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兴亡录第2部分阅读
声音依旧洪亮,却已减去不少敌意。
才松丸轻轻舒了口气,却有不禁疑惑。
这就是三好家头号猛将十河一存?
看他的行径,并非刻意滋事,反倒像是跟赤松家有些恩怨……
“十河殿下一向如此行事,连老夫也劝不住他,冒犯之处,尚请海涵。”
三好康长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看他的表情,并无歉意,反倒是戏谑之意居多。
看来这个十河一存,是真的与赤松家有些牵连了。
才松丸静下心来,随着三好康长继续行进。
三好家为他布置的是一套干净的院落,地方宽敞而且幽静,还派遣了几个做杂事的仆佣。院子周围都是普通的武士屋敷,并没有什么监视的人——至少表面上没有。
至于“觐见”三好长庆,似乎还要等上两天,等这位大人物忙完手头上的事情。
才松丸对着三好康长连声道谢,表示对三好家的“款待”十分满意。
第五章天下枭雄
“叔父既然按时归来,赤松家之事,想必是无需担心了。”芥川山城的天守之中,三好长庆放下手中的书卷,对着门口的三好康长笑了笑。
“承蒙主公挂念,康长幸不辱命。”
“笑岩公辛苦了。”三好家的首席谋士,松永久秀起身迎上去,伏身施礼。
“不敢当。”三好康长佯作谦状,同样伏身回礼。
此时是天文二十三年(公元1554年),松永久秀名声尚未显赫,只是刚刚才受封城主,但却已是三好长庆所器重的军师,已然前程似锦,三好康长这种老狐狸,自然是不会得罪这样的人。
三好长庆手下并不缺乏人才,不过论及战略眼光,却只有他的二弟——远在四国的三号义贤,再加上叔父康长以及面前的松永久秀能够受到他的承认。
“彼此不必多礼了。”长庆挥了挥手,随即又侧首转向康长,“赤松家的人质,想必已经送过来了吧。”
“是。”
“播磨局势如何?”
“备前的浦上政宗,已经投靠尼子家。不过,他的弟弟宗景,却联合一批国人对此表示反对……”
三好康长将所调查到的情报逐一呈上,连最微小的细节也没有放过。
长庆紧皱着眉,摇了摇头。
“虽然情况严峻,却也在意料之中。浦上政宗有了尼子家这个后台,统一备前、美作,恐怕只在数年之内了,倘若再让他取下播磨……”
“本家的方略,还是以近畿为主体,至于西国,则是要维持浦上和赤松家的平衡,任其厮杀,方不至于出现强邻。”松永久秀说道,“浦上政宗统一备前、美作两国,至少还需数年时间,本家足以扶植出与之抗衡的势力。”
“嗯……”长庆微微点头,“赤松已经式微,但毕竟身为浦上旧主,占了名分上的优势,倘若再有本家相助,想必不会速败。”
接着三好长庆又转向康长。
“依叔父所见,赤松晴政此人如何?”
“恕臣直言,恐怕不堪扶植。”
“为何?”
“其一,此人与幕府关系密切,又是细川晴元的好友,恐怕难以控制;其二,赤松家名望,在他手中已经折损殆尽,未必可以抵挡尼子家与浦上家。”
(ps:幕府和细川家正是三好家的主要对手。)
“有其子作为人质,却不能掌握他吗?”
“此事乃是老臣疏忽。”康长颔首道,“老臣身至播磨,方才逐渐探听到,赤松晴政与其长子素来颇有间隙,或许早有废长立幼之心,若是索要其次子为质,恐怕还更有效。只是如此一来却又失却了名份……”
“此乃他赤松的家事,不为外人所知,也是理所当然。”长庆神色不变,转而问起计划中的另一人,“如今之计,当需重新斟酌——不知赤松晴政之子如何?”
康长犹豫片刻,答道:
“晴政之子才松丸,或许可堪一用。”
“噢?”
