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兴亡录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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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兴亡录》

    第一章老套的穿越

    青年从昏迷中醒过来,下意识地四下望望,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处的,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这个青年姓迟,单名为嵩,除了勉强有些御宅属性之外,总体上是个颇为正常的学生。迟嵩这个名字,以汉语的标准念法吐出来,既不上口,也欠风雅,反倒是谐音的赤松,读起来顺口许多。不过姓名即为父母所取,自然不能舍弃。

    正前方是日式的拉阖门,房间里没有窗户,角落有个微型柜子,两侧绘着壁画,大致瞟了一眼,除了猜出绘的是古人以外,一无所得。

    身下那个既像床板又像席子的东西,有些类似影视剧中所见的榻榻米。然而这种东西在天朝早就不流行了,只到了日韩,才能偶尔碰到。

    坐起身子,向下扫了一眼,突然惊恐莫名。

    自己的身体,俨然只缩小为十一二岁小学生的尺寸,而身上的服饰,也变成了与环境相称的长衫。

    这究竟是哪里?我又是如何来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刚才会昏迷不醒?

    一念至此,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继而头疼欲裂。

    想要开口呼唤,喉咙却干渴得说不出话来。

    总之,先看看门外是什么吧!

    迟嵩勉强支起身子,推开了房门。

    一阵清风吹过,才觉得稍微好受了一些。

    眼前是一条三米宽的走廊,走廊上铺着木板,每隔着上十米,就有一根梁柱支撑,梁柱上隐约还有雕纹。外面是一片草地,远处还有池塘。

    两三个衣衫简陋妇人,匆匆行走在走廊之上,服饰也是古代的样式。

    适才开门的声音,自然也惊动了周围的人。

    “少殿,您醒了!”

    这种声调……是日语?

    迟嵩虽然接触过日本的大河剧与历史游戏,却从未学过日语,但此时却能毫不费力地听出对方每一个字的含义。

    这是怎么回事?

    少殿又是谁?难道是我的称谓?

    迟嵩的脑子里,一些沉静的东西突然涌动起来,如同漩涡一般。

    “灵魂,穿越,夺舍……”只依稀记得,一个煞有介事地老神棍,口里吐出几个荒诞的词汇。

    同时也传来一阵仿佛身体要被撕裂开来的剧痛,冲击着他尚未完全清醒的神志。

    脑中的惊涛骇浪,仿佛永无休止一般,迟嵩疼得瘫倒在地上,咬住衣服的袖口。

    一阵又一阵的冲击,不知持续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快要发疯的时候,浪涛突然逐渐停滞下来。

    心神为之一松,却再次晕了过去。

    ……

    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依然是同样的房间,而心态和感受,却是完全不一样。

    脑海之中,平空多出的一段记忆,解释了眼前所见的一切。

    在这段记忆里,自己生活在被称为“战国时代”的日本室町末年,幼名叫做才松丸,是播磨国大名赤松晴政的嫡长子,年纪刚刚满了十岁。

    只有十岁尚未元服的,即使是大名之子,也接触不到核心的军政事宜,只能勉强了解大致的情况。

    赤松氏在室町幕府的中前期,是一个颇为强盛大名,但如今早已衰败,祖先留下的大部分领地都沦陷敌手,只留下可怜的名门称号。

    主家衰弱,自然难以保证家臣的忠心。就在此前数十天,赤松的家臣别所就治和明石景行两人发动了叛乱,意欲瓜分赤松残留下来的势力。赤松晴政亲自领兵平乱,却是连连告负,只能退回自己的居城——置盐城。

    如今,叛军已经一路西向,直逼置盐城而来,城内早已人心惶惶,朝不保夕。是以少主病重这么严重的事情,居然也无人专门照料。

    总而言之,这是一次相当失败的穿越——虽然大小是个诸侯之子,但城坡败亡在即,随时有可能殒命于此。

    大致的信息,就是如此了。

    迟嵩轻轻叹了一叹,倚在背后的墙上。

    前世的迟嵩,早年父母双亡,是从福利院中长大的,在那种地方,自然也没有什么好的环境,花费了无数的努力,也只勉强进了一所的普通大学,还要依靠助学贷款来度日,十分拮据。

