是太子在政治上做出的每步决定,也被改变了。
若重生的不是太子,若重生的真只有她与奚衡两个人,而奚衡还是储君的亲表妹。
上辈子嫡姐死得早,可这辈子奚娴什么都与嫡姐说了,尽管她不愿怀疑,可是真的不是嫡姐在背后使的手段么?
只是她又很了解太子,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他从不做任何多余的事。
又过了半月,奚娴才被允许去见嫡姐。
最近嫡姐礼佛的时间变多了,奚娴时常见不到她,心知嫡姐性子古怪阴沉,认定的事情不会改变,也便从无怨言。
只是现在奚娴实在很想见嫡姐面,她太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了,只要嫡姐句话便成。
只消嫡姐告诉了她,自己什么也没做,更不晓得这与太子有什么干系,或者说,即便太子也是重生的,奚娴都可以稍稍心安些。
虽然听上去本末倒置,可是这样的话,嫡姐就没有背叛过她们的诺言。
说好的不帮着太子欺负她,说好要护着她,与她道防备讨厌太子,怎么可以食言?
奚娴去见了嫡姐,只是这趟嫡姐在佛堂里,她还得再次沐浴净身,不染尘土之后,方能被允准进入。
奚娴觉得嫡姐对于佛教的执念和敬重,已到了近乎有点病态和偏执的程度。
她不明白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到底过往发生了甚么,才会如此痴迷礼佛。
嫡姐的佛堂很大,却也十分空旷,只有佛前的香案上供奉着果碟,香烛和黄铯的帷幔俱是明净整洁的样子,佛前摆着两个茅草编织的蒲团,而嫡姐在佛前的身影像是笔直的雪松,裹挟着冷冽的风雪,却依旧纹丝不动。
奚娴恨重生这件事本身,却也想从淤泥里挣扎而出,得见天光,所以也会感激和真心敬佩重生后遇见的人。
可是她点儿也不想重活,只想早死早投胎。
重来遍的人生,真的是完好无缺的人生么?
同样的世界里,她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得到了截然相反的因果,可是本来的轨迹却还是存在心头,就好像重生之后做出的选择,得到的善果,不过是老天“眷顾”而成。
事实上,重生的人,根本不堪配幸福的结局。
所以即便重生,她也宁可自己没有,只想像天地间的苍生样往生投胎,离开前世的因果牵绊。
故而对于或许使她重活的佛,奚娴没有更多的敬重的孺慕。
奚娴晓得嫡姐信佛,故而便上前道跪着,心头却活络起来,只想等姐姐好了,她再叽叽咕咕问询那些事体。
嫡姐穿着身朴素缁衣,宽阔的袖口挽起,露出截戴着佛珠的手臂,垂下暗黄的穗子,侧颜冷淡而孤高,眼睫长而浓密,修长的十指慢慢捻着佛珠,动作慢得很,却实有缘法。
奚娴等了很久,自己的腿都跪麻了,腰又酸又累,恨不能立即站起来才是,嫡姐还是原本的姿势,衣衫朴素,长发披散在脑后,手中捻着佛珠,沉默不语。
她便觉得嫡姐的身子或许是铁铸的,她没进来时问了紫玉,便听说嫡姐今日大早便进了佛堂,也好些时辰了。
奚娴只想稍稍动,可身子便似泥塑的般,点也经不起活络,稍稍动小腿,便酸麻了大片,毫无知觉样发颤,瞬时便似风吹的落叶般,要往边倒下去。
嫡姐还闭着眼,左手捻着佛珠,右手精准捏住奚娴的手腕,把她歪掉倒下的身子立时拉正,手腕力道不可谓不强硬,奚娴被捏疼了,个劲儿的掉眼泪。
她不想哭,但手疼脚酸麻,浑身都难受,嫡姐还置若罔闻,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奚娴便自己撑着手起身,手帕擦擦眼泪,单脚着地跳跳扶着窗边去了。
她不想再跟着跪了,嫡姐看样子也并不在意她是否虔诚,刚扶她这么下,也不晓得用了几分力道,想必并不耐烦她坐在旁边添乱。
可惜佛堂里没有椅子,奚娴也不晓得嫡姐到底怎么想的。
合着只要来佛堂里,不跪就得站着,这是哪位佛祖定的规矩?
