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兴亡录第3部分阅读
医德实在算不上高尚。
“先生方才苦苦沉思,莫非是万吉(黑田官兵卫幼名)的病情十分严重么?”
这才是则佑此时关心的问题。
“这倒没有。”曲直濑摇了摇头,缓缓道来,“只是听黑田公子谈起幼时所受的治疗,有些疑惑。”
“想必先生此时已经解开疑惑了?”
“的确。只是对于黑田公子而言,或许并非好消息。”
“难道……”
则佑面色稍变,黑田万吉却只是低头,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
“生死有命,少殿何须为外臣挂怀呢?”
则佑无奈地笑笑,被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安慰,这种感觉……不过对方倒真是早熟啊!
曲直濑道三捋须轻叹:
“黑田公子幼时正气亏虚,伤了少阳,患湿温热症,却得遇庸医,误诊为外感风寒,是以治疗半载,邪气不去反增……”
这些中医的东西,则佑自然是听不明白,不过他也耐心听完对方的一席说辞,方才询问对策。
“倘若调理得当,少则两载,多则五载,应能康复,只是黑田公子需长居京都,方便老夫随时诊治。”
黑田躬身道谢:
“家父正是这样吩咐的,多谢道三先生。”
说话,又示意家仆取出诊金送上。
这一次问诊,就花了白银一两,合钱一贯文。看来医疗昂贵,倒并非是某朝特例……
曲直濑道三走后,则佑又与黑田寒暄几句。
“此地坐落京都正西方,往来客商恐怕不少吧。”
“是啊,每月都有批客人到此投宿。”
“噢?能够见识一些四处奔波的浪人和行商,倒也不错。”
“家父定下的规矩,是要他们付些酬劳,才可以入宿。”
“是什么酬劳呢?”则佑不禁生出几分兴趣。
“并非金银财物,只是要他们讲些故事就可以了。”
“故事?”
“无论是书中的典故,或是民俗传说,乃至各地风土人情,都可以算数。”
“是这样啊……”
“臣下自幼体弱,无法习武,也无暇读书,只能从这些客商身上长些见识,让少主见笑了。”
“令尊倒是有心了。”
赤松则佑微笑不语,心中对黑田职隆此人的评价顿时上了一个台阶。能把儿子培养成绝世谋将,果然是有些手段。
这些来往京都的行商和浪人,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都有远超过常人的阅历。
黑田官兵卫本就是聪颖早熟之人,再经过这样的学习,他的眼界和经验,会远远超过其他的武家子弟。对于一个体弱不能上战场的人而言,这就是他的立足之本了。
则佑不再问及此事,而是与对方随意攀谈。心下对这个日后的名人又看重了几分。
……
在此安居一日,准备离去之时,黑田又提起一件事情。
“家父有些话,嘱咐臣下转达给少主。”
“不知是何事?”
“是关于东播磨别所家的事情……”
“别所家?”
赤松则佑不可能忘记,正是由于别所家反叛,赤松氏无法抵挡,自己才被送出来当人质。
昔日的名门,现在却已只能送上质子,依附别的势力来存活。
数百年来,赤松家一直是播磨、备前、美作三个国的守护。数十年前,家臣浦上氏占据了备前和美作大部分的土地,并且反出主家,于是赤松家的直接势力就缩小到播磨一国。
如今,别所家又占据了播磨的东部,仅剩下西播磨,名义上还在赤松家手里。
就算是那仅存的半国,也早已分崩离析,各地领主各行其是,对主家阳奉阴违——自己面前这个家伙,他所在的黑田家也是如此。
自己那个便宜老爹,赤松晴政真实掌握的领地,恐怕连五万石都没有。
而且,这五万石的土地,他还不准备传给自己……
真是一文不值的名门啊……
“停战才三个月,他们就又有异动了?”
则佑这一句话,不免带上几分苦涩的味道。
其实心里疑惑的是,别所家难道不怕三好的报复吗?
