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部分阅读
但糕点也太好吃了罢。
红枣与牛||乳||混合独有的奶香,配了淋上的蜂蜜粘稠清甜的口感,缠绕在唇齿之间,稍稍压,便软绵紧缩,香甜味更为浓郁起来,几乎充斥了整个口腔。
奚娴吃着糕点,垂着红红的眼睛,腮边鼓鼓的。
骗了这位小妹妹,太子也没有半点愧疚,只是干晾着她在边,任由她自己捧着碟子吃点心。
奚娴嘴边沾了点渣渣,只是呆呆坐着,眼里带着些小小的哀怨,也不知自己是在怨谁。
嫡姐和李愈面对面下棋,手手精妙棋法应接不暇,对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全然没有半点局促,可见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她坐在旁吃点心,自己想想又觉得很丢人。
奚娴懂点棋法,事实上她甚么都懂些。
琴棋书画,甚至跳舞都会,只是跳舞是为了臭男人学的,只能在寝宫里跳给他看。
她跳得也算不得很好,只是身段柔软漂亮,穿着单薄透明的衣衫便很是曼妙。
奚娴想想又觉得自己上辈子喂了狗。
被惯得事无成,学甚么都不好,又成日揽镜自照觉得自个儿厉害极了,这辈子遇见情敌才发现自己处处被人碾压逼迫,还不得不日日讨好这个讨厌的嫡姐,她这心里也太苦了罢。
但想想也不怕了。
抢男人可不靠琴棋书画,李愈可未必喜欢奚衡这种人。
奚娴的心情起伏的,精于心计的人眼便能从她的眼角眉梢瞧出不对,她自己还投入得很,浑然不觉。
李愈迫于压力不敢看她,但稍稍瞥都要哭笑不得,却被太子阴冷的眼神抵了回去。
奚娴正垂眸生气,促不防眼下出现双修长清贵的手。
她没有反应过来,那双手却给她轻轻撇去了唇边的点心渣,又拿了干净的帕子给她擦脸。
奚娴怔了怔,迷茫看着嫡姐,心中紧张又气恼,下撇过头去,却被嫡姐强硬的捏着下颌转过来,继续慢条斯理擦脸。
嫡姐挑眉,冷笑嘲她道:“副丧气样,受什么天大的委屈说来听听?嗯?”
奚娴感觉出嫡姐心情不好,但她现在是朵可怜无辜的小花,嫡姐才是个恶毒的坏人。
于是奚娴没有顶嘴,只是眼眶迅速红起来,小巧的鼻头也红通通的,委屈轻声道:“没有的只是我这些日子,想见您这么多趟,您直不愿见我,总说有甚么事体。”
奚娴又很快便懂事软和道:“我能理解姐姐事体多,只要您与我说了真话就好啊”
她仰着脸,满眼皆是真诚无辜,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可怜的兔子,李愈坐在旁都觉得心头酸软起来。
奚衡淡色的眼眸镀上了暗沉,慢条斯理冷淡道:“理解就闭嘴,这么浅显的道理需要我教你几遍?”
奚娴没想到这人这般不客气,于是气得眼圈都红了,眼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颤抖着咬唇不言。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气,还是装的。
嫡姐捏着她的下巴,食指给她揩去脸颊上的泪水,却发现越擦越多。
嫡姐轻笑声,捏捏她的脸颊,又给她擦眼泪道:“怎么委屈成这样?成天只知道哭,我数三声,赶紧憋回去。”
奚娴下不哭了,呆呆看着奚衡,又开始流眼泪哽咽:“您都不肯见我了,我还听您的话作甚!不准我哭的时候这么凶,我来见您又不让见,我做错甚么了我?”
她说完又觉得不对,又柔柔加了句:“但我能理解您的,以后也会懂事,不再怪罪您了。”
奚衡被她哭得舍不得,才慢慢瞥眼李愈,冷淡警告道:“好了,你该回去了。往后不要随意与外男搭讪。”
嫡姐的嗓音温柔,带着沙哑:“再发现次,便打断他的腿,丢去喂狗。”
奚娴眼泪止不住的掉,单薄的肩胛遏制不住抖动起来,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
要被打断腿扔去喂狗的李愈:“???”
奚娴知道嫡姐有病,但也没有想到她这么变态,为了让妹妹不勾搭男人,竟然连心上人都能打断腿喂狗。她自己不还在和李愈下棋么,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偏偏奚衡的语气温柔中带着病态,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叫人毛骨悚然。
第12章
奚娴哭哭啼啼地往外跑,又转头含泪道:“姐姐,我和李哥哥只是说了两句话,你千万不要怪罪他。这切都是我的错,他清清白白的个人,你要罚便罚我罢。”
嫡姐似笑非笑,勾唇冷嘲道:“还不走?”