    一次深夜,独自在旧货市场晃荡,却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老人,宣称自己可以让人穿越时空,夺舍重生。

    对于这种说法,自然是付之一笑,不当一回事。那老人却勃然大怒,扬言要把迟嵩送到乱世,变成一个家道中落,骨肉相残,不得善终的人。

    前世无亲无故,又不曾娶妻,是以无牵无挂,倒并不觉得太过留念,只是眼下这新的身份……

    由现代社会的天朝公民,变为封建时代的倭人,实在是难以令人满意,但是,与当前的生存危机相比,这一丝不满就无暇考虑了。

    迟嵩是历史游戏的爱好者,又喜欢逛一些历史类型的论坛,对日本战国尚有些许了解。

    在游戏中,赤松晴政的儿子叫做赤松义佑,虽是一个平庸之辈,但也在大名的位置上坐了数十年,尚不至于十岁就死于乱军之中。

    然而,这种模糊不清的认知,对于击退叛军——或者退一步讲,至少保住性命,是毫无帮助的。

    万一真的城破,似乎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惫怠不堪的脑海中,终于涌现出一丝的寒意。

    “这个老神棍,难道是真的……”

    迟嵩喃喃自语,却发觉心下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的愤恨,反而是惶恐多一些。

    “家道中落,骨肉相残,不得善终……这是什么意思?”

    历史上的赤松义佑,身为名门之后却没什么才干,只能见证本家的衰亡,年轻时又与生父和亲族对立,年老又被自己的儿子夺取权位……

    如此说来,倒也十分符合“家道中落,骨肉相残,不得善终”这三句话的评价。

    正在思绪紊乱之时,房门缓缓打开,从外走入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

    继承自这个身体的记忆,明确的告知,此人正是这一世的便宜父亲,那个碌碌无为的名门之后,赤松晴政。

    然而,随此人走到身前,却并未感受到丝毫血脉相连的感觉,反而是一阵由内而外淡漠……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厌恶。

    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与生父的关系,似乎并不和睦。

    迟嵩如此想着,脑中便突然多了一段记忆。

    赤松晴政与他的原配夫人,纯属是政治结合。那位夫人姿色平平,虽然诞下一对儿女,却并不受宠,数年前抑郁而终,而赤松晴政却毫无悲戚,反而连续娶纳了好几房娇妻美妾,又生了次子。于是父子之间,就渐渐疏离起来——不过尽管疏离,却也没有理由轻易废黜长子的继承权。

    十岁的孩子,就只知权位而全然不顾亲情,不愧是乱世啊。

    本来就对这个时代缺乏代入感,现在遇到这等龌龊事情,更是令人兴味阑珊。

    “您……来了。”迟嵩勉强支起身子唤了一声,刚刚经历过匪夷所思的穿越,心神尚未宁静,哪有心思估计什么礼数。

    “嗯。”赤松晴政并没有追究儿子的冷漠无礼,想来也是早已习惯,“你的身体无恙吧?”

    “是。”

    ……

    父子间的问答,只持续了寥寥几句,就到了无以为继的程度。幸好此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才免去尴尬。

    “是小夜来了啊……”

    映入眼帘的是一席明黄|色的和服,随之而来的,这具少年的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颤栗。

    “姐……姐……”迟嵩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这个音节。

    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么?这个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就是深藏在脑海之中的孪生姐姐夜姬么?

    十余年中,唯一温情的回忆,这令前世的孤儿突然有些不适,一时怔在原地。

    少女先是走上前,向赤松晴政规规矩矩的行礼,接着连跨两步,走到少年的身前。

    “才松丸,你终于醒过来了!”

