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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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令奚娴大感放松,毕竟谁也不爱总是与膈应的人见面说话,绵里藏针,那该多累啊。

    奚娆已经为她的坏心思得到了惩罚,嫡姐说的话从来作数,要她穿着藏了针的衣裳抄经书,便没有宽和的意思,当中的痛楚和煎熬不说也罢。

    奚娴前两日在花园里见她,倒是消瘦许多,默默低了头与她擦肩而过,话也不说句。

    奚娴转头看着奚娆的背影,也只是略歪了头,心里没甚么后悔的。

    奚娆的手段不高,奚娴为了陷害她的反击,自然也差不离,两人半斤八两罢了。

    偏偏她们二人都自以为了不得,若不是嫡姐高抬贵手,拉了奚娴把,也不知谁比较惨些。

    那时奚娴和嫡姐还没见过多少趟,更加算不得熟悉,但无论怎么刻薄嘲讽,嫡姐还是帮了她,却对奚娆冷漠不经心。

    奚娴心里有些得意,慢悠悠叹息声。

    人与人之间的眼缘,可真不能按照相伴长短来分的,果然还是娴娴最讨喜呀。

    奚娴扭了扭根本不存在的尾巴。

    自当日别,转眼已有几日未见,奚娴也曾得空端着点心亲去探望,却也只是吃了盏茶便回来了,并未见到嫡姐的人,于是便也作罢。

    嫡姐吩咐青玉服侍她,而每次青玉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甚至还与奚娴说:“若是六姑娘实在无事,便也无须来这院里吃茶,倒是白白浪费了时辰。”说着又把茶碗收起来,请她离开。

    奚娴便觉得有些莫名,探望姐姐怎么是白白浪费时间了。

    青玉自己肯定不敢这样说,想来这语气也是嫡姐惯用的。

    奚娴忍不住翻了个小白眼,咬着唇走了,接下来几日也便再也不曾去过嫡姐那头。

    横竖嫡姐喜怒无常,嘴巴刻薄刁钻,她是不伺候了。

    到时等嫡姐来找她便是,姐妹之间哪有个赶着巴结,另个这般寡待的道理?

    很快便到了肃国公府老夫人寿宴的日子,老太太便带着奚娴道出门赴宴。

    临走前夜,老太太便与奚娴说起肃国公府的些人情事理。

    但其实这些事体,奚娴也都并非不知,更不比老太太知道的少。

    当今皇后早逝,太子殿下生来便没有了母亲,上辈子他登基后,宫中尊继后为皇太后,而继后的外甥女便也跟着入宫。

    继后和崇妃,便都是出身肃国公府。

    那位崇妃奚娴是见过的,长得大眼柳眉,红唇娇媚,说话做事皆有份干脆,与生俱来便是雍容大度的模样,但又不像是明面儿上的那般直来直去没心眼,是个妙人。

    她比奚娴入宫的时间还要早许多,这般出身,太子登基之后便是要剑指后位的。

    只可惜蹉跎至奚娴死前,也不过尔尔。

    当今太子是个冷情之人,崇妃固然陪伴他许久,该给的尊荣也都给了,儿子女儿都有,但却没能到达最后步。

    奚娴和她是不熟的,并不是崇妃不够热络,是奚娴不愿与她们交际。

    刚开始的时候或许为了站稳脚跟,也曾像从前样卑微于人下,但后来皇帝也不准她去讨好别人,奚娴便懒得应付。

    在女人的堆里呆惯了,大家都猜来猜去,心眼芝麻针尖儿大,看破不说破,懂个囫囵便要叭叭乱扯,她觉得也是够了。

    年少的奚娴只觉得,最重要的便是皇帝能爱自己,那就足够。

    可他那时还很年轻,是个年少登基的帝王,还要巩固手中的权利,向更远更繁荣的远方前行。

    奚娴的存在于他而言是那么微不足道,像是点邈邈星火,他不会容许她侵蚀自己的心。

    但奚娴是个又作又笨的女人,往往皇帝与她说甚么,教育暗示些甚么,说得含蓄些,她便听不懂了,故而大多时候还是爱恃宠而骄,有段时间后宫里发生的破事都是因她而起。

    他宠谁了,奚娴便要害谁。

    她的“害”,其实也并不算歹毒,不过是看谁不顺眼便使绊子,膈应对方,但真的叫她杀人纵火,却还是不敢的,只怕自己的手都要抖。

    见了皇帝,奚娴还是乖顺的样子,但就是不肯让他碰,碰就要哭要闹,吃了酒又是摔胭脂又是哭还笑,漂亮精致的张脸疯疯癫癫的。

    她甚至还拿了他的佩剑,比着脖子,面色苍白眼仁乌黑,偏头与他咯咯笑:“陛下,您有本事便杀了我嘛,我死了干干净净,了百了。”

