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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不可收拾。女人病逝中年,男人再无续娶,也没有过别的女人。
他每年都会为她写篇诔文,在离世那年已是很厚的沓,就像姑娘小时候被罚抄的经文那么多。
男人也被他的小姑娘罚了,写了很多的东西,可是却没有人会温柔告诉他,够了,已经足够多了。
男人最后在妻子祭日那天过世。
那日之于她亡故,已有半个甲子的光阴岁月。而他人在风霜中负隅独行,孤寂终年。
他有生之年为她建了数座庙宇,请了众高僧超度亡妻。
只为来生,再与她相见。
第23章
奚娴读完后,也不知是甚么感觉。
心里头有些酸涩同情,却平静得骇人,然有种诡异的荒诞感弥漫心间。
她觉得这本薄书,有些很不和谐之处,需要反复翻看才能寻出。
但她更能肯定,这应当是个编出来的故事。
因为若真有这样的男人,在当世应是惊世骇俗的。
通过只字片语,她也知晓,男人定是位高权重,手眼通天的天潢贵胄,可她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个人存在。
史书野史,或是话本杂记里,都没有。
奚娴翻到最后页,便见上头寥寥几笔:“仅笑说尔。”
奚娴松了口气,这果然是假的,嫡姐只是写来逗她玩。
可听起来实在并不好笑。
她知道姐妹之间,也时常会有这样相互写话本的情形,只是不成想嫡姐也会顽。
奚娴松了口气,没有多想,便提笔在后头添了些情节,让嫡姐的话本更丰满。
“男人与妻子再世为人,后来发现妻子另觅他人,过得十分幸福美满,于是男人也寻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女人,相伴生,及至白头。”
“于是他们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奚娴写完,唇角便缓缓翘起,愉悦地搁下笔,再次细细翻百万\小!说页。
她就是觉得,有什么错漏了去,并不寻常。
很快,她终于笑不出来了,甚至身上蔓延出毛骨悚然的冰寒之感。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睁大了杏眼,再次翻看了书中的字体。
用的是簪花小楷,可是看上去却不那么像是嫡姐的字。
更像是,更像是她重生之前爱用的字儿。
这或许就是为何,她会觉得不舒服。
奚娴重生后便舍弃了簪花小楷,现下临摹的俱是颜体,原本用的字儿,是再不曾写过了。
她没法想象,会有个人把她重生前的惯用笔法写得这样相似,若非是她很清醒,便要觉得是自己亲笔所写了。
这样女气娇媚的字体,撇捺俱是婉约,却多出阴森诡谲之感。
奚娴近乎倒吸口凉气,怔怔把笔杆搁在了砚台边,只觉身上冷得很,她坐在椅上半晌不能回神。
是不是他?
是不是陛下。
男人甚至可以在页纸上变换几十种书法,丝不乱,毫无停顿,利落而流畅,但他没有临摹过她的字体。因为簪花小楷是女人用的最多,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学她写字的。
对于奚娴来说,书的内容已经不再重要了。
虽然这段故事叫人叹惋,却与她毫无干系,只有与她所书模样的簪花小楷,是叫她困惑的关键。
她又想起这辈子种种,脑中惊雷炸响,下便有些坐不住了。
如若重生的是嫡姐呢?
嫡姐也会她的字,甚至她的小楷,都是嫡姐把着手,笔划交融于心的。
即便嫡姐待她刻薄,很长段时间,却也是她的长辈和教导者。
她不会忘记自己许久以前,自己的身子也被嫡姐微凉的手把控着,身后传来稳重悠远的檀香,身量高挑的嫡姐环住她的手腕,笔画地学会怎样写出好看的簪花小楷。
奚娴学会了,便转头对着姊姊抿嘴笑起来,眸里像盛着漫天的星火。
有时嫡姐也是温和的,并不刻薄恶毒。
而对于奚娴来说,她最怕的是当今储君。若是他随着她道重生了,那么后果将会不可估量。
凭太子的手腕,若还惦念着她,那么奚娴除了死去,便没有别的法子能逃过。
贺瑾容是她的最后重办法,却只在太子没有重生的前提之下,若是他重活回,奚娴认为贺瑾容便没了用处。
重生辈子,无论太子用甚么样的理由,她都认为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二人都有错,谁也绕不清谁的错处,说到底只是不合适。他过于霸道病态,奚娴也知道自己很作,但她就是改不掉那样的怀脾性。
她承认,自己还不能忘记皇帝。
奚娴昨夜想起贺瑾容和太子,觉得若是他们在起甜蜜恩爱,白首到老,而他不记得自己有过个叫奚娴的女人,她总是会难过下的。
但永远不会再回头。
如果他强硬的把她弄进宫去,奚娴宁可玉石俱焚,自己死个干脆,也不会再与他在起。
他们的确甜蜜过,他却也带给过她十余年暗无天日,禁脔般的生活,那是奚娴无法挥散的阴影。
那样尊贵的人,甚至愿意单膝跪下,慢慢亲吻她的脚趾,虔诚得像是月光下的信徒,抬起眼时那双淡色的眼眸却变得幽暗,微笑起来像是嗜血的野兽。
他含着笑,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下,微凉的手指抚摸着她颤抖的眼睫,嗓音紧绷而优雅:“娴宝的眼睛真美啊只可惜,它只能看见朕。”
奚娴又哭又躲,拿脚踢他,还往龙床里爬,却被他桎梏住脚踝。
奚娴轻得像是只奶猫,男人把她把抱坐在腿上,于她耳边微笑着冷淡道:“不是你想要的么?朕都赐你了,你为何还是不高兴?”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让奚娴很恐惧,男人为她梳理乱发,别在耳后,又柔声诱哄道:“宝宝,笑下好不好?嗯?”