“此子喜怒不形于色,言行不似蒙童,颇具少年老成之相。”
“赤松晴政居然有这样的儿子?”三好微惊,“只是如此一来,行事就麻烦许多,总不能强逼赤松晴政把位置传给他儿子吧?”
“臣以为,主公只需稍加暗示即可。”松永久秀道。
“暗示?”
“然也,那赤松才松丸年只十一(虚岁),主公可选本家重臣,为他行元服之礼,再择近支女子,与之结亲。如此一来,赤松晴政想必也会知趣让贤吧。”
“不错。”长庆赞许地看了松永一眼。
“只是……”松永久秀殊无喜色,反而面露犹疑,“臣有一言,不知……”
“但言无妨,难道我长庆是因言治罪之辈?”
“多谢主公。”久秀伏身施礼,俄而起身,方才缓缓道来:“倘若此子当真人杰,岂非有反噬之忧?”
三好康长深视他一眼,如此敏感的问题,岂是人臣该问的?
果然长庆面色怫然:
“倘若连一个十岁幼童都不能容忍,又如何能做天下之主。”
松永做惶恐状,连连施礼。
康长摇了摇头,佯作未闻,却不见松永遮在阴影下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在三好长庆这样的人面前,想要完全掩饰住自己的野心,几乎是绝不可能的,倒不留写破绽,反而能让他降低戒心。
“关于近江六角氏……”三好康长眼见情形尴尬,开口谈起别的事情。他与长庆非惟君臣,亦为叔侄,偶尔也可以不太顾及礼数,做一些其他家臣不便处置的事情。
比如在三好长庆发怒的时候,及时转移话题。
……
两日之后。
芥川山城,二之丸。
才松丸跟着侍卫缓缓前行,同时眼神扫过周围的数个少年,心知他们皆是与自己同样身份的人。
如今三好家正值盛时,臣从势力无数,送来的人质也足有数十人之众,眼前这几人,据闻分别来自丹波、河内、土佐数个方向,不过其中并没有什么稍大的势力,大部分是些籍籍无名的豪族。
而先前进去的,那些京都的“贵客”,则是要为人质少年中的成年者送上一些不起眼的小官位,以安豪族之心,其中出色之人,更是可以有机会迎娶公卿的女儿,或者成为三好家某个家臣的女婿——当然,门第不会很高。至于这些朝廷使者,是不是还怀着别的目的,就不是才松丸可以了解的了。
以联姻的方式,把小豪族们拉进自己的战船,这并非三好家的独创,而是这个世界普遍认同的规则。
这些事情,并不能引起一个穿越者的兴趣,反倒是三好长庆这个绝世枭雄,令才松丸有些心境难平。
是以,行至门口,心神居然升起一阵动荡。
才松丸略微调整呼吸,随着队伍踏入厅内,随即不禁抬头。
主位上端坐的中年人,想必就是三好长庆了。此地相隔太远,看不清楚容貌,只觉得对方神色颇为安详,虽只是年过而立,却已近慈蔼老者。
再走得近些,才觉得举止之间,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度。
三好长庆服侍并不华丽,只有些浅淡的花纹,冠着礼貌,腰系折扇,却并未佩刀,一眼望去,倒像是文化人多于武士。
余光扫及左右,长庆身边还有两人,正在招呼京都的客人入座,其一是三好康长,另一人身穿红衣,满脸堆笑,容貌气度皆无甚出色,饶是才松丸身负后世记忆,却也想不到此人是三好家哪位家臣。
