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兴亡录第4部分阅读
外。
……
踏进芥川山城的本丸,门口的小小庭院之中,已经坐着两人。
左边那个须发皆白的武人正是三好康长,对面坐着一个青年武士,一身墨绿色的吴服,腰缠折扇,却不佩刀剑,看来也是个风雅的武人。
赤松则佑刚刚起床,此时精神还有些不振,而眼前的两人却都是神采奕奕。则佑理了理衣服的下摆,方才挺身而入。
倘若他知道年过五十的三好康长昨夜忙到一宿未眠,就该感慨政客绝非轻松的工作。
“笑岩公!”则佑走上前施礼,“在下贪念枕席,以致来迟,还请恕罪。”
三好康长微笑着回礼,看不出喜怒,那位绿衣武士却是莞尔一笑,露出了男人皆知道的表情。
则佑言出之后,方才觉得“贪念枕席”这句话颇有歧义,正尴尬间,三好康长却是对着绿衣武士摇头笑道:“兵部大人不要误会,赤松殿身边尚未有过近侍。”
兵部大人?如此年轻就能得比身列高官,看来是哪位名门之后?
则佑上前寒暄,对方也是客气地拱手还礼。
“在下和泉细川藤孝,忝列兵部少辅。”
细川……藤孝?
饶是则佑早已见过不少历史名人,此时也不禁咂舌。
他不是幕府的家臣么?足利将军现在正被三好家赶出了京都,幕府家臣却跟三好家接触?
总不至于……细川藤孝其实是三好家派去的内j?
则佑不乏恶意的胡乱猜测着。
心下不解,面上却不好露出疑色,仍是殷勤应付。
“赤松殿仪表非凡,不愧为三好筑前(长庆)所重视的武士啊。”
细川藤孝的开场白,却令则佑愈发摸不出门道,只是下意识地,总觉得这个人肯定跟幕府脱不了干系。
随意寒暄了几句,突然有侍卫走近,在三好康长身边附耳报信。康长神色一闪,继而轻笑,抚掌说到:“贵客盈门,本该亲自作陪,奈何俗事缠身,请次郎一定要让细川兵部满意才好。”
次郎,这是赤松则佑的字。
这还是三好康长第一次以这种长辈的态度对则佑说话,后者心下不解,甚至略有些反感,不过言语之中,自然不会有分毫的表露。
细川藤孝眼里出现一丝异色,一闪即逝。
……
三好康长离席而去,赤松则佑却不知该如何接过话头,于是笑吟吟地躬身道:
“兵部大人倒真是早啊。”
细川藤孝欠身回礼,伸手指向庭中的一株桃树:
“初升之日,与竹桃最为映衬。如今乱火四起,沧海桑田,人生际遇,岂非正如着花开花落。”
则佑知道这位是个著名文人,自然不会起什么班门弄斧的心思,不过对方的话语之中,却似乎颇含深意。
“兵部大人身为细川家后人,今日却出现在三好氏的城中,正是际遇无常。”
憋了半晌的疑问,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不过话语却颇有些尖锐。
细川藤孝丝毫不以为忤,只是摇了摇头。
“三好、细川俱是幕府佐臣,又何分彼此?”
这样也行?如此大义凛然的话语,令则佑这个尚有廉耻之心的少年大为惊讶。
“只是筑前大人(三号长庆的官位)匡扶之心过于急切,手段未免激烈,引起两家之间一点误会而已。我等幕臣岂能因私废公?”
望着细川波澜不惊的脸庞,则佑只觉得无话可说。细川和三好家为了近畿霸权打了近十年战争,居然在他眼里只是“一点小误会”?