所以奚娴用膳都是他来喂,勺勺极尽温柔,甚至为她擦嘴,把她当作是个婴孩,或是件贵重精致的瓷器。
若陛下不在,才能勉强轮到侍奉了她许多年的婢女。
奚娴不怪他,是她自己太作。
在他压抑本性,没有打算做出这样疯狂事情的时候,是她自己无知无觉撩拨他,甚至恃宠生娇,动不动便要抹脖子跳楼,疯疯癫癫仗着他的纵容不肯清醒,极尽所能的渴求着安全感,与男女之情。
她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有病,次次令他察觉到恐惧,次次在他心口剜刀。
她总以为人人都很正常,却不晓得皇帝只是在忍性克制住,并不舍得伤害她。
所以,她更希望重生的是别人,而不是他。
若那个人是嫡姐该多好。
即便奚衡不是她的亲姐姐,但却待她很不错。
重生后,嫡姐比起上辈子变化良多,奚娴先头向觉得,或许是她自己变了,嫡姐的态度才会改,只近些日子,奚娴发现其实她变得不多,并没有她自以为的那般了得。
可是嫡姐,却比前世改变良多。
而毕竟书册和扇子放在块儿,非常像是青玉块儿带来的,若是嫡姐只是靠这个故事来试探她呢?
试探她是否也是重生之人。
奚娴又问了秋枫。
秋枫却脸茫然的垂下头,走近了瞧,却摇头道:“奴婢也不晓得,昨儿个夜里有些暗了,并未察觉。”
奚娴只能去嫡姐院里,可是嫡姐点儿也不赏脸。
奚娴只好逮住青玉,暂且先问道:“青玉姐姐,那扇子的事体,长姊可是恼我了?”
奚娴无措难安的时候像只小鹿,青玉看了她眼,淡淡道:“不曾,主子不会恼姑娘的。”
奚娴有些失落彷徨,轻声问道:“那那为何把那套扇子拿了归来?”
青玉恭敬道:“主子说了,您想要拿扇子送人,就得说清爽。”
另句话饱含深意,青玉字顿敲打在奚娴耳边:“可若是姑娘骗人,便只得用这样的手段矫正您,让您往后再不敢说瞎话。”
奚娴时既气又害臊,圆润小巧的耳垂红得似滴血,拉着青玉央求道:“是我错了,让我见见长姊罢,我亲向她赔罪去”
青玉摇了头,缓和道:“主子没有空闲,姑娘。”
奚娴不敢再说,最后把那册书交给青玉,试探着道:“麻烦青玉姐姐交给长姊。”
青玉看见那册书,便微微笑道:“六姑娘,劳烦您了。”
奚娴睁大眼睛,忽然便眸中带了泪意:“青玉姐姐,求您,带我去见见姐姐罢,我有很重要的事体要与她讲。”
青玉却摇了摇头,摊开手道:“六姑娘,实在不成。”
奚娴见在青玉这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放弃了。再纠缠下去,她都成什么人了,倒是白白惹得嫡姐不高兴。
奚娴回院子,便收到了姨娘寄来的信,说他们切过得都很好,又提起了江南的风土人情,还道自己开始过不惯,发了寒热症,后头用了药便大安了。
知晓姨娘身子好,其余的奚娴俱不曾看下去,翻完以后又倒在榻上合眸,心里满满俱是嫡姐。
如若嫡姐是重生的,那么她之前所作所为,都成了很可笑的事,竟然妄图威胁奚衡,企图欺骗她得到怜惜。
但这都不重要了。
若嫡姐是重生的,奚娴便觉自己不再会是把秘密埋藏心底的怪物,甚至有可能,不必再个人于黑暗中独行。
原先不觉得,只是现在想来,却觉得那样令人欢喜。
人总是想要有个伴的。
嫡姐没有责怪她,若真是重活辈子,那便是待她的怜惜愧疚更多些,故而才这么温和,这么帮着她。
奚娴上辈子没有被谁好生对待过,故而这辈子嫡姐能够这样,已经能叫她忽略许多细节,心中存留对方最美好的面。
她早就已经不怪姐姐了,只还是很怕她,现在却想要迫不及待见到嫡姐。
到了夜里,夜风呼呼地扑打着窗棱,奚娴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趿着绣鞋下了地,却看见有个人站在外头,身素白的衣裳,勾勒出纤细劲瘦的腰肢,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以玉簪固定成髻,清冷孤傲融入夜色中,只余个高挑优雅的背影。