    等清醒了,她又是很乖的样子,瑟缩又后悔。

    她觉得自己精神有些问题了,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时想要疯狂,时想要活命,却又那么清醒的知道自己甚么也舍不了。

    她年少时,很喜欢那个男人为她妥协的样子。

    她就是很喜欢,那种十拿九稳的得意和试探。

    皇帝不准许她踏入雷池,奚娴偏要如此,她不但要犯规,还要弄皱满池春水,接着他便无可奈何起来,又次为她退步,为她犯戒,即便疏远也疏远不了。

    奚娴就是条小尾巴,在他心里如影随形。

    奚娴还记得,皇帝捏着她因得病而苍白瘦弱的手腕,慢条斯理亲吻她的眉眼。

    他虔诚的像是教徒,似是在亲吻纯洁飘渺的月光,着迷得很。

    直到男人吻住她的耳垂,动作病态的轻柔,吓得她紧紧闭着眼,睫毛微颤。

    男人在她耳边带笑,柔缓道:“娴宝,你不规矩。”

    “不妨试试,再这么做会有甚后果。”

    后来想想,他也曾多次警告过她,不要再任性生事,步步挑战他的底线,要他为她坏了规矩,定逼着他把她捧在掌心,显出她多么与众不同。

    却只为了,身为女人的虚荣和爱情。

    原本他甚至是禁欲的,对后宫和男女之事没有什么留恋,只是自奚娴以后,便有了爱情,压抑着像是沉默的火山。

    奚娴什么也不懂,只会瞎撩拨,定要看到实在的证明才会安心,结果却作茧自缚。

    他彻底偏执幽暗起来,真正赐予了她想要的切,便再也没有她的事。

    更没有旁人的事。

    奚娴现在想来,也有些想打自己大耳刮子。

    若是自己上辈子安安分分的,不惹事乖顺些,也不像个疯子般处处挑事,或许便是个平凡的妃子。

    直到死都不会知道皇帝爱过自己。

    所以这辈子,她定要安分点。

    起码在外头是这样。

    至于出身肃国公府的崇妃,她和皇帝才是天生对。

    出身高贵,行事稳重有度,儿女双全,理应结为连理,母仪天下。

    奚娴就觉得,这辈子想让太子离她远点,便要从崇妃下手。

    毕竟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崇妃很快便要入宫。

    初时她只是太子侧妃,和所有的女人样,与他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床笫关系,并没有交心的地方,也因为阔绰富足的物质生活而很满足,并且也没奢望过殿下的爱情。

    这辈子,奚娴便觉得崇妃可以奢望更多些。

    她能帮崇妃把。

    尽管崇妃现下只是肃国公府的姑娘,但未雨绸缪总是很正确的选择。

    如果太子能爱上崇妃,那才是从祸根上解决了所有。

    第20章

    奚娴知道,崇妃是在隋元四十九年的选秀中脱颖而出,成了太子的侧妃,而当年太子殿下有过个正妃,那是先皇后为他定下的亲事,可惜那女子不幸在未嫁时便夭折了。

    隋元帝不喜太子,但对先皇后算得上敬重,故而便没有立即再为太子选位正妃,直到他登基后,没几年便遇见了奚娴,她是罪臣的女儿,不可能有什么好的位分。

    奚娴虽是外室所出,但从小便以为姨娘和爹爹是原配夫妻,故而总觉得当妾是件羞耻的事情,直到后来她知道自己外室女的身份,便更为自卑难堪。

    她心中根深蒂固的执念无法消除,认为妾室都是羞耻难见天日的。

    就像她的姨娘般,有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吞进肚里,因为她只是个玩物,不配委屈,而妾室甚至不能穿正红的衣裳,生的孩子也低人等,那是辈子洗不去的陈旧烙印。