左右两列,分别坐着京都的客人,以及三好家的重臣,曾见过面的十河一存也在列,想来是“天使”(即天子使节)驾临,三好家也要做个诚惶诚恐的样子出来,以示对皇室的无限“忠诚敬意”。
行至厅中,一众小人质们,尽皆伏下身去,为此间主人施礼,台词也是丝毫不差。
“外臣xxx,参见三好筑前大人。”
赤松才松丸自认为算不上三好的外臣,所以径自省去前两个字,反正埋在人群当中,也是无法分辨。
三好长庆自然不知此事,微微一笑,招呼众人起身上前。
才松丸终于能够看清这位绝世枭雄的长相。
以这个时代的标准看,三好长庆身材颇为颀长,换算成后世单位,大概是170左右。礼貌之下,剑眉微扬,眼中精光尽敛,嘴含轻笑,双唇之上的小胡子轻轻翘起,顾盼之间,大有谦和避世之意,全无一丝烟火气。
先前见过三好康长,以为可算是职业外交人员,今日见到长庆,方知仅就卖相,前者就输了五分。
才松丸正在“瞻仰”枭雄风姿,旁人却也在打量这位落魄公子。毕竟,相比起其他几位乡下小子,名门赤松氏之后,还是更惹眼一些。
连三好长庆亦不能免俗,只随口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把才松丸拉到手边。
“这一位,就是赤松家的公子了,幼名才松丸,年方十岁,尚未元服。”长庆将少年介绍给场中诸位,似乎是把他当成自家晚辈。
“各位想必清楚,赤松家乃是细川氏姻亲,而在下,却与细川大人,有些误会。”接下一番话,却令人大跌眼镜,才松丸亦是讶然。
莫非刚一进门,就要把帐算到自己头上?
明知可能性极微小,却也不免略生惶恐之意。
厅中交头接耳的细小噪声,也立即全部消失。
“然而……”三好长庆复又开口,音量稍许提高,“赤松家自圆心公以降,忠君体国,世为幕府忠臣,历时三百年,不易其志。如今赤松家逢难,在下身为幕府相伴众(一种高级职役,三好长庆强迫足利义辉授予),实不能置身事外。”
声音低沉而有力,并不附带太多感情,却仿佛带有魔力,令人生不出反驳的想法——纵使言辞与事实全然不符。
若真是十岁少年,只凭这番半真半假的话语,再加之对方儒雅出尘的气度,恐怕此刻已经信了他七八分。
这就是演说家的气质么?
才松丸一时茫然,来自京都朝廷的那帮子低级公卿却是反应迅速,纷纷夸赞三好长庆深明大义,忠君体国。只是他们的表演痕迹太重,比之三好长庆,颇有差距。
随即又有人大义凛然地站出身来,声称要在天皇面前为赤松家表明公道,还要给才松丸安插官位。这些家伙怕马屁的技巧,又要稍高一些了,三好长庆明显是要提携赤松家的小子,此时恭维他老人家,倒不如恭维这位小公子。
三好长庆面带微笑,一一回礼。
接着还有更加聪明的人,逐一思索着方才的每个字眼。为何长庆大人要刻意强调“年仅十岁,尚未元服”?莫非……
于是出言试探,请三好长庆为才松丸行元服冠礼,接下义父子的名分。
少年心中,此时方才有了些许眉目。
但见长庆闻言,并无喜色,反而轻皱眉头。
“尚不知赤松左京(即才松丸之父晴政)的意思,此举恐怕不妥吧?”
