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最好的时光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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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站住了。进门没看闻静一眼,只一语不发地望着客厅尽头的眭士楷。

    “父亲。”他率先打破沉默,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道:“请你以后不要这样做。”

    眭士楷回身看了闻静一眼,背过身挥了挥手,平静道:“你们走吧。”

    “请你以后不要这样。”眭雍哲带着隐忍的勃发,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闻静只看到眭士楷苦笑着皱了皱眉。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跌跌撞撞被眭雍哲扯了出去。

    36

    36、第三十六章

    此时,温暖的午后已渐去渐远,太阳像颗鸡蛋黄藏在一层蝉翼似的云彩里,时隐时现,朦朦胧胧的阳光透过车窗抚在人身上,已觉不到暖意,许多纤细的埃尘在光中凌乱飞舞,纷繁杂乱。半山腰,没有风,四周阒无人声,静谧得近乎荒凉。

    眭雍哲面无表情地坐在车里,恍惚间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哭喊着攥紧母亲的手,一次又一次被佣人从病床前抱开,绝望到声嘶力竭,那样努力,也始终没能留住她。空荡荡的病房,四处冷得像地狱一样,人唯有绝望。好似四处皆是茫茫的海,黑得无穷无尽的海,唯有他一个人,陷在那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中。再也没有光明,再也没有尽头,就算拼尽全身的力气,也是挣脱不了……

    所有往事,如同一列火车,轰轰烈烈的向着他冲过来。

    闻静在一旁坐了很久,也不听他说话,只见他眼中一片茫然。

    她心中不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轻轻握住他的手。

    眭雍哲仿佛这才恢复对外界的知觉,整个人微微一震,本能地握紧了她的手,别过脸怔怔地看着她。

    闻静摇了摇他的手,表情天真而柔和:“别担心,你父亲并不反对我们的事,他亲口说的。”

    眭雍哲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父亲。”

    “那你担心什么?”闻静不解地问。

    眭雍哲凡事都沉着于胸,应对自如,这回也辞穷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怕未来。”

    他没说怕什么,但是闻静也知道。

    “只要我们不变就行了。”闻静握紧他的手,虔诚而坚定:“在一起,就是不变,永远在一起,就是永远不变。”

    “能做到吗?”眭雍哲反问。

    闻静顶真:“如果做不到,天使之城,还有我的首都梦,都是没有意义的。”

    眭雍哲脸色稍霁,停了停,对闻静交待道:“朗特那边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我必须过去待一段时间,如果父亲要在公共场合见你,不用害怕。”说起父亲,他的声音总是冷冷的:“他总还要顾及他的身份。”

    “嗯。”闻静点点头,心中感到空落落的,定一定神问他:“什么时候走?”

    “今晚的航班。”眭雍哲答一句便不再说话。

    山风微凉且静寂,两人的内心有一种混乱,像是上面封了一层白腊,只有表层的安全感。

    离得这样近,闻静可以感觉到他的恐惧,心中悲凉莫名,将面孔深深埋入他的前襟,幽幽说道:“我跟你去。”

    眭雍哲强颜道:“你快要考试了。”

    闻静坐直身体,默然无语。静默中,只听见眭雍哲腕表的嘀嗒声特别响,仿佛晓得时间在流逝,却不知道几点钟了——非常的惶然。

    午夜的机场大厅依然有熙熙攘攘的人流,眭雍哲带闻静找了一处清静的咖啡吧坐下。

    他想同她说几句交心的话,却似骨鲠在喉,非常艰涩,只好叫了东西,两人默默地吃着。

    分离最怕物是人非,即便太平盛世也不例外。

    时间差不多了,眭雍哲起身结账。闻静依在门口,凝望着他的身影出神。忽然,她感到肩上被人轻轻一按,倏然转身,一怔,随即惊喜喊出声:“姑姑!”