那是她的嫡姐奚衡。
奚娴的眼泪下便流了下来,双杏眼红通通的,咬着唇说不出话来,披着件松松垮垮的袍子,脚踝露在外头,远远瞧去个子极为娇小孱弱。
奚娴低了头,迎着风拢紧衣袖,缓声道:“姐姐,您怎么来这儿瞧我。”
嫡姐转过头,在夜色下瞧不清神态,只是低缓道:“不是六姑娘想见我?如今见了,怎地反倒嫌弃起来。”
奚娴连忙道:“没有的。”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惑,披着外衣轻轻道:“姐姐,怎么会写那手字?为何要把那本薄书交给我。”
奚娴的心砰砰乱跳,颤抖这嗓音道:“您是否也是也是重活回的?”
嫡姐笑了起来,修长的手指在唇边比了个手势,漆黑的长发被吹得飘散起来,眼眉深邃冷淡:“你不会愿意知道。”
她不明白嫡姐这句话的深意,却明白表意。
奚娴鼻子酸,心中动容,把抱住奚衡的腰道:“姐姐姐姐啊!”
嫡姐身上有很好闻的檀香味,深重而悠远,在女子身上时便叫奚娴更为安心,她认为嫡姐是个可以依赖的好姐姐,即便刻薄病态些,这辈子事事都是为了她好。
嫡姐沉默了,她纤长的手指微微拢住奚娴的长发,捏着她单薄的肩胛,强硬使她抬头看自己。
奚衡淡色的眼仁在黑暗中,却很幽深,让奚娴忍不住着迷,于是带着泪笑起来。
嫡姐挑起她的下颌,薄唇微启,在她耳边亲密道:“娴娴,姐姐可不是甚么好人。”
“不要与我贴得太近,说不定我好心,还能放你马,嗯?”
嫡姐细长的手指撩起她的长发,点点理顺,动作温柔而娴雅,似是做了无数遍的那样,她又握着奚娴的手,慢慢为她取暖。
奚娴可以肯定,嫡姐直晓得她在想什么,直知道她重生的事情,直在帮着她,这样嫡姐为何救了姨娘,那也可以理顺了。
奚娴又开始哭,眼泪像是流不完似的往下掉。
她抱着嫡姐劲瘦的腰,埋头在姐姐怀里,哭声软和又娇气:“姐姐,我重活以来实在太艰辛了,为什么重新活次呢?我宁可喝了孟婆汤,转世投胎便罢了。”
奚娴哭得打嗝,嫡姐却只是把她抱在了怀里,细细安抚着。
明亮的圆月被乌云笼罩住,嫡姐的嗓音沙哑又带着诡异的温柔:“当然是为了完成夙愿啊,娴娴。”
奚娴无知无觉,揽着嫡姐的腰肢,踮起脚在她脸上吧唧亲了口。
那是个纯洁亲密的吻,奚娴只想表达自己的激动,可嫡姐却僵硬起来,微凉的手指钳制住奚娴,不让她再做任何出格的动作,似乎在压抑甚么。
奚娴总觉得嫡姐生气了,可是凑近了看,嫡姐唇边甚至还含着笑意,幽幽的柔缓,就像是二月的春风。
她软软抽泣,捂着眼睛,终于把自己的心想说出来,道:“姐姐,我没有夙愿要完成,再也没有了,我只想好生过日子。”
嫡姐没有再回答她,只是握住她的手腕,轻笑叹惋道:“真是个傻孩子”
奚娴不知她现下对于嫡姐是什么心情,或许只是久别重逢,就像是看见个来自遥远前世的故人,个与她别离很多年后,终于敛下锋芒和戾气,与她共存的故人。
所有人都是样的,包括姨娘和弟弟,可只有嫡姐不同。
她终于可以把自己满腔无处排解的心事告诉个人听,而不会被人当作是鬼怪。
奚娴缠着嫡姐,定要姐姐与她同睡,像蜜糖似的黏人。
她像是寻到了个宣泄口,把自己很多年来的委屈,和自己的命运,俱告诉了姐姐听。
嫡姐只是合着眼,把她抱在怀里,使奚娴瞧不清她的神情,做了个忠实的倾听者。
奚娴知道,嫡姐出身林氏族,太子殿下算是嫡姐的表兄,所以她定要把这些事情说清楚。
她要明明白白的告诉嫡姐,她不想和太子在起。
奚娴说道:“姐姐,我真的爱过他,却不会想与他在起了。”
嫡姐却忽然睁开眼眸,沉声道:“你说甚么?”