此话一出,众人心如明镜。
身在京都,面前这位爷的说话风格,还是略知一二的。倘若他真的反对此举,用词就该是“不合礼法”,或者“有违祖制”,只说一句“不妥”,可见心下是赞同的。
于是京官了又劝谏了几句,三好长庆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定会待才松丸如亲子。
第六章骄子
宴会上细小的插曲不过占用了几分钟的时间,但所起的作用却是相当不凡,至少三好家的下级武士,对待才松丸也稍微客气了一些。
据大众的眼光来看,目前的赤松家,尚且还有些利用的价值,而三好长庆作为一个文化人,对于门第之类的东西还是比较重视的。
至于当事人的想法,则是自动被忽略了。
……
这次庞大的盛会,涉及到三好家的数十名家臣,以及十几位朝廷公卿(至于为什么没出现幕府……呃,足利义辉被三好长庆赶走了,得四年之后才能回来),仅仅花在相互寒暄上的时间,就超过了半个时辰,之后依次是宣读敕令,宴会,以及安排好的演出,直至深夜。
而才松丸也在曲终人算之时,才得以起身离席。
少年面上的倦意已经难以遮掩,宽大的吴服遮掩下,伸手揉了揉酸麻的双腿,正准备从角落里溜掉,却又听到身后有人招呼。
“才松丸公子,请留步。”
出声的是个十三四岁的武士,衣着素淡,腰差折扇,打扮颇类似三好长庆,身材相貌只是普通,但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令人难以生出恶感。
这位贵公子般的少年,正是此间少主,三好义兴,亦是长庆唯一的儿子,三好家毋庸置疑的继承人。
如果说才松丸的身份曾在瞬间引起众人关注,那么三好义兴是今夜当之无愧的主角。虽然元服不到一年,但应付起内外各方面的人物却已是驾轻就熟,虽然称不上有多么高明,但始终未出什么差错。
“殿下。”才松丸鞠躬施礼,采取了最中庸的称呼。不得不说此时日本人的称谓相当复杂,要详细记住每个人的氏源、苗字、名前、通称、官位这一系列东西,而且要在不同的场合采取相应的称呼,这对于后世的人来说并非易事,尤其是双方关系比较复杂的时候。
“何须如此?”三好义兴脸上闪过一丝讶然,随即轻笑,“私下无人,就不用施礼了。”
三好义兴表现出了较低程度的谦和,但正因为程度较低,才使人觉得出于本心,而不是故作姿态。
“外臣不敢。”才松丸思酌片刻,反而越发放低姿态,甚至还用了“外臣”这样一个自称。
因为他并不理解对方的来意,于是只有尽量放恭谦些,才方便应付。
才松丸并不觉得自己算是三好家的臣子,况且自居下位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但此时寄人篱下,些许小节,也只能多加容忍了。
倘若真的辱及尊严——虽然目前看来三好家并无此类想法——依此时才松丸的性格,恐怕会是宁为玉碎了。
说到底,身为后世之人,对于这个时代的赤松家可没什么归属感,没有必要为了那个便宜父亲做出什么奴颜婢色。
只是……思绪纷飞,就不免想起那个身形柔弱的少女。
对这个只见过一次的“夜姬姐姐”,自己内心深处似乎颇具好感。
要说全部归于这具身体中遗留下的亲情,似乎也不尽然啊……
于是突然有些出神。
三好义兴上前半步,微微欠身,拉近双方的距离。
“才松丸莫非是念及故土?”
才松丸回过神来,却也不愿解释,只是低头嗟叹。
虽然说,在这个时代的武士眼中,思乡并不算是正面的情绪,反而很有可能与懦弱无能之类的形容词扯上关系,不过才松丸公子,似乎对此全不在乎。
三好义兴脸上并未露出鄙夷之色,反而点了点头,状似感同身受。
“我六岁就离开了父母,前去学习茶道和礼法,此中情状,无不感同身受。”义兴拍了拍才松丸的肩膀,“然而我等武家子弟,正当早日出世。难道贤弟想学那三十二岁才初阵的朝仓家当主么?”