如果是别的人说起这样的话,则佑一定只当是外交辞令了,不过这个人的话……则佑思索起他平生的作为来,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
则佑失神了片刻,细川藤孝也不催促,只是重新落座,用折扇拍了拍桌面:“早知笑岩公事务繁忙,只是可惜了这盘棋啊……”
“兵部大人定是此道高手。”则佑随口应付道。
“高手倒也勉强算是……”细川藤孝借口道,“浸滛此道十余年,鄙人一直思索如何能在棋秤上立于不败,而今终于有所得。”
“请兵部大人赐教。”则佑也被他勾出几分兴趣。
细川展眉轻笑,又摇了摇头,说道:“棋秤之上,一白一黑却道尽天机,人力有穷,岂能知晓?想要长胜不败,是绝无可能的。”
这不是彼此矛盾么?
正好在这时候,眼角余光,看到三好康长重新走了进来。
则佑不好做出好奇的表情,于是干脆微笑着回应一句:
“兵部大人所言极是。”
细川藤孝侧首微诧,继而点了点头,说到:“下棋的人,迟早都会输掉,但观棋的人却永远不会输。”
“不错。”三好康长也听见了最后一句,“所谓旁观者清,即使起初判断错了局势,也有机会来弥补。”
赤松则佑心念一闪,大致明白了细川藤孝所言何物。所谓的观棋者,说的恐怕是足利幕府的外交政策。
近畿和西国,几个庞大的势力彼此纠缠,而赤松家臣别所明石两家谋反,正好把倾轧的核心卷到播磨国去。
三好康长要把自己放到这里,无非是向对方表明态度了。
则佑心里逐渐安稳下来。
现在的心境,与三月之前完全不同。身逢乱世,被人利用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只要自己身上还有利用价值,就有借势而起的机会。倘若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那反倒会危险了。
ps:很悲剧的上了一趟医院,最终排除了失聪的危险,惊出一身冷汗……
第十三章恩威
则佑从本丸那里返回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夜,但三木孝幸却仍然焦急不安地等在屋子里面。
见了此人之后,方才想起清晨出门时尚未处理掉的问题,顿时头疼不已。
“少殿!”三木站到了门口,俯身迎接则佑进门,随即沉默地跪坐在一边,脸上神色疲惫,双眉紧皱,衣领上甚至不期然出现几处皱褶。
“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吗?”则佑尽量用着轻松的语气。
“孙次郎的事情,还请少殿恕罪……而且其他人也都希望您能够网开一面……”三木神色凝重,一字一顿,似乎是在小心翼翼地措辞。
孙次郎就是昨夜擅离职守的侍卫。值夜的工作,说不上什么大事,不过部下当中出现了负面的情绪,却是值得注意的。
连个人的团体都摆不平的话,也无颜谈什么领袖能力了。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则佑苦笑了两声,起身负手而立。
“以前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说话的时候,则佑颇为无奈,但却没什么办法,“你去把所有人叫出来,就说我请他们喝酒吧。”
三木孝幸先是面露欣喜地点点头,接着又有些疑惑。
“我大概能知道他们的想法……”则佑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着什么。
半个时辰之后,八个侍卫,以及侍卫长三木孝幸,聚集到大厅里面。
八个人的脸上,挂着同样的畏惧与疏离,站在则佑一丈以外的位置,整齐地摆成一个半圆,不肯靠近。
三木皱眉想说些什么,却被则佑挥手打断。
“坐吧。”
众人依言落座,依然是隔得远远地,带着戒备与谨慎的神色。
则佑斟满面前的杯子,举杯向左右示意,而后一饮而尽。
余者自然只能效仿,不敢推托。
一言不发,如此数次,方停下来。
清酒的度数,一般在15左右,即使连饮了一两斤,对于在后世酒席中“锻炼”过的则佑而言,也没有什么醉意。反倒是对面几个人,脸上已经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红晕。
则佑接着徐徐起身,众人自然只能跟着起来。只是在酒精的作用之下,一阵东倒西歪,摇摇晃晃,不成体统。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势,就此突然瓦解了。
唯有赤松则佑站在圆心的位置,脸上殊无余色,突然就变得十分醒目了。
三木站在则佑身侧,眼中颇具喜色。这位少殿借助一个场景,然后仅凭着一股气势,压制住了这几个下臣。
则佑的眼神一一扫过诸人,随即又回到坐席上,举重若轻。