    候机大厅人来人往,远远只望见一个瘦小的背影,说不出的平常,完全湮没在人潮当中,闻柳芳一时不敢肯定,才近身上前,在对方转身的刹那,她有一瞬间的炫目。

    那一刻,闻柳芳好似遇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张青春的面孔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芒中,那片光芒叫□情。

    她怔怔地想,只有在一生最好的时光才会呈现出这般勇敢的,坚强的,多情的光辉。

    自己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的。

    可此次返家,闻柳芳已心如沉石,一切放不下的人和事都有了计较,决心了断。

    眭雍哲结完帐出来见到闻柳芳,虽素未谋过面,也瞧得出是闻静很亲近的人,便礼节性地点头致意。

    闻静忙介绍:“我姑姑。”

    她准备正式向闻柳芳介绍男友,没想到姑姑微微一笑,神色镇定地望着眭雍哲,抢先开口道:“小眭总,久仰。”

    闻静不曾留意,眭雍哲听闻却暗自诧异。他虽然决心从家里跳出来,可经过千锤百炼的家规,谈不上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有身份地位明面上也都还留着。

    眭氏是世家,论资排辈,眭雍哲本该身居财团要位。父兄大权在握,眭老先生、眭总已名声在外,自己人见到他都喊一声“小眭总”,以示身份。

    他已在眭氏绝迹多年,非家族中人又怎会得知如此详尽?

    眭雍哲不禁多注视了闻柳芳两眼,闻柳芳不动声色地别过脸,绝不泄露其他眼神讯息。

    再说,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她也不忍相视。

    奈何时间迫近,空姐柔美的登机提醒响起,眭雍哲虽满腹致疑,只得与二人道别,匆匆入关。

    望着眭雍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关闸处,闻柳芳揽住侄女的肩:“走,上我那儿去,有事同你说。”

    闻静以为她要问自己谈恋爱的事,虽有些不好意思,但长久以来,也苦于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正好借机跟姑姑说说,于是点点头。

    37

    37、第三十七章

    姑侄二人在车上没再多交谈。

    回到家中,久未住人的房间已经微微蒙尘,闻柳芳并未大动干戈,掀开遮尘套坐下来,从皮包里翻出香烟,空衔在指缝间,怔怔地望着皮包出神。

    闻静以为她舟车劳顿,已经累了,便从她手上将香烟取下,提议说:“要不休息吧,明天再说。”

    经她一搅,闻柳芳回过神,重新取过香烟点上,任其燃着,轻描淡写问了一句:“听说你爸妈也在跟风炒股?”

    闻静不知她缘何问起这件事,本能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闻柳芳闻言抿了抿嘴,轻轻问道:“到时候蚀光老本,谁来替你付学费?”

    闻静心头一刺,不安地撇了撇嘴,勉强回道:“总不至于会那样。”

    她侧过脸,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却听闻柳芳继续说道:“泰国、新加坡、香港……都已经人心惶惶,到我们这儿是迟早的事情……”

    闻静蹙着眉贸然打断她:“姑姑,别说了。”

    闻柳芳却不为所动:“叫你爸妈停手吧,蚀本事小,女儿前途事大。”

    闻静不耐地抗拒道:“我从不关心这些,我只在乎我的理想。考上汉阳,我就能离开这儿了。”

    闻柳芳仿佛意料之中,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对她说道:“连最基本的学费问题都没有考虑过,你的理想只是空中阁楼。”

    闻静听不下去了,仰面哀求:“姑姑……”

    闻柳芳垂眼看着她,没说话。她对侄女一向宽纵,从来不忍迫她分毫,今天却似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逼出个子午卯酉来。

    闻静低下头沉默半晌,才从牙缝间吐出几个字:“我的理想才不是空中楼阁。”

    闻柳芳轻笑起来:“理想必须越过现实深不见底的泥潭,理想是要流血拼命的。你以为的理想是什么?是这个吗?”