奚娴不知嫡姐到底问甚么,只是轻声解释道:“我晓得的,太子殿下是您的表哥,但我与他并不相配,故而即便重生了,我仍旧不希望与他在起互相折磨了”
嫡姐睁开眼,从奚娴的角度上瞧,她的鼻梁高挺而顺直,眼界浓而密,张脸森凉精致,高不可攀的清贵。
“不是这句。”
嗓音平缓而晦涩。
奚娴有些羞涩,难以开口,睡在嫡姐身边,却又像是在与闺中密友分享心事。
于是她用很小很软的声音道:“其实,我还喜欢他。”
这样的男人,有哪个女人能抵抗他的魅力?
陆宗珩是个非常合格的上位者,也是个睿智儒雅的长辈,手握重权,心怀天下,有生之年必当成就霸业,他将身为个男人的魅力展现的淋漓尽致,奚娴无法忘记孺慕的情感。
可他们只是不适合,非常不适合。
就像是干柴遇烈火,没有谁能幸免于难。
奚娴没有他那么病态,所以许多年来,即便是做享受的事,与他在床笫间翻滚,也像是在刀口舔蜜。
他对她身子的欲望太强烈了,而他又那样强壮,所以这样的日子实在太难了,她过不下去了。
嫡姐却冷静道:“娴娴,你再说遍。”
嫡姐似乎在微微喘息,就连嗓音也带出些靡丽,沙哑低沉得很。
奚娴在黑暗中,听不出嫡姐此时的态度,却还是小心道:“我喜欢他,仰慕他,但我们不能在起。”她说完后,便觉难以呼吸,再也不想说遍了。
嫡姐终于把奚娴抱在怀里,点点安抚着她单薄的后背,像是个真正的姊姊样,温柔的告诉她:“好,好宝宝,你不能接受他,我们就不要接受他。”
“他害你伤心了,姊姊便护着我们娴娴,不让他再使你委屈。”
奚娴的眼皮耷拉着,却有些不好意思,软白的小手捏着锦被道:“长姊,你大可不必这么尽心的,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嫡姐却道:“睡罢,我的小姑娘。”
奚娴得了这句话,终于在困倦中合眸睡去,而抱着她的人却夜无眠,看着外头的星火眸色幽暗沉浮,终究是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在小姑娘沉入睡梦的时候。
嫡姐做了次偷香窃玉的贼。
娴宝的唇很软,带着些奶香气,实在是很像个不知事故的小孩,浓密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软白的面颊上投落下篇阴影。
这是他隔了几十年,第次亲吻到她。
她有些不适地皱眉,在睡梦中转过身去,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子娇软的小团,他手臂便能圈住。
嫡姐甚至颤栗到难以自持,近乎痴迷地亲吻着奚娴的眉眼,终于在她的呢喃低语声中,松开了钳制,把少女放在床榻上,细长的手指慢条斯理给她掖好被角。
奚衡随着月色缓步走入主院,在屋内合眸,开始缓缓平息自己的的血液,还有勃勃难抑的心跳,再睁眼时,眸中淡淡的血色缓缓褪却,她又是那副冷淡清高的模样。
奚衡对着铜镜缓缓微笑起来,透着淡淡的温柔,这使她看上去就像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姐姐,有颗洗尽铅华后,再娴静温柔不过的心。
奚娴只需要这样的人护着她。
强大而果断,同时又足够温柔和小心翼翼,不会伤害到她,能够给予她温暖和怜惜。