而其他人,几乎是同时缓了一口气,跌落在地上。
这位少年的心理,涌现出的却不是欣喜,而是遗憾。
平庸之辈,果然是平庸之辈啊……就算是聚集起来对我表示不满,也是如此无力,被轻易化解。想好的那些行径与说辞,恐怕大半用不上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则佑突然开口了,“被发配来保护一个人质,在外人看来,的确是毫无前途的工作。”
“更何况你们都是播磨的当地人,自然都知道家父废长立幼的心思,于是就更觉得前路无望了。”
则佑扫了一眼,却发现所有人都同样地把头低下,遮掩住自己的表情。
“以前我没有说清楚,这并不能责怪你们。但是从今日起,你们却要知道我的志向。”
说到这里,赤松则佑顿了一下,起身,转向门口,远远向西望去。
“自应仁之乱始,幕府号令渐失,天下陷入乱世,正是我等武人建功立业的时机。尼子经久、北条早云可以白手起家而名震天下,我身为名门赤松之后,根基比起他们更为深厚。”
话语依旧是缓慢而沉着,只是音调不自觉高上了两三分。
“待我的名声响彻西国之时……各位,都会是一城之主。”
夕阳的余光照在身上,有些睁不开眼睛。外物染成红色,置身于天地之间,声籁俱静,平生出一股豪气。
则佑突然有些疑惑,刚才的那一席话,究竟是即兴而出,还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呢?
伫立片刻,继而转身,诸人眼中,已经有了一点敬畏之色。
有这一点敬畏作为种子,只要勤加浇灌,迟早可以开出花朵,结下果实。
则佑点点头,招手唤来三木,吩咐一番后,径自离去。
他让三木宣布的是,此前之事既往不咎,但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必然严惩。
至于臣下的俸禄如何计算,规矩如何制定,以及惩戒条例这些琐事,暂时不需要过问。反正只有这么十个人,很难发生什么复杂不能决断的事情。
如果一上来就说不加惩戒,只会让人觉得软弱,但在这时候再提出来,就显得宽宏了。
至于让三木转告而不是自己亲授,则是要树立起他的威望。
经过三个月的了解,三木孝幸是个能力平庸,但兢兢业业的老好人。在缺乏人才的情况下,提拔出这种人来,也算是不错的选择了。
摆平这件事情之后,赤松则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这几个人,只是最下级的武士,认识水平与农民并无太大区别。再加上则佑天生就站在高处,才会被轻轻松松唬住他们。
这本是不值得夸耀的事情,但是……
被人用七分敬畏、三分期待的眼光包围着,感觉似乎不错。
则佑突然想到一句话。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
三好长庆父子回到芥川山城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个军事决定:
讨伐丹多野氏。
在混乱的战国时期,丹波的局势,并不比赤松家所在的播磨要清晰。
丹波国守护的职役,名义上一直由细川氏担任。但细川氏的眼光一直放在近畿,对于丹波不免放松,再加之此地多山,不利大军进发,于是豪族四起,中央政令不通。
首先是势力最大的波多野家,虽然曾是三好的姻亲,但在三好家与细川的对立中,站在后者那一边,长期与三好家保持着隐约的敌对关系。然而对于这个地头蛇,即使是三好长庆也没有办法完全剿灭。
接着是八上城主,丹波守护代内藤家。自上一代家主内藤国贞战死之后,三好家臣,松永久秀之弟长赖,凭借战功娶了国贞的女儿,继承内藤家门第,但是时日尚早,还不足以压服所有人。
其他赤井、荻野、谷井一众豪族,亦是各据山头。
多方的军势,互相牵制在国内,形成微妙的平衡。
这一年,波多野氏联系了对三好怀有不满的四国豪族香西家,想要缓解丹波的压力,而三好长庆亦从近畿拔出一万余人,驰援丹波。
……
这一切本与赤松则佑没有太大关系。但是,三好义兴邀请播磨众共同出兵,这就涉及到了赤松家的利益。
东播磨最大的势力别所家,最近与三好氏交恶,自然不会理睬。而正有求于三好的赤松氏虽然无暇派兵,却做出了支持的姿态。
三好义兴顺水推舟,给了赤松则佑一个侍大将的空号,任命他为“播磨众”的总指挥。
但是事实上,这一万多人里面,半个播磨人都没有,更不存在“播磨众”这个群体。
为了使这个侍大将不显得太过名不副实,三好义兴遣人带领足轻一百人,编入赤松则佑的部队,同时给予他招募士兵的权力。
可是,在三好家的地面上,又缺乏钱粮,想招募到优质的士兵几乎全无可能。
即使并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心思,但总要有些撑门面的人吧!
