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部分阅读
冠和玄色繁复的衣衫上,俱是粉白的脂粉,泛出栀子花的香味。
而皇帝只是面无表情看着她,带着十足的耐性,像是在看个无知孩童。
奚娴白生生的粉足蜷缩着,抬眼时对上他淡色克制的双眸,对他傻乎乎的笑,而男人单膝跪地,将她娇柔小巧的脚掌握在宽大温厚的手心里,掌心似有火热躁意传入她身子里。
那是她十九岁那年的事体。
他还没有为了她遣散后宫,奚娴受尽了荣宠,每日的心情变得焦躁不安,担心自己腰不够细,腿不够直,不比旁人有情趣,还担心自己又做错了事情,他在床笫间再也不会这么迷恋她。
她想要怀个孩子,不拘是男是女,只要个孩子就可以,以后能在宫中做个伴,她就不会这么患得患失。
然而实在太难了,十多岁的身体,年轻而鲜活,常常与皇帝在起,却没有点迹象。
她害怕极了。
皇帝却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奚娴汗湿的额头,低沉道:“没有孩子多好?只有朕与娴宝。”
奚娴说不出话,睁大眼睛看他,半晌才带着酒意,拉着他的衣襟执拗撒娇道:“可是可是我想要啊。”
他平缓笑了笑,不再说话。
奚娴知道,这于他已是温和的否决了。
她于是鼓起勇气,轻声在他耳边痴缠,带着芬芳的酒意道:“要个嘛”
她纤长的手指,近乎痴迷的划过男人高挺的鼻梁,和淡薄冷漠的唇,还有结实强壮的胸膛,眼里含着迷蒙可怜的泪意,却被他的大手把揪住。
于是他们在床笫间享乐。
他吻住奚娴的唇瓣,点点厮磨,让她的声音暧昧而支离破碎。
奚娴下从梦中惊醒过来,满头满脸俱是虚汗。
她看见天青色的帐顶,还有上面祥云样的绣纹,天光透过落地的窗帘飘洒进来。她又看着自己的手,才缓缓舒了口气。
梦里只是切不悦的开始,她那时不懂那么多,只下便想通了,觉得晚些要孩子也好的。
毕竟皇帝这么宠爱她,只有宠爱是要抓紧的,怀了孩子就没法伺候他了。
她小时候是个很傻又天真的姑娘,心眼芝麻小,算计却比芝麻多些,不是什么好人,也远远不是坏女人,目光短浅而愚钝。
奚娴用手背盖住眼睫,缓缓吸气,又呼出沉郁的感觉,才渐渐想起自己昏迷前经历的事情。
嫡姐嫡姐她疯了。
奚娴更知道,她现在躺的地方,根本不是自己的屋子,倒更像是老太太的寿康院,木质有些老旧,泛着沉沉淡雅的香,是会让人安心的地方。
却并不会叫她安心。
奚娴开始考虑,自己下步该怎么办。
她没法忤逆嫡姐的要求,奚衡实在太疯癫了,以至于她完全招架不住。
她实在无法想象世间会有奚衡这样的人存在,自己的婚事丝毫没顾上,甚至把最初的那个未婚夫冷冷脚踢开,却在庶妹身上抓紧婚事,还要把她打包得完美无缺,制作成最完美的献礼,仿佛是对她的恩赐。
奚娴知道,嫡姐不是她的亲姐姐,甚至是大太太通所生的孩子,父亲生耻辱的烙印。
这件事父亲或许知道了,但却始终没有点破,甚至还纵容嫡姐为所欲为。
忽然,灵机闪而过,奚娴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甚么。
即便大太太出身高贵,但嫡姐这样耻辱的血脉,父亲最多只能做到相安无事,可不但相安,且还赋予嫡姐权利和自由,便显得有些奇怪。
奚娴觉得,嫡姐的身份,定没有这么简单。
但又转而思索了下,其实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不想掺和进那些事体里面去,即便知道了缘由,其实也并不能将嫡姐怎么着。
而今之计,或许她只能选择妥协,以不变应万变。
她可以进老太太的院子,但其他事情却不能保证太乖觉毕竟嫡姐不会有功夫成日看着她,只要她不那么配合,甚至出点洋相,便无人敢待她如何。
她正神思恍惚的想着事体,门却“吱嘎”声,被人轻轻推开了,淡薄的光晕洒落在地墙上。
奚娴警惕地偏头看去,却见嫡姐端着碗药汤站在光影里。
嫡姐身着藕荷色的衣裙,上头以金线绣着花卉图,穿着等匀的珍珠和金珠,闲散中带着难言的奢华,而漆黑的发髻上不佩任何首饰,只是虚虚束起,宽大的袖口松松挽在手臂间,嫡姐面色苍白中含着温柔,入鬓的长眉在眉尾转淡。
奚娴有些害怕地往里头缩了缩,揪着锦被轻声道:“我”
却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天然的怯怯。
嫡姐却温和看着她,慢慢坐在她的床边,把药随意放在旁。
奚娴似乎闻见奇怪的血腥味,从药碗中飘散开来,丝丝传入鼻中。
她有些受不得的咳嗽起来,眼中透着惊恐,像是只待宰的兔子。
嫡姐奇怪的看了她眼,长眉慢慢挑起来,露出个奇异柔和的微笑:“娴娴定是累了,才会昏倒。”
奚娴不知她想说什么,只是有些无措的摇头,心中还有些希望。
她忍着干涩轻声道:“不是姐姐逼我,我才昏倒的,我真的难受极了。求姐姐,求姐姐不要再逼着我了,好不好?”