    她从皮包里摸出一本书,扔到闻静面前,书皮封面上大片火红的凤凰花,倾体向南,是风也无法追寻而去的方向,述说着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你一生最好的时光》。

    窗外开始下起了夜雨。

    黯淡的灯光照着密密的雨脚,玻璃窗冰冷冰冷,窗户大开着,窗帘在夜风中翻飞成巨大的黑色翅膀,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黑得像深海一样……

    闻静呆若木鸡地站着,脑袋有点发懵,不知闻柳芳意欲何为,怯怯地望着她:“姑姑……”

    她觉得今夜的闻柳芳不同寻常极了,有一种深不可测的东西在等待着自己。

    闻柳芳把书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又问了一句:“这就是你理想中的东西吗?”

    闻静不敢回话,只能惶惑地望着她。

    闻柳芳牵了牵嘴角,嗤笑一声,这一笑却痛得差点落下泪来。

    她硬生生将眼泪吞回肚里,平定心绪,沉声道:“他们根本不是因为家族反对才分开的。”

    闻静超诧异地望着她,本能张嘴接问:“什么?”

    “这个男人,他后来有了别的女人。”痛苦到极致,闻柳芳反而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指着书皮,坦然道。

    闻静听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啊?姑姑。”

    闻柳芳奇怪地看着她:“你以为我在编故事给你听?”

    闻静耐着性子回道:“好好,你没骗我。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姑姑,你是真的太累了,早点休息吧。”

    闻柳芳只觉得讽刺,又想笑,可声音已经哽咽住:“我怎么知道的?书里头把你们迷得七荤八素的眭雍哲……”她直着眼睛看了书皮老半天,才一字一句说道:“就是眭士楷的长子,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眭氏财团的o,眭靳远。”

    “呃……”闻静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心中疑团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来,她无措地望着闻柳芳,两眼皆是茫然。

    闻柳芳想,这几年自己大概是把要流的眼泪都流完了,又学会了抽烟,所以重提这件事情才会如此冷静。

    没有回头,也已经是百年身。

    她低下头吁了一口气,盯着书皮呆了半晌,忽然笑了,半自语道:“真想不到苏念还有这本事,能把自己的故事编这么好……”她抬起头看一眼闻静:“所以你们才被感动坏了吧。”

    闻静傻乎乎地问道:“苏念……是谁?”

    闻柳芳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书皮,神情木然。这么久过去了,一字一句重提旧事,每一记都似锥在心头,刺痛难当。

    许久,她终于牵了牵嘴角,惨淡一笑:“大学里都没怎么见她谈恋爱,再有志向的女人,到底还是败在了眭靳远手上。”她停下来,神情恍然,轻轻说道:“恐怕,没有一个女人能忍受男人在说爱自己的同时,又有了别的女人……”

    “不过就是这样庸俗的一个故事。分手后苏念回了武汉,在一个小地方台做包装,再也没有豪情壮志,没有轰轰烈烈……人的一生也就渐渐如此了……”昏黄的灯光投在闻柳芳身后,她整个人直直地贴在一片巨大的阴影当中,面容苍白而又模糊。

    朦胧中,闻静好似看到有斑驳的水渍滑落她的脸庞。

    闻柳芳别过头,瞟了一眼书皮:“就算苏念用了替名写了这本书,可我一看故事的开头,就知道……就知道是他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直起眼睛,不断低喃着:“这个恶毒的人……”

    闻静还是听不太明白,指着书不禁问道:“你是说这个故事确有其事,而且那两人你都认识?洛瑶是你大学同学苏念,而眭雍哲……”她有点犹豫,停了停才继续道:“是现实生活中眭雍哲的大哥,也就是眭士楷的长子眭靳远?”

    闻柳芳的语气减缓:“当然,眭教授是很好的,有理想,在业界有口皆碑,跟他大哥是完全不一样的男人,不然苏念也不会借用他的名字来写书。”她看着闻静,勉强一笑:“我经常听同行们提起他,可从来都不知道眭教授就是眭士楷的小儿子,事情就是这么凑巧……”

    闻静慌乱地避开她的眼,生硬地抗拒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闻柳芳只是不说话,静静地注视着她。

    闻静呆了一会儿,浑浑噩噩地笑了笑:“姑姑,我要是把这故事告诉他,他又得笑话我了,那些三流小言的情节也就算了,现在倒越编越离谱……”

    闻柳芳单手搭在她肩上,正视着她:“我就是不想你跟苏念那样,把真相编造成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想,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一生。”

    闻静仿佛被“蜇”了一下,猛地甩开她的手,一鼓作气发泄道:“我不知道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你这样诋毁一个人到底有什么证据?!”