这样便足够了,这是她那么多年缺失的东西。
嫡姐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裳,随着衣料的摩擦,华贵绣银纹的素色衣衫逶迤在地上。
再往上看,却是带着许多伤疤的身体,筋骨分明,线条流畅肌理分明,新伤旧疤层叠凸起,与女人纤细优雅的脖颈又全然不相配,看上去诡谲而阴森。
她的筋骨在月色下缓缓绽开,节节脊椎缓缓凸显,初时甚至看上去不像是个人,却又像是撕开了桎梏和画皮。
嫡姐的身子随着筋骨的声响,变得修长而利落,属于青年男人的肌肉线条也凸显出来,结实而富有力道,在光影下勾人心痒。
衣衫褪尽,奚衡成了个男人。
赤裸着结实宽阔的胸膛,剑长眉入鬓,眼尾略上调,睁开眼时眼珠是淡棕的色泽,通身带着像寒川般的冷肃。
青玉姑娘从外间而入,手中的玉盘中端着套玄青色的绣金常服,整齐的的堆叠着。
她跪在地上,侍奉着男人穿上,劲瘦的窄腰间系上龙纹玉佩,纤细的手指为他绕上羊脂白玉腰带,低头和缓道:“今日宫中大宴,殿下这般早离,恐是不妥。”
青玉姑娘跟了太子很久,是他最忠诚的奴婢之,也是自小便受尽磨炼,武功高强的细作。
但她面对愈来愈俊美的年轻主上,却未必没有身为女人的小心思。
太子没有理会青玉,只是沉寂合眸,屋子四角架起青铜灯盏,照亮了男人半边锐利沉冷的眉眼,他似乎睡着了。
青玉的面色变得温柔起来,后退两步侍立着,不愿吵醒他。
待酒醒,太子捏着额角,倒是淡淡吩咐道:“这段日子,你做得很好,往后便不必留在奚家做事。”
青玉时有些难以置信,却只能跪下,裙摆逶迤在地上,磕头谢恩道:“谢殿下恩典。”
她知道,自己言语中藏得很深的些小心思,却被主子察觉了。
即便她什么也不会做,留在奚家只会服侍好那个小姑娘。
可太子却不允准她再插手。
这份差使,之后也会换个心思干净的人来。
对于那个小姑娘,殿下向那样小心翼翼,恨不得把最纯净高贵的东西捧给她,又怎么会容许她这样怀着点异心的奴婢保护他的小姑娘。
若是奚六姑娘想要星星月亮,想要太子殿下的命,想必也是可以的。
奚娴第二日醒来,却发现嫡姐已经离开。
她想起昨夜对自己心思的剖白,便有些害羞起来,怎么能这样就说了呢?
似乎嫡姐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道,能让她放松戒备。
把那些话都说出来的感觉真好,就像是松脱了桎梏,或者是身上的重担别分解开,不必自己人承受了。
奚娴这般想着,又想要去嫡姐院里寻她,连早膳也顾不上用,便提着裙摆往主院走。
主院换了服侍的丫鬟,原先的青玉不知去哪儿了。
现下专门侍候的,是个高挑吊稍眼的女子,穿着奚家侍女的衣裳,见了奚娴也不太说话,不过是恭敬行了礼儿,其余的事体是问三不知。
奚娴道:“你可知晓,我姐姐是去哪里了?”
那女子轻轻摇了头,并没有说话。
奚娴又继续道:“青玉姐姐呢?”
那女子顿了顿,沙哑道:“走了。”
奚娴有些失望,她觉得青玉是个不错的人,好好儿的怎地突然便走了,点儿消息也没有。
那女子在旁袖手着,并不多言。
奚娴便有些丧气起来,可也并没有说甚么,只是眼眸亮晶晶道:“那待姐姐有空了,你再来知会我。”
奚娴又问道:“你叫甚么名儿?”