嫡姐定定看着她,慢慢摇头,伸手触碰奚娴冷白的面颊,但奚娴却似是被烫到了般,吓得往被里缩。
嫡姐收回手,合眸柔缓道:“不该这样逼我们娴娴的。”
“都是我的错啊我们娴娴只要健康长寿,我甚么都可以不逼你。”
她轻笑起来,睁开眼时,眼仁是很淡的颜色,这使嫡姐看上去很残忍,又带着异样的真挚和柔情,交织在起时显得万分诡谲。
嫡姐注视她,微笑承诺道:“我可以死,但我们娴娴定要长命百岁。”
像是僵直的木偶,诉说着灵魂深处被注入的宿命。
奚娴没有觉得放心,反而更为害怕,颗心砰砰跳起来,似乎马上便要脱出胸膛。
她实在不明白,相安无事不好么?
嫡姐看着点也不正常。
嫡姐这个样子,就像是受到过怎样莫大的打击和伤害,却忽然抓住了点阳光的余热般,疯癫得厉害,透着不顾切的痴狂。
奚娴点也不喜欢有人这么为她考虑,看上去注重她的生命,远远超过了珍视自己的。
她先前与嫡姐说了些知心话,其实也不过是希望嫡姐能够待她稍稍好些罢了,并没有想要嫡姐变得这样的意思,毕竟每个人都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不是么?
人总是该向前看的。
奚娴慌忙撑起身子,强忍着身子的晕眩,对嫡姐推脱道:“姐姐之前我与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但我从来不想死,说想死也只是为了骗你,叫你待我好些的现在你知道了,我点也不诚心,我是个坏孩子,你就不要对我这么好了。”
嫡姐端起药碗,用汤匙缓缓搅动着,抬眼慢条斯理的笑起来:“我知道啊,我们娴娴就是个自私的坏孩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奚娴摇头,压抑着心神道:“我不仅自私,我之前还想着要陷害你,我点也没把你当姐姐看待,所以请你不要这么为我打算了,我消受不起。”
嫡姐似乎对汤碗里的药十分执着,只是下下搅动着,散漫答道:“我知道,你是个小白眼狼,但你就当姐姐犯贱,这样不好么?”
从奚娴的角度看,嫡姐似乎在笑,但又好像完全是面无表情的。
奚娴浑身上下都开始出冷汗,脉搏突突跳着,黑白分明的眼中泛着血丝,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受惊吓就忍不住要哭,即便知道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哄她。
她就是忍不住。
嫡姐却忽然放下药碗,强硬把她揽进怀里,双手像是铁铸的,不顾奚娴的挣扎和哽咽,眼神死寂迷离,在她耳边低沉温柔道:“不要哭了,宝宝,你看你哭得我心都乱了。”
“乖些,你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
第16章
奚娴没什么想要的,她只想让嫡姐不再干涉她的生活,这样就足够了。
嫡姐的怀抱很清爽,没有寻常女子的甜香,也点都不软和。
奚娴却急于挣脱出来,她啜泣着挣扎,被奚衡下松开后,才低垂着脖颈,笨拙爬到边去,缩着小腿眼泪水滴答落在裙摆上,她委屈轻轻道:“姐姐,我都没什么想要的,只要您别别这么老是盯着我便是了,我也不小了,能照顾好切”她把切咬了重音。
奚娴认为,她好歹是重生辈子的人,最简单的事情总归能做到,至于嫁人以后又如何,现在却是没心思思考,只想着要在太子登基前嫁出去,他再是霸道,也不可能强抢民妇。
因为她再是得宠,从来都和他的朝纲江山不沾边。
嫡姐倒是松开了她,袖手旁沉静看着她:“你自己吃药。”
奚娴看着泛着苦涩味道的药汤,连忙摇头道:“我不想喝,也不是甚么大毛病”
嫡姐似笑非笑道:“这般,你还敢说自己会照顾好自己。”
奚娴逼不得已,才颤颤巍巍端起药碗,方觉出瓷碗烫得不成,肌肤都给生生烙红了,她时掂了指尖,又用手心握着,强自镇定着拿了汤匙,口口用起来,整张脸皱得像个粉白的包子。
里头有股浓郁的血腥味,也不晓得是不是奚娴的错觉,又想想嫡姐的可怕之处,不由皱起眉,面色微变。
从前她百无聊赖百万\小!说,便见到有些杂记里写过,亲人病了,便把自己的肉剜下来与药同煎能治百病,可即便可行,奚娴也不会愿意体会。
她抬起头呆呆看了嫡姐眼,手心烫得握不住小碗,身上却起了鸡皮疙瘩,险些抖没有将汤碗拿稳。
奚衡看不下去,把她的兔子小碗拿走,淡淡道:“你在想些甚么?”