    闻柳芳走到窗前,望着被雨水打湿的窗台惘然置若,目光似要穿越无边的黑夜,回到五年前的隆冬,北京,大雪,刺冷,幻灭。

    她缓缓开口说道:“那是我在北京最后一次见到苏念。望京丽湖别墅区,跟眭靳远进屋的人不是苏念,是他的初恋情人,她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她哽住嗓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再加上孔家的未婚妻,他想来个‘三美团圆’。可是这种男人,有什么资格谈论‘爱’?”

    闻静的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终于憋不住,狠狠叫道:“怎么可能……书里明明写的,他们两人那么相爱,是因为现实太过残忍才分开的,可他们永远都是爱着对方的!”

    她猛然抬起头凝视着闻柳芳,企图从她的眼中寻得一切皆是幻境的证明。

    雨水“哗哗”打在闻柳芳脸上,已是泥泞一片,泯灭了她最后一线希望。

    闻静的双眼也跟着模糊起来,天与地都在摇晃。

    她后退两步,忽然转身,神经质地往桌上乱摸一气,嘴里喃喃道:“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了……”

    闻柳芳一步走到她跟前,义正言辞道:“这个人,他曾经对他死去的母亲发过誓,绝不背叛自己的理想!但这种男人哪有理想可言?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理想吗?!”她握住闻静的肩膀,一字一句问道:“你,还相信理想吗?”

    闻静的脑袋“轰”一声炸开了,似曾相识的各种声音如按下录播机的回放键般不断在耳边疯涌。

    ……

    “……雍哲也是,一大家子里就数同他大哥最好,我从没见过感情这么好的兄弟。可不知怎么的,后来一下子就淡了,都不相往来了……”……

    “我在想,背叛自己是最不可原谅的罪。”……

    “……临终前……母亲把我们叫到跟前,要我们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能像她一样背叛自己的理想。”……

    “还记得山里面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那是我大哥的故事。”……

    ……

    ……

    一个接一个的炸雷向她劈过来,令她无处躲藏!闻静用力撑住门把手,背心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她只觉得口干舌燥,四肢发冷,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她抖嗦着抬起头,隔着昏沉的灯光,看到闻柳芳的嘴还在动,像是还在竭力解释什么,可她根本听不到,她的耳朵边轰隆隆响着,就像天塌下来一样,把她整个人碾得四分五裂。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种叫做“灭顶”的感觉。

    那些她一直相信,并作为信念支柱的东西,原来都只是表象,原来只是海市蜃楼,原来都不是真的……

    闻柳芳可以编造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可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对母亲发过的誓言。

    闻静仿佛一场噩梦刚醒来,心都被掏空了,有一阵说不出的凉意,甚至萌生了一种恨。她从来没有如此无助过,她颤抖着嘴唇,喉咙里像是有小刀在割,只能发出嘶哑的“咯咯”声,可没人能救她。

    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是闻柳芳,狠狠把自己拖进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里,毫不留情。

    她是故意的!!!

    闻静靠在门背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恍惚中看到闻柳芳也跟自己一样满面斑驳。

    她渐渐顿悟过来,她要有一个人理解自己,跟自己一样体验幻灭的痛苦,分享自虐的快感,那么,这些年痛楚的代价才没有白费。

    极度震荡之后,闻静反而出奇地镇定下来。她忽然感到有一种奇异的东西在控制着自己,刹那间,思路突然变得清晰澄明,不断向无边无垠的未知世界伸触,伸向连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内部,无穷无尽,宛如深渊,只在这一秒,她却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半辈子,从前二十年的好时光历历在目,未来的日子正在急速地流逝。

    仿佛做完少女之后,她就骤然老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闻静茫茫然感到有丝悲怆,像是在悼念一生最好的时光。她昏昏沉沉地想着,为什么有些女人到了三十七八岁,仍似少女般天真?