不过这句话太过窝囊,实在说不出口。
“这倒没有。然而,据家父所说,别所就治安排其子频繁出入周围众豪族的府邸,又连续与两家西播磨的国人订下姻亲……所以家父就匆匆回到播磨了。”
接下来的话不用再说下去了。看来别所家对播磨一国,倒是势在必得。
公开的合战会被三好家阻止,那么倒不如尝试暗地的手段。
三好氏在四国、畿内都有自己的敌人,对于一些小势力的私下动作,未必会放在心上。
倘若真的让别所就治从容部署,而后一举将赤松氏连根拔起……
那么三好家自然会放弃这块招牌,扶持新的势力,或者直接派出本家的部队进行干涉。
到那个时候,赤松则佑这个人,就没有什么作用了……
第九章荒木村重
回芥川山城的路上,则佑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些东西。
静下心来想想,别所家没有道理会顶着三好的压力出兵啊?
除非他能够一战而胜,突袭攻下赤松氏的居城,造成既定事实,否则三好长庆一定会震怒出兵。
以乱世的规矩,没有人会为一个已经被灭掉的势力而出头,但一个势力只要尚且生存,就有利用价值。
难道说别所家已经有信心应付三好了?
离上次合战只有三个月,双方的实力对比不可能有什么变化,唯一可能变化的就是外交情况。
第一时间的想法,无疑是西国的霸主尼子晴久,只有他有这种实力。
第二个想到的势力,是足利幕府和六角氏,他们是三好家的宿敌。
只是……支持别所击败赤松,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而且,赤松虽然跟尼子没有交情,但与足利幕府、六角父子关系不错啊?
头疼啊……
前世与后世相加,赤松则佑唯一的治政经验,就是这两个多月来辅佐三好义兴所得,而且还只是数名下属之一,远非心腹。
应付这样的场面,绝非易事。
苦思无解,少年放下了这个问题,转而心生一念:
倘若赤松家真的灭亡了,自己会如何?
依照这三个月来的判断,即使播磨赤松家为人所灭,三好长庆也很有可能让赤松则佑以三好家臣的身份,在芥川山城呆下去。
不过,也有存在另外的可能,那就是关进笼子里,供养吃喝,何时看不顺眼,再杀掉解气。
况且,就算是作为一个三好氏的下级家臣,似乎也具备相当的危险性。畿内虽然大致安定,不过每年也有些小规模的冲突,虽然每次死伤不过百人,但谁能保证自己一定不是其中一员呢?
另外,倘若记忆没有什么差错的话,十年之后,三好长庆就会过世,看似强大的三好政权亦会土崩瓦解,此间凶险,更是毋庸置疑。
相比之下,老老实实做个人质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将来回到播磨,好歹能够有些实力,虽不足谋划天下,但若处置得当,也不至于身死族灭。
对于小势力而言,只要能长期站在胜利者一边,就几乎可以保证安全。而对于了解历史走向的人而言,这一点并不难。
则佑并不喜欢播磨赤松氏,无论以前那个,还是现在这个,都是如此,他甚至记不清那些重臣的相貌和名字。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赤松家的存在,是自己得以存活下去的保证。
但可悲的是,自己却想不出什么办法,去帮助那个便宜父亲。
别所家名义上是赤松支流,但实际势力已经是主家的数倍,赤松晴政又非英杰之辈,自然不足应付。
倘若求助三好家呢?