    少女的柔荑,紧握住少年的双手,嘴上带着笑意,眼眶中却不断盈出泪水。

    “我……”

    迟嵩突然觉得有些愧意,虽然并非故意,但的确是自己占据这具身体,间接地夺走了她的亲人。

    “才松丸既然无恙,我就先会前厅了。”赤松晴政转身迈出两步,突然又回过身,“对了,才松丸,明天的会议,你也一起来吧。毕竟是赤松家的下一任家督,要多留些心。”

    “是。”

    少年随声附和了一句,他的心思尚处于这个孪生姐姐所带来的巨大震撼当中,无暇他顾。

    而心思单纯的少女,也只沉浸了弟弟病愈的喜悦当中,丝毫没有别的想法。

    ps:这段故事发生的时间,初定是1552年,当时尼子家是西国的主人,而三好长庆已经取得了近畿的霸权,两家势力接壤,自然难免产生摩擦,赤松家正是夹在两大势力中间的弱小者。由于赤松家的传统就是依附京都的主人,故而赤松晴政也站在三好家这一边,屡屡受到尼子家的进犯。

    大约1552年左右,赤松家名义上的家臣,别所家和明石家发动叛乱,一度兵临城下,最终赤松家依靠三好长庆的帮助,才勉强夺回土地。以后人的眼光,倘若没有尼子家在背后支持,仅靠别所和明石,恐怕是不敢轻易反叛的,而赤松家显然无法对抗号称“阴阳十一太守”的尼子家,于是只能依附三好氏。