李愈眼观鼻鼻观心,轻咳声。
奚娴又觉得自己婊得很,心中暗恨嫡姐,咬着唇后退两步,提着裙角跑开了。
奚衡手中把玩着棋子,掀了眼皮启唇:“继续啊。”
李愈:“”
李愈算是知道了,太子留在奚家,更深层的原因并不知晓,但至少也有部分是为了方才的小姑娘。
明显是看对眼了,想要占为己有。
如此牵扯太子心弦,这姑娘少说往后也是个东宫良娣。
可喜欢人家,哪有这么个喜欢法的?
李愈也确实管不了这些。
他虽是介草民,却有另重太子门客的身份,故而手头需要做的事体并不少,这么个小姑娘,他实在放不上心里去,若说开始把她当作个女子瞧,现在更多便是当作女主子瞧。
这头奚娴回了屋里,便见姨娘挺着肚子出来,春草麻溜上前,扶着姨娘慢慢在椅上安坐。
姨娘有孕后容易困倦,本来这个点也该洗漱起来了,现下却还等着她回。
奚娴不由愧疚,忙三两步上前道:“姨娘快去歇息罢,怎地这个点还在等我。”
秦氏叹气,眼中蕴着关切,慢慢摇了摇头道:“不说那起子,你这眼睛怎么了,可是方才哭过?”
奚娴给姨娘倒水,看着壶嘴里冒着白气,慢慢回道:“没有,只是方才刮了风,我给迷了眼。”
奚娴这般说,却把水端到了姨娘手边,又仔细侍候姨娘在榻上躺下。
秦氏却笑道:“你这孩子,你长姐常请大夫与我诊治,姨娘自个儿的身子清楚得很,必不会有事的。”
秦氏说罢握了她的手,眼角的绽出了丝细纹,微微叹息道:“姨娘是放心不下,你过年便要及笄”
奚娴顿时头疼起来,扶着秦氏起身洗漱,又道:“姨娘,这些你都不用管,自有人为我操持。”
话是这样说,姨娘还是让她与嫡姐走得近些,老太太奚周氏不问家事,连老爷也不常见,更不大管孙子孙女,共只见了奚娴两面,具是慈和淡淡的样子,似乎吃斋念佛才是第要事。
奚娴也不是没想过法子,抹额坎肩也做过,只似石子坠入深潭里,没有丝毫响应。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奚娴也知道她想要有出路,便只能攀上嫡姐。
但她的目标不样,她不再想要通过嫡姐得到什么利益,只要嫡姐不捣乱,她能嫁人便是了。
至于李愈,在奚娴看来此时放弃为时太早。
她承认自己不是甚么好人,但若能嫁得李愈,她不会做的比旁人差,反而会倍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婚姻。
奚娴愿在小小的方后宅,相夫教子,看遍后世繁华,遥祝那人丰功伟绩,名垂青史,而他们也各生欢喜,都追随自己的夙愿去。
故而比起嫁给不相识的殷实人家,奚娴认为自己对李愈知之更深,晓得他风清月朗,正直不阿,也晓得他毕生没有娶妻。无论是甚么原因,哪怕李愈有断袖之癖,奚娴也甘愿受之。
因为她所求从来不是爱情。
没过两日,姨娘便开始阵痛分娩,奚娴坐在外头,还记得前世那日,她手心冰凉沁汗,整个人呆呆坐在女儿墙上。
外头是轮枯寂的月亮,爹爹不知在哪里逍遥,她看见产房里的人打了帘子出来,铜盆里盛着血色的水,在月光下诡异荒诞。
她只是面色惨白,呆呆坐着,姨娘的声音轮譬如轮细弱,到了最后,她似乎听见声“娴娴”。
奚娴紧紧攥着衣角,帘子悠悠晃动着,却再也没有人出来,四下片死寂。
视线模糊中,有人匆匆告诉她,让她回避,又叫丫鬟带她下去,把身上水红色的裙子换了。
奚娴固执不肯走,缩在墙边像是只鹌鹑,满眼都盈着泪,喉头酸涩哽咽说不出半个字,只是嘴唇不停发抖,进而干枯萎靡。
她想起母亲小时候,在四合院里抱着她,为她唱故乡的民谣,身上香香的,还指着绒布似的夜空为她数星星。
母亲告诉小小的奚娴,总有天,娘也会上去,在那儿保佑你,瞧着你。
奚娴便呜呜哭起来,抱着娘亲的肩头,扁着嘴告诉娘亲,她才不要娘上去。
后来她们进了奚家,娘亲没有过天好日子,她甚至不被允许叫她母亲。
娘亲也忍耐着,承受着来自王姨娘和奚娆全部的恶意,却固执教会她做个善良容忍的人。
那日的晨光洒下肩头,不切实际暖得像是冰冻。她才慢慢开始相信,姨娘死了,她血脉相连的弟弟也死了,都死了。
姨娘是农女出身,家里为了给姨娘的哥哥换赌债,便把她提脚发卖了。
那时与她样年少的姨娘,坐在破旧的骡车上,看着远方农舍昏黄的灯火越来越远,身上打着补丁的衣裳皱巴巴,木讷低下头,心里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姨娘被买去,转手送给爹爹当外室,没有半分自由,迫不得已随波逐流,更没有奢望,只想好好活着,不要再被卖掉。