那女子开口,沙哑道:“紫玉。”
奚娴点点头,从荷包里拿出些银瓜子,给紫玉拿在手里,偏头温柔笑起来:“你是姐姐的丫鬟,我还是头次见你,这是我赏你的。”
奚娴的模样在阳光下十分纯真,就像是这个年纪的姑娘应有的样子,也是她头次这么开心的笑,对着紫玉这样几乎不认得的人,也能这般由内而发的欢喜。
紫玉姑娘看了奚娴眼,轻轻眨了眼,垂下脸去。
她没有推脱,只是行礼谢恩,非常利落。
奚娴没有多呆,只是吃了半盏茶,发现嫡姐实在不叫她进去,便起身离开。
她有点参不透嫡姐的心思,昨夜待她这样好,都答应替她挡着太子,又承诺了那么多,把她哄得这样开心,叫她小姑娘。
可是今早起来又不见人影。
第24章
虽说嫡姐与她不是血亲,但奚娴是真心将她当作姐姐来瞧了。
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她已经能够忘记前世的种种不开心,只要是人,都会有做错的时候。
奚娴认为这没什么,有些罪是可以赎的。
嫡姐这头无所获,回了院子,那头老太太又告诉她,隔几日还有场宴会要参加。
这次是继后娘娘的生辰,可非比寻常,奚家的女眷只有老太太身上带着诰命,自得入宫贺寿。
至于奚娴,身为世家贵女,也被允许道进宫,只是有定的名额罢了,到底有年轻的小姑娘进宫里,热热闹闹的才是皇后娘娘乐见的,是以本次寿辰倒是额外破例,让未嫁没诰命的姑娘们,也能有机会入宫去。
奚娴是不肯的,因为她不想见到太子。
最重要的是,奚娴希望重生后,他们能两不相干,互不相欠。
本不是个阶层的人,皓月和萤火何足并论,辈子都见不了面那也寻常。
奚娴只能跪下行礼,挺直了脊背道:“祖母,娴娴不想去,我才学规矩没多久,若是扰了贵人的眼,那对于奚家便是件坏事儿了,请祖母成全了娴娴罢。”
只是老太太这次却很严厉,缓缓摇头拒绝道:“娴娴,你还小,不明白机会是多么宝贵。”
“你想想你弟弟,还有你姨娘,他们在江南能过上好日子,难道全是仰仗老爷的宠爱么?”
“不,他们仰仗的是你。你若是出息了,他们都是受益者,而你若是为上位者厌弃,那你姨娘与你弟弟,与王姨娘母女不会有任何分别,也不会有更多的机会和快乐。”
奚娴很不喜欢被人逼着,还是低顺着头,沉默着不肯说话。
姨娘和弟弟不可能辈子靠她,所以她不会有所动容,每个人都只能靠着自己,想要机会和快乐,除了自己争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譬如她,亦比如许多人。
老太太端视她的神情,又温和询问道:“娴娴,你到底有什么心事,祖母总见你神思不属,行事悖乱。”
奚娴有些心慌起来,却始终双手捏紧,手心汗湿了,却不愿多言。
老太太把她拉起来,叹息道:“这事儿本是要你长姊去的,可你也晓得,她身子不爽利,实在没有空闲。你另两个姊姊没受过规矩,只怕行差踏错,可咱们奚家总得有个姑娘道进宫,这事儿不好办。”
“若你当真不愿,祖母必不勉强你。”
奚娴听到这本还是嫡姐的事,只是姐姐不愿参与罢了,又思及昨夜里,嫡姐倾听她言语时温柔若所思的模样,心便软了下来。
如此想着嫡姐的好处,她无可奈何,只得垂头答应。
眼泪水却像是断了线般往下掉,小小的团跪在下头,老太太只能见到她头顶的发旋,绣着小兔子的粉白裙摆逶迤在地上,边缘露出角水红精致的绣鞋。
这小姑娘瞧着可怜又委屈得要命。
老太太也没法子,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体。
小孙女年岁太小了,根本就不懂事。
太子年长她好些,已是成熟男人,且心思深沉,手握重权,注定要为了皇位厮杀,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便与寻常男人区别开了,更不是般女人可以伺候的。
她的小孙女儿娴娴和太子,压根不是能处在起的人。
若要老太太自己选,即便选长相最艳丽,身材本钱最好,而心眼多的奚娆,这样的女人,像太子那般的男人才会喜欢。
即便不喜欢人,这身子也不至厌弃。
如何也不会选奚娴。
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过有哪个男人会迷恋奚娴这样的。
快要及笄的年岁,可张脸却无端显小,带着点婴儿肥,看着还不知事呢。既对她起不了欲望,又谈何宠爱?
谁都看得出不合适,可是太子偏钟情了娴娴。
正在这当口,嫡姐院中的紫玉却通报着走了进来,身子纤瘦高挑,只对老太太利落福,沙哑平静道:“老夫人,咱们主子吩咐过了,有的事若娴姑娘不喜欢,便不必勉强她,这个机会留给旁人便是。”
奚娴跪在地上,又时的发怔,挂着泪的小脸呆愣着。
紫玉是怎么晓得老太太院里事的?