    奚娴自卑敏感,虽然怕死,却也下定主意,如果他娶了皇后,她无论如何不想再活着。

    为了她自己,为了他未来的皇后,她都不想活着。

    讨人嫌,又立身不正,叫她想起幼年时那些邻里往她家门前泼的夜香,儿童在她家院子四周撒欢时,囫囵念的打油诗

    若大家都是妾,她能说服自己开心些,不要介意良多。

    可若他有了老婆,奚娴便觉得自己恶臭难闻,浑身上下皆会寸寸腐烂,千里姻缘线牵,原应恩爱两不疑,红线却缠在个卑贱的妾室身上。

    她活该是画本子里遭人唾弃的贱妾。

    奚娴的心思没有告诉任何人,可惜皇帝后来也没立后。

    不知是不是冷眼把她看得太透彻,于是奚娴阴暗决绝的想法,便随着时间消散了。

    不过皇帝曾经定亲的那位姑娘,早在她重生前便去世了,他们之间也并没有多少交集,因为没有成婚过门,故而顶多便是史书里添上笔,他甚至没有把她认作是自己的女人。

    奚娴也没办法在这个女人身上作文章,更何况她的手还没伸这般长。

    故而,为今之计,便是从崇妃身上下手。

    她最有可能当皇后,若是拥有些特质,被他爱慕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体。

    当然,奚娴也知道,继太后和皇帝的关系微妙,她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便要靠崇妃拉拢皇帝,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而皇帝登基之初,也需要门强有力的外戚,肃国公屡建军功,家族名望极高,对于少年天子来说是且用且防。

    他不立崇妃,不止是因为心爱的女人,也是因为有所防范。

    但这和奚娴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管得了太子娶谁当大老婆?

    去肃国公府,需要些贺礼。

    老太太那头准备的是给肃国公府老太太的寿礼,奚家老太太久未社交,却因着周氏嫡女的身份,曾经的手帕交大多已经是长安城里流世家的老夫人。她自少女时便长袖善舞,极会做人,加上出身书香世家,周氏又是天下学子的表率之族,从血脉里便多出几分清高贵重,真心与她相交的人也多。

    肃国公府老太太便也是如此。

    说来现下奚家比从前老太爷在时没落了,却也是奚周氏自己的命不好,不若旁人嫁了人,夫家节节攀升,反倒是越坠越低。

    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奚家虽然磕碜些,却还挂着书香名门的头衔,谁也不能明面儿上给白眼瞧,更遑论是奚周氏亲自出马。

    老太太给肃国公府老太太备贺礼,奚娴便准备给肃国公府的姑娘备贺礼,其中独份的便是崇妃贺氏。

    自然,现在应当称为贺三姑娘。

    崇妃喜欢甚么,奚娴其实并不太懂得,但上辈子有所耳闻,崇妃对于各色纨扇格外痴迷,特别是以蜀绣苏绣做出来的团扇,听闻库房里都收纳了好些,扇柄也很是有讲究,泥金暖玉的,亦或是金镶玉翡翠的,甚至还有点翠的。

    她没法理解几把扇子有什么可喜欢的,崇妃宝贝得跟命似的,就连所出的三皇子因着不懂事玩坏了把,也能把儿子说上通。

    奚娴俱当作茶余饭后嗑瓜子时的八卦来对待,没想到那时的件小事,倒是成了现下要紧的大事。

    送人玩意,便要投其所好,她想帮贺三姑娘当太子的心尖尖,就得先成贺三姑娘的心尖尖好闺蜜,这样她说出的话才能有分量。

    但老太太那头却犯难了,老人家不喜团扇,便没有多加收纳,好容易找出来的几套,却因着年代久远,没有小心细致保存,而不复奢靡雅致。

    奚娴自己就更别说了,她的小库房里勉强塞了些东西撑门面,值得看的却是没几样。

    于是奚娴咬了唇,又端着糕点去寻了青玉。

    她觉得虽然问嫡姐要团扇这种事有点无耻,毕竟是人家的库房,她拿了嫡姐的东西借花献佛,听上去就不是甚么好东西。

    真是令人羞耻啊。

    嫡姐嫉妒心这么强,这么病态的个人,若是知道她借自己的玩意去讨好另个女孩子,定会大发雷霆,非常生气,再把她刻薄嘲讽通。

    她知道的,有时候女孩子嫉妒心就是这么强,更遑论是嫡姐。

    但她为了自己将来能安稳些,也不得不这般厚脸皮了。

    奚娴纠结了半天,红着脸糯糯与青玉说了自己的所求,双软软的小手绞着帕子,吞吞吐吐说完,小巧圆润的耳珠红得滴血。

    她方抬眸对着青玉羞涩笑,咬着唇轻轻道:“青玉姐姐,我晓得于情于理都是不该的,可能不能借我套,将来我再得了更好的,定再还给姐姐。”

    青玉倒是没想到她这么羞涩,说了半天,把自己都快说哭了,声音又小又软,却是为的这个。

    主上哪会不舍得套扇子,再好的都能给小姑娘寻来。

    于是青玉便问道:“有是有的,只是六姑娘喜欢甚么样式的?”