    她们,也不是不幸福的。

    那么,我的痛苦呢,谁又能体知?

    她的心好似被重新蒙上一层保护色,遮住了那些斑驳,自己被掩在里头,不动声色地与前生诀别。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都是利戈相向,反面一刀,谁又是谁的刽子手?

    这本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只有同类,才不觉得痛。

    你以为解脱了?早着哩,还有三十年痛不欲生的路要走,来日方长。

    闻静慢慢笑了,她一向笨,突然变得通透,反倒都不认识自己了。

    她微微仰起脸看了一眼闻柳芳,抿嘴道:“姑姑,你说苏念自欺欺人,你自己也还不是一样。”

    闻柳芳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诧异地瞪着她。

    闻静眯起眼睛,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道:“你也爱着这个男人呢,对不对?原来,做傻瓜的不只苏念一个女人。”

    “你说什么!!”闻柳芳失声尖叫起来。

    “别掩饰了。”闻静冷冷地打断她,带着报复的微笑一字一句道:“就算这个男人千错万错,但是对你,他没有错。他只是不爱你。”

    闻柳芳想也不想,轮起胳膊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闻静头一偏,半天没正过脸来,左颊一下鼓得老高,可见闻柳芳下手时屏息了多大的怒意。

    闻柳芳的手无力地垂在衣摆边,终于彻底崩溃了,面孔贴在肩窝处,低低地啜泣着。脸上的泪还是冷的,心也一样,死灰般冷寂。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窗上全是模糊的水痕,街景都似隔了毛玻璃,再看不分明。

    她将脸窝在肘弯里,眼里恍惚闪过迷离的笑意,依稀想起从前,三人同去山庙许愿,听见他对挚友许下的誓言:“……一辈子……”,即便心中盈满嫉妒,也是幸福的。这样感怀,不能忘却,不能告知,只是心底最深的秘密。

    她见证了这世上最美的感情,她默默爱着这世上最好的男子,至少,她是满足的。

    山上的影树早已红透,漫山遍野好似火燃般明艳,纯粹的,热烈的,那是她人生最后的嘉年华。

    我已将我一生最丰盛的感情留给了你,身后是绝尘的悲痛与欢喜,没人能理解我曾经对你有过的刻骨感情,我是那么执拗,如此执着,我多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保存这份完好如初的感动。

    可是,所谓的一辈子到底是多久?旦旦誓言哪里抵得过动荡的人性?原来他永远不会真的爱上谁,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闻柳芳终于不能自抑,泪水渐渐涌上眼眶,饱和的时候,重重滴在手背上。不是因为自己天真,只因为开头的时候,他表现得太美太好,他的誓言没有兑现,他使她失望,她觉得被出卖。

    从前的人灰了死了,现在的人总还得走下去。

    闻柳芳颤抖着抬起眼,余光从眼角半扫到闻静身上,也不见她有何反应,毕竟是从小溺爱的侄女,有些心疼,刚才那一记,自己俨然失去理智,隐隐懊悔,怎会把二人逼到这般玉碎宫倾的地步?

    她走过去,企图拨开闻静额前的乱发,轻唤一声:“小静。”

    就在这一刹那,她僵住手中的动作,惊恐地瞪大了眼。这个人是谁?不,绝对不是她的小静,从小温厚敦良的小静。

    那已不再是一双少女的眼睛。

    那双充满恨意

    37、第三十七章

    的眼睛,透过蓬乱的发丝正森森地对着她笑。

    视线相接,她俩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的哀怜和仇恨。

    闻柳芳颓然放手,轻轻说道:“你走吧。”

    闻静面无表情道:“我不会再来了。”

    闻柳芳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只听见窗外“哗哗”的雨声像一只发了疯的蜜蜂,不停在鸣叫。