他闻见冒着热气的血腥味,便了然她在想什么,便似笑非笑看着奚娴。
奚娴才羞赧低头,眼泪水还没收干净,便又开始羞耻掉金豆子。
嫡姐拿她没法子,只能亲自舀了药汤来口口喂她吃。
都是样的手,嫡姐的生得清贵修长,手心由于练剑还结了茧,并不粗糙,只是硬实微砺,端了生烫的药碗也没反应。
奚娴看了看自己泛红的白嫩手指,慢慢收回袖口里不说话。
她低着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事儿里,往往是抿了稍半,后面就不肯张嘴了,要人把勺子逼得紧些,才不情不愿开口吃了药汁,唇角染上了棕黑的药渍,还浑然不觉。
她只是抬起红肿的兔子眼,可怜巴巴看着嫡姐,乌黑的眼仁软糯泛水,合了手状似哀求揖了揖,双手又小又软。
嫡姐不为所动,只是勺勺把药喂完,还顺手给她擦了嘴。
奚娴被人伺候惯了,尽管心里有些别扭,却也没有局促的感觉,来去倒是配合得很好,还知道张嘴,嫡姐便捏了松子糖往她嘴里送。
是奚娴很熟悉的味道,酥香微甜,泛着松子独有的炒香,她开始咀嚼着松子糖发怔,雪白的腮帮子鼓着,脸上还有几道泪渍。
嫡姐却忽然表现得仿佛方才的事体点也没有发生过,坦然又平静,就像她与生俱来便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做事镇定有条不紊,极是冷静。
奚娴觉得嫡姐这病可能是间歇的。
发作完又要等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发病吓人,不吓人的时候还是个正常人,可以说算是个好姐姐。
尽管她甚至不是自己的亲姐姐,发起神经病来像个魔鬼,但奚娴却忍不住有些同情她。
脑子有问题,可能和嫡姐的病也有关系罢?
上辈子嫡姐死前,还曾经把她叫到身边,字字问她是不是想过要姐姐去死,是不是不喜欢姐姐。
奚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啊,她能怎么回答呢?
尽管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当着人的面说出来就很奇怪,于是只是低垂着脖颈不答,却不敢抬眸看人。
嫡姐那时却异常温柔的笑起来,缓慢凝视她道:“那么,我知道了。”
第二天,嫡姐就死了,在奚娴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
她也记不起自己那时是什么感觉,因为当年她太小了,比起后头的辈子来说那么幼小,从嫡姐身上所受到的苦楚虽然牢记,却远远没有几十年的深宫生涯那么刻骨铭心。
但大概她是有些欢喜的,因为那个刻薄恶毒,总是刁难她不准她嫁人的嫡姐,终于死了。
却也有些小小的哀伤,毕竟那么讨厌的个人,先头还生气勃勃颐指气使,嘲讽她的穿着打扮,讽刺她不学无术,笑她蠢钝狭隘,可转眼就没了。
其实,前世嫡姐讽刺的也是事实,她的确很没用。
只是奚娴从来不肯承认罢了,因为她渴望被人呵护,可是没有个男人会包容她这么多的缺点,把它们当作可怜可爱的优点,故而奚娴宁可视而不见,掩耳盗铃。
人生真是无常。
更无常的是奚娴重生了,那个恶毒嫡姐又站在她面前,比上辈子还有病,但至少没死。
她的心情便十分复杂,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些甚么。
奚娴想要下床,眼巴巴对嫡姐道:“我想要下床了,回自己的院子里去,姐姐”
嫡姐放了她:“你去吧。”