    奚娴道:“精细雅致些,最好使双面绣,扇柄也要做得精细些。”

    她又怕青玉为难,才道:“其实都可以的,青玉姐姐。”

    青玉恭敬笑,很干脆应承下来,隔天便派人送来了套暖玉泥金的二十四节气团扇,以描金檀木盒装就,听闻上面的绣样都是前朝周公魏的手笔,以双面绣入画,扇柄触手生温,细腻温软。

    奚娴只觉甚为感动,嫡姐这人虽然刻薄了点,有时脑子也有些毛病,但对她却是实打实的好,这辈子不知道触了奚衡哪根筋,横竖她在姐姐这儿的待遇好了不止丁点儿。

    然而其实,青玉得了奚娴的恳求,不可能没有上禀主人。

    娴小姑娘的要求,再是小也重要。

    主人曾若有深意说她不安分,鬼点子小心眼多,是个麻烦精。

    故而说不得里头有些关节的。

    正值秋日,太子闭门不出,明面上没有沾手过多政务,只在东宫养伤,顺道跟着太傅修习,得了奚娴的事体倒是若有所思,长眉微挑。

    太子记事早,多少细节旧事无论重不重要的,都不会忘记,近乎过目不忘,只是自小便承母后遗训,即便天纵之才,却从未展露锋芒,饶是这样,羽翼未丰时也步履艰难。身为太子,便是皇家为大位手足相残时的活靶子,更是为帝王忌惮的所在。

    知道奚娴巴巴儿地求套扇子,他很快便明白她想做什么,推及因果,就连下头几步都替她想好了。

    太子身着袭玄青窄袖锦缎袍,身量修长肩膀宽阔,侧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却略显冷淡清贵。

    他合着眸略笑了笑,羊脂白玉的扳指漫不经心敲在桌案上,嗓音因病喑哑低沉着:“给她,就寻最好的。”

    青玉便明白了,那其中肯定是有事儿的,只是殿下懒得与小姑娘计较,大小随便她瞎折腾,不把自己折腾死了,都宽纵着替她兜着便是,横竖欠这小祖宗的。

    太子库房里最好的扇子,那便只能期望娴小姑娘是自己留着用。

    若真吃了雄心豹子胆拿去送人了,或许能把懂些的行家吓死,那也未可知。

    第21章

    奚娴自然不懂这些,她对扇子无甚兴趣,却对嫡姐很有信心。

    嫡姐库房里的东西,自然是等的好,故而她也不曾想得更多。

    奚娴倒是对前朝名家周公魏知晓些,有心找了书籍,将他的二十四节气图都翻看了注解,心中大定,只觉到时见了贺三姑娘也算是有话可说。

    肃国公府开宴那日,奚娴和奚老太太都提前到达了贺氏府邸,倒不是因着旁的,只是奚家早就非是往昔模样,想要拿乔晚来,倒还叫旁人笑话,倒不若识些情趣,不卑不亢的才好。

    奚娴倒是不曾想到,肃国公府的老太太,原与他们家老太太情分这样好,奚周氏到府中,便着人引了她们祖孙二人去小花厅里等候,奚娴睁大眼睛看着祖母,却被老太太安抚般握住手。

    肃国公府建于圣祖年间,于今大约已有几百年光阴,其中跌宕沉浮自不必多说,就在最近几十年,是贺氏家族又次起复的轮回,百年修葺的园林古朴雅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具是翻新过遍,保留了先祖时的大部分,又添了些近年时新的九曲回廊。

    接待的婢女还说,东边那处买了邹家尾巷里的院落,道打通连成片果园子,冬日开白梅腊梅,夏日便多有果香四溢,再往里头走便有处小湖,深夏里挤满碧绿接天的荷叶,供姑娘夫人们撑船逶迤而过,弯腰嬉闹采莲蓬。

    奚家的院子也是百年园林了,只是近年来不若肃国公府势头好,便多了几分颓意,主人并没有使银子修葺的意思,稍偏僻的地方,就连凉亭朱漆皆斑驳脱落了也没有人管。

    只能说看得过眼,便罢了。

    奚娴听罢,便多了几分向往,她重生过回,长了这么些年,也没过过这般惬意舒适的闺秀生活。

    她转念想,这回重生了,即便没有这样的条件,至少不必再入宫里,便由心底发出丝丝的满足和喜悦。

    肃国公府老太太姓李,乃是江南人,家族虽比不得周氏在学子文人中的名望,却胜在出过两任内阁大臣,近年来更是权势显赫,颇有几分跻身流世家的意味。

    两个老太太相见具是流泪,却也笑呵呵的握着彼此的手,道点着头坐下,说起江南此时该是何样景致,具是叹惋着抹眼泪。

    多年不见,彼此生疏,说上几句话,用了盏茶,便复似从前模样。

    这时奚娴也上前拜了贺李氏,那老太太仔细打量她,她便任由打量,贺李氏便觉面前的小姑娘眉目端庄娇柔,肌肤晶莹似雪,眼眸贞静娴婉,没有丁点小家子气,通身气度不比她那个孙女儿差,又想起多年的手帕交,心中微动,有意叫两家闺秀走近些。