可她成了女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屑耻笑之余多有同情,都说她腌臜,说她命贱。
姨娘已经不出门了,那些却在她固守的小院前泼恶臭的夜香,纵容孩童在她们院外唱打油诗,更说她生的女儿也只能给人当小。
姨娘没有做错,奚娴也没有做错,可是转头来每句恶毒的诅咒都验证了。
所以奚娴不敢奢求真情,世间唯有傲骨和正直的本性值得依赖。
这世不同,姨娘这胎却生得很顺利,没有难产,也没有很多染血的铜盆,黎明时分,奚娴便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奚娴的唇边终于露出重生以来第个笑容,浅淡却发自内心,似乎重生的意义终于在心中浮现,僵硬的心也缓缓释然。
不是报仇,不是让谁痛哭悔恨,而是让亲人得以幸福,那她便能安心了。
奚娴觉得,她应该要感谢嫡姐,无论她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至少嫡姐请了最好的大夫为姨娘安胎。
奚娴不晓得为何,上辈子嫡姐不曾这样做。
上辈子嫡姐这样漠然,不把她们当回事,奚娴不因这事怨她,因为这本来就是她们自己的事。
只是嫡姐今日仍是不见她,奚娴也没什么赌气的,只是嘱咐青玉待姐姐归来了,得与她说声。
夜里长安城便戒严了,奚娴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体,只敢让丫鬟们不得声张,扰了姨娘的清净,自己却披着斗篷出门。
嫡姐还是不见她,青玉告诉她,若是害怕,便去三姐姐奚嫣那儿。
奚嫣剪了灯芯,把床帐勾起,趿着绣鞋下了地,便见六妹妹娴娴面色无措地站在原地,似乎有些苍白羸弱的模样,眼中也失了神气。
奚嫣不知发生了甚么,便上前握了奚娴的手,秀眉微蹙道:“怎地手这般凉了?也不穿得厚实些。”于是又赶忙把她拉进去。
奚嫣自己便有个小院子,她的姨娘很久以前便去了,也是难产死的。故而奚娴也懂事,不能在三姐面前提姨娘生产的事体。
奚娴捧着热乎乎的茶盏,手心稍暖,才垂眸轻声道:“听说外头戒严了,我有些害怕,又不敢找姨娘说”
她记得,上辈子也有过戒严,但没有这么早。
她后来才听闻,是病重的太子殿下被刺,时间人人自危,官差们举着火把搜寻,整座城池皆被火光照亮,他们要找个刺客。
这件事是太子铲除异己的前兆。
奚娴却知道,即便找到刺客,也不会有任何线索。
切都被处理得完美干净,无法指正是哪个皇子王爷所为,但其手段残忍利落,却叫人骇然,而幕后主使手段高明,就连老皇帝的暗卫俱寻不出头绪。
太子并不为诬陷任何人,背后的目的恐怕并不简单,埋下颗种子,天罗地网般的布局才能徐徐展开。
奚娴都能想象,暗中操纵切的太子殿下,是什么样的神情。
他是最好的猎者,也是最残忍的臣子和兄弟。
她不希望这天如此早到。
因为越是早到,她想要早点嫁人的胜算便低了许多,所以她害怕。
奚娴害怕到几乎颤栗,就连手指都僵硬冰凉,目光出神而呆滞。
奚嫣不理解,只以为妹妹是胆子小,故而拉着奚娴的手,与她耐心分说,又讲了些小故事,才勉强把小姑娘哄睡了。
月凉如水,奚娴本是假寐,却终于支持不住慢慢偏头睡了过去。
梦里她还是刚入宫的年纪,少年皇帝第次见到她时,她站在树影下回眸,害怕却抿了笑。
年少天子微凉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
他慢慢微笑起来,奚娴却不明所以。
他们第次见面,那是个毫无征兆的吻。
他捂住奚娴睁大的眼睛,她的呼吸困难暧昧,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在他掌心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
那是所有事的开端,奚娴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他惦记上的。
只是最早的时候,皇帝还是有些漫不经心,样样好物件都有她的份儿,但却没有把她当作回事,更像是把她当作心爱的宠物来养活。
他还有别的女人,而那些妃子出身高贵,青春貌美,奚娴更从来没想过要独占他。
但她上辈子被宠了几年,心里却愈发被纵得不知足。
贪恋的荣华和宠爱越来越多,近乎欲壑难填,原本被修剪的爪子也长了出来,会偷偷暗算别人,栽赃陷害样样学了十成十。
别的妃嫔哭,她便能哭得更憔悴动容些,穿着单薄的衣衫跪在冰冷的地上,皇帝便愿意信她。