奚娴伸出只脚,想了想踮在地上时才有冰冷的真实感。
嫡姐似乎拧了眉,把她的绣鞋拿着,垂眸为她穿鞋,似乎是做的很习惯的事情,奚娴却吓得缩脚,被嫡姐微凉的手把捏住脚背,雪白的肌肤被捏红了,才将两只鞋都穿上了。
她刚醒来,脚就有点肿,或许是身体不好的原因,反正奚娴年四季都在肿,只是分轻重罢了,有时莫名其妙肿得像馒头,害得劳烦皇帝陛下给她按摩,不然连走路都没法走。
奚娴的神思又开始迟钝飘忽,嫡姐也不理她了。
不用被迫拘在老太太这里便好,不然谁也不晓得之后会发生甚么。
或许就像是嫡姐所说的,老太太会带她连续参加很多盛大的宴请,教会她苛刻的礼节,创造许多机会让她扬名长安,至少在贵女圈里得人人皆知她礼教严格,名声贤良卓著,又有很多事迹来二三辅助她的美名。
这样来,她又养在老太太膝下,便适当中和了许多庶出身份带来的不便,毕竟时下的长安也并不在明面上挑拣嫡庶了,即便人家在乎,也只是心里考量,就连家人之间也很少说出口,因为那是没有教养的表现。
奚娴简直难以想象,真的这般轮做下来,若是顺利的话,她将会是被人托举着上神坛的唯贵女,羞耻程度不亚于露天只着肚兜走路。
毕竟家人的庇护,可是她身上唯件遮羞布。
比起那些美名远扬的贵女,她除了张清纯好看的脸,其实惭愧来说什么都不精通,最擅长撒娇耍,或许这点无人能及,但也没什么可比的。
因为贵女便要行止端庄优雅,说话有分寸知停顿,做人善良贤惠留线,从中才能发展出不同的性情和喜好来。
奚娴第层就不及格,别的就不必说了。
故而她非常排斥被逼着做这些事,则她没想过要靠这个嫁给甚么厉害的男人,那些顶层贵女还想做皇后呢,她就想嫁个老实家底殷实的男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可比性。
遭那么多苦楚,没有丁点好处,只有傻子才会妥协。
嫡姐没有再管她的意思,只是放任她回小院,闲散坐在原地闭目养神,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给别的女子做出来是流里流气不规矩,给嫡姐做出来,却有些别样的潇洒风流。
奚娴觉得自己是病了,于是赶忙提着裙角出门。
然而回到小院里,秋枫和春草还在,姨娘却已经不在了。
奚娴睁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却见丫鬟面面相觑,咬着唇给她递了封信。
秦氏会写字,但只会很简单的些字儿,字体也并不那么严谨有致,所以她的字迹很好辨认。
奚娴看完才开始对着窗边发怔,看着窗口萧萧的落叶片影不语。
姨娘带着弟弟去江南了,因为爹爹会被派去江南赴任,至于是什么职位,姨娘也不知道,更加不晓得怎么写出来。
爹爹还没去,但府中没有主母管理中馈,因着那头大宅子要交地契,还有些田产等着主人家细点,这些爹爹不放心管事做,姨娘只能先步匆匆去江南操持那头的琐事,顺道把弟弟也带去了。
姨娘在信中告诉奚娴,不必为她操心,也请娴娴要听姨娘的话,去老太太那头过,待她回府里就把娴娴接回来,不能闹小孩脾气,不然到时弟弟懂事了也要笑她了。
奚娴不知道这和嫡姐有什么关系,但至少姨娘和弟弟都没事,姨娘的信中更透着难得的轻松,看样子没受委屈,甚至由于爹爹的信重,还有些雀跃期待。
但叫奚娴发怔的不全然是这些。
因为前世,爹爹根本没有去江南赴任,他直在长安做官,直到家族败落被抄的那日,也没有离开过长安。
奚娴觉得毛骨悚然,面色变得煞白无血色。
她的重生,不可能影响到上面的决策,这是全然不可能的事情。
那会不会会不会那个人也重生了?