但别所家并没有做什么太显眼的事情啊。
三好家需要一个臣从己方的弱小势力,帮助自己坐镇播磨,抵御西国——但这个弱小也只是相对而言,倘若真的孱弱不堪,那也就没有扶持的价值。
幸好目前火还没有烧到眉毛上。
别所这类庶族家臣早有下克上之心,但赤松家却至今屹立不倒,可见主从嫡庶的名分,还是有几分作用的。
况且现在是农忙的时节,大名无力用兵,所以至少今年冬季之前,赤松家还是安全的。
一念至此,不由嗟叹。
乱世武人,却似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若不去算计别人,就只能坐以待毙。
额头愈发觉得酸疼了……
回到芥川山城,第一件事情,自然是要向三好义兴报告,这不是自己的心情和意愿可以影响的。
在三十人的“保护”中踏入内城,得知那位公子爷正在接见西摄津的国人,于是赤松则佑只能很有耐心地立在门外,请求侍卫前去通报,并且递上一块重约四匁的金币。还露出一个自如的微笑。
阎王易见,小鬼难缠,换作是前世,绝对会此事嗤之以鼻,但现在的则佑,光明正大地从事行贿活动,更无半点愧色。
短短三个月,这个时代的规则就映入言行当中,而且连则佑自己对此也十分坦然,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由文明社会的进步青年,堕落到封建时代的反动军阀,如此迈出第一步。
通报过之后,有人在前面引路,穿过走廊,来到三好义兴会客的地方。
此地也非初入,赤松则佑势力之后,坐到义兴的下手。
对面两人,显然就是今日的客人,看坐姿与服饰,当为一主一次,前者身着蓝衣,文质少年,神色虽然恭谦,眼中却颇有几分遮不住的少年意气,其下是个配着太刀的青年武士,身形高大,但却气质内敛。
两厢坐定,自然要相互介绍,一阵寒暄。
少年自称池田家少主胜正,则佑脑中思索一番,并无印象,也就无甚挂心,只虚以应和。待到后面那位开口,方才有些异色。
“在下摄津荒木村重!”
沉实镇定,干净利落,全无在近畿武家中流行的京都腔调。
此君是在史书上留下过痕迹的人物,不过他的茶人身份,却比武士经历更加有名,一时之间难以记起他的生平,不过也不免让人暗自留心。
池田胜正来此,是为了让三好家调和一件国人之间的矛盾,并不是什么大事。正题说完之后,话题转开。
首先是池田胜正目光扫过赤松则佑,眼神中含着一丝鄙薄和怜悯。
“赤松殿是从播磨而来?听说贵地最近并不太平啊。”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这位少爷的话里,没有给名门赤松家留什么面子,甚至还可以听出讥讽之意。
三好义兴微微皱眉,正欲出言,却只见则佑神情沉着,淡淡地答道:
“身为一方守护,却不能安抚领内,本家有愧于心。”
同样是战国的弱小势力,池田家的处境和势力,却比“名门”赤松强上许多,因此讥讽两句,实属正常。
想通此处,则佑只觉得好笑,却并无怒意。
“既然同属西国藩主,他日赤松有所需求,池田家定会前来襄助。”
这句话倒可以理解为向三好家表明忠心,不过语气仍然令人所厌。
赤松则佑仍是面色不变,却径自接过话头:
“近来别所家之事,倒是当真有些麻烦,池田殿若能从中协助,我赤松上下感激不尽。”
池田胜正逐渐有些招架不来。本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料则佑煞有介事,倒不知如何接口了。
此时三好义兴终于出声调解。
“池田与赤松若能安然相处,家父定然是乐见的。”
只一句话,既是安抚又是威胁,池田胜正顿时缄默不语。
“诸位殿下,在下本月倒是去过播磨,别所家之事,亦知晓几分。”
发话的,是一直沉默的荒木村重。
“噢?那就请荒木殿赐教了。”
说话的同时,三好义兴向右欠身,表示出对这个消息的兴趣,池田胜正嘴角闪过一个勉强的笑容,赤松则佑微微皱眉。
荒木村重出列,郑重地向义兴施礼,而后起身答话。
不知为何,则佑隐约间觉得,荒木说话前向自己瞟了一眼。
第十章身份
荒木村重似乎并不以辩才见长,他的语速不快,用词也很通俗,言语甚至不太连贯,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生不出怀疑的想法。
只是赤松则佑不解的是,如此一个勇武刚直,却谈不上风雅的武士(至少看上去如此),日后如何变成了著名的茶人?