    本卷的标题是“质子之沉浮”,结合背景,应该能猜到接下来的情节了吧。

    第二章人质

    明亮的大厅,稍微高出地面的主座,两边跪坐于地的重臣,赤松家的会议,与想象中完全一致。wenxuei前身的迟嵩,这一世的赤松才松丸,跟着赤松晴政走入室内,十几位臣子纷纷上前迎接,礼数倒是并无差错,但神色语言之中,却难见几分恭敬的意思。结合着身体中遗留的记忆,很容易就能辨认出两列重臣的身份,小寺、三木、宇野、上月,这些西播磨的豪族,名义上还属于赤松治下,不过眼见主家衰弱,家臣又如何会甘居于下?“叛军距离本城仅余三日路程,不知各位有何良策?”开场说话的是赤松同族的赤松政秀,此人身着红衣,身材并不高大,但正襟危坐,顾盼之间却颇有几分气势。沉默了片刻,那个叫宇野的家伙先开了口:“如今叛军势大,贸然出城野战,必败无疑呀!”紧接着是三木:“但如果笼城防守,叛军定然会大肆劫掠的。”“是啊,去年领内已经歉收,如果放任叛军,以致影响秋收的话……”……六七人陆续地开口,表达的意思却是完全相同——此战必败无疑。赤松政秀眉头紧皱,哼了一声,眼神扫过众人。主座上的赤松晴政,却仿佛未闻,只是不停地摇着折扇。最先开口的宇野,缓缓出列,对着主座平伏下去施礼,随即仰身道:“臣下以为,叛军所求的,无非是城池与土地,并无断绝赤松氏的愿望,殿下不妨许以重利,与之议和。”“混账!”赤松政秀面色铁青,瞠目怒视,右手已然握上腰间的刀柄,“岂有主君与家臣议和之理?”“噢?”宇野眨了眨眼睛,毫无惧色,“那么就请政秀大人教我等退敌之策吧。”“哼!”赤松政秀横眉瞟了他一眼,面露不屑,“在下虽然无能,却也知道主忧臣辱的道理,此番唯有死战,总胜过某些心怀叵测之辈!”此话一出,在座众人尽皆色变。赤松政秀,身为赤松庶族,忠用或许毋庸置疑,但眼界和心胸差得太远,这句话虽然气势十足,却几乎得罪了在场的所有人。“诸位稍安勿躁……”赤松晴政合上纸扇,环视厅内,似乎是想做出成竹在胸的表情,然而他素无积威,勉强做作,却只显得外强中干。“我已经派人向三好筑前(即三好长庆)大人求援,三好氏历来与我赤松家亲善,想必不会坐视,使者应该今天就会返回了……”一席话说完,赤松晴政仿佛苍老了十岁,低头不语,台下众人却都相觑无言,只有赤松政秀满面羞愧。三好筑前守长庆,时年不过而立,却已控制近畿、四国、西国十余国数百万石土地,仅以此看来,赤松家向他求助,也不算失了颜面。然而……就在不久之前,三好长庆亲手将幕府将军足利义辉逐出京都,篡夺政权,换而言之,他现在的身份,还是“反贼”。(ps:日后三好长亲与足利义辉讲和,后者返回京都,前者名义上表示服从,才取得了正式的名分,在此之前,三好氏对京都的掌握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而赤松家数百年以来一直是室町幕府的亲藩,向来自居为足利家的忠臣,甚至在乱世之中,幕府失去权柄,赤松氏依然与之亲善。如今赤松晴政求助于三好长庆,就等于是“附逆”了。赤松家乃是延续数百年的名门,对于许多保守的成员而言,家门名分,甚至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而现在……众家臣无不羞愤异常,纷纷用各式各样的语言技巧表示愧疚之意——即使是心里不以为然,表面上也多少做出一点态度。赤松政秀却是反常地一言不发,只有明眼人可见,双肩的不断耸动。放眼厅内,稍微有点忠臣样子的,似乎也只有这一人了。尚未元服的赤松少主才松丸(以后均以此称呼主角)被安排坐在主座侧边的位置,神情淡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虽然不断提醒自己“我只是个局外人,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但内心不断涌出的愤恨与无力感,却难以遏制。继承记忆的同时,似乎也继承了来自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情感。我究竟是谁?这个哲学上的问题,突然令少年冷颤。厅中的争吵依然在继续。“既然有意求援,为何不早日明言呢?”“主君要做什么事情,难道还要向你禀报么?”……或许是赤松家这块门面尚且还略有理由价值,三好家的军势果真在午后到来。淡路水军的七十余艘战船,两千士兵,以及三好长庆的叔父,三好康长,沿濑户内海而来,在姬山登陆。两千士兵未必能够阻止叛军攻入置盐城,但足以表明三好家的态度,令叛军投鼠忌器。再加之三好康长的身份,足见诚意。故而使者进城的时候,赤松家的脸面,也稍微好看了一点。“身为家督却不能安邦,愧对先祖,幸得三好筑前伸张正义,实在感佩莫名。”时至今日,也无所谓名门的尊严,赤松晴政迎出城外,屈身迎接。三好康长捋须而笑,却也未作谦辞,身受了赤松晴政一礼,而后才开口寒暄:“左京大人(赤松晴政官职左京亮)何须如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今日之事,尽可交予三好家处置。”他倒是毫不客气!赤松晴政颇觉屈辱,却半点不敢作色,反倒是身侧的赤松政秀狠狠瞪了一眼。至于一众早已不把主家放在眼里的家臣,所想无非是如何拍上三好家的马屁而已。三好康长作为老牌政客,对付这种场景自然熟稔,脸上一直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逐一打过招呼,才随着此间主人走入城内。接下来才是讨论价码重头戏——谁也不会真的认为三好家是为了“天下大义”前来帮忙,赤松欠下这个人情,少不得要出点血了。这个时候,一般人就不敢随意多嘴了,一时居然有些冷场。三好康长如席,扫过众人,特意又朝着魂游物外的赤松少主多看了几眼,方才缓缓开口:“依筑前大人(三好长庆)的意思……播磨既然出于战乱之中,就非久居之地。我等武人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却不愿祸及家人。”赤松晴政面色发白,三好话语中的含义,似乎是要求送上人质了。三好端起茶杯,轻轻饮啜了一口,又接着说道:“近来幕府有意摘选名门之中的青年俊杰,拱卫京都,久闻贵家少主才松丸公子自幼聪颖过人,不如随老夫一起回返?近畿人杰地灵,想必不会耽误才松丸公子的修业。”才松丸有些诧异的抬了抬头,随即又恍然。难怪昨夜赤松晴政要自己来此旁听会议……只是三好家的借口也太差劲了些,现任幕府将军早已被三好长庆赶出京都,现在居然拿幕府的旗子办事,真是荒诞。赤松晴政沉默了半晌,机械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万事拜托了。”大名之间相互送上人质,本是常事,但将本家嫡长子,未来的继承人送出去,仍属于极为屈辱的事情,赤松晴政虽然不喜长子,却也是爱好脸面的人。……三好康长心满意足,被迎到客房休息。赤松晴政摇头轻叹,转身看着自己的长子。“才松丸啊……方才你也见到了,并非为父不顾血脉之情,实在是无能为力……”面对自己十岁的儿子,也要摆出这种样子么?送上人质的条件,分明是早已谈好,今日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否则怎会未经深思,就轻易答应?或许他正暗自欣喜,终于可以将家督之位传给自己喜欢的幼子了。少年仍是端坐不动,眼中却不由显出几分讥诮,未等赤松晴政说完,便出声打断:“我明白了。”话语之中,只觉得寂寞清冷,却听不出半点愤懑之色。、