    贺李氏老夫人便笑道:“这姑娘长得俊俏。”

    奚娴笑着点头,只看着老太太,才转眼糯糯唤了声“老夫人”。

    却听奚老太太道:“这孩子出生便体弱些,我不舍得带她出来受累,倒今日是老姐姐寿宴,她也好自在些,便带她出来见见场面。”

    贺李氏便又使了婢女道:“把三姑娘唤来,并再拿些小姑娘家爱用的糕点吃食。”

    奚娴听到三姑娘,乌黑的眼仁便亮了亮,乖巧坐在边去,倒是叫贺李氏唇边发笑,也不晓得奚家怎么养的闺女,这幅乖巧可怜的模样十足十惹人怜爱,听见有同龄人来,眼睛竟都会发亮。

    贺李氏老太太在后宅中见过许多年少老成的女孩,现下见了奚娴,如此玉雪可爱又乖巧,倒是有几分喜欢。

    很快贺三姑娘便来了。

    贺瑾容与太子殿下同龄,几乎只比太子小几月有余,却比奚娴要大好些。

    如此年纪的少女已然及笄,胸前鼓的柔软,腰细得像是春日的柳条,身深紫掐银纹的齐胸襦裙,脖颈边垂落几缕编好的秀发,美眸略上挑,唇瓣饱满水红,端庄抿,便显出三分大家气度。

    与她相比,奚娴更像是枝头的细雪,晶莹洁白,发丝细软乌黑,如云堆积,更显得皮肤似冰雪,身量娇柔纤细,更像是个不知事的娇娇女,见了贺三姑娘来,她便偏头抿嘴笑起来。

    她上辈子和崇妃没甚么交集,井水不犯河水罢了,她进宫的时候皇帝的儿女都有好些,崇妃的皇子和公主也不足惹她注意,倒是有些眼馋羡慕崇妃肉感的身材,还有眼角眉梢的媚意,听闻生养过的女人才会这么有韵味。

    可是她辈子都没能长成那样,到病逝前却愈发纤瘦娇弱,比在闺中时还似只奶猫。

    两位老夫人还要叙话,便叫贺三姑娘带了奚娴道游园,因着她是贺家最得宠的姑娘,不比旁的人家众星拱月,贺三姑娘自小交际应酬的机会便多些,比起没得露脸的几个姐妹,通身更多了贤惠大气的味道。

    奚娴便趁机与贺三姑娘套近乎。

    她在宫里呆久了,读的书也多些,虽然都是漫无目的的读,也没有喜好,听闻的事体也广博,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偏着头不经意便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天真,却硬是装作小大人,叫贺三姑娘忍俊不禁。

    这个奚六姑娘倒是有几分意思,原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甚至不是奚家的嫡女,谈吐各类举止细节却极具涵养,是个有趣的人。

    贺瑾容自打懂事起,便知自己会入宫,运道好些便是天潢贵胄的正妻,运道差些,也是个侧妃,名利要争,儿女要生养,必须成为个合格尊贵的女人,才能吸引到足够优秀的男人。

    她身边交际的贵女,无论是甚么心性,大多有类似的目标,不同的只是家族利益考量,相似的却是对至高权利的渴望。

    她们从小便背过家族谱系,甚至各类珍宝具是如数家珍,宫里阴暗的秽事,大家族的辛秘,能知道的都要晓得,如此双眼睛盛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旧事和俗气,便没有了单纯的感觉。

    她也很少见到奚娴这样的姑娘,长得灵秀乖巧,双眼睛盛着秋水,说起话来慢吞吞软乎乎,像是条绒绒的小尾巴跟在她身后,不像是天真没有心机,却像是无论男人或女性,都会有好感的小姑娘。

    同时奚娴还懂得很多,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提到典故具能聊些,叫贺瑾容这样的顶尖贵女,也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虽则奚娴家世出身不出彩,但的的确确是个能交际的人。

    她们圈子里的,交友先看出身,再问雅好心性,稍缺了样,便从开始便不会与此人深交。

    不合标准的人,即便是与她有说有笑,也是表面功夫,不会交心。

    奚娴嘴甜识趣,不卑不亢,又知道自己身份在甚么程度,将姿态把握得恰到好处。

    贺瑾容对她很有些满意,故也不再疏离少言,话是多了模棱两可的两三句。

    其实奚娴也并不喜欢和贵女们打交道,但贺瑾容是她为太子准备的生所爱,怎么可能不好生交际着?