荒木所述无甚出奇,不过是说别所、小寺等家臣势力膨胀,而主家赤松氏无暇顾及等等……只不过有意无意,有几句“播磨守护别所氏”的字样。
偶然一次,还以为是口误,但连续三四次的提及,显然是出自刻意。
赤松则佑恍如未闻,池田胜正却有些坐不住了。
“播磨的守护乃是赤松家!”
声音虽轻,却足以让室内的人都听得见,显然是觉得手下人不知礼数,让自己颜面有失。落到听者耳中,说不定会以为是荒木在讥讽赤松家守不住祖业。
虽然池田看不起赤松则佑这个仅凭出身就能得三好家礼遇的家伙,不过也只能暗诽,断不会如此当面拆台。
“不是只差一个字……”荒木小声辩了一句,方才记起此处是什么位置,连忙伏身向主位的三好义兴告罪。
“殿下,外臣不懂礼数……”
“荒木殿坦率刚直,正是武家子弟应有之风。”三好摇摇手,和颜悦色地补充道,“别所家只是东播磨六郡的守护代官,荒木殿大概是听错了。”
“可是……噢,一定是我听错了。”
话音未出,已经被池田胜正一瞪眼挡了回去,于是连忙改口。
“正是如此,尊卑礼法,岂可轻慢。”池田连忙接过话头。
“池田殿……此言差矣。”赤松则佑神色安宁如初,话语却突然锋利起来,“我等武家皆是代天皇陛下管理天下,彼此上下,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
堂堂名门之后,反而说这种话?
“赤松殿下……”池田胜正正要说两句“无规矩不成方圆”之类的话,余光却瞥见主座上的三好义兴,心下顿时一紧,这几句话就说不出来了。
三好家就是靠以下克上才得以领有十数国土地,在他面前说什么尊卑礼法,这不是……
急促之间,额头上立刻淌出几滴汗水,池田胜正愤懑地盯了赤松则佑一眼,却见对方面色平和,不知是装模作样,还是无心为之。
此处小节,就此揭过。不过则佑已在三好义兴身边担任辅臣两月有余,根据往日经验,可以判断出,这位少主的心绪有些起伏。
空来风,未必无缘故,那句“播磨守护赤松氏”终于还是引起了遐想。
能够册封守护职役的,天下只有足利幕府一家,如荒木村重所言,别所家显然已经于幕府扯上联系。
别所家势力不过半国,十几万石领地,足利幕府衰落已久,对三好家而言构不成威胁。但别所家身后是西国的巨人尼子,而足利家背后是近畿强藩六角,倘若二者联合……
至于是否确有此事,那反倒不重要。只要尼子和六角有可能勾结在一起,三好家就应该彻查,并且避免。
三好义兴心怀旁骛,反而故作兴趣盎然状,提及新的话题。
池田胜正也颇为合作地揭过此节,而赤松则佑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到荒木村重身上。
三好和池田两个人,并没有怀疑荒木是故意扰乱视听。一些出身贫寒的武士,分不清守护代与守护的差别也是正常,就如同明清朝的小民分不清知府与同知的区别一样。荒木村重这个人,正是由小厮做起,逐渐累积战功成为重臣的,说出一些不合礼法的话语,也只会被当成笑料来看。
不过,知道历史走向的人,还会把这个人当作是有勇无谋的武夫吗?
虽然所知不甚清晰,不过则佑记忆当中,荒木似乎是取代了他现任的主家池田氏而获得了摄津国的领地。
这乃是枭雄的作为。
也就是说,荒木是刻意混淆视听?
这也是间接帮助了赤松家——不过目的何在?