听到这种“官方答案”,才松丸只能苦笑称是,连对方称呼中的“贤弟”都没来及反应,只是施礼答道:
“也正因为此,朝仓家才会固步自封,止步越前,而无进取之力吧。”
这句随口而来的评论,分析并不客观,不过倒也符合十岁少年的身份。
“恐怕不止于此。”
论及天下大势,义兴仿佛也生出了几分兴趣,神采也更亮了几分,“朝仓国策森严,一门众守护各地,而家臣皆居于本城,此举安民有余,拓土却未免不足。”
才松丸闻言,不禁讶然。
这一番话,似乎与自己在后世论坛中,看到分析是一致的。
这份见识,可算是相当不一般啊。
“如此说来,倘若法度过严,则无以进取,但若太过宽松,则不免政令松弛。”
才松丸的言辞之间,也不免稍微认真了一些。
“然也,治大国如烹小鲜,过犹不及。”
义兴愈发兴味盎然。
……
攀谈数语,纵横国事,也算是有几分指点江山的味道。
三好义兴突然正色,熟视才松丸良久,继而开口:
“贤弟果非常人,他日定能位居人上。”
言语之中,已不似先前笑谑。
才松丸并不习惯这种气氛,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对着另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说“贤弟他日定能位居人上”,这种感觉……实在有些诡异。
于是,依旧只能用最稳妥的方式应对:
“相较于殿下,外臣实在不足道哉。”
同时鞠身施礼,面色如水。
而在三好义兴看来,如此行径,无疑又能在他心里加上不少分数。
故而义兴微微欠身回礼,同时诚恳说道:
“贤弟独居此处,并无亲友,未必寂寥,不妨到愚兄城中暂居。彼处皆是年岁相近的少年,或许……”
话音未落,眼见对方神色惊讶,复又添加道:
“此事家父也已经允许了。”
才松丸却恍若未闻,仍是大惊失色。
这样的架势,分明是要招揽人心啊!
只是,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份价值呢?
先前对方一副温良恭谦礼贤下士的样子,难道也是是出于如此目的?
大名家的少主与落魄门第的人质,倒是让人想起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这对亲家。
……
各种混乱的思绪一一飘过,总算稍微镇定下来。
眼下的情况,虽然还有些不解,不过似乎没有什么拒绝的空间,毕竟此时的生杀予夺,尚且掌握在对方手里。
有些利用价值,反倒是好事了。
所以,才松丸只能点点头。
“多谢殿下深恩,外臣愧受。”
……
以今日的言行看来,三好义兴的口才和见识,算是相当不错了,生性亦是柔中带刚,颇具仁君风范,虽然远不如其父,但却是守成之才。
传说松永久秀因为忌惮此人而下毒将其除去,如此看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有一瞬间,才松丸甚至产生了帮助他躲过毒杀的想法——不过也只维持了一瞬而已。
且不论自己的身份是否能够取信于人,就算三好义兴能够相信自己,那又如何呢?才松丸所知道的,只是“松永久秀有可能毒杀三好义兴而已”,其余一概不知。
倘若日后还有机会详谈,想办法引经据典,隐约暗示几次,让他加强防备,这就是自己所能做的。
此时的才松丸,似乎是全然没有考虑到,帮助他躲过毒杀对自己有何利弊的问题,而只是单纯不愿此人横死而已。
第七章元服
三好义兴虽然还只有十三四岁,但毕竟已经元服,身为武家的继承人,已经到了独挡一面的时候。在三号家内部,由义兴负责的是摄津国的部分,具体的工作,是征收赋税,以及调和国人众之间的关系。
这种规模的任务,相比较三好家的整体实力而言,可以用琐碎的形容。但是对于缺乏经验的少年而言,却是难得的磨炼机会。
以才松丸的年纪,自然不会分到什么具体的事务,而只能长时间呆在三好义兴身边。尽管百无聊赖,但也逐渐熟悉了这个时代的内政流程,比如税收和募兵的方式,裁决家臣争端的技巧等等。
闲暇的时候,三好义兴就会到文化发达的和泉国或者大和国学习茶道与和歌,偶尔还会涉及剑术。在爱好文化这一点上,这位少主与他的父亲一脉相传。
这个时侯,才松丸也可以粗略接触这些风雅的事情,虽然不可能进行什么精深的研究,但若只是把这些东西作为与武士打交道的工具来使用,并不需要太长时间的学习。
三好义兴一直坚信才松丸这个见识不凡的武士,能够成长为名将。后者则是凭借着一点微薄的政治头脑,尽力与之周旋。
经历数日观察之后,才松丸发现,这个时代的确是如书本中一般落后,只有少数人精通文字,大部分中下等的武士,对于“天下大势”之类的东西一无所知,这并非是智力的问题,而完全是眼界所致。