则佑突然想到在京都求医养病的黑田官兵卫。
这个未来的名军师,他那里经常招待过路的客人,或许认识不少外来的野武士。
念及此处的时候,那百人备队的首领也正好到赤松则佑这里来报到。
“在下三好家足轻大将,高山友照。”说话的人是个各方面都显得很平常的中年人,衣着和佩刀的质量都相当一般,可见是个不甚得志的武士。
高山右照……则佑默念了几遍,觉得有些熟悉,似乎是在后世游戏中出现过的人物。既然在后世游戏中出现过,多少是有点能力的人。
(ps:事实上高山友照确实只是个没啥本事的武士,他的儿子高山右近倒是以茶人和教徒的身份闻名。)
“高山殿辛苦了。”则佑面露微笑,欠身作礼。
如果真的是有点能力而又不得志的人,倒不妨先打下交道。
“不敢。”高山躬身回礼,而后眼神扫过左右诸人,随即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又道,“在下所带来的,都是近畿的精兵强将,绝不同于滥竽充数的农兵。”
此言一出,连三木孝幸这种好脾气的人,都不免怒目。
则佑微微皱眉。先不说军政能力如何,至少说话的本事不算高明。刚才那一番言行,岂不是暗指自己身边的侍卫太差?
虽然这一点自己内心也不否认,但是被人说出来,还是相当不爽的事情。
心下虽然不悦,但还不愿表露,也不多加寒暄,径直岔开话题:“我当下还要四处走走,为合战做些准备,高山殿不妨先休息吧。”
高山友照皱了皱眉:“附近刚刚下过征兵令,恐怕也难以招募到太多士卒,凭在下带来的百人,定能保护殿下安全……”
则佑顿时怫然。
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又莫名其妙地变质,平时面对的不是三好父子也是家中重臣,只能夹起尾巴,谨小慎微地做人,如今连一个足轻大将都敢不顾尊卑法度地出来对我指手画脚?