    ps:说几句话。第一,这几天电脑不太方便,故而第二章更新有些迟了;第二,写这本书,主要是想把自己曾经臆想过的桥段付诸文字,以及满足一些邪恶的,娱乐为主,故而不会向平手物语那样注意细节和文笔,相反会有些yy和不真实的地方。

    第三章启程

    当日的晚膳,自然是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如此。或许是因为事关己身,才松丸被赤松晴政安置在席位当中,坐在三好康长的身侧。出于礼节,自然需要一番客套交谈,才松丸甚少主动开口,只是对答,虽然并不热情,却也礼仪备至。

    赤松家的客房,秉承百年名门的传统,空间十分宽广,墙壁上还贴着艺术家的画作,尤其因为招待贵客的关系,房中破例点起了数盏油灯,有如白昼。

    三好康长婉拒了赤松晴政送上的歌姬,独自回到了房中。随即陆续十数人攀附而来,希望搭上三好家这艘巨舰。三好康长一一回礼,直至深夜,始终神采奕奕,毫无倦色,言谈之中更是对答如流,滴水不露。

    直到最后一人前来,三好康长的脸上才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情。

    “多日不见,请笑岩公代我向三好筑前大人问安。”黑瘦的中年男子上前施礼,随口说着毫无营养的开场白。

    (ps:三好康长别名笑岩)

    “黑田大人不必客气,筑前身居畿内,亦常念及阁下的风采。”三好康长向着对方微微欠身,神色也逐渐变得凝重。

    这是他棋逢对手之时,不自觉做出的表情。

    三好康长是一个颇具才能的武士,他能够成为三好家最核心的领导层之一,绝不只是因为他是三好长庆的叔父。以他的智慧和手腕,对付播磨赤松家的人物,自然是得心应手。

    只是……面前这个人除外。

    黑田职隆,明面的身份,不过是小寺政职的陪臣,领地只有千石。但实际被他拉拢和控制的势力,却超过他的主君,甚至比起播磨名义上的控制者,赤松晴政,也并不逊色。

    更难得的是,此人素来韬光养晦,行事极其低调,几乎从未引起过主君的疑心。

    数年之前,黑田职隆出使京都之时,当同行之人沉迷于京都文化之时,他却对三好康长刻意交好,并得以面见三好长庆。

    这位手握数百万石土地的霸主,并不把黑田的势力放在眼里,但也记住了这个智慧和心性远胜常人的武士。

    这一段关系,看似没有实际的用处,但却随时可能带来巨大的利益。

    比如说现在。

    以赤松晴政的眼界,他只知道,送上人质,换取保护,仅此而已。

    而明眼人则能够看到,三好家把势力渗入播磨的野心。

    三好家的根基在于四国,而核心在于近畿,故而必须在播磨扶植亲近己方的势力,这也是这个时代扩张势力的常用手段。

    如此一来,黑田职隆与三好康长的这一点关系,就能帮助他获得三好家的好感,在播磨的一众土豪之中胜出,甚至有可能架空赤松氏,成为本地实际的支配者。

    思索片刻之后,黑田职隆决定开门见山——因为搬弄起文字来,他绝不是三好康长这个文化人的对手。

    “在下有一事不明,望笑岩公为我解惑。”

    “但请明言。”

    “不知才松丸公子前往京都之后,三好筑前大人会如何安置呢?”