奚娴又想起太子,颗心便更烦乱起来,就连呼吸都是时轻时重的,浑身都不安分。
又过了半晌,嫡姐终于起了身,边不紧不慢的整理袖口,沉默着顿了顿,才冷淡道:“娴娴来佛堂,是为了太子之事?”
奚娴惊讶地回眸看着嫡姐,她没想到嫡姐能把她的心思算这般准确,才又急匆匆上前拉扯着奚衡的衣袖,软软却急切道:“这事儿与姐姐无关,是不是?”
奚衡颇意外地扫了她眼。
他倒是没想到,奚娴这么急切窘迫,却只是怕“姐姐”也掺和进去,重点根本不在太子身上。
面前的嫡姐面色冷淡,眼底毫无笑意,倒是颇有兴味的笑了笑:“娴娴,我可以允准你的恳求,不把你推到太子怀里。”
“但你要知道,你身边的切,皆是皇土,俱是皇朝的奴仆,到底甚么事情与他无关?”
第28章
佛堂的光影下,奚娴睁大眼睛,时间无法反应过来。
嫡姐的话很微妙,像是把锋锐的剪子,刀刀划开奚娴天真的念想,带着稀薄的讥讽,与叹惋怜惜。
奚娴也不是不明白。
太子如今手握重权,除了个正当的头衔,已经完全不差什么了,理应是无冕之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奚娴能逃到哪里去?
奚娴在重生前的少女时代,面对皇权的强压,和家族的分崩离析,心中充满着无奈和苦楚,却没有丝毫怨怼。
她怨恨不起来。
从骨子里便是奴才,连火种都没有过,又怎么能点起满腔怒意不甘?
不止是她,所有的百姓和子民对于皇权,和手握权力的那个男人,充满着孺慕和敬佩,他不是苍天,却胜过无体的神灵。
但她真正吻过那个男人的薄唇,与他唇舌纠缠难分难解,却发现他也不过如此,没有那么威严,没有那样神圣。
偶尔在床笫间也爱对她说肮脏的话,让她浑身的血液起来,羞耻得泛出虾粉色。
又好比他也有私欲,甚至阴冷偏执到辜负了所有的赞美和臣服。
故而奚娴已经无法再对皇权有任何崇拜之情,也不希望嫡姐这么说话。
就仿佛在她们之间划开了道楚河汉界,她在渺远的那头,嫡姐站在高处俯视她,笃信着全然不同的信仰,永远无法相互理解。
即便嫡姐爱护她纵容她,可是她们仍旧不是类人,是无法相融的。
半晌,奚娴只是颤着眼睫,犹豫着轻轻说道:“姐姐,你在说甚么?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你不是这样的人。”
嫡姐抬眸,淡色的眼仁在光影下有些泛沉,若有所思道:“那么,在你眼里,我是个甚么样的人?”
奚娴退后半步,面色苍白道:“姐姐会保护我,心护着我,绝不会违背我们之间所诺”
嫡姐垂眸慢条斯理将佛珠缠绕在手腕上,檀色的珠串,与蜜色的手腕,圈又圈,暗黄的穗子抖动着,奚娴看见嫡姐似笑非笑的唇畔,似乎抑制着无限放大的笑意。
奚娴瞪着嫡姐,小声道:“姊姊,你为何发笑?”
嫡姐抬眸时,唇边的笑容已然很明显,带着些刻薄的灿烂:“娴娴,你以为,我是你的奴才?嗯?”
奚娴不知嫡姐为何这么说,带着攻击性的讽刺,贯的犀利刻薄,让她觉得自己天真呆傻得要命。
奚娴摇着头,眼里含着点泪水,却迟迟没有掉下来:“不是的,您是娴娴的姐姐,怎么可能是奴才呢?我从没有这么看您也不敢这么看您。”
嫡姐带着佛珠的左手,不容置疑地捏着奚娴的下颌,垂下淡色的眼眸与她对视。
两双迥异的眼眸相对着,双带着惊恐和犹疑,另双冷静得有些过分,似乎在慢慢审视分析。
顿了顿,嫡姐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奇异的笑意,手下微微使劲,便似铁铸般,迫使奚娴脖颈微仰,看着香案前的佛像。
那佛睁着清明睿智的眼,唇边含着慈悲的笑意,耳垂及肩,双唇仁厚抿起,似乎在与奚娴颤抖的对视,又似只是淡淡看着尘世的痴痴怨怨。
奚娴想哭,却咬牙忍着,点小小的挣扎根本不起作用,嫡姐只是温柔地轻抚过她的面颊。
嫡姐痴迷地低喃:“乖些,乖啊,我们娴娴看着佛祖,佛祖有没有告诉你,世上的切俱是守恒的,付出了多少,就想要多少回报。”
“人性本是恶,即便是个大善人,行善积德也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内心得到满足和安宁。”
奚娴瞪大眼,小小扭着挣扎番,急得呸了声,嗓音软和稚嫩:“您这么说,似乎人人都是自私的,怎么能这般揣度旁人?!”