尊卑法度。本不属于后世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在少年心里打下根基。
不过……此时还寄人篱下,绝对不能轻易动怒。
则佑把目光上移到天空,顿了几秒钟时间,平复下火气,对高山答道:“招募播磨众参战,乃是义兴大人的交待,即使明知收效甚微,亦须尽心尽力。”
“高山殿赶路辛苦,还是先休息吧!”三木受到则佑的眼神示意,于是主动上前,引开了来客。
言毕,转身离去。
这样一次见面,自然谈不上愉快。事后片刻,则佑就有了悔意,当时本应由更好的说辞和处理方法,只是一时意气了。
不过少年轻狂,谁又能没有几分意气呢?只是藏得深罢了。
……
则佑骑上马,带了两三名手下,向东驰行半日,找到了黑田家的所在。
黑田官兵卫,现在还叫做万吉的男童,脸色比上月要好了许多。
看来那个专门与权贵交往的名医曲直濑道三,倒也是有真本事的人。
黑田见到了赤松则佑,似乎十分高兴。
不管日后他如何狡诈,此时毕竟只是不到十岁的少年,孤身在异地求医养病,难得见到同乡的武士,亲切之意并非作伪。
落座之后,先是攀谈了一阵,聊了一些天南地北的东西,方才说到正题。
在谈论问题的时候,赤松则佑从来没有把这个不到十岁的家伙当作幼童看待,而是作为同等的来交流——黑田官兵卫,心智岂是常人可比?事实上这个家伙的见识与学问,也的确不逊于大部分的成年武士。
黑田这里,倒是正好有一些西国的浪人武士来投宿,只是其中并没有特别出色的人物。
但是,话语中提到的另一人,就让则佑有些上心了。
美作人平田将监,号新免无二斋,也来到了近畿。
新免无二斋此人,作为一名出色的剑豪,名声远逊于实力。反倒他的儿芓宫本武藏却是天下皆知。
既是美作人,名义上属于赤松家的治下,又是衣食堪忧的浪人,想要拉拢招募似乎不难。
不过他此时已经不在此处,而是流访近畿各地,讨教剑术,一时也找不到了。
则佑有些遗憾,暗自记下此人,随即告辞离去,回到了芥川山城。
讨伐丹波的军事行动,即将开始。
第十四章初阵
丹波八百里山。
峰岭的四周,不断起伏的丘陵,连桓数里的营盘。
三好家举近畿兵士九千,四五千,号称三万军势,入侵丹波,而对方在仓促之间,只是勉强拿出了三四千人的兵力。
再考虑到双方后勤实力和外交态势的对比,这样的合战,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没有输掉的道理。
于是,十四岁的三好少主义兴,担任此战名义上的总大将,藉此完成初阵,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了。
加上这一层关系,本来规模不算宏大的军事行动,突然就变得格外引人注目。三好家一门众十数人,部将以上家臣四十余人,除了少数留守之外,余者尽数到达。
山头主峰的寨子,与乱哄哄地四周形成鲜明对比。超过千人装备整齐的旗本队,看似散乱,但却逐层占据着有限的山路,外送内紧,构成隔绝内外的屏障。
没有人会觉得多余,因为,本阵中任何一个武士,都有可能,改变历史的发展趋势。
毕竟这是天下第一大藩,三好家的军阵。
当然,这些人里面,绝不包括某些被拿过来当作旗帜使用的人物。
比如说,坐在帐子里无所事事的赤松家少主。
他的存在,唯一的作用就是体现三好家如何“得道多助”:看吧,幕府石柱,三国守护的赤松家,他们的少主也率兵参加这次合战,由此可见,我们的行动是代表了室町幕府的发展要求,代表了天下大义的前进方向,代表了最广大的武士的根本利益……
有些东西,明明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完全不把它当作一回事,却偏偏要煞有介事,无比郑重。谁要是稍微露出半点怨言和不屑,谁就是惘顾大义,冥顽不灵,人人唾弃的非主流。
赤松则佑虽然名义上也是此战的侍大将,手下还有一百多被称作“播磨兵”的人马,但却完全没有任何任务。期间任何一次军事会议,都不会有人想到这个“侍大将”。
“这也是我的初阵吧!”