奚娴也不知道他到底真的信了,还是不信。
她却点点伸出小爪子试探他的底线,妄图给自己安全感。
但当她发现试探和疑虑全都像是云烟,消散在漆黑的深渊,便愈发彷徨胆怯。
奚娴那时还小,并不知道他究竟要什么。
她只知道,皇帝待自己大约是很纵容的,超出底线的容忍和宠溺。
最后男人甚至在她的憔悴和伤神下,再也没碰过别的女人,更为她遣散大半后宫,冷落佳人。
年轻的小姑娘沾沾自喜,以为骗到帝王的心,往后自是百般荣华,生无忧。
却不懂所有的付出,都是需要报酬的。
第13章
这场风波直到半个多月后才堪堪平息,奚娴不晓得到底发生了甚么,但这段时间内贵族人家也甚少开宴,长安城内人人自危,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百姓们不知发生了甚么,只晓得官兵骑着马到处搜查呵斥,越到后头,越是加紧力度。
直到解禁时,奚娴觉得应当是找到刺客了,但皇家却似古井不波,丝毫没有任何动静,和前世样,沉默之下酝酿起了猜忌恐惧。
最恐惧的应当是当今圣上,他活了那么多年,坐享祖父和父亲创造的太平盛世,耽于享乐的同时在朝政上无所改进,平庸无奇,但的确不是个昏君,自以为了得。
隋元帝以为自己颇有建树,对朝中党羽的控制亦尽在掌握,偶尔有些偏差及时决断,更也不会有所影响,只现下不同,太子遇刺,近乎奄奄息,刺客下了狠手,幸好他难得去东宫探望儿子,才使他幸免于难,太子因此对他这个父皇感激涕零。
刺客捉到了,却只剩下具江水边煞白发胀的尸体,没有任何线索指正到底是谁意图谋害太子。果真如此,背后主使之人的势力实在强盛,若不及时斩草除根,恐怕等此人再次坐大,他这个皇帝也难以安眠。
他做了几十年的帝王,并不多么忐忑慌张,却仍立即清醒过来。
是瑾王是五皇子,还是太子,亦或是
这么想,似乎每个人都有动机。
他怀疑每个人,就连最宠爱的儿子陆宗珏也毫不例外,因为愈是宠爱,权利便愈是大,野心也会难以遏制地膨胀,相反若是太子,动机便不明朗,更加模糊难以理解。
除非太子算准了隋元帝的心思,知晓他会因此怀疑每个人,即便是幺儿亲母,即便是深爱的妃子,那是近乎神经质地猜测和彷徨,风吹草动都将引起他的忌惮和恐惧,这帝位坐久了,安享太平的同时,内心深处的恐惧也难免浮现。
孤家寡人众人都皆知,但只有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真正明其深意,高处入骨的寒凉和孤寂,更不是十多岁的皇子们能透彻的。
但这样的心情,是隋元帝历经了几十年才明晰的,太子还年少,即便孤僻些,却不至于把人心算得这样准。
相比之下,瑾王等人做这样的事情更有动机,若是借此嫁祸旁人,难免引火烧身。
而太子死了谁得利最大,宁可冒着被怀疑的危险也要做这样的事,因为只要做的干净,没人能怀疑到此人头上。
这般想,儿子们的面目都扭曲诡谲起来,恭敬的脸在阴暗的角落里,变得晦涩恐怖,像是歹毒又极端渴望的蛇类,窥伺着他凭此享乐几十年的龙椅。
老皇帝在窗前负手站了夜,脑中愈发混沌,神智却脱离出来,在梁柱上冷静清醒看着切。
他非常清楚,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观其变,而现在最好的做法,便是谁也不信,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松。
奚家鲜少有孩子新生了。
似乎从大太太去世,便再也没有任何个孩子出生,王姨娘的孩子没立住,五六岁的时候被小小风寒带走了,剩余的皆是女孩,故而这个孩子成了个祥兆。
奚老爷与老太太奚周氏,皆十分重视这个来之不易的孙子。
孩子满月的时候,奚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嫡姐了,院门紧闭着,她听说嫡姐病了。
奚娴有些想叹气,她对于嫡姐的心情是矛盾的,方面恐惧中带着不情愿,另方面却有些感激。
弟弟出生前这样的感激太单薄,因为奚娴还没有从重生的得意中超脱出来,但弟弟真正出生,伴随着平安的喜讯,她才开始发觉重生后切都不同了,甘霖般真实的喜讯很快便浇筑入心扉,使她无法再含有更多的戾气,和不顾切的毒恨。
奚娴本质上,仍是很容易满足的人。
她甚至觉得,若是嫡姐不死,即便李愈娶了嫡姐,她也会带着笑祝福。
毕竟她不喜欢李愈,想要的不过是安稳,而谁知李愈前世不娶,和嫡姐的死有没有关系?