第17章
奚娴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却无法遏制地从心里涌出丝丝的恐惧,就像是在捉迷藏样,她永远不知道迷雾那头的人在哪里,而他却站在高处俯瞰她,唇边或许含着悠闲的笑意。
她早该想到的,这辈子太子遇刺的时间也早了,可她那时只是困惑瞬,没有深思,便忽略了去。
因为她起初太过心急和浮躁了,得失之心太重,满眼具是府之地,而刻意忽略了更重要的事体。
可现在姨娘好端端的,日子也越过越有味,奚娴觉得她也能清醒些了。
但那并不代表,她能甘愿看着奚正擎去江南赴任,得意风光。
她对爹爹前世的恨意和不齿,似乎还不曾消弭。
奚正擎此人凉薄,颗心里装着许多女人,但他最爱的还是自己,上辈子姨娘难产而死的时候,奚娴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姨娘和她被磋磨许久,奚正擎知道姨娘的苦楚,却并没有解救呵斥王氏母女,只是推脱带过,下次给姨娘匆匆带了金银首饰及点心,便算作是弥补。
他隔几日来次后院,甚至还能与王姨娘母女相谈甚欢,出来时亦是副其乐融融的温馨样子。
姨娘看了也只是对窗空叹,次譬如次指望不上他。
奚娴长大之后,在和皇帝关系最密切的时候,也曾与他说起自己的父亲。
奚正擎是罪臣,奚娴提起他也只是为了试探皇帝对她的态度,其实她本心里并不乐意把旧事重提,只是胆肥不少,敢悄悄翘尾巴。
她提起那些过往,说起自己的遭遇和不忿,皇帝的大手顺着她的长发,把奚娴弄得很舒服,喉咙里呼噜噜的舒坦,而他只像是在听陌生人的事,没有皱眉或是怒意,只是简洁道:“于他而言,你们并不特殊。”
奚娴闭眼恍然。
这样的事实太客观冷血,她情愿相信爹爹还是儿时带她做风筝,陪着姨娘在四合院里乘凉的爹爹,也不愿相信,其实对于爹爹来说她们和王姨娘母女没有差别。
更喜欢,和喜欢之间,其实区别没有那么明显,就像是她爱用桂花糕,却并不能阻止她用绿豆糕。
更何况奚娆还是膝下养大的女儿,从小最受宠,难道两个女儿之间能有多大差别么?
不是的,有差别的只是,奚娴总以为自己是特殊。
真正说来,皇帝是她最亲密的师长和兄长,教会她许多事情,手把手让她长大,看见开阔波澜的世俗,也堕入十丈软红,波折困苦至今。
奚娴什么都不会,也很傻,但真正在重生许久后清明过来时,她发觉自己比起年少时,看待许多事的眼光有了分别。
可是——
这些分别,遇到自己重生前为兄为夫的人,又不那么明显。
她甚至觉得自己对上他,会连话也说不出,夹着尾巴含泪遁逃便罢。
若他真也重生了,会如何?
她也不知道。
因为皇帝的做法是她猜不透的,她想到招,他已有了之后的十招,对付她是游刃有余。
但转念想,奚娴却微松了眉头。
就像是他前世点醒她的,奚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她重生了,难道只准与她相关的人重生么?
或许是旁人,未必是那个男人,只是波及到了她的爹爹,她若是因此钻牛角尖,却是庸人自扰。
她所能做的还是有限。
及时嫁出去到了及笄便嫁出去!刻也不能停。
原本她只是想嫁殷实的小户之家,故而拒绝了老太太,拒绝了嫡姐,但现在冥冥之中有个人或许也重生了,奚娴不能肯定是谁,也不敢猜测是皇帝,但她的出嫁迫在眉睫。
她现在却决定,要稍顺从嫡姐的意见,无论嫁给甚么人都好,越早出嫁越放心。
至于奚家,奚娴没有更多厌恶的地方,只是这辈子弟弟出生了,她和姨娘不再是两个可以用尽法子脱离奚家的女子,因为弟弟姓奚,他身为被看重的男丁,只能留在奚家。
自他出生,奚娴也希望奚家能摆脱厄运,不必迎风向上,只消静好无虞。
故而这些日子,她也在思考怎么提醒奚正擎,不要再背上前世的罪名,却不想爹爹已不在从前的官位,去了新的地方,至少会夹紧尾巴过阵子。
奚娴把信装在木匣里,放置入妆奁底层,转身掀了帘子出去,对春草两个道:“收拾我的箱笼,今晚送入寿康院。”
她又道声辛苦,却自己迎着风出门了。
奚娴的身子还没好全,春草两个都面面相觑,于是留了秋枫看着丫鬟们收拾,春草便跟了奚娴道去,好随时照料。
奚娴去见了老太太。