故而,如才松丸这般,只有十余岁即可纵论天下大名的人,就愈发显得稀有。
正因如此,少年反而担心,自己会说出什么太过超前的东西,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才松丸绝不认为,自己能够在三好长庆、松永久秀这些绝世枭雄面前,作出不被他们看破的伪装——至少现在不能。于是,他唯一的方针就是沉默寡言,只是偶尔展示出一些胜人一筹的战略眼光,也只局限在这个时代的思维之内。
如此度日,很快就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松丸对目前的生活并没有太多不满的地方——或者说,即使有,也暂时没有办法该表,倒不如先接受现状,再行计较。
正在此时,才松丸受到了一封由京都带来的书信,寄信人是曾见过一面的黑田职隆,信中表示,黑田已将其子送往京都治病,并极力表示希望才松丸前往探视的愿望,至于黑田本人,由于事务繁忙,不能亲往。
芥川山城到京都距离并不远,周围的路段也还算太平,只是三好义兴听闻此事之后,却表示未元服的武士,不宜独自行走,索性上报其父长庆,提议为才松丸元服。
而后者也并未反对。
于是这封信件,就引出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结局。
三好家历来有元服早的传统,这个传统如今延续到虚岁只有十二岁的人质身上。作为后世穿越过来的青年,对行冠成为当然不会反感,只是自己的身体俨然尚未长成,身高换成后世单位大概只有140出头,脸上更是稚气未脱。这样的男童被算作,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世界。
……
三日之后。
百忙之中的三好长庆,特意抽出半天的时间,来为这个质子元服,虽然明知对方必有图谋,仍是不免有些惊讶之意。
才松丸跟着侍卫走近举办仪式的场所。正中坐着三好长庆,左列是几个已经退休下来的一门众,右侧则是三好义兴及其家臣。
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人物的参与,不过这样的排场,也称得上重视了。
由于缺乏主角的亲属,从播磨带过来的侍卫队长三木孝幸,也一并跟着走进了门。
才松丸更换上了穿的武士服,并剃去前额的头发,后发梳成发髻,再由三好长庆亲自为他戴上乌帽子。这就意味着才松丸从此长大,并且与三好结下义父子的名义。
一系列的步骤过后,最终是取名的程序。
“赤松家,素来是以‘则’字为通字。”
“是。”
虽然是毫无营养的问题,但在这种场合,才松丸却仍要故作庄严的回答。
三好长庆点点头,打开折扇,信手轻摇:
“赤松家乃是数百年的名门,名将如云,不妨从先辈名中挑选,以示雄心壮志。”
才松丸依然俯首听命,没有半点反对。
“则村公乃是赤松家奠基人,不如借用其名,以‘村则’为号如何?”
只不过是取个名字而已,有这么麻烦么?
虽然历史上的才松丸并不是叫这个名字,不过区区一个代号,想来也是无所谓的。
才松丸正要答应,甫一抬头,却看到长庆目光中包含深意,再想起这位“祖先”的作为,心中突然一凌。
于是喉中的那个“是”瞬间就被吞了下去。
“晚辈无德无能,如何敢用先哲名讳?”
三好长庆摇摇头:
“少年人当须无畏,何必妄自菲薄?”
他话语中的意思,虽然放弃了取名“村则”的提议,却又没有提出新的思路,反而倒像是让少年自己出主意。
这让才松丸进退不得。
历史上,赤松晴政的儿子叫什么?
似乎是赤松义佑这个名字。
义佑的话,义字可能是来自于幕府所赐,那么最初的名字或许是“则佑”。
才松丸似乎找了门路。
“佑字也是本家所惯常使用的字,不如选用此字吧。”
心神稍稍放宽,连尊称都忘了使用。
“‘则佑’吗?”三好长庆思酌片刻,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你就叫做则佑好了。”
“多谢大人。”才松丸——现在叫做赤松则佑的少年,暗自长舒一口气,伏身施礼。
三好长庆笑而不语,挥了挥衣袖,起身。
“既然如此,希望则佑日后能与吾子共建大业了。”
直呼武家的正式姓名,是不礼貌的行为。不过依三好长庆的身份,此刻如此说话,反倒是显得亲近。
仪式结束,又相互恭维勉励一阵,才各自散去。
三木孝幸跟随者赤松则佑走出门口,终于忍不住发问。
“筑前大人让少殿使用先祖名讳,亦是出于善意,少殿何必拒绝呢?”