    不然凭她的手段,或许也不能再寻到下个这般接近男人欣赏喜好的女子。

    要知道,贺瑾容上辈子儿女双全,尽管都是在她没入宫时生养的,却也足矣说明男人对她算是有所偏爱,即便只是床笫间的,那也聊胜于无。

    奚娴越看贺瑾容越是满意,小手软乎乎捏着贺姐姐的手,便与她亲密道:“瑾容姐姐,我祖母让我为您准备了赠礼儿,我猜您这样雅好书画的定欢喜,不若我带您去瞧瞧?”

    她刻意说成了雅好书画,就是为了让贺瑾容觉得她并非是刻意打听了自己的喜好,只是碰巧有二十四节气的书画团扇而已,这样许会觉得她们十分投缘。

    描金的盒子共二十四个,每个都精致古朴,上头的锁扣都是以不同色泽的宝石和玉石镶嵌的,“哒”声脆响,打开只,奚娴偏头笑着把团扇放在贺瑾容面前,对她道:“您看这笔触,是否很是熟稔?”

    她的语气轻快柔柔,贺瑾容先时还摇着团扇,端着笑意微微点头,却不妨越是看,面色便愈是古怪起来。

    她又见奚娴打开另几个,每副俱莲步轻移,上前细细看了,便觉冷汗滴滴往下坠,似是落入了冰窖般难以置信。

    周公魏的二十四节气团扇,乃是难得见的传世名品,亦是书画大家为其妻子花费整载光阴所作的名画,后来按着妻子许氏的雅好,命江南最巧手的六十多位绣娘赶制了三年,终于在许氏临终前交到她手上。

    后来亡妻已逝,这二十四副团扇便被周公魏封藏起来,后世传入本朝皇室,听闻已故的孝敬仁皇后传给了太子殿下。

    这点,喜好纨扇的贺瑾容向打听得很清楚。

    却又怎么会在奚六姑娘手里?

    更奇怪的是,奚六姑娘像是点儿也不知道其中周折和典故,其实根本不太懂得这些,问起扇子的出处,也只说是有人赠她的。

    可谁敢随意拿太子的东西送人?

    贺瑾容不敢想象。

    继后无子,上头两位贵人的博弈自不可言说,肃国公府明面上不曾站队,却很早之前便已是太子麾下,太子对他们且用且防,好处却没有少过他们,故而肃国公府近些年才这般荣华风光。

    贺瑾容是肃国公府培养来嫁给太子的女人,怎么可能不懂他是个怎样的人?

    她曾经在府中见过太子面,他袭黑衣与她爹在凉亭下说话,隔着很远,也似能看出他身上出身帝王之家所蕴的气场,云淡风轻,却优雅雍容。

    她甚至没有见到他的面容,只记得那时他戴着束发的玉冠,漆黑的长发披在脑后,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折扇,眉目轻垂倾听父亲禀报,便多了些风流温柔的意味,像个潇洒的贵公子。

    也不知是否因着她是个女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总是希望那样的男人,也会留些心思赠与风月。

    贺瑾容那时不敢多看,只是匆匆提着淡色的裙角离去,颗心却跳个不住,面颊都泛了微红。

    她对于自己日后要伺候的男人,便多了几分向往,少了些利益之心。

    此时,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能拿太子的东西赠人的,只有太子自己。

    或许是为了讨好眼前的小姑娘,而周公魏赠亡妻的团扇,却别有番深情意味,不知是不是贺瑾容多想,她总觉得眼前的奚娴,与太子有些奇异的般配。

    虽然奚娴看着很柔弱,又年纪小了些,但是贺瑾容身为女子的直觉却在嗡嗡作响,告诉她些隐约可见的暧昧情愫。

    她这样想,却带了些苦涩的心思。

    若奚娴真不知那是太子的,或许太子待她之心,便要更深层。

    她甚至都能想象,两人站在起时是什么情景,定很甜蜜,叫人忍不住会心笑。

    只是太子又为什么,会认得奚娴?

    阶层差距悬殊,有如萤火与皓月。

    奚娴这样的姑娘,想要勾搭上太子那样的天潢贵胄,实在不容易。

    奚娴不懂这是怎么了,于是便咬了唇,轻轻道:“贺姐姐,可是不欢喜?”