不过半会儿的功夫,她便这么快赶来了,那可实在是够快的。
老太太凝神看了紫玉姑娘半晌,才缓缓叹气道:“你们主子,便是太纵着她了。”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任性不懂事也是有的,与她把利害说个分明便是了,何必事事都宠着,反倒把孩子惯得事无成。”
紫玉不似青玉那般会做人,此时不过嗯声,道:“主子的决策,奴婢等不敢忤逆。”
奚娴在旁跪着,脸上还挂着眼泪水,紫玉又把她扶起来,拿了手绢为她擦干眼泪水,颔首干脆道:“奴婢告退。”
待紫玉走了,老太太亲自起身,把奚娴拉回了位置上端坐着,捏捏她的小脸,无奈道:“娴娴啊,祖母以前是不觉得,现下真觉我的小孙女儿命好。”
“只是这好命,也得长久才是。若是不能有辈子那么长,便宁肯是没有的。”
奚娴听不懂,若自己这也算是好命,天下还有人命薄么?
奚娴没有答话,只是如释重负般,从老太太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自回了碧纱橱百万\小!说写字。
这些日子,她每日都被要求看些书籍,并写字帖,没有更多严厉的要求,只是这样修身养性的事体,奚娴自己也乐意去做,而且看的还大多是她没看过的,上头晦涩之处,甚至会有些批注解释,以便她能看得更明白。
奚娴注意到,批注用的是簪花小楷,更是她上辈子惯用的笔法,撇捺俱是婉约娇柔,便明了是嫡姐作的批。
奚娴却觉得,嫡姐也不必用簪花小楷。
她隐约思考了下,嫡姐翘着小指,捏着衣袖在窗台下写字的模样,便捂着腮想笑,想起姐姐那张冷冰冰面无表情的脸,却又萎靡下来。
边看着书,她回想瞬,稍想起些关于皇后寿宴的细枝末节。
这个时候,其实老皇帝的身体已是溃败,只靠着些内服的虎狼之药,只内里已然烂得不成模样,于是便更要靠着皇后的生辰营造出喜庆的氛围,不但能冲冲喜气,且还能叫些有心窥伺者心存犹疑,按兵不动。
即便是为了这个,老皇帝也会把这场生辰宴办好。
更重要的是,老皇帝会借着这次机会,再次遴选几个美貌的世家女子充盈后宫,这般能借机笼络几个世家,更能享受年轻的身体。
隋元皇帝是个再平庸不过的皇帝,而这样的愚昧,在晚年时期尤甚。
他有属于帝王的孤高和敏感心思,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辈子都活在虚幻的拥趸之中,手腕不足以抵抗卧薪尝胆十余年的皇太子,却到死连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都不晓得。
才会到临终,都以为是自己误解了太子,而他是个忠君孝顺的好儿子。
储君殿下心思深沉,于朝政之事智珠在握,杀伐果断之余,手法娴熟老练得骇人。
奚娴的记忆里,这次遴选上去的世家女子中便有太子的人,在接下来的三年中更会是老皇帝的宠妃甄氏,最后老皇帝甚至会死于那个女人的肚脐眼上。
其他的皇子王爷不是没动过这样的心思,但变数太大,背后操纵受制颇多,而太子的人却路顺遂,似是知悉了老皇帝所有的喜好和禁区,乃是天生为隋元帝而生的女人,故备受圣宠。
而那位绝代宠妃甄氏,最后却根白绫吊死在屋里,甚至不能被允准厚葬。
奚娴知道,即便这个甄氏贵妃是太子殿下的人,却也不能代表甚么,他心性冷漠,若是谈好了条件,便不再有多余的恩赐和怜惜。
可是奚娴不懂,他这么厉害,为何又不立即杀了隋元帝,自己登基,而是耐性等了几年。
她点也不懂,也没兴趣考究。
快到冬日里,奚娴便决定要为嫡姐做双鞋,姐妹之间本就该亲手缝制些东西,彼此赠与,才能算得上是亲密。
自然,她认为嫡姐这样厉害,连剑法都练得凌厉精奥,必是无甚不会的。
女红绣花自不在话下。
若是会的话,必是要央嫡姐给她绣肚兜,或是荷包帕子的。
隔了几日,奚娴也听闻了皇后宴上的事体。
果然那位甄家的小姐被隋元帝看上了,纳入后宫封了妃。这甄家本也是世家之中的中流,算不得显赫或者冷落,却是百年世家之了。
奚娴对于甄氏的容貌,自然是没有丁点怀疑的。