则佑此时的心性,已经远胜往昔。但遮掩情绪的本事,比起专业的政客仍是差得太远,此时心怀旁骛,举止不免失神。
而这自然落入三好义兴的眼里。
……
饮过茶水之后,正要各自退散。三好义兴突然又开口了。
“则佑殿。”
虽然叫的只有一人,但池田胜正和荒木村重也没有擅自离去。
义兴在主位上端坐不动,却向则佑欠了欠身。
则佑心绪有些不宁,也懒得装出惶恐的样子,只屈身施礼。
“殿下太客气了,直呼外臣‘次郎(通字)’即可。”
“那我就逾礼了。”三好义兴一反常态地没有坚持,而是点了点头,随即改换了称呼:
“次郎来此已经三月,为我分忧不少,却没有一份相应的俸禄,实在是不应该啊。”
义兴慢条斯理,言语颇为真诚,则佑却心下大震。
俸禄?
显而易见,只有三好家的臣子,才会领取他家的俸禄。
赤松家虽然把嫡子送到芥川山城来当人质,却并不意味着要向三好称臣,在名份上,两家还是对等的大名——虽然实际上绝不可能对等。
就像历史上织田信长一贯把德川家视若奴仆,但明面之上,德川家却无须对织田家屈膝。
三月以来,则佑也一直代入到这种身份当中,把三好义兴当作是对等的知交,下意识忽略掉了彼此的身份。
而三好义兴这段话,就是要撕破这层外衣,逼迫赤松则佑接受家臣的身份了。
一旦此事成了既定事实,就很难推翻。
在场的见证人不多,而且身份也正好合适。
倘若则佑老实地接受,那么接池田家之口,旬日之内就能传到播磨。
就算他愤而拒绝,也不会走漏出去,有损三好家的名声。
则佑低下头,脸色阴沉。
并非为了所谓的名门赤松,而是为了自己。
身为七尺男儿,被迫向人称臣,实在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情。
更令人羞恼的是,自己似乎不能拒绝——与其说是不能,毋宁说是不敢。
则佑毫不怀疑,倘若现在对三好义兴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情,在三好家的处境立即就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甚至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三月的生活,并不算舒适,但总算是活着。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
则佑暗自舒了一口气,对着三好义兴伏身下拜。
“长者赐,不敢辞。殿下的心意,臣就此拜受了。”
再起身之时,则佑面无表情,只是话语仍有些不畅。
三好义兴微笑着点了点头,眉目间却并无喜色:
“次郎虽然是我臂助,不过毕竟年轻,俸禄太高未免难以服众,就先领百贯俸禄吧。”
“是。”此时则佑自然无心计较这些。
“书状明日我会叫人送给你的。”
三好义兴取下腰间的折扇,摇头走向门外。
池田胜正走到则佑身旁,道了一声“恭喜”,眼角却不自觉露出一丝嗤笑来,随即不等答话,径自出门。
则佑伫立片刻,轻舒了一口气,心绪终于沉静下来。
出门走向自己的房间,行不满百步,却又见到荒木村重,不知是有意还是偶然。
“今日之事,多谢贵殿。”则佑拱手道谢。声音轻微,但神态郑重。
对方却只是诡异地笑了笑,答非所问。
“赤松殿的邀请,本来不该推托,只是把茶换成酒就更好了。”
则佑愣了片刻,继而一笑。
“噢,其实在下也不懂茶道,只不过附庸风雅而已。”
“是吗?听说京都附近的僧坊酒……”
第十一章众生像
是夜,则佑辗转难眠,
次日晨,就有奉行找上门来,呈上那一百贯俸禄的安堵状。wenxuei抛去身份与颜面不谈,这百贯俸禄,倒是一笔不小的资金,虽然不足谋划大事,但也勉强可以享受一下这个时代的基本消费。
三好义兴还要招待池田胜正,则佑也就有了殊为宝贵的一天假期。他没有带上一个侍卫,独自去了山下。
以现在的身份,想要出城有些麻烦,但去一趟城下町中的酒馆,还不至于要事先禀报。更何况现在则佑也算的上是三好的家臣,拘束就更少了。
未成年之前,虽然贵为少主,却与父亲关系不睦,一直囊中羞涩,更没有什么出门的机会。是以赤松才松丸的记忆当中,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居然几乎是零。