    三好康长神色微凝,却并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对方,直到黑田快要按捺不住,方才开口。

    “才松丸公子……尚未元服吧?”

    一句貌似毫无关系的话语,却令黑田眼中直冒精光。

    莫非……

    “才松丸少主年仅十岁,自然尚未行冠。”

    “既然如此……”三好康长嘴角轻扬,“不如由老夫禀明主上,就在京都为他元服吧。鄙上筑前守(三好长庆)向来称赞赤松家忠君体国,若是两家结为姻亲,却也是幸事。”

    才松丸有可能与三好家结亲?

    黑田职隆心中闪过一丝嫉恨。身为一个白手起家的寒门武士,对于那些依凭父祖余荫度日的名门子弟,自然是缺乏好感。

    “依老夫所见,此子少年老成,已然颇具风仪,前程不可限量。”

    三好康长似乎还嫌不够,又径自添加了一句。

    黑田职隆心中的浪涛,更添了几分。

    难道三好家,已经决定扶植赤松氏了?三好长庆,看来也是个重视门第的家伙……

    倘若我能得到三好家的后援——这个念头在黑田职隆心中闪过,随即消失。

    作为一个智者,绝不可能整日活在“倘若”或者“如果”当中。

    所以,黑田几乎是在瞬间就收起负面的情绪,转而思索如何才能在其中获得利益。

    一时沉静无语。

    三好康长捋须而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

    姬路的港口,数十艘木船,挂着三好家的家纹,与淡路水军各种的旗帜,正要向东启程。

    少年的才松丸,在七八名侍卫的陪同下,走进最大的那艘安宅船。

    虽然是晴天,但春寒未去,丝丝南风之中,颇具凉意。

    突然就升起几分荒诞的离别之感。

    距离三好康长抵达置盐城,已经有了三天。

    或许有些人天性淡漠,只花了数天时间,就已经接受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事实。虽然依旧寡言少语,但也逐渐开始融入身份。

    反叛的两家势力,在三好家名为调停,实为威胁的措辞中尽数退去。隐患重重的播磨,总算是赢得了暂时的和平时间。

    而遣送人质的工作,自然也要依约进行。

    赤松晴政对于长子的离去,只是微微表达了一下不舍。那个深受赤松晴政偏爱的幼子,神色中更是毫无半点异状。虽然还不明事理,却也在长辈的耳濡目染之下,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缺乏好感,自然不会有什么悲戚的意思。

    至于其他几个家人,比如赤松晴政的继室,还有那几个叔伯,不提也罢。

    才松丸对着这个便宜父亲,心中生不出半点离愁别绪,甚至还有些逃离此地的庆幸。

    然而,视线转移到孪生姐姐身上,却不由愣住。

    叫做夜姬的少女,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弟弟,双眼红肿,脸上犹自挂着泪痕。

    我走了之后,那么……她也会很孤单吧。

    再过上几年,家里就会安排她嫁给附近的大名家。从此之后,这个少女后半生的幸福,却只能仰仗另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

    我唯一的亲人,她的人生,似乎选不出其他的道路。

    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才松丸突然理解了这具身体所遗留下的感情,那是不愿屈从,但却不知如何改变的痛楚。

    这种令人厌恶的无力感啊……

    少年不自居握紧拳头。

    数日以来,来自后世的灵魂之中,第一次有了一丝,被人称作“野望”的东西。

    “少殿。”

    一个白衣武士轻声提醒,打断了少年的遐思。

    这名武士叫做三木孝幸,原是置盐城边英贺寺的僧人,后来还俗出仕,成为赤松家的一个下级武士。因他仪表堂堂,处事也还算精明,又粗通文墨,故而被派来做才松丸的侍卫长——赤松家虽然没落,但还不缺这七八个侍卫。

    三木孝幸是这一小队侍卫中唯一正式姓名的人,因而他也就成为才松丸的第一个正式的家臣。

    “何事?”

    才松丸向三木问询道。

    “小寺家的一位大人,前来为少殿送行。”

    “噢?”

    少年微微有些惊诧,居然有人不去向三好康长拍马屁,而跑到这里为这个一文不名的人质送行?