奚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由微微怅惘,人人都有姻缘,她真正契合的姻缘又在哪里?
她想通了。
这几日弟弟出生,姨娘的身体越来越健朗,眼中的清明也漫上灵台,弟弟满月时姨娘几乎已能下地,行走如常,还为她绣了几双袜子,那是前世她梦寐以求的圆满日子。
即便为了姨娘,她也觉得不该再与嫡姐抢男人。
奚娴本来想做个坏人,现在却做得这样不伦不类,趴在桌上逗着花瓣,又觉得丧气。
又喜事临门,老太太奚周氏院落的大门,终于被她撬开了角。
奚娴从旧年进府里,便时不时为老太太做些针线活,她的女红不算好,但上辈子好歹绣了那么多皇帝佩戴的御用之物,也差不到哪里去,更晓得些时新的款式。
虽则每趟送去,老太太皆只是派了身边的嬷嬷来道谢,又赏了些瓜果,却从没有亲近她的意思,但奚娴从没懈怠过。
若停了,反倒叫人看出她满心利益,点儿不诚心,故而不若就当作日常功课来交,即便老太太还是不喜欢她,却至少不会厌恶她。
似乎是弟弟出生的缘由,亦或是旁的甚么,她也不晓得,老太太在前日便召了她去。
老人家带着圈墨绿攒珠绒布抹额,眼角眉梢皆带了细细的皱纹,笑起来格外明显,却也很亲和。老人见了她只是含笑点头,又拿了糕点与她用,捏着孙女肉呼呼的手,问她读甚么书,平时爱用些甚么。
上辈子加这辈子,奚娴对老太太的印象都是远在天边,慈和却疏远,对孩子们缺少固有的疼爱之心,但他现在却发觉老太太至少是可亲的,若是眼前的老人想,她便能做到让人心神开阔舒朗,充满孺慕之情。
奚娴给老太太念书,陪老太太用膳,静静的不爱说话,却显得很稳重。
过了些日子,老太太又提出,要把奚娴收在膝下抚养。
奚娴有些惊讶。
老太太出身的周氏族,是江南书香门第,族中榜榜出进士,乃是江南学子仰慕难企的标杆,而周氏家教亦极好,自古便周氏女便有美名,亦有列入女传者甚,所出的女子皆嫁得不错,而周氏女亲手教养出来的子女也天生享誉美名。
无论是婚嫁还是旁的,都比别人多些机会。
奚娴觉得自己无德无能,又是个黑心眼的,若是被老太太看出来她不入流的心思,便要丢了老人家的脸,是以不敢应承。
老太太却慈和浅笑,轻抚她的鬓角:“孩子,你当得起。”
“祖母年纪大了,亦盼着有人陪伴,你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差不了。”
姨娘听到这个消息时还在床上,额头绑着抹额,却欣慰含泪道:“我们娴娴出息了,去老太太身边,姨娘便不会带累你”
奚娴其实很是不愿。
她没想过要嫁得多好,去老太太身边对于她没有任何意义,除非她想要嫁进顶级的世家当主母,不然有这名声也没意思,反倒阻了她真正想嫁的人。
奚娴考虑再三,却不敢直接拒绝,她虽然坚持自己的路,却不想让老太太失望,于是便在深夜里偷洗了凉水澡,又不盖被子,近乎病不起,得了伤寒,药味从小院里渺渺传出,而奚娴绑着头巾靠在病床上,张小脸瘦巴巴的,唇瓣也苍白干枯。
老太太来瞧过她回,只是摇头叹息,为她掖了掖被角,再也没有说甚么,拄着拐杖慢慢离开。
奚娴有些愧疚,却也觉得老太太实在好教养,这样被拒绝也不生气。
时下讲究人家,并不在明面儿上讲究嫡庶,更何况律哥儿还是难得的男丁,故而奚家在长安解禁后,很是大办场,奚娴不知前院的盛况,却从喧天的声响中,感受到了盛大的喜意。
或许也是对于长安城解禁的喜悦,但众人却借此抒发,这些无人得知。