芥川山的城下,方圆数里都是商业町,其间商屋、土仓、酒馆、鲸屋共有百间之多,往来过客也都是锦衣华服的武士的商人,间或可见三好家的巡逻士兵,却惟独见不到农人。
这一段町间,虽然远远比不上后世文艺作品中的繁茂都市,却也别具异国风情,只是则佑此时没有半分的兴趣。
因为此行只是为了排解郁结,全无玩赏的心情。
至于排解的方法,从古到今的东方男人全都知道。
所以,寻了一间干净的酒屋,就迈步进门。
找了一个偏鄙的角落,点上最普通的清酒,猛灌了几口,连饮下一斤多的清酒。
如此豪饮,纵然清酒度数甚低,也不免有了三分醉意。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则佑苦笑着自嘲了一句,脑中冒出无数个奇怪的想法,比如“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比如“大丈夫当如是”,“彼可取而代之”之类……
口里嚷着乱七八糟的话,把余下的酒水倒入喉中,于是三分醉意,变成了五分。而本来愤懑难平的心绪,也逐渐宁静下来。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魏武诚不吾欺也!
……
两个酒壶都见了底,则佑也趴在桌上,神思不属。
半晌,门口突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聒噪声。
则佑闻声抬头,却只见几个武士打扮的年轻人分成两拨,争执不休。先前还在门口,一番拉扯厮打之后,战线渐渐转移到自己面前。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带着浓厚京都口音的污言秽语。听他们互相谩骂的内容,似乎是三好家中两伙下级武士,不知因何原因斗殴起来。
则佑皱皱眉,他并不觉得自己能管得了这群人,更没有义务插手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于是决定离开这是非之地。
径自起身,却忘了酒还未醒,脚下虚浮,就撞倒了身前的桌子,紧接着就是瓷瓶落地的脆响。
真是不走运啊……
则佑扶着墙壁勉强站起来,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却突然觉出一片诡异的寂静来。
方才还在斗殴的武士已经鸦雀无声,一齐望着自己,眼神中颇有几分惧色,甚至连腰都挺不直了。
或许是酒精的原因,则佑也是一时愣住。
莫非我长得十分可怕?似乎谈不上吧,虚岁才十三的少年,身高换算成后世不到150,体格也算不上强壮,面容甚至可以说是清秀……
则佑四下扫视,也没有发现自己身上附着什么传说中的鬼魂幽灵之类东西。
此时那群武士当中一人开口了。
“殿下,我等只是嬉闹,并非私斗,嘿嘿……”
对于一个下级武士而言,如此言语倒也算的上雅致,只是面上谄色太重,颇让人不喜。
“殿下”这个称呼入耳,则佑方才恍然。
自己这身服饰,和腰间的佩刀都是从赤松家里来的。一眼望去,至少是个侍大将级别的武士。
见到一个侍大将级别的少年,对方的想法,自然脱不出“重臣之后”四个字。
令他们所畏惧的,也无非就是这个身份了。
方才那群武士,虽然没有当真拔刀,拳脚上却着实下了狠手,几乎每人都挂了彩,鲜血淋漓。
这种行径,已经够得上“私斗”的标准,而家臣私斗正是所有大名都严令禁止的事情,如经查实,除了处决之后,还有可能被剥夺家名。
则佑站在墙边,心思转动,醉意倒渐渐去了几分。回过神看到这群忐忑不安的武士,哪有心思应付他们,只挥了挥手,令他们离去。
“多谢殿下!”
“殿下开恩!”
一阵鼠窜,这群武士瞬间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地上的几滩血痕。
这个时候,躲在内室的酒屋老板才悄然跑了出来,动作轻便自如,并无太多惧色,想来已是见惯了方才的场景。
“结账吧!”