她知道,自己之前过于鲁莽,对于老太太这样在后宅沉浮许久的人来说,看穿她急切的作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无论老太太是否和嫡姐达成过某种条件,她都是奚娴的祖母。
尽管上辈子亲缘淡薄,奚娴还是将她当作是需要尊敬的人。
老太太奚周氏倒是没有说甚么,奚娴跪在地上,立即便叫她起身了,甚至点点头,让嬷嬷给奚娴奉茶饮,使她坐着慢慢说话,不要着急的。
奚娴含泪道:“先头我病得恰巧,只怕祖母以为是我不乐意,只我生来便与姨娘在外头住,委实不懂这些弯弯绕,亦是长姊提点了我,才知约莫自个儿做的不够好,叫祖母担忧伤神了”
周氏只是含笑,慈和道:“你这孩子,与祖母能有甚么亲疏?先头你病了,祖母着急还来不及,怎么会疑心你?这下你来了,碧纱橱也彻出来洒扫整齐,你便与祖母同住,咱们祖孙俩日日也有个照应。”
奚娴听到此,便知事情在祖母这儿已经结束了,祖母不打算追究她,甚至连敲打也没有,只作不曾发生过便完事了。
她同时也多了层惶惑。
祖母不是那等随和了无纷争的老太太,她上辈子还听过祖母从前与大太太怎样斗法的,如今大太太去了,祖母也不会这般佛性无争,竟是点怨言也没有,那不能够啊。
奚娴只怕周氏记着她的事儿,如此便更惶恐,垂着脖颈道:“祖母待娴娴的恩德,孙女儿没齿难忘,愿为老太太抄辈子的佛经,好叫您心神舒畅,庇佑平安。”
老太太看着这小姑娘,倒是怜惜起来,亲自把她拉住,搂在怀里道:“笃信佛祖,便能得到庇佑,你身子不好,佛祖不会希望你因抄佛经而身子更重,啊?”
奚娴这下更疑惑了,却只是淘在祖母怀里,垂着眼眸不说话,副小女儿娇态。
老太太却抚着她细软的黑发,慢慢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
奚周氏只是缓和道:“只若你将来出嫁了,也记得多来瞧瞧祖母,多念念奚家的好儿,祖母也知足了。你爹待你姨娘也是看重的,只先前未能将她接进府里也是有苦衷,你也体谅他家之主的不易。”
奚娴觉得老太太甚么都明白,女人们的心思,她不必见到谁,都能揣测得很清楚,只是从来不插手罢了。
现在却叫她不要怨恨爹爹,甚至有些无奈恳求的语气。
奚娴忽然有种错觉,总觉得老太太其实并不那么愿意收养她,其实更愿意像前世那样关在院子里,平淡过完余生,不必子孙彩衣娱亲,只愿阖府太平,但却无奈把她收到了膝下,为她这个不成器的孙女谋些出路。
可老太太没有理由这样做,奚娴更觉得自己思虑过甚。
从老太太那头出来,奚娴才觉身上松快了不少,又想着嫡姐先头的事,只觉自己既改了主意,便也不能略了嫡姐去。
嫡姐正靠在榻上合眼假寐,见了她倒是悠缓睁开眼,略笑,丝毫不意外:“娴娴来了。”
奚娴对嫡姐略礼,垂眸轻声道:“姐姐,我姨娘去了江南,让我来老太太院里过段。”
嫡姐略有兴味看着她,温和道:“还有呢?”
奚娴咬牙,脸更低了:“我想过,是我之前不懂事,冲撞了您和老太太,求姐姐原谅妹妹少不更事。”
嫡姐没有追究她。
她似乎只是很好奇,眉目轻垂着,缓慢字字道:“如何后悔了呢?”
奚娴想了想,规矩讨巧道:“因为愿意相信姐姐的眼光,我年纪不小了,快要及笄了,早些嫁出去也好,省得总叫姐姐瞧着心烦。”
嫡姐点点头,纤长的手指点着下颌,温柔道:“想早点嫁出去啊”
奚娴轻声道:“嗯。”
嫡姐没有再说话,淡色的眼眸慢慢审视她,转而笑起来,似乎觉得很有趣。
奚娴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嫡姐,却见嫡姐伸手把她招上来,轻抚了她的额头,细致将她耳边的碎发缕起,捏捏奚娴的软乎乎的面颊道:“真可爱啊”
奚娴有些茫然,咬了唇不说话。
第18章
奚娴不明白有什么可爱的,她只是谨慎陈述了自己的意愿而已。
但嫡姐收了笑意,脸色便冷淡下来,只是对她慢慢道:“好了,天色晚了,去老太太跟前尽孝罢。有甚么难处找青玉,她会替你解决。”
奚娴不明白到底什么样的难处才行,于是便小心问了句。
嫡姐却若有深意,淡淡道:“甚么都可以。”
奚娴心想这就不可能了,她如果想打太子巴掌就不行。
给她十个胆子都不敢这么要求。
奚娴盯着脚尖,轻声道:“那姐姐呢?又要潜心礼佛了么?还是”
嫡姐看着她道:“你不舍得?”