    过了几分钟,随着“砰”一记关门声,一切皆陷入一片沉沉的死寂当中。

    38

    38、第三十八章

    清晨雨霁,眭士楷轻便装束徒步于山顶道侧,身后慢慢跟着平日的座驾老爷车。

    别墅区的清晨很安静,了无人迹,甚至还弥留着昨夜富人狂欢的气息。眭士楷不以为然,慢慢往半山湖走去,下山路微坡,地平线渐渐显露,才见有人迎面拾阶而上。

    那人远远望见眭士楷,便原地站住了,略弯下腰,行了一个礼。

    走近了,眭士楷才认出闻静,穿了一身整洁的白衣白裙,神情很呆板,像是受了极度震荡之后的创伤。

    她走上去,蠕动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启齿,过了好一会儿才垂首轻轻说道:“对不起。”

    闻静慢慢抬起头,眭士楷平稳地端详着她,良久,才温言道:“陪我到山下吃个早餐。”

    闻静忽觉鼻酸,用力点一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去。两人沿着山路走了好久,都没有开□谈。

    临湖而立,闻静终于忍不住掩面,小声呜咽道:“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眭士楷看了她一眼,道:“知道真相,对你们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

    闻静哽咽道:“我宁可他永远以为罪魁祸首是您,也不想让他知道他大哥是这种人……”她怔怔地一眨眼,落下泪来:“我是不是很自私……对不起……”

    眭士楷将干净的手帕递给她:“不要紧,人生本来就充满失望。”

    终于,保镖从车里出来请示,清晨湿冷,是不是请他们回车里去。

    闻静握着手帕,呆呆地随眭士楷上了车,车一直往山脚驶去。

    雨后的山间,空气中的水汽还未消尽,雾慢慢遮住了山峦,越来越浓,一切都看不真切,云和雾织成一张大网,在这苍茫的世界中,天与地连成了一体,万物被罩在其中,没有一丝风,是那么的沉闷,静寂,让人很想冲出这张网,去寻找一个清明锃亮的世界。

    眭士楷别过脸,一直望着窗外,淡淡说道:“山顶上看风景和山脚下看风景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大多数人喜欢站在山顶,不是因为群山都臣服在脚下,是因为那是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闻静摇头:“我不想去天堂,我留恋人间。”

    眭士楷看她一眼:“哦?”

    闻静轻轻说:“那里有我爱的人。”

    眭士楷扬起嘴角,却并无笑意:“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闻静抬头,好奇道:“是谁?”

    眭士楷温和地打量她,语气很平直:“雍哲的大哥。”

    闻静仿佛迎面挨了一棒,因为疼痛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像是软弱到了极点,也累到了极点,只觉得心脏跳得那样急,那样快,仿佛有什么东西“汩汩”地往外冒,她抬起手无力地按在心口上,却无济于事。

    原来,已经殊途难回。

    终于,她默默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车回路转,山道两边的风景急速地一晃而过,正如她已逝去的年华,从眼前掠过,只有杂沓混乱的灰影,迷离而不清。清晨的山雾已经散开,山下一切尽收眼底,依稀能瞧见大片城廓,拔地高楼,降下车窗,四面都是呼呼的风声,人仿佛一下子变得微茫如芥草,只有那轮朝霞,熠熠的耀着山下遥远的软红十丈。

    闻静升起车窗,声音低且微:“我要下车。”

    眭士楷并不勉强,只说道:“我送你到山下。”

    车靠在山脚边,闻静下车,司机递给她一张小卡片,传话有事可以打此电话,她却惘然置若,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车很快发动引擎,转过弯道,连车影都看不见了,天地间只余了一片苍茫。

    日子一天天持续着过,波澜不惊。

    廖红梅每天不到六点,就做好了晚饭,却见女儿从图书馆返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墙上的挂钟已经走到了七点,才听见门外钥匙转动的声音。

    廖红梅连忙把饭菜放进微波炉里去热,从厨房转出来的时候,闻静还在玄关脱鞋,她就噼里啪啦地说开了:“一天比一天迟,害我做饭时间都没个准,菜都冷掉啦!”