“噢……大人请稍候。”
老板迈着琐碎的步子走到则佑面前,竭力弓着腰身,下巴都快要碰到桌子,
“一共是一百一十六文,就算您一百文好了。”
每壶酒的价格大概是五十文,再加上几碟小菜,价钱倒也算公道。则佑点点头,甩出一个银币,转身疾走。
酒屋里淡淡的血腥味,并不好闻。
走出门来,则佑忽而哑然失笑。
仗着华服名刀招摇撞骗,感觉似乎不错啊。
昨日的郁结,仿佛消减了不少。
莫非当卑微的人,碰上更加卑微的同类,就会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原来我也不过是如此俗类啊。则佑喃喃道。
……
此时天色尚早。随意选了个方向,信步而去。
行二三里,人烟渐渐稀少,建筑的规模也小了很多。至五六里,已经看不到街道和房屋,眼前却是广阔的农田。而四下零乱的建筑,与其说是房屋,倒不如说是茅草棚子更为合适。
这就到乡下了?则佑有些好奇,四下张望,想看看有无人迹。及至发现西南向隐约有些人影,于是未加思索,径直前往。
数百米之外,道路被一条宽两三丈的河流截断。河上有座新建的浮桥,只能容两人同行,两岸有人把守。
河岸这边,有三十余人排队等着过桥,人群中隐约传出低声的抱怨。
队伍里大多是农人,也有几个衣着像是是商屋的雇员,还有三个浪人,一个僧侣。
则佑环视一阵,只觉得那个僧侣气质最为沉静,于是上前询问。
“大师,不知这座桥是……”
僧侣闻言转身,随即双手合十,躬身施了一礼。
“大人,近日摄津国内水涨,此处的木桥也被冲毁,附近的领主自筹钱财,修此浮桥。这本是善事,奈何……那位领主派人监守桥中,每次过桥就要收取三文资金。”
三文资金?似乎算不上多啊。
某位对民生一无所知,一顿酒就花去一百文钱的纨绔子弟如此做想。
却不曾想,和尚的一席话却激起浪潮。
“每次收取两文钱,一来回就是六文,可我每日的佣钱也才三十文啊。”某位商屋的雇员抱怨到。
“我做了十几年木匠,每天最多也就能赚二十几文钱了,要是没有生意,还要亏四文钱。”这是一个背着木箱子的中年。
“一年到头的粮食也才有六七贯钱,过一年桥就要花两贯多啊……”某农民大叔眼含热泪。
“我们虽然也带着刀,但比起大人您这样的正经武士是天差地别呀,昨天有个兄弟为了省下三文钱,从水里游过去,结果染上了风寒……”野武士脸色发红。
人群围城一圈,俨然以这个“高级武士”和那个和尚为首,众人言下之意,是想让他们劝说建桥者降价。
则佑心下的震惊,已经难以遮掩。
谁说这个时代的人民愚昧无知?他们虽然不懂文化知识,但却对自己的利益异常敏感,而且还清楚地知道,该向谁去讨要这份利益。
不过……话说和尚在民间的威信,居然与武家并列?
眼神扫过诸人,则佑又不免生出几分怜悯。
那些农人的衣服,几乎是清一色的黄土布,黝黑的皮肤,手上的裂口,额上形如沟壑的皱纹……几个商家的雇员,都是骨瘦如柴,衣饰虽然整齐干净,但俱是洗得褪色。至于野武士……肮脏,狼狈,发须散乱,形同脱离了文明社会的野人。
为了维持生存,就算是狡猾j诈一点,又有什么罪过呢?
出于那一点可怜的道德感,则佑觉得帮上一点忙也不是坏事,不过……真的能帮得上么?
这厢还未答话,那位和尚却默念了几句佛偈,坚定地点了点头:“贫僧在石山本愿寺修行,正为此事而来。”
石山本愿寺?