奚衡的声音有些低哑,很随意。
奚娴困惑地慢慢眨眼,忽想起前世嫡姐问过她相似的话,她没有回答,因为不知如何说,也梗着脖子不想再巧言令色,于是第二天嫡姐就死了。
这样的结果,与嫡姐的询问总有种巧妙诡谲的联系,总让奚娴觉得,是她厌恶姐姐,反感姐姐,才让这个生性病态的姐姐就那么死去的。
似乎是很不可思议的错觉,但奚娴每每想起嫡姐阴翳精致的眉眼,和苍凉冷漠的样子,心头总是有些莫名的愧疚和阴霾。
尽管她再提醒自己,嫡姐甚至不是她的亲姐姐,又占着位置做尽了霸道磋磨之事,没什么可惜的却又忍不住想起她,复杂难言的感情涌入心尖。
故而,尽管今生她认为不大可能再如前世般,奚娴却也不敢再避而不答,或是任性而为。
奚娴抬起头,偏头看着嫡姐,小声羞涩道:“是有点不舍得姐姐的,若是往后多瞧瞧您,娴娴心里也开朗不少。”
嫡姐看着奚娴低眉顺眼,倒是低缓随和道:“开朗就好。”
奚娴注意到,嫡姐眉目间带着疲色,面色苍白而病态,似乎受了伤或是生了病,她想起前世嫡姐生病的事体,便还是小声道:“姐姐注意身子才是,不必事事为我操心,也该多顾念自己。”
“到底个人,是没法操心两份事的。”
奚娴只是照例关心,嫡姐却捏了捏她的面颊,把她的脑袋揽进怀里,是个亲昵留恋的姿势。
瞬间,沉稳的檀香顺着嫡姐手上的珠串散落鼻尖,似乎有什么从脑中略过,快得很,奚娴抓不住踪迹。
只下,趁着奚娴茫然,嫡姐又把她放了回去,长腿边往外走,平淡的语声亦悠悠传来:“无事,只是想多看看你。”
她们之间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嫡姐很快便踏着月色离开,奚娴看着嫡姐的背影慢慢歪头,在心里疑惑起来。
再感觉不出来,她就是傻子。
嫡姐定不是那样简单的人,奚娴也不知道自己的直觉准不准,但她明白,嫡姐和她以为的那个嫡姐,其实是不同的两个人。并没有那么恶毒刻薄,却埋藏着更深的心思,难为人知。
若是她还没有反悔,继续拿着自以为的秘密妄图谋求利益,奚衡想处理她太容易了。
奚娴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她压根不知道哪来的直觉,只是她方才靠在嫡姐怀里的瞬间,仿佛嗅到了些危险又熟稔的,被压抑至深的,来自上位者的味道。
很不明显,奚娴更不知道自己灵魂深处的感应来自何处,可她就是知道,嫡姐十分不简单。
恐怕往后要忌惮她,最好乖巧顺从,奚娴咬了唇,有点不开心。
奚娴回了老太太那头。
其实老太太与她算不得互相了解,更多的只是这个月来培养起的些感情,还实在算不得熟稔,只是奚周氏出身名门,是个很会说话做事的人,故而待奚娴也自来的亲热随和,倒是叫奚娴没那么紧张了。
她现在才恍然发觉,就像是老太太那样在后宅活了辈子的人,即便没有重生,也比她厉害得多。
因为老太太是靠着自己路走到现今的,受过许多风雨和阻碍,才磨砺出如今完事通圆的能耐。
而她即便重生了,仍是小聪明和任性占多数,更多的还是前世养成的那些爱翘尾巴的坏习惯。
若是她上辈子也与老太太这样,早早入了后宅当主母,辈子精打细算,交往人际,算计妯娌婆母,或许也不会很差的。
可是她的路不样,几乎被宠得有些没有脑子了,就像是温水里养活的锦鲤,成天傻乎乎甩着尾巴游来游去,跳起来吃饵都懒得。
奚娴顿时有些苦闷起来,托着腮不知说甚么好,隔天与老太太相对坐着用点心的时候,才小心道:“祖母,我总觉得比起您,我的智慧实在微不足道,很多事都太力不从心,仿佛被人眼便能看透。”
奚娴抿了抿玫瑰酥,温热香甜的玫瑰酱便被吸入舌尖,满口生香,水红饱满的唇边和腮边也沾上点心渣,只她还味低眉顺眼的苦恼:“您能不能也教教我,带我多去瞧瞧人情事理,我可怕出洋相了。”
老太太倒是给她擦擦花猫脸,温和叹息道:“不懂也是好事,有福气的人可不必学这些。”
“你要知道,后天拥有的能耐,大多源于苦难和折磨,区别只是甘愿和被迫。若是命好,只想把这些当作傍身之技,又何必庸人自扰?”