则佑斜倚在榻榻米上,无奈地苦笑。
躺了一会儿,实在是闲极无聊,只能拿出随身带的几本和书。
这个时代的日本,全面模仿中土的习惯还未改变,书籍多以汉文或变体汉文记载,倒是颇让人感怀。
刚打开书,三木孝幸却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则佑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没什么本事的青年家臣,却有一股让人放心的气质。
“少殿,快要开战了。”
“唔……”
赤松则佑微微皱眉,看着眼前的三木。
“这里是山的主峰,是观战最好的视角。”
对方接着解释道。
我干嘛要去观战?这句话则佑没有说出来。
依三木的想法,大概会觉得,这种超过万人规模的合战,对于赤松家而言是很难见的,如果能够借此机会学习一点经验,对日后排兵布阵无疑有着极大的帮助。
只是,就这么出去,呆呆地在旁边看,显得好傻……
则佑抬头看了看这个年轻的家臣,后者面上没有半点尴尬的神色,反倒是颇有几分坚毅。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武士么,看来我还是入戏不够深啊……虽然有时候也会不甘居于人下,却始终缺乏向上攀爬的自觉。”
则佑收起书本,朝三木点点头。
“真是劳烦你了。”
虽然用了谦词,语气中却没半分客气和谢意。
言行之中,不自觉就有了一点上对下的威严,虽然还很稚嫩。
…………
万人级别的野战,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杀伐之意。
战斗的场面,在外行人看来本就是混乱不堪,更何况今天的战场上还充斥着不少的农兵。
三好方这边固然是声势浩大,不过愈发难以调控,旗帜和服装都是参差不齐,带着各地口音的号令也显然不是出自同一系统。合战起初,还能维持住基本的阵型,但瞬间就散乱开,按照敌人的抵抗强度,各条战线的推进速度也有极大的区别。
另外,与想象中不同的……很少死人。
农兵手上并没有精致的武器,双方部队遭遇之后,虽然也会擒抱厮打在一起,但却只停留在百人以下的规模,几股人流混杂在一起,固然激烈,但却难言惨烈。至少,没有见到地上有明显的血流,更加感觉不到什么血腥味。
如此,更加不会有某些小说中描述的,第一次看到战场会不适,会呕吐的情节了。
或许是双方不太重视这场合战?
则佑摇了摇头,望向身边的三木,后者倒是握紧拳头,如临大敌。
“三木啊……”
“啊……啊?少殿!”
“你以前见过战场吗?”
“这个……”年轻的武士此时反倒有些窘迫的姿态,“以前在寺里面看到了僧兵参与合战,不过从来没有超过千人的规模……”
“是这样啊……”
则佑微微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把目光投向前方。
不能领会其“实”的话,就暂且观察其“形”吧。
“殿下也有观战的兴致吗!”
则佑闻言侧首,来者是统领一百“播磨兵”归于自己属下的足轻大将,高山友照,算起来,名义上还是自己的下属。
起初相处,对方颇有些小人得志的狷狂,则佑虽然很“识时务”,但还不至于怕这种小人物,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如此,高山友照反倒是对则佑有了几分表面上的尊敬。
欺软怕硬,果然是小官僚共同的特点。
“可是却什么也看不明白,还望高山殿指点一二啊。”
则佑耸了耸肩,回了一句不软不硬的话。
“不敢不敢。”
高山嘴里说着不敢,面上却不觉有几分自得之意。
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赤松则佑突然想到这句话。
高山却也并不谦虚,大咧咧地担任起解说工作来。
“本家大概出动了两三千人,不过似乎是四国兵,来自近畿的旗本和直属队尚未出动,大概是要先加以试探,以兵力的优势,逼迫对方主力出战,随即加以阻击,力求毕其功于一役。嗯……波多野家只动了不到一千人的先锋队,丹波民风果然强悍,敌方总大将想必是一门众,不过实际的指挥者应该是波多野宗高,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沉得住气。那么接下来本家或许会分兵两翼……”
虽然解说未必没有道理,但是则佑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有点讨厌。
“波多野家左侧阵线乱了,若不加以增援的话……”
嗯?我看到的全部都是混乱一团啊,怎么偏偏能看出左路阵线不稳呢?