    不管原因如何,此刻少年的心里,多少是有些感动的。

    此时,黑瘦的中年男子已经走到身前。

    “外臣黑田职隆,见过少主。”

    “阁下不必多礼。”才松丸下意识地屈身回礼,默念着对方的名字,随即讶然。

    小寺家的家老,黑田职隆,岂非就是黑田官兵卫的父亲?

    此人在历史上名声并不显赫,但他的儿子,却是第一流的名人。

    “听闻少主远赴近畿,送驾来迟,尚请少主海涵。”

    “岂敢。黑田大人亲自前来,在下感激不尽。”

    才松丸随意寒暄了几句,面沉如水。这幅表情入了黑田职隆之眼,却令他有几分惊讶。

    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喜怒不形于色,这可不是传闻中那个冲动易怒的赤松少主啊!

    三好康长所言“少年老成,颇具风仪”,看来并非全然胡诌。

    于是黑田职隆再无疑虑,说明来意。

    “少殿,犬子身患顽疾,难以医治,臣不日将派家臣,带他前往京都求医,届时还请少殿加以照拂。”

    言毕,黑田向远处招了招手。

    两个家臣,护着一个男童走了过来。

    “此乃外臣长子万吉。”黑田介绍到。

    这就是日后的黑田官兵卫了。

    才松丸不由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男童身体极为瘦弱,脸色还有些发黄,的确是久病之状。

    只是……

    黑田职隆的意思,是要让这个孩子与自己接下一份交情?

    难道一个质子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进行感情投资的地方么?

    才松丸想不明白。

    不过,与大名鼎鼎的黑田官兵卫扯上关系,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而且,名义上讲,自己似乎还是他的少主。

    ps:黑田官兵卫幼年的确体弱多病,这一点也不算yy。至于三好家对主角的态度……历史上三好长庆确实将手腕伸向了播磨,赤松与三好的关系也算是不错,所以,我认为三好家有扶持主角的想法,也不算是全然yy吧。

    第四章初临贵境

    摄津国,芥川山城。wenxuei

    无论灵魂如何强韧,身体却只是从未见过海的十岁幼童,三日颠簸之下,颇有些不适,甫一下船,脸色已然苍白。三木孝幸小心翼翼地走在他侧后方,时而加以搀扶,方不置太过失态。

    三好长庆的居城,无疑比赤松家的置盐城宏大许多。外墙的石垣高达一丈,方圆数里。

    城门开在南侧,宽逾四丈的护城河上,建着两座浮桥,河岸上伫立着两队侍卫,尽皆身着青色具足,手持同一规格的长枪墙上还有人巡逻。粗略估计,仅在城门一处,就有百人的规模。

    制式的装备和服饰,整齐划一的站姿,在这个以农兵为主的时代,这百人毫无疑问属于训练有素的精锐。

    而这还是守卫城门的普通士卒而已。

    随三好康长入城,数度辗转,双目所见,城中的足轻,届时如此姿态,人数至少要以千来计算。

    才松丸并未色动,以后世的眼光看,区区千余名职业军人实在算不上稀奇,但三木孝幸等一众侍卫,却不免惊叹,兼具自惭。

    “果断不愧是天下第一强藩。”三木喃喃道,却正好落入才松丸的耳中。

    少年微微一愣,回首望去,从自己的八名侍卫眼中,看到了颇为复杂的感情,艳羡,惶恐,以及羞恼。

    或许在播磨之时,他们犹自沉浸在“堂堂名门赤松却对乡下人三好屈膝”的愤懑当中,但时至今日,这种愤懑恐怕只能转化为恐惧了。

    巨城,雄兵,这就是这个时代最有说服力的东西。

    正当此时,耳旁却突然想起一阵粗犷的嗓音。

    “笑岩公回来了——噢,这就是那个播磨来的小子?”