    贺瑾容看着奚娴娇气精致的面容,驻足片刻,才轻缓冷淡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第22章

    奚娴并不晓得这是怎么了,只是微微偏头,有些疑惑地缓和道:“贺姐姐,不过是几把扇子,不提多贵重,若是不雅性的人,我倒也不送了。”

    她只是低垂着柔软雪白的脖颈,瞧着很懵懂无措,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奚娴惯用的招数,除了嫡姐以外近乎男女通吃,因为她长得太具有欺骗性了。

    可在嫡姐身上却很不适用。

    奚衡的眼神锐利清透,懂得她所有的小花招,只是懒得戳穿罢了,但在奚娴太过出格的时候,嫡姐也是会生气的。

    就像她为了陷害五姐故意拿针扎自己,嫡姐便很恼火,冰冷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质问她到底懂不懂事。

    那必然是不懂的,她永远不会那么安分。

    果然,贺瑾容略蹙眉,上前拉着奚娴的手,扯了唇角含笑道:“无功不受禄,我自小便有家教在身,若是平白受了这般贵重的礼儿,倒是叫人笑我眼皮子浅,论年纪,我比你年长好些,算是你半个姐姐,娴妹妹若是不嫌弃,叫我容姐姐便是。”

    奚娴有些欣喜,立即小心翼翼拉了贺瑾容的手,环住她柔软的腰肢蹭蹭道:“容姐姐”

    贺瑾容身子僵,只觉浑身都奇怪。

    虽说奚娴这般动作也没什么出格的,到底是个未曾及笄的小姑娘,又生得天真爱依赖人,软软抱抱也无甚。

    只是贺三姑娘长到现在,已经很久没有被同龄姑娘拥抱过了。

    这个年纪的姑娘,不是心存比较,便是人淡如菊,摆着架子,又想要名声,如何也不把同龄贵女,当是可依赖的好姐姐来瞧了。

    奚娴这么香香软软的小团,熟能生巧,嘴巴可甜,浑身没有硬骨头,见到年长些的闺秀口姐姐叫得欢实,不要钱似的认姐姐。

    小姑娘乖乖站直,眼角还有未曾擦干的眼泪,双大而润的杏眼红得像兔子眼,她却点也不知道,只是顺从的跟着贺瑾容,像是条小尾巴,满是依赖的模样。

    贺瑾容顿了顿,便抽了帕子,给奚娴细细擦眼泪。

    两人离得近些,她又能闻见奚娴身上带着奶味的暖香,不由心又软起来。

    贺瑾容亦不晓得自己是甚么心情,或许很奇怪,先头生出淡淡的不屑和敌意,却在三五步之间土崩瓦解,反倒对奚娴情愿亲近了些。

    或许还是带有目的的。

    贺瑾容坚持认为她算不上多真心,愿意接纳奚娴,大多还是因为那个男人。

    她将来是要嫁给殿下的,若奚娴是太子心尖的女人,那便更不能输了贤惠,总是要照拂她二,称姐道妹,共侍夫,也好叫太子记住她的德行。

    若是猜测错了,多个这样尾巴似的小妹妹也无甚,大不了到时候多出份添妆,待奚娴嫁出去了,估计也不会是甚么好人家。

    如此接触不到,井水不犯河水,还多了份美名。

    贺瑾容照着贵女圈常有的心想,算计着奚娴,面上却带出温柔知性的笑意。

    她拉着奚娴道去她的小院里吃凉糕,甚至还小声在奚娴耳边道:“这个天气呀,是最不适合吃的,只我爱贪凉些,你可莫要告诉祖母。”

    奚娴也笑起来,心中毫无波动,却亲密挽住贺瑾容的手臂,摇摇求道:“好姐姐,我也要尝尝。”

    奚娴是真羡慕贺瑾容的院子,靠着贺家的小湖泊边,进了院门便能见中央座朱楼,那是贺瑾容的闺房。

    她们坐在卷起斑竹帘边,靠在官帽椅上,便能觑外头波澜微皱的水景,绿茵地上还有架秋千,上头绕着各色的花卉。

    她可甚么也没有。

    住在老太太的碧纱橱里,也没有人专门为她做架秋千。

    她吃着凉糕,雪白腮帮微鼓着,嘴里俱是桂花蜜的味道,笑起来也蜜蜜的,托腮道:“真好,我们家里头,只有我长姊有这样漂亮的院子。”

    贺瑾容听说过奚家嫡女,但并没有见过奚衡,如此也不过随意温柔道:“倒是不常见你姐姐。”

    奚娴不想叫贺瑾容关心嫡姐,这事儿说白了,是她要算计太子和崇妃的姻缘,可千万别再掺个嫡姐进去了。

    她轻声道:“是啊,姐姐忙着礼佛,身体也不好,故而”

    贺瑾容对所谓的嫡姐没兴趣,兴致缺缺略过。

    贵女圈什么人没有?