“果然如此,接下来就是那座小山下面,可惜距离有些远啊,如果有南蛮人的镜筒的话……”
最初则佑丝毫不觉得这个人品低劣的家伙会是懂得合战的人,不过接下来,对方倒是屡屡预测到战场上的发展,则佑也渐渐收起了小觑之心。
同时,两家核心的旗本部队也终于碰撞到一起。
赤松则佑的呼吸也随之一紧。
无论队形、服装旗帜还是装备,完全与开始那些农兵不可同日而语,一千人的气势,就超过了剩下所有的杂兵部队。
两只不同颜色的方阵绞杀在一起。
随即喧嚣和喊杀声顿时扩大了一倍以上!
数百米外,都可以感受到,成片的士兵倒在地上。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军阵的面积减小了三分之一,地面,也呈现出浅浅的殷红色。
白色溃败,黑色的图形继承向前。
不知是眼花还是幻觉,赤松则佑突然觉得波多野家的营盘在晃动。
接着,就只剩下溃散。
节奏慢慢平伏下来。
则佑呼了一口气。
不知为什么,还是没有那种不适感,反倒是类似看了一场激烈的体育比赛,只是紧张和刺激。
或许是离真正的战场太远?
ps:本月估计会稍微更新多一点,上个月实在是太窘迫了……
ps2:嗯,下一章让主角见见血
第十五章第一滴血
看似宏大的战斗场面,其仅仅持续了片刻,就迅速落幕。
波多野家的三千部队,顷刻间就溃散了大半,仅余亲信千人退入城中;而三好家却并未趁胜追击,只是将部队停在城外。
之后打扫战场,取敌首级二百七十余具,俘敌六十人。
也就是说,对方在损失一成兵力的情况,就宣告战败,全线溃退。
而这还是在著名的,“民风剽悍”的丹波。
于是得知这一切的赤松则佑,终于明白战国三大夜袭是如何取得成功的了。
……
八百里山之上,三好军的本阵依然耸立在高峰。
如预期般的取得了胜利,虽然不至于惊喜,却也是令军帐中气氛大为活跃。
三好义兴站在军帐门外,托着望远镜观察远方的城池,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浅笑,颇有耐心地听取着家臣的报告,丝毫无半点异状。仅看这份养气的功夫,无论指挥能力如何,就已经能够初步慑服众臣了。
赤松则佑无神地站在远处,丝毫没有置身其中的自觉性。作为一个生长在和平时代的正常人类,对于真实的战争总是充满了恐惧和排斥的,即使这场战争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血腥。
或许这几个月以来,他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习惯了武士的生活,作为一个幕僚在城里工作,但是要从容面对战场,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则佑的视线从地面飘到天空,又从天空飘回地面,思绪亦是飘忽不定。
直到……
“……至于冥顽不灵之辈,就在阵前正法,以正军心吧。”三好义兴话语十分坚定,脸上却出现一丝悲悯的表情,“身为武家,想必他们也早已有所觉悟了吧。”
什么……正法?这是在讨论俘虏的处置么……
一圈重臣皆无异议,没有人出来说什么“杀俘不祥”之类的劝谏的话。
在这个时代,高等级的俘虏还有可能作为谈判的条件存活下去,而下级的士兵,生死皆系于敌方指挥官的心情。
一念生杀予夺,在上位者看来只是几个数字而已,自然不会有人在这里与少主为难。
随即三好义兴就点出身边的几个侍卫,安排下执行的人选。
赤松则佑心里突然就生出几分寒意。
下意识地,他向后退了半步,似乎是要逃离那位少殿的视线。
刽子手啊……从来都不是个好听的词汇呢……
这么多人的话,总不会选上我的吧。
虽然在心下已经有了“身在乱世一定会手染鲜血”的信念,但这个信念太弱小了。对于血腥气尚且回避三分的人,又岂能拿起刀子砍人呢?