此言一出,有几人直接跪拜在地,口称“活佛”,余者虽不至于此,神色却也颇为恭谨。
则佑只觉得跌了一地的眼镜——如果此时有这个东西的话。
群情激奋,连这个“高级武士”都暂时被民意忘却。
那和尚上前与修桥者叙话,只报出了来意,还未提出要求,对方就毫不犹豫地把过桥的收费减到一文。
而且,看那家伙的神情,仿佛还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一般。
则佑心下一凛。
倘若此时拉出三好家的大旗,能够取得如此效果么?
恐怕……未必吧。
武士、农民、僧侣、商人。
原来他们在这个时代,是这样生活下去的。
则佑突然觉得昨日之事,根本无足道哉。
这并非是他突然领悟了什么“以德报怨”之类的圣人境界,单纯只是眼界的不同。
少年突然觉得,胸口有一点东西在涌动。
他第一次觉得,穿越回古代这件事情,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ps:这一章和接下来一章都是关于主角的心性。从纯朴少年到天下枭雄,毕竟要有个转变过程么~~
第十二章贵客
拂晓,天还未全亮,三木孝幸突然急匆匆地冲进卧室。
“少殿,笑岩大人请您过去!”
赤松则佑勉力睁开眼睛,闻言皱了皱眉,一言不发,默默起身穿上衣服。
三好长庆父子外出到和泉国去,芥川山城暂时由三好康长(即笑岩)代管,不过,这个老头子找我干什么?
以前三好义兴一向将则佑视为客卿,从未有过如此呼来喝去的行径。而今三好康长的举动,却明显是把则佑当作三好家的臣属了。
难道是故意试探我今天的反应?
心念一转,不知为何就想到德川家康的例子。
果然还是要韬光养晦啊……
“可有说是何事?”
则佑摇了摇头,随口问道。
“似乎是要召见外地的客人,不过没有说明是哪家的……”三木孝幸笔直地侍立在一旁。
“嗯。”则佑出声打断,本就是随口一说,也没有指望收到答案,系上衣带,转身欲出,余光扫及三木,却发觉他双眼中都是血丝,心下突然觉出不对来。
“前夜就是你亲自轮值吧,难道连续两天都是?”则佑颇为不解地问。
“这个……”三木愣了一愣,一时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则佑皱了皱眉。
“究竟是什么事情?”
虽然年少,但毕竟不是未见过世事的纨绔,此时提高音量,倒也有几分积威。
“是……昨晚值夜的孙次郎另有要事……”
三木小心地抬头看着则佑的神色,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
孙次郎?则佑思索片刻,却只记得那人猥琐懦弱,不想竟然有这份胆量。再看到三木连一句谎话都说不利索,不禁有几分怨怒。
赤松晴政对这个长子向来不甚上心,选择侍卫也是滥竽充数。然而就是这七八个庸人,三木孝幸却也管不过来,看来先前是高估他了。
无用的蠢货,杀掉都不解恨!
则佑心里突然跳出这样一句话。
这个乖戾的念头,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是什么时候,心性逐渐向这个时代的“正常”武家子弟靠近了?
一念至此,则佑不禁缓和语气。
“此事你给我查清楚,若有下次……”
三木本来已经等待一阵训斥,却没想到只是轻轻揭下,不由一怔,随即咬了咬嘴唇,对着则佑猛地拜了下去。
“请恕臣直言,数月以来,少殿从来不曾对下属有何恩泽,如今又要加以惩戒,恐怕……”
则佑闻言,如遭雷击,讶然看着眼前的三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以前总觉得这些手下既然不是什么人才,索性懒得管教,如今想来却是自己疏忽了。
御下之道,无非恩威而已,这句话自己倒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知易行难啊。
连区区七八个人都管不好,对于自视高等文明社会来客的则佑而言,可谓是相当难以接受的事情。
“总不能劳动笑岩公等候,这些话还是等我回来再说吧!”
则佑挥了挥手,故作镇定地走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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