后院的女眷围着论道家常,奚娴病还没好,却也不咳嗽了,身子还虚得很,连说话都没力气,却不愿放弃接触各家夫人的机会。
这些妇人大多家境与奚家差不多,又有些是比奚家还低头的人家,那恰巧是奚娴想嫁的。
她觉得自己有些太恨嫁了。
奚娴默默坐在边,笑着听人谈论家常,却静默无声,涵养仪态俱是优雅无可挑剔,却没有急于交往甚么人,只是慢慢审视着众人的仪态和谈吐,心中得出些可以参考的结论。
很快众人皆寂静下来,奚娴有些不明所以抬头,却看见嫡姐在众星拱月中慢慢坐在了老太太身边,席水墨青衣,长发以玉簪固定,在花团锦簇中有些萧疏。
嫡姐的面容有些苍白,看得出带了些病容,淡薄的唇角并无笑意,长眉入鬓,眼眉深邃,而高挺的鼻梁则使她看上去有些傲气冷淡。
但毫无疑问,嫡姐长得很好看,尽管不是时下流行的瘦弱美人,但只要见过她面,便会被气场所摄。
若说羸弱美人,奚娴却更适合些,她和奚衡站在起,就像是两个极端,虽然都很美,却姝色各异。
上头老太太奚周氏似乎与奚衡说了些甚么,奚娴却见嫡姐垂眸抿口茶,顿了顿,修长清贵的指节扣在鹿纹茶盏上,忽然淡淡转眼看她。
久别重逢,奚娴是有些喜悦的,她虽然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试着把嫡姐当作是长辈,但却不能否认,自己很想见到姐姐的事实。
可是嫡姐的眼神,却带着审视,寸寸把她打量得有些局促。
奚娴睁大眼睛,低下头,忽然有些不安起来。
宴请毕了,奚娴便起身想要回去,因着总觉得奚衡对她有些不满,还是莫要招惹得好。
却不妨青玉很快拦住她,对奚娴含笑恭敬道:“六姑娘,咱们主子请您过去。”
奚娴踟蹰下,抠着袖口的花纹,柔柔咳嗽起来,眼眸泛着红,虚弱道:“我我身子不适意,改日罢,我只怕叫姐姐也染了病,那可是大罪过了”
青玉却摇摇头,只是笑道:“六姑娘,请罢。”
青玉的手虚虚拦着,没有过分不恭,却也不是甚么客气的手势,奚娴咬了唇道:“那好罢。”
嫡姐正在沏茶,手势皆标准优雅,礼仪永远像是以尺子量出来的般,绝无挑剔之处,却也叫人觉得她身上没有人气。
嫡姐没有抬头,平淡道:“坐。”
奚娴便乖乖坐下来,像只鹌鹑般低眉顺眼,脖颈柔软低垂,却不说话。
很快,茶沏好了,热腾腾含着苦涩的清香。
奚娴看见嫡姐清贵修长的手指,握着盏茶,递到她面前。
嫡姐支着下颌,冷淡道:“今年的云顶贡茶,你尝尝。”
第14章
奚娴只觉耳边嗡嗡的,迷茫地握着杯子,浅啜了口,点点头说:“好吃。”
嫡姐:“”
嫡姐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抒情拖沓,只是看着奚娴带粉生晕的面颊,语气便放柔了些:“老太太想要抚养你,我望你允她。”
奚娴想也没想,低头柔柔拒绝道:“我不要。”
嫡姐沉默不语,只是面色绷着,不大好看,却没有开口讽刺刻薄的意思。
奚娴知道,嫡姐开口嘲讽时,其实才算没生气。
可这是她自己的事体,到底关嫡姐甚么呢?
奚娴有些疑惑,想来想去只有个原因,或许嫡姐把她的婚事放在心上了,才会这样叮嘱。
她于是解释道:“我知姐姐是好心,但我姨娘身子不好,弟弟又刚出生,我想留在他们身边多陪着。老太太那头我也会常去,必不会叫她冷落了门庭。”
这相当于是在委婉拒绝了。
他知道奚娴不经骂,骂就要哭啼啼惹人心烦,哄也哄不住,到头来不舍得的还是自己。
嫡姐缓缓沉声开口:“在老太太膝下到及笄,你会有很好的名声,到时想要嫁得好些,才更具胜算。”
嫡姐的语气很平和,但奚娴却听出些端倪。
嫁给什么人,才需要“胜算”?