然而,世事不如意者十之……
“次郎啊……”三好义兴转过头来,唤着赤松则佑的字,“此战,也是你的初阵吧。”
“正是,多谢少殿体恤。”则佑一愣,继而随口说出一句场面话来。
“武士的初阵,是不能没有斩获的。”三好义兴盯着则佑,语气郑重,但表情却又像是戏言,“那么,就由你亲手正法此战中俘获的敌将,算作是讨取的首级吧。”
则佑只觉得脑中响起轰隆一声,随即脚步虚浮,竟不知道自己答了些什么。
………………
用力握住刀柄,望着身前被绑在一排的俘囚,赤松则佑只觉得心跳不断地加速,背上也淌出汗来。
武士用的太刀太过轻薄,不适合用于行刑,砍头专用的大刀,比则佑平日的佩刀沉重许多。
看来,是真的要杀人了。
理智上讲,则佑对此并不排斥,反而认为这是这个时代不可避免的事情。但是感情上,却始终难以越过这道门槛。
三好义兴点出了十几个少年武士,一半是与赤松则佑同样的身份,另外还有些谱代家臣的子弟。这群人当中,只有实权者眼中的“精英”能被三好家作为棋子培养下去,而无能者就只能混吃等死了。今天这个程序,大概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几个长期征战的武士,算是半专业的刽子手,笑容可掬(当然,这只能让他们的面目更加阴森更加)地向一众少爷们详细介绍砍人脑袋的过程和注意事项。
但是赤松则佑很难听得下去。
能听得下去的,没有几个人。
行刑对心理的打击,往往比在战场上杀敌更重。让一群十岁上下的小孩子来执行这项任务,就算是在战争年代,也不是什么人道的做法。就算是则佑的心理年龄远不止十岁,但和平年代下长大的人,对血腥无疑更加怀着本能的排斥。
工作过程并不复杂,很快就介绍结束。
则佑抚着刀背,勉力向前走了两步。而身前那个即将死去的家伙,却突然抬了一下头。
浑浊的眼神中看不出悲戚,只剩下无边的麻木。
这个生于土地的农人,虽然在战场上放下了武器,却依然逃不过最终的结局,甚至连接受刑讯的权力都被剥夺。
则佑心里闪过一丝不舍,以及更多的恐惧。
物伤其类。
手中举起的刀刃愈发沉重,甚至仿佛压迫住了气管,让人无法呼吸。
挥刀,同时不自觉地闭上眼睛。
刚才“教官”的讲解,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一声惨叫。
随即,脸上和胸口,感觉到有液体飞溅。
天上还挂着太阳,所以那肯定不会是雨水。
有些颤抖地睁开眼睛。
明显,那一刀没有致命,但却切开了半边的脖子。
痉挛的血肉,森森的白骨,还有纠缠在一起的经脉。
那种声音,根本不像是人的喊叫,却只能让人联想起破旧的机械发动时的响声。
很出乎意料地,自己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呢。
反而联想起,前世第一次杀鸡的时候,似乎也是没有一次成功啊。
小说中常说的,想要呕吐的感觉,完全没有感受到啊。就连刚才那么一点同情和悲戚,突然就烟消云散。
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焰,不住地吞噬着残存的空气,呼之欲出。
“大人。”身旁的刽子手神情丝毫没有半点变化,“您切割的位置有些偏差,用力的方向也……”
随即扶着少年的手,帮他矫正了方向和切入点,沿着上一刀的伤口横切过去。
这才算是切割,刚才则佑的手法,却明显是砍的。
干净利落,只余下一层皮,连接着头与身,也没有溅出多少鲜红的液体出来。
真不愧是专业的啊。
则佑的脸上,渐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
突然觉得,以前自以为的沉着淡定,完全不值一提啊。
“多谢指点。”他向着身旁的“教官”欠了欠身,声调平静地令人发指。后者依然如故,回了一句不敢,却掏出一串佛珠,默念了几句。
佛珠啊……在这个场合,还真是别有一番意境呢。
则佑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却怎么都感受不到一点道德上的不适感。
看来我果然是个天生的人渣啊。
如此自嘲,却连苦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是年,公元1555。赤松则佑虚岁十二。
ps:这一章写了好久,终究还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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