    才松丸闻言侧首。

    循声而来的是个黑衣武士,身材颀长,熊腰虎背,容貌颇为方正,两腮蓄着浓密的胡子。

    三好康长见到来者,开口打了声招呼,那人拱了拱手,就径自走到才松丸这里。

    如此看来,此人的身份,至少不弱于三好康长。

    “想不到堂堂四职名门赤松家,也沦落到送出人质来乞求和平。”

    黑衣武士挡在才松丸身前,言语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不知为何,三好康长只站在远处,也未加阻止。

    倘若别处,身后的八个侍卫,绝不会仍人菲薄本家,但在三好家的巨城当中,却不自觉就堕了三分气势。

    纵然有人心中不服,抬头对上那黑衣武士的目光,却都是心中一寒,不敢多言。

    黑衣人的表情并不凌烈,甚至可以说是气定神闲,但目光之中,却带着一番无以名状的压迫感——如苍鹰在空,群狼环伺,令人下意识地生出恐惧之意。

    三木孝幸咬住自己的嘴唇,凭借在老寺里学的一点观人之术,他猜测对方应该是个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猛将。

    这样的人,早已见惯了鲜血,随时可能拔出自己的刀剑。

    他或许不会轻易对赤松家的少主动手,但杀死一个侍卫,却是无足轻重。

    然而,即便如此,此时也不能退缩。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即使是道德沦丧的乱世,也总有几个秉承忠义的人。

    所以三木勉力上前半步,向对方屈身施礼。

    “阁下此言,未免太过了。”

    心神胆颤之下,也说不出什么什么有营养的话语了。

    黑衣人眼神扫过三木,随即摇头笑笑,蔑视之意溢于言表。。

    …………

    才松丸感受到的,是几乎遮掩不住的愤怒。这并非是他的感情,而是这具身体遗留下的记忆。

    这份强烈的怒意,甚至使他忘却了恐惧。

    家门的虚名,在后世是完全无意义的东西。

    就算是皇室帝胄,千百年后又如何呢?姓氏只是祖先的荣耀,旁人并不会因为一个虚无的门第,而另眼相看。

    但这个时代的规则却是大相径庭。

    从木下藤吉郎到丰臣秀吉,从松平信康到德川家康,从伊势新九郎到北条早云,从长尾景虎到上杉谦信……无数的大名,为了取得一个更优良的出身绞尽脑汁,甚至不惜抛去祖宗的姓氏——而这显然不能让他们的土地和军队有丝毫的增加。

    强悍逆天如织田信长,也要谎称自己是平氏之后。

    而他才松丸,天生就继承了名门的姓氏,是正统的村上源氏之后。

    所以,才松丸必须维护赤松氏的颜面,因为赤松氏的颜面,就等于自己的尊严。

    然而,空有令人艳羡的名分,却无力去保护,于是只能自取其辱。

    身为人质的身份,本就难免受到欺侮,若是还有人对赤松氏有何旧怨,就会如今日这般了。

    少年轻叹一声,抬头望着黑衣的武士。

    心下虽然激荡,但面色却出人意料岿然不变,没有一丝颤动。

    或许是由于天性淡漠沉静,再加上继承自这幅身体的韧性与无畏吧。

    “人非山石,岂能亘古不竭?赤松家身无长物,惟赤胆忠心,不敢相忘。”

    心念所至,前世所读的那些书籍一一流过脑海,就答出这样一句话来。

    并没有直接讽刺对方的话语,却是暗含讽刺。

    那黑衣人是个十足的武夫,也不擅长言辞,以他平日的性子,是绝不屑于欺辱孩童的,只是与赤松氏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旧怨,怀恨于心,方才前来寻衅立威。

    原来只想欣赏一番这个名门之后惊慌失措的表情,却不想被这个十岁的少年给抵了回来。

    他纵然不是什么文化人,却也听得出那少年在讽刺三好家,是个不知忠义的暴发户。

    下意识地,黑衣武士的右手按在刀柄之上。

    三木孝幸的脸色变成苍白,却没忘记伸开手,似乎是要把幼主挡在身后。

    才松丸却似乎恍若未见,依然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神色也没有一丝变化。

    黑衣人盯着少年看了半晌,突然沉声一叹。

    “还算有些骨气。”

    随即手也从刀柄落下,转身离去。

    “记住了,我是赞岐国十河一存!”

    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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