    出身好点太傲的,性格古怪的,身子病弱的人,都难成大事。

    故而她不必费心去结交这样个人,别看现在差距不大,等嫁了人才知道,压根不是个阶级层次的。

    两人又说起给奚娴那几套扇子的人,奚娴也不想胡诌,但看贺瑾容这般着紧好奇,便只能硬着头皮瞎编:“是是个贵客赏的。”

    贺瑾容的心跳砰砰的,想起男人身银纹黑衣,宽肩窄腰的模样,就连耳根子都薄红了。

    她镇定柔声道:“那是甚么样的贵客,我瞧这倒是不好得的,怎地出手这般阔绰,又独赏了你。”

    奚娴这下编不出来了,浑身的尴尬劲都往头顶冒,于是脸也红得不成,声音又小又软:“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便这样赏给我了,还另指点了我的书法想是长辈的客人。”

    贺瑾容状似无意问起那人样貌,奚娴略思索下,便顺其自然胡诌道:“我不大记得了,只记得眼眸很淡,很少微笑,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的迫人,有时候却很温和。”

    这些纯属胡诌,满满具是缺漏,但至少嫡姐也的确指点过她写字,只当说的是姐姐好了,她也没说是男是女。

    听奚娴这么讲,贺瑾容心里更酸了,嘴里的凉糕吃着都没滋味,还努力扯着唇角笑道:“那可真是,好缘分。”

    奚娴觉得这话怪异,不过只是乖乖垂着眼睫,小口小口用着点心。

    贺瑾容从头到尾都看着奚娴,双眼睛将她打量得细致。

    这小姑娘说绝美,那也没有,美则美矣,却并不多么叫人眼惊艳,但通身气场却是软和糯糯的纯净,像是最明澈的溪水,让渴极了的旅人忍不住埋头大口大口吞咽。

    贺瑾容甚至能想象,太子会怎么把奚娴抱在怀里,慢条斯理亲吻她的眉眼,再被小姑娘含羞带怯的躲过,头埋在男人怀里,惹得他低笑起来。

    还是那种感觉,莫名的般配甜蜜。

    可这切甚至只是她臆想出来的,贺瑾容觉得自己有些迷怔。

    奚娴很快便与贺瑾容成了好友,结伴道去寿宴坐着,贺瑾容甚至带她引荐了其他几位出身高贵的大家闺秀。

    在外人看来,奚娴除了有些腼腆,其余具是极好的,故而便受了很多夸赞。

    那套扇面,奚娴便也没有带走,只怕贺瑾容不肯收,于是便找了话题绕过,急匆匆的便跟老太太道走了。

    她心下雀跃,今日这步算是走对了,能与贺瑾容交好,将来也能影响到她二。

    若是皇帝能与贺瑾容终成眷属,那岂不正合她意。

    奚娴点都不酸,她高兴得很,夜里高兴得睡不着。

    只是隔日晨起,奚娴便发现案几上放着二十四节气的扇盒,并卷薄书,在阳光下投出几道晦涩阴影。

    她顾不得洗漱,赤着脚下地,面色变得苍白起来。

    方才发现,那套扇子被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问之下,才听秋枫说,昨儿个青玉来过了,只说把这整套扇子,从肃国公府取了回来。

    这可丢人大发了。

    奚娴手心冰冷冒汗,心跳都不齐了。想便觉得羞耻,眼泪也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贺瑾容该怎么看她呢?

    嫡姐知道了她借花献佛,又会怎么瞧她?

    会不会觉得妹妹养不熟,于是放弃她,再也不宠爱她了?

    可是她怕惯了嫡姐,不敢乱发脾气。

    奚娴想知道,嫡姐赠予的那本薄书里,到底讲了什么。她猜测,或许是训诫之言,又或许是些严厉刻薄的话。

    只是嫡姐不愿见她,怕瞧见她便心烦嫌弃,故而才写下使人送来。

    奚娴努力收了眼泪,只是鼻子尖还是泛着红,心怀忐忑翻开了书页。

    令她意外的是,并没有什么教诲,只是个很短的故事,没有细节填充,没有配角和关系姓名。

    有的只有简略的只言片语,勾勒出个很虚淡渺远的故事。

    个男人与亡妻之事。

    她下就猜到,那个男人是周公魏。

    不然怎么和扇子道送来的?

    周公魏对亡妻的深情,她又不是不知道。只是后来不也娶了妾,续了弦。叫人失望极了。

    奚娴咬着唇把书看完。

    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两人的名姓。

    那是个对于她而言,很陌生的故事。

    年少相识,姑娘地位卑下,男人看着她长大,教她习字读书,后来离她而去。

    原本决定放她嫁人,护她万事无忧,却爱她所有的卑劣与小心眼,认为没有别的男人能包容她,疼惜她。

    于是男人把她娶回身边,给她最好的生活,纵容她切的坏心思,却因为身份,没能给予她最想要的东西。

    他们有过段甜蜜的日子,只可惜后来龃龉弥深,情感疯狂而发不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