奚家不差,也是书香门第,只是门户氏族没有那么强盛,但若非是有底蕴,也娶不到奚周氏,或是奚林氏这样的媳妇,奚娴去老太太身边养着,那么即便是顶级的世家也不是不可能的,所谓胜算有些微妙。
但奚娴觉得,嫡姐应当不是在暗示她任何,只是随口说罢了,故而她也不必记挂在心上。
奚娴垂下眼睫,有些不好意思答道:“姐姐,娴娴感念您的好意,只是我没想过要嫁给甚么厉害的人物或是豪门世家,只想嫁个差不离的殷实人家,有个疼我护我的夫婿,辈子双人,这样便是很好的生了。”
奚娴终于把自己所求说出来,在心尖放着是回事,但真正萦绕在唇舌之间,吐露心声时,更多的却是解脱和喜悦。
酸意从颧骨蔓延,她几乎泪盈于睫,绽露出个弯弯的笑来,泪水划过面颊。
奚娴软和道:“所以只想平平凡凡过辈子呀,希望您能理解。”
半晌,对面静默无言。
奚娴拿着帕子给自己抿了泪水,才看见嫡姐的神情。
复杂晦涩,带着点阴冷幽暗,这么静静看着她,鸦青发间赤金的步摇慢慢晃动着,衬出张高高在上的容颜,苍白中带着难言的傲,还有入骨的寂寥。
奚娴怔怔看着嫡姐,才犹豫开口道:“姐姐你”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才见嫡姐慢慢合眼,语气温柔平缓:“娴娴。”
嫡姐很少这么叫她,奚娴的小名有两个,个是“娴娴”,另个是“娴宝”。
只是后面那个再也没人会叫,只属于另个她或许今生都不会再见到的男人,而嫡姐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很爱叫她“六姑娘”。
奚娴轻轻眨眼,颤着嗓音道:“姐姐”
嫡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慢条斯理道:“我没有在问你的意见,只是告知你,今日夜里就去老太太院里,听懂了么?”
她缓缓睁眼时,淡色的眼珠中古井不波,眼角微微上挑,没有讽刺也没有挑剔奚娴不懂事,只是单纯的命令。奚娴也能听出,嫡姐现在恐怕已经没有耐心了。
可是她仍旧不能去,踏错了步都不可以。
更何况,这是在她知道怎样做的情况下,那便更不能了,她宁可病不起,都不要当个声明卓著的贵女。
奚娴有些倔强地支着肩,低着头不肯答应,声音闷闷的:“姐姐不要逼我了求您了”
嫡姐深深看她眼,笑了笑道:“你定要去,别忘了,你还有你弟弟,还有你姨娘,若是你不去”
“能保证,他们太平享福么?”
嫡姐言语中似是在告诉她去了有什么好处,但这样似是而非的语气,却更像是在威胁她。
定要去,不能不去。不然她的姨娘和弟弟就会有危险。
奚娴下意识的不相信。
嫡姐请了最好的大夫为姨娘安胎,怎么又能动手将姨娘和弟弟推入深渊呢?
嫡姐这样的人,不屑做这般事,也不会做。
但奚娴却也知道,嫡姐是个喜怒由心,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即便姨娘和弟弟没有生命威胁,想教他们过得不快活,过得庸庸碌碌愚钝不堪的法子太多了。
那样的日子比死了还难受,她又如何能让姨娘和弟弟承受这些?
她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带着恐惧质问:“姐姐为什么要逼我啊?你怎么这样呢,我不要荣华富贵了,也不想要嫁甚么乘龙快婿,姐姐我们都是女子,你就不能理解我些么你不懂得我的心么”
奚衡当然不懂,完全嗤之以鼻。
面前的嫡姐起身,绣了水墨图的衣裙徐徐展开,漆黑的长发披散着,她像是个清冷不食烟火的仙人,但眼中却含着殷红。
她的脖颈优雅而纤长,在光晕下显出别样的沉静,垂眸单手把妹妹揽在怀里,从容悠缓为她梳理散乱的长发。
稳重沉静的檀香萦绕在鼻息间,嫡姐任由奚娴哭泣,声音温和散漫:“我说过,要为你寻个更好的夫婿。”
嫡姐笑起来,细长的手指挑起奚娴的下颌,给她慢慢擦去面上的泪水:“娴娴是要我食言?”