    闻静洗了手,在心里想,最近自己是怎么了?整天泡在图书馆里根本不能集中精神百~万\小!说,一下午一下午地望着窗外发呆,脑袋也是一片空白,可就是不想回家去,又不知道该上哪儿。功课是渐渐荒废掉了。

    就在她发怔的一会儿,廖红梅后脚跟进来,眼神很质疑,拧了她胳膊一把,大惊小怪叫起来:“怎么瘦了这么多?”她抱怨道:“每天大鱼大肉供你,倒反又黄又瘦,还不如养头猪。”

    打量闻静的眼神真好像在沽量一头肉猪。

    老式妇女自有一套表现母爱的独特方式,但向来坦率直接,不经过大脑斟酌,也不见得半分含蓄。

    闻静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木然道:“没有啊。”神情很呆滞。

    这时,饭菜热好了,廖红梅像只播报机一样,自动止住了话头,去客厅张罗着开饭。

    在黑暗窄小的厨房里,闻静低下头,仿佛有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她也想出去走走,哪儿都行,听人说这样能放松心情。

    可是,一动就得用钱。她没有钱。

    自从辞工之后,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积蓄很快花完了,变成每月定期向家里要钱,经济上不能独立,哪有自由可言?

    她与眭雍哲又一向没有金钱上的瓜葛,当然,这么不入世的两个人也想不到这层上去。

    也许……不该辞职,身边有钱傍身才可进可退……她昏昏地想着。

    “快来吃饭!”客厅传来廖红梅的招呼声。

    闻静的眼中掠过一缕悲戚,可很快就被一种从容给掩盖了过去,她若无其事地抹了抹眼角,走出厨房。

    今天是二月四日,立春。

    二月四日是斯里兰卡的国庆日。

    张爱玲笔下的锡兰女子明艳热烈,比起闺友的绝世才情,凉寡一生,她的命运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仿佛带有热带岛国天赋异禀的恩宠。

    但这是江城,二月四日仍然是一个寒冷的日子。

    39

    39、第三十九章

    眭雍哲终于回来了,见到女友的消瘦,也甚感意外,不由得轻声问道:“功课很辛苦么?”

    这是他头一次没能洞悉她的心思。

    闻静抬凝视着他,见他刚下飞机,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都来不及休整,一副风尘仆仆的疲态,料想那边的工程势必进行得不太顺利,他肯定也颇吃了一点苦头。

    似乎,两人都不怎么好过。

    不,绝对不能告诉他,一切都不曾改变。

    闻静下定决心。

    她走上去,将整张面孔深深埋入眭雍哲的前襟,许久,兜头兜脸满是他的气息,下一秒,鼻管一酸,仿佛就有温软的泪要涌上来。她更加不敢抬头,只得久久久久抱住他不放。

    眭雍哲松了松衬衣领口,取笑她:“路上没换衣服,脏死了。”

    闻静从他怀里钻出来,尽力转开脸,克制地点点头:“你回去休息吧,我等你考我功课呢。”

    眭雍哲打量着她,良久,才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使她对上自己的眼睛,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闻静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抬起眼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笑:“没事。”

    第二天,闻静径直去了图书馆,闭馆出来时已日薄西山,看见眭雍哲的车停在门口。

    眭雍哲从后座捧出一纸袋热烘烘的可丽饼和红茶分给她吃,说道:“去江边。”

    闻静点点头,掏出电话:“跟妈妈说一声不回去吃晚饭了。”

    两个人坐在车里把食物一扫而尽,往江边驶去。

    太阳落山了,只留下满天红霞,江岸的山脉披上一层艳丽的红裳,余晖洒在寂静的江面上,迎面拂来清凛的江风,泛起红色的微波。晚饭过后,江边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散步,山脉的阴影漫漫压在江面上,阴影越来越浓,渐渐和夜色溶为一体,但不久,又被月光烛成了银灰色。夕阳仿佛是时间的翅膀,当它飞遁时有一刹那极其绚烂的展开,于是薄暮。