则佑微微一愣,回头看着三木。
平心而论,这几个从播磨带过来的侍卫,并不让人满意,既没有聪颖闻达之辈,武勇亦不足观。即使是队长三木孝幸,也不过粗通文墨,再加上出身自赤松支流三木家,才有了个足轻头的职位,他的见识和心胸,都只是一个普通下级武士的水准。
想来,那个便宜老爹也未必多么重视这个长子,只随便派了一队足轻了事。
不过,身处异地,有个差强人意的手下,总是聊胜于无啊。
少年微笑着转身,对着三木开口道:
“则村公乃是辅佐足利家开创幕府的一代名将,我如何敢与之并列呢?”
说到“辅佐足利”这四个字的时候,还微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三木先是不解,又不敢再问,行至百步之后,方才领悟过来,继而脸色大变。
赤松则佑不知道三木能否猜出全部的内容。
其实赤松则佑这个名字,也曾经出现在赤松家谱之上,只不过那人通常会以另一个更有名的称号出现:
就是弑杀室町幕府六代将军足利义教的赤松满佑!
满佑的满字,是来自于足利义满的赐字,而原名自然就是则佑了。
则村辅佐足利氏开创天下,则佑却是足利氏的敌人。
三好家与足利幕府,现在正处于敌对的关系。
所以,三好说起“则村”二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才会如此诡异吧。
既然如此,索性选择一个完全对立的典范。
至于有什么负面的影响,暂且就顾不上了。
……
芥川山城。
本丸之中,三好父子相对而坐。
“则佑……”三好长庆嘴边泛起复杂的笑意,“莫非是在暗示赤松满佑吗?真是胆大妄为的小子啊。”
“与其说是妄为,倒不如说父亲您逼迫太过吧。”三好义兴摇摇头,言语中暗含了一点不满之意。
方才一幕,大违义兴本性,连带着对才松丸的良好印象也打了个折扣。
长庆微微皱眉,音量不觉提高了两度:
“治理天下,并不能只凭王道。此子倘若得以重用,必能为你良助。”
“谨遵父上教诲。”
义兴心下犹有些不满,但仍是俯下身去,毫不质疑。
长庆微微一叹,少年人的小心思,如何瞒得了他这等人。
倘若换了他人,堂堂天下第一藩主又何须赘言?不过面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却唯有详加解释。
“此子胆略心思不弱于,又兼身世不凡,若不招致麾下,未免可惜。然而其人义理淡薄,不可以道义束缚,但性素沉稳,只要本家保持兴旺,又不加以逼迫,量其不会生出反意。”
“难道父亲不担心儿臣无法驾驭野心之辈吗?”
义兴犹自问道。
长庆闻言,沉默片刻,忽而失声大笑,大异平素飘渺出尘之意。
“天下有德者居之,一家一姓,安有长盛不衰之理?若连臣属都无法驾驭,又如何能与天下英雄为敌?”
“倘若迟早败亡,又何必在乎是谁动手呢?三好家的家业,本是以下克上而来,他日为家臣所篡,亦是天道循环罢了。”
义兴目瞪口呆地看着其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八章新的变化
由摄津向东,进入京都,信中的地址却并不难找。
一座宽阔的院子,坐落在御所西边,大约二十里的地方。
赤松则佑最近辅佐三好义兴处理内政,已经对这个时代的物价有了不少了解。京都这块地方的地价,一向十分昂贵,此处虽已经可算是乡下地方,但要建造屋敷,至少需要五百贯的资金。
五百百贯是什么概念?