嫡姐在她耳边冷淡道:“难道不是么?”
“世人行善积德,儿女彩衣娱亲,爹娘供养子女,所谓不过个心安理得,心安是己心之安,不过为了自己。”
奚娴的胸口起起伏伏,下松开桎梏,便连退下两步,猝不及防双腿软,坐倒在蒲团上。
阴影压迫着她鬓边的筋络,突突的跳起,而奚衡冷淡俯视着她,单膝着地,撑着她身侧的蒲团。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起,而嫡姐唇畔勾起淡淡的弧度:“所以,你以为我为你当牛做马,不求回报么?”
奚娴寸寸被压在蒲团上,急得眼眶更红了,看着随时都能嘤嘤哭出来,只是咬着蜜桃似软嫩的唇瓣不肯哭,只是挣扎番,才带着哭腔道:“那你想要什么?姐姐说好陪我起,说好护着我,都不作数了么?”
奚娴觉得近乎天崩地裂,山海无颜色,她原以为重新建立的广袤原野,和淡薄温暖的天光,这么快又要黯然失色。
嫡姐朴素的缁衣禁欲紧密,漆黑的长发顺着肩膀垂落下来,酥麻轻点在奚娴纤细软白的脖颈,还有她露出的角诃子上。
奚娴整个人被压迫得近乎贴在蒲团上,身子是那样柔软,似乎能被轻易折出很多奇妙的弧度。
她丝毫不觉,只是满脸泛红惊惶,发丝也凌乱得要命。
嫡姐的双手捧住奚娴的面颊,暗黄的佛穗垂落在她眼尾上,沉稳悠远的檀香传入鼻息。
她缓缓凝视着少女的优柔与青涩。
奚娴却听嫡姐叹息浅笑道:“娴娴,你到底有没有听懂?”
她乌黑的眼仁微微颤抖着,下意识摇了摇头,满面俱是迷茫。
嫡姐悠缓注视着她,字字道:“彩衣娱亲,供奉子女,所求自己心安,是为自私,所以我也是自私的。”
“我望你能长命百岁,生安康无忧,不过是求自己的心。”
“但有些事,却是理智无法控制的。故而你不能永远都奢求我护着你永不背诺。诺言和律法是弱者之词,我可以随时毁去那些。”
奚娴听不懂,浓密的眼睫颤动着,唇边逸出无措的细喘,时紧紧闭上眼,眉间有道雪白的皱痕,却不愿看嫡姐分毫了。
她听得出,嫡姐大约只想告诉她,自己能随时毁掉承诺,冒着难以心安的风险,也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可她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嫡姐所言像是迷雾,她拨开了也难见因由。
嫡姐微微笑,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面颊,柔声哄道:“但你放心,我也厌恶太子,有时恨不得他死。在这点上我们很相似,不是么?”
奚娴闻言睁开眼睫,就那样微仰头看着姐姐,时失去了言语。
她认为嫡姐说的是真心话,却似乎少了些很重要的因果。
奚娴终于开口,干涩又胆怯:“是不是,太子强迫您做了甚么?或者,您上辈子的死,和太子有关?”
嫡姐松开她,让奚娴团坐在蒲团上,偏头看着外头淡薄的白昼,冷淡漠然道:“没有。”
奚娴心里头不知如何,却松了口气,却只是轻声道:“那您为何讨厌他?”