“不,我说出的话言九鼎,从不反悔,永不食言。”
奚娴近乎崩溃起来,身子还没有好透,便被人这般嘲弄摧残,她觉得自己脑袋里俱是乱哄哄的东西,像是钝刀子般凌迟着她的脑髓,还有切切的自尊。
从前她总是不相信,不相信嫡姐说要为她找更好的夫婿,是认真的。
但现在她信了,或许上辈子这个病态阴郁的嫡姐,只是得了病,病到没有机会,给她那个卑躬屈膝的好妹妹寻门相当好的亲事。
但这辈子切都不同了,或许是出了差错,嫡姐身体尚好,而奚娴却得了病。
嫡姐的善意像是最致命的毒药,带着阴郁和不可救药的偏执。
要给妹妹找个好夫婿呢,定定,即便违拗了她的意愿,那又如何呢?
奚娴字字哭着恳求,却没有任何用处,嫡姐这样坚持,不容许她再说出半个不字。
奚娴挣脱嫡姐松垮的环抱,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哽咽着红着眼圈道:“我要去告诉爹爹!爹爹不会叫你这样做的,你不能强迫我,不能强迫我做那些事情,我不想嫁给那种人你们都不愿意放过我,我才不要”
她说着扶着窗棱,长袖疏疏垂落下,随着打颤的动作飘动起来,奚娴的背影纤细柔弱,带着与生俱来的病态美,那样易折精致。
嫡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惑和宠溺:“娴娴,是姐姐做错甚么了么?”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天生的靡靡优雅,字字道:“你心想要荣华富贵,想要让姐姐死,姐姐都能为你做到。”
“这样,你为什么还是不快乐?”
不开心,永远都不开心。
她的眼睛沉郁而冰冷,含着叫人难以理解的孤寂,抬眼时像是含着泓秋水,温柔却没有灵魂。
奚娴的身形晃动下,只是摇摇头。
她不想指责嫡姐,因为嫡姐救了姨娘,只这点,她就无法再憎恨嫡姐分毫。
不仅是现在不能,以后,永远,都不能再憎恨。
于是矛盾的感觉充斥着整块心房,奚娴有些难以自持地哽咽:“那都不是我想要的,够不够?我只能找爹爹为我主持公道,你的那些恩赐和馈赠,送给奚娆的话,她或许会对你感激涕零,辈子做你的奴隶。”
“为什么要来缠着我?”
嫡姐柔缓道:“找奚正擎啊有什么用呢?求他,你不如再多恳求我。娴娴,你还是不聪明。”
奚娴睁大眼睛,她没有见过这么忤逆不孝的女儿,竟敢直呼父亲的名讳。
奚娴转眼却含着丝希望,回头道:“那那我求求您,您会答应我么?”
嫡姐站在她身后,漆黑的长发散落,字字微笑道:“不会啊。”
奚娴快要崩溃了,她就想要立即走掉,再也不要见到眼前的嫡姐了,如果惹不起的话,她情愿辈子躲着姐姐,那便好了。
这样的话,姐姐还是个值得孺慕的好姐姐。
救了她的亲人,是使她新生的佛陀。
奚娴身子本就不好,这段日子更是故意着凉得病,如今被刺激便难以自持地浑身发凉颤栗起来。
可是她走了几步却头晕难支,终于忍不住扶着门框细细呻吟起来,坚持着颤颤踏出步,身形却抖,闭眼昏睡过去。
第15章
奚娴彻底昏睡前最后瞬,似乎有人将她拦腰抱起,冰冷的手指为她撩开额前的碎发,而她被搂在充斥着清冷檀香的怀抱中,似乎有些安心。
她躺在软绵深陷的床榻中,觉睡得并不算踏实,奚娴总是梦见前世的事情。
她想起自己吃了酒,有些疯疯癫癫,皮肤雪白,黑白分明的眼里染了红色,衣裳被自己扯开大半,露出角藕粉的肚兜,和大半细腻的肩膀,酒液从漂亮纤细的脖颈上流下,沾湿了肚兜的系带,锁骨湿润而单薄。
她嘴里还嘟哝着甚么,笑眯眯垫脚看着他。
男人欲把她哄抱回来,奚娴却滑不留手,扭着身子摔倒在地上,开始捂着脸哭,声音细弱发颤,却听冷淡低沉的嗓音道:“适可而止。”
奚娴松开手,露出双明媚的眼睛,又开始仰头笑起来。
泪水越笑越多。
边哭边拿胭脂砸他,粉盒碎了地,她却因为醉酒而咯咯笑起来,因为他没有躲,头上的玉冠?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