奚娴摇摇头,垂眸道:“孙女儿没有那样的好命,故而不敢松懈,时时刻刻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
老太太笑着摇头,慈和叹惋道:“等那天罢,天若欲要你为人所欺,必当给予你反抗的武器,只是心性的区别,才造就了结果的不同,我老了,羡慕你这样青春正当年,洁白得像是栀子的小姑娘。”
“娴娴,你只需要保持这样,祖母便很欢喜了。”
奚娴不知怎么说。
难道在别人眼里,她又傻又甜么?
不仅嫡姐不拿她当回事,祖母也是样的,但她总觉得自己攀咬起人来也是很凶很坏的,只是他们都没有体会过罢了。
这么想,奚娴便又有些愧疚,她坏得都滴水了,老太太还觉得她纯洁,实在是对不住的,于是又有点脸红,被看得连脖子都红了。
老太太吃了口茶,掩盖住笑意,整肃淡淡道:“从明日起,你便随张嬷嬷道练规矩,你从前的规矩很是可以了,现下只消再过几遍,细节处亦不能马虎,大约三五日功夫,你得抓紧,七日后肃国公府便有场大宴,到时我领你道去贺寿,可不能给奚家丢了面子。”
奚娴的规矩是好的,只是行礼做事都有点软绵绵的,不是很经心。
奚娴听得晕乎乎的,又放下茶杯,软和点头道:“我晓得了,祖母。”
老太太有点头疼。
说实话,她头次见到这样的小闺女,讲话做事都温吞软绵得很,动不动就要脸红脖子红,长着娇花样精致的脸,却总是怯怯不自信,见了可亲的人就粘乎乎的团和气。
最叫人头疼的是,大把年纪了,她竟还挺喜欢被粘着。
因为奚娴的粘人并不叫人烦闷,只是觉得身后有条小尾巴,短短圆圆的,软绒绒像是街边的棉花糖,与她讲话都是甜滋滋的。
小姑娘胡思乱想的本事倒是很厉害,不难看出她心里的小九九不少。
但毕竟,不是太子殿下的许诺,奚老太太也不会这么着紧。
而那位尊贵的殿下,预料到奚老太太会严格教导孙女,提前制止了这样的事。
他似乎更想让奚娴过得单纯些,是以不必言说,老太太也明白了那位殿下,对娴娴隐晦深沉的情感,是偏执掌控,亦是钟情若许。
如果切顺利,或许奚家会出位皇后。
那可是光耀门楣的事情。
第19章
奚娴是全然不知这些,她每天只忧愁怎么嫁出去。
老太太待她好,她便很是相信老太太,甚至盘算着冬天之前要为老太太再做双鞋,里头铺了厚实的棉花,定十分暖和。
奚周氏使人教她的规矩都较为繁琐,奚娴也不是没学过,上辈子她在宫里,如何也不能礼数不全的惹人笑话,但只是时间久了,忘了的七七八八。
只是像奚娴这样才被接进府里没两年的外室女,在礼仪方面能有如此程度,就连奚老太太都觉得很是不错。
学了两日,这跪立,端茶斟酒请安,认真起来便很有气度,比起宫里的娘娘也不差甚么了。
老太太倒是有些惊讶,转而便深感欣慰。
奚娴安分着,却也没忘了嫡姐,她这两日向惦念着嫡姐待她们母女的恩德,还有嫡姐的身份,总是于情于理不讨好也得讨好着,于是终偶得了空闲,便想着能给嫡姐做些点心。
那是她上辈子给皇帝做的点心,却不知嫡姐用着合不合适。
嫡姐如今闭门不出,听闻请了庙里高僧辨证经文佛理。奚家嫡长女痴迷佛道,这样的事整个长安的贵妇人皆有所耳闻,即便奚衡将来出家去,也无人会觉得奇怪。
只是奚家人态度听凭,可见奚衡这个嫡长女在奚家地位之高,就连老太太也不太管嫡姐。
奚娴与老太太提起嫡姐时,老太太总是笑,顶多便是道句:“人各有命,你姐姐喜欢,便随着他去。”
奚娴更加肯定了嫡姐身份不般。
而前世争锋相对的五姐奚娆,在这段日子以来直表现得很乖觉,几乎毫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