太子选中的绝色,样貌不可能会差,最主要的便是,传闻中此女内媚之相,胸口鼓囊囊的,身段丰腴含怯,难怪老皇帝会沉溺在她身上了。
不过更为重要的,大约还是性情和聪慧的头脑,与高段的手腕,不然也当不了隋元帝的宠妃。
奚娴对于甄氏没有好奇,顶多便是爱八卦些,况且她只关心自己的事体。
她本不欲叨扰嫡姐清修,却还是为了讨要尺寸的事体。
走了半程,尚没过院门,只见三姐奚嫣从嫡姐的内院走出来,身藕粉色常服,披着掐金丝的猩红斗篷,手里捧着镂花铜手炉,头发温婉绾起玉穗垂落悬动,见了她便笑着寒暄几句。
奚嫣从前与奚娆关系不错,但自从奚娆出了事,三姐便甚少与她来往了,只是奚娴总觉得这个三姐也不大般,通身的温婉贤良的气质,和她们另两个庶女都不同。
自然,奚家除了奚嫣和奚娆,其实还有两位姑娘,二姐在奚娴入府前便嫁了出去,四姐早几年过世了。
其中只有奚嫣最像个中正的大家闺秀,举动皆教养极好,行事从不偏颇,通身的文秀内蕴的气质叫人不敢小觑了她去。
其实在奚娴心里,三姐姐奚嫣是最像嫡女的人。
而嫡姐若是个男人,恐怕奚家便没有嫡长子奚徊甚么事体了。
奚娴见她出来,顺道问了嘴:“三姐姐可是去见了长姊?我这些日子来瞧她,总是不见我呢。”说着便有些隐约酸溜溜的,脸颊泛红,又有点不好意思。
奚嫣微微顿,才给奚娴拂去鬓发边的落叶,轻轻叹息道:“是啊,我不过是去与长姊说说话,没说几句便出来了,妹妹不要多心,长姊向是最疼你的。”
奚娴没有再说话了,含笑着点头与奚嫣道别,莲步轻移进了屋。
嫡姐正站立着作画,是副水墨山河图,卷轴铺在长桌上,纤细高挑的身段背着光影,眉眼轻垂时,叫人瞧不见神情。
嫡姐的手执笔,是骨节分明的利落,腰间佩戴了块雕工繁复的玉佩,肤色冷白似冰雪,通身俱是云淡风轻的气度,不言语时叫人难以小觑。
奚衡鬓发上带了赤金点翠的牡丹,垂落下点点流苏,显得格外华贵雍容,抬眸是片寂然深邃,使人不敢与之顽笑。
奚娴乖乖坐在边,眼巴巴等着嫡姐画好,这样她便能去量尺寸。
她想好了,要给姐姐做双粉色的鞋子,上头要镶水晶花卉,和金珠子。
嫡姐平日穿得太深沉,显得有些太冷漠,若拿柔和亮色点缀番,裙摆浮动间露出粉色的绣鞋,才更有女人味。
顺道她还能撒娇暗示下嫡姐,要嫡姐也给娴娴绣肚兜。
起码也该是荷包手帕,必得是小兔子的绣纹。
她必然日日穿戴着,这般交换彼此做的物件,才算是好姐妹呢。
第25章
奚娴在嫡姐跟前是乖囡,仰着软嫩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瞧着姐姐,满脸俱是仰慕敬佩。
她已不那么惧怕厌恶奚衡,却又对她心生依赖和好感,故而嫡姐在她眼里便是神女样的人物。
云鬓峨眉,肤白如冰雪,双眸冷淡略上扬,眼尾有粒极淡的红痣,端视时有些邪性,垂眸下笔时,却又沉稳持重。
嫡姐的纤腰劲瘦若柳,长眉入鬓锋锐,锁骨纤纤性感,长相比寻常女子不那么柔和,眼窝也略深,故而使她看着人时,便像是在直勾勾的温存凝视,是独份使人心痒之感。
奚娴想不出,到底有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征服嫡姐这般的女人。
可是她只知道,自己很敬仰嫡姐,喜欢嫡姐护着她时沉稳可靠的模样。
而嫡姐身为同性,却拥有奚娴所没有的切,这令她时而感到羡慕,时而又颇为渴望,时常对着铜镜描摹自己的样子,想象着她若也能像嫡姐那样冷冽硬气,便是极好的,甚至还会吃吃笑起来。
奚娴看着嫡姐在光影下的样子,还有她漆黑发髻上赤金华贵的牡丹,时竟发起怔来,就连面颊都微微泛红,脑子里团乱糟糟的。
嫡姐落下最后笔,收回笔触,才侧眸看着奚娴,与少女温软水润的目光相触瞬,奚娴的眼睛便别开了。
整张小脸腾下便红得不成,似乎是怕嫡姐发现自己在偷窥般,羞涩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嫡姐的眉头微蹙,搁下笔杆便淡淡道:“娴娴,你在想甚么?”
奚娴红着脸,嗫嚅胡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