    两人静静地坐在车里,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入耳。闻静半身伏在车侧的前平台上,转过脸凝视着眭雍哲,絮絮地说着:“以前学会里连我一共四个女孩,秦阳说以后她的老公一定要有两台以上的宝马;小绿说以后她的老公起码要有一米八的个子,穿衬衣会很好看……她们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我想他每天吃完晚饭能陪我到江边散散步……”她嘴一扁,好像很失落:“不晓得为什么,她们后来就不太愿意搭理我了。”

    眭雍哲扬了扬嘴角,半自语道:“要求果然很低。”

    闻静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别瞧不起人。”

    眭雍哲笑:“还没考你功课呢。”

    他拿起辅导书翻了几页,一本正经道:“说下洛可可的艺术背景。”

    闻静回答了个大概,见眭雍哲又要继续考,想来这段时间并未好好复习,当下心虚,手一伸便要拿回课本。

    眭雍哲虚晃一记,闻静夺了个空就扑倒在他身上,两人乐不可支,笑成一堆,考问这段小插曲也就一带而过了。

    没想到第二天,眭士楷便派人来请闻静。

    闻静莫名奇妙被招了去,来到山顶别墅,远远就看见眭雍哲那辆黑车停在门口。

    佣人出来将她领进客厅,就见眭士楷一动不动地立在落地窗前,眭雍哲站在距离他两米的位置,僵持着,见她进来,终于皱眉道:“父亲。”

    闻静本能地唤了声:“眭伯伯。”不知该如何进退,只能巴巴地望着眭雍哲,目光不自觉落到沙发上的几本杂志上。

    偌大的客厅被佣人收拾得一尘不染,几本花绿杂志散乱地摊在雪白的沙发上,犹显突兀。

    眭士楷终于转过身,眼光看着眭雍哲,口气是硬邦邦的,数落道:“两个人的年纪加起来也有半百了,做事一点分寸都没有,叫记者乱写一通!”

    闻静终于忍不住好奇,走过去拿起杂志来看。无非就是一些金融类杂志,长篇累牍地在分析最近颇不稳定的金融市场。

    忽然,她的目光被扉页一串标题吸引:眭士楷幼子公然晒情,华丽家族神秘成员浮出水面。外加一张照片,照片虽然模糊,但仍分辨得出,正是眭雍哲回来那天,自己躲在他胸前的情景。

    第二页的照片放大了些,是她和眭雍哲在车里说笑的模糊侧影,仍没有拍到脸,只拍到她窝着身笑倒在座椅里的背影。副标题是:眭氏少主另结新欢?

    闻静自小到大都没碰上过这么戏剧性的事情,只觉得尴尬,又好像有点不大明白,红着脸放下杂志,先看看眭雍哲,再看看眭士楷,小声问道:“新欢……怎么是同一个人啊?”

    连一直在旁静默恪守的车进也忍不住莞尔。

    眭士楷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再说话。眭雍哲却仿佛心情很好,看了一眼闻静,旋即对父亲说道:“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他到底还是不改常态,又反唇相讥了一句:“总不能叫眭氏‘蒙羞’。”可声音仍是愉悦的。

    他拿着杂志对车进说:“进叔,你们得给这个记者寄点劳务费,他可真会写。”他将那几页来回翻了好几遍,再隔远了一点看,不住地摇头笑道:“新欢……”他反复自语着,像是回味儿时拿到双百分成绩单后的满足感,脸上有罕见的柔情。

    闻静探过脑袋,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哪有这么快找到新欢的。”

    眭士楷瞪着两人,简直无话可说,只好挥挥手吩咐道:“阿进,带她去客房,叫晴嫂送些点心过去。我有话同雍哲说。”

    闻静见眭雍哲不反对,便跟着车进去了客房,客房在别墅后面,要穿过一片池湖。

    天气晴暖,湖边野趣横生,车进与闻静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踱了一段,车进忽然停下,待闻静跟上,对她说:“你别介意先生的话,他是把你当媳妇儿看。”

    闻静诧异,不禁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您是说我吗?”

    车进宽慰地笑:“我多少年没见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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