她明亮的眼里盛着疑惑,眼睛红红的,却因疑惑而忘了记仇,莹白的手指点在唇角上,不自觉地弯曲着,玉盘般的面容上俱是鲜嫩,像是刚从窝里探头的小兔子,不懂遮掩,也不会保护自己。
人性本恶,她再恶毒也善良,无辜无知得可爱。
嫡姐的眸光寂然深远,身上朴素的缁衣和佛珠,都使她看上去无害而平和,就像个禁欲的苦行僧。
可她的回答却叫人不寒而栗,嗓音还带着优雅温和的笑意:“因为,我想取代他啊。”
奚娴惊愕地看着嫡姐,眼里还未曾坠落的泪珠,顺着面颊滑落,她慢慢道:“您说,您想取代他?”
嫡姐微笑起来,细长的手指按在淡薄的唇上,示意她噤言,眸色却越来越幽深暗沉。
奚娴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却浑身都冒着诡异阴冷的凉意。
第29章
在奚娴惊愕的目光下,嫡姐起身时缁衣垂坠,宽大的广袖里隐约可见串佛珠。
奚衡竟笑了起来,伸手拭干奚娴面颊的泪珠,而奚娴呆呆凝视着她,似乎被吓得不清。
嫡姐捏捏她的面颊,柔缓轻笑道:“傻姑娘,说甚么都信。”
奚娴才知道,自己是被嫡姐耍了,她或许真的没想过要取代太子,但同时又有些发自内心的不安。
可是嫡姐想要怎么替代太子?杀了太子,自己当女皇?
怎么听都离奇得很,叫人难以置信的同时,又觉得荒诞离奇到可笑。
于是奚娴并没有在意,可是跟着嫡姐走出佛堂,她才发觉自己还有许多事情没有问询,可是全被嫡姐的冷嘲锐利之言,给搪塞了过去。
奚娴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自己倒是哭得满脸是泪。
她看了眼嫡姐的背影,挺直而高挑,带着与生俱来的孤傲。
嫡姐应当不是故意的,至少奚娴是这般认为的。
可是说到这个地步,奚娴也不愿意再与嫡姐讨论关于太子的话题了。
奚娴觉得,忽略嫡姐些过激可怕的言辞,其实嫡姐还是个好人。
想到这里,奚娴也觉得有些对不住自己了,怎么可以那么宽容?只要是有点儿好处的人,她都能拼了命把人往光明的地方想,难道就不累不勉强么?
她甚至怀疑嫡姐的人格是有问题的。
无论什么事正常人的看法永远与她不同,而嫡姐并不消极,只是会从截然相反的另面看待切,极端而带着邪意。
奚娴丝毫不怀疑,如果嫡姐不是个女人,没有被困在深闺里,在这样以男人为尊的年代,奚衡定会是个不择手段冷酷无情的男人。
奚娴想起嫡姐的样貌,还有若有似无勾唇的阴冷模样,便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只是奚娴却决定,要忘记这切,因为嫡姐对她有恩情,更是唯能理解她重生经历的人,所以即便嫡姐的性格有些病态偏执,却并不能因此而否定了她。
身为嫡姐的亲人,她更应该做的是包容和感化,而不是吓得躲躲闪闪,弃恩情于不顾。
重生次,奚娴本想要做个恶毒的人,可是兜兜转转,却仍是发觉自己做不到,做不到那么冷血自私,可以往对自己有恩的同路人身上插刀子。
她小步小步上前,把拉住嫡姐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探视着嫡姐的神情,才抿嘴笑起来。
小姑娘眼尾红红的,依靠在奚衡手边,小声道:“姐姐,你方才可吓到我了,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嫡姐继续往前走,没有放缓的意思,奚娴便只能小步小步很快地跟着,又捏着嫡姐的袖口软软扯了扯,似是猫咪般瞧着主人。
嫡姐沉默着,停下步伐,终于伸手把她抱在怀里,慢慢摩挲着奚娴乌黑的长发。
奚衡温柔的时候,双眼眸里透着属于少年人的清透干净,让奚娴觉得面前的是个在淳朴温和不过的年轻人,而不是个内心极端又变态的人。
奚衡的手修长利落,带着细微的檀香味,为奚娴挂起耳边的碎发,在她耳边低哑道:“抱歉,是姐姐不好,吓着我们宝宝了。”
她是这么说的,可是嗓音中带着沙涩性感的尾调。
奚娴有些茫然无措,捏着袖口软和道:“没关系的,姐姐,我已经很习惯您了。”
是习惯这类?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