普通的农民家里,只需贯钱,就足够一家人大半年的吃穿用度。
对于武士而言,这些财产可以一次性招募百余名足轻。
就算是出手阔绰的大名,礼尚往来的消费,也不过百贯左右。
要说求医的话,随笔宿个小房子就行了,黑田职隆这家伙,究竟有什么目的?
刚刚元服的赤松则佑,身后是随侍的三木孝幸,以及三好义兴派过来保护的三十名亲兵。当然保护与监视,有时候是同义词。
不过则佑的心里,却根本没有趁机逃跑的想法。因为,即使能离开三好家,在这个时代,也是无处可去的。
回到播磨吗?那只会把自己和赤松家同时拉进深渊。
前往大明?站在感情的角度倒是不错,但可操作性接近于零。
白手起家自创基业?那倒还不如留在天下第一大藩中。
与生存相比,自由太奢侈了。
在门口道明来意,片刻之后,曾有一面之缘的黑田官兵卫——现在还叫做万吉的男童,带着两个家臣迎了出来。
“少殿。”
据则佑所知,面前这个男童已经快十岁了,不过观其身形,却像是六七岁的幼儿。看来其父黑田职隆所言“自幼体弱多病”,并非虚言。
“此处既非播磨,就不必如此多礼了。”则佑欠身作为回礼。
话语中并没有含特殊的意思,但听在旁人耳中,却不免有了几分无奈的意思。
“少殿辛苦了。”黑田若有所思,继而伸手指向屋内,“曲直濑道三先生正好也来自做客……”
曲直濑道三?历代游戏中的名医啊。
则佑的步伐不免稍稍迈得更快了一点。
踏进大门,眼前果然十分宽敞,院落中甚至可以用来练习箭术。长条型的屋敷有七八间,目测之下,居住六七十人是不成问题的。
于是则佑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诡异的想法。
倘若京都有变,就可以在此布置精兵百人,监视京都。虽然不能影响大局,但暗中保护几个人还是能够做到的。
比如奈良兴福寺的某个和尚……
一念至此,心中不禁泛出几阵波澜。
随即又自嘲地笑笑,眼高手低真是人类的通病,自己现在还是个无半点权柄的人质,哪有谋划天下的资本。
从院中走近正厅,只见一名青色中年,手捧数本书籍,苦苦皱眉,神思不属。
不用介绍,也知道此人必是名医曲直濑道三无疑了。
赤松则佑进门,见他神色关注,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轻巧地坐下。
这跟礼贤下士之类没有关系,纯粹只是来自后世的习惯。
而紧随其后的黑田和三木两人,却并没有表示惊讶,也是做出的同样的动作。
医生的职业,在这个时代并不受到尊重。但若是武家门第出身,名满天下的杏林国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况且面前这位,还是许多大名的座上宾,曾经通过医道,向许多强藩的当主阐述过自己的政治理念,并且颇受重视。
曲直濑道三梳着武士的发髻,还留下了小胡子,甚至腰间还配着刀剑,衣着饰品,皆非凡物,一眼看上去,只觉得雍容富贵。他已近知天命之年,但养生有道,面相看上去还不到不惑之年,头上甚少银丝,腰杆也挺得很直。
少顷,道三长舒一口气,放下书本,方才发现来人。
“这位是……”
“道三先生。此乃吾家少殿,赤松则佑大人。”黑田连忙起身介绍,他身形近于七龄幼童,此刻做出举止,颇有些滑稽效果,但言行之中,却是十分自如。
看来这个知名军师,倒是早熟得很。
“原来是赤松大人啊,久仰。”道三缓缓伏身,言辞不卑不亢。
“岂敢,道三先生圣手仁心,才是令在下仰慕之至。”则佑的答话,比对方要客气得多,但神色却也没几分恭谨。对方虽然名满天下,但在他心里却没有什么地位。
至少,相比起此时的另一位名医——那个专门给穷人治病,只收取十六文钱医资的永田德本,这位曲直濑先生却专与达官贵人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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