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最好的时光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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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在医院守着。母亲把我们叫到跟前,要我们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能像她一样背叛自己的理想……”

    四周一片寂静,邻桌男女已经结完帐离去,窗外滴落的夜雨声回荡在寥寥无人的大堂上,对面琼楼玉宇的万丈华光恣意地透过半支的窗面渗映进来。可仿佛灯光太远,雨太冷,直叫人心里发寒,身体内没有一丝暖意,闻静不禁抱紧了胳膊,可到底也掩不住心底那种凄厉的森冷。

    她呆了半晌,才慢慢说道:“小时候,我家住在青松桥,马路对面有几栋大厦,据说是专为有钱人造的高级住宅区。直到后来搬家了,我还一直以为有钱人的生活,都像那些大楼一样,高高在上、晶光闪耀,没有烦恼,让人艳羡……”

    眭雍哲双手交握,平静地说道:“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想的,但大多数人都终究会明白,这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根本没有童话。”

    “不要紧。”闻静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你还有你大哥。”

    “他?”眭雍哲的神情微微一滞,模糊的影中那张脸是遥远而陌生的,从前的一切轰然倒塌,那样重的承诺,千辛万苦,原来都是枉然。

    他身体僵硬,想用手托住前额,可忽然觉得精疲力竭,手脚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动,舌头也开始发麻,只好轻轻说了一句:“他又是父亲的另外一个‘杰作’了。”他定一定神,才问道:“还记得山里面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记得。”闻静点点头:“那样相爱的两个人,却敌不过现实利益,最终没有在一起。”

    眭雍哲的嘴角微微下沉,像是几乎费了全部力气才能张口说话。他说的极慢,可一字一句,极是清晰:“那是我大哥的故事。”

    “什么?”闻静身子一震,仿佛那声音在半空中断了弦,四面只剩下气流咝咝的回音,她脸上迷惘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过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喃喃道:“……你说……他答应过你母亲……”

    眭雍哲摇了摇头:“不知道父亲用了什么办法,让大哥顺从地放弃了一切,很快在美国结了婚,正式入驻董事局……”他那种痛楚的表情又浮现上来,声音很空冷:“母亲、大哥……到头来身边的人一个都留不住,希望一点一点都被他扼杀掉了……”

    “不,不。”闻静回过神,坚决地摇了摇头,伏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看着他,好似要急于保证什么,一字一顿道:“你还有我。”她低头想一想仿佛觉得不妥,只好又支吾着小声补充了一句:“要是你觉得我可以的话……”

    眭雍哲一听,心里先是重重跳了一下。他背着灯怔怔地没有动,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复杂的柔情,可是简直像洗濯伤口的水,虽是涓涓的细流,也痛苦的。他把眼睛眨了一眨,然后很慢很慢地微笑了。

    他直起身隔远一点,不说话地凝视着闻静。

    远远传来汽车碾过路面的飞驰声,嘟嘟的喇叭声夹杂着嘈乱鼎沸的人声渐去渐远,他的大半张面孔侧转在窗影里,闪烁的霓光一潮一潮隔着窗面暗了又明,明了又暗,不过转瞬即逝的火光,刹那间,只瞧见他眼中满是熠熠闪动的星芒。

    时间好似有几秒钟的停滞,闻静像是不能动了。

    外面的琉璃璀璨夜与他们无关,远处的万丈华光似乎也都渐渐隐去,唯有一种地老天荒样的错觉,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璨若朗星般的目光,照亮了她的生命,宁静绚烂。

    闻静终于慢慢站起来,挨到他身边。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只要真情流露便会如此投靠一番。

    眭雍哲默默地伸手搂住她,两人坐在一起,静静地不说话,那神情是喜是悲都难说。

    过了很久,闻静才吸了吸鼻子,闷声说道:“我从小到大,不管做任何事都没拿过第一。读书的时候老是被数学成绩拖后腿,只能落个中等生;齐老师和姑姑说我画画有天赋,最后还是没能考进美院;连写个通知报告,都要被主任改好几遍……”她抬起脸,定定地看牢眭雍哲:“现在,突然有种一下子中了头奖的感觉,好像总不是真的,提心吊胆哪天你就会在我面前消失不见了……”说出来仿佛很气馁。

    眭雍哲将下巴枕在她的头顶上,很久很久,才缓缓说道:“我小时候,不管做任何事都力图做到最好。最后才发现,没有一样是为自己做的。只有认识你,才是真正自己想做的事情。”他隔开一点两人的间隙,微笑道:“我是同家里决裂出来的,又找不到下家,你不可以甩掉我。”

    “你也一样。”闻静将面孔紧紧贴在他胸前,伸手环住他的腰,真情流露,顾不上矜持,久久不肯放手。

    餐馆的服务员见到二人的姿态,均露出会心一笑。眭雍哲忍俊不禁,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好了,别人都在看。”

    闻静这才感到不好意思,越发不敢抬脸,只将面孔埋进他的胸膛里拼命乱摇头。

    眭雍哲逗了她半天也不见效,俯□悠悠说道:“再不起来,我就要亲你咯!”

    闻静顿时从他怀里弹开,隔着老远,如临大敌地望着他。却已见他伏面低低笑起来。

    闻静面红耳赤瞪了他老半天。她的额角上有一轮印子,看清楚了,是他衬衣纽扣上的图案。

    他的衬衣都是savilerow街上定做的,纽扣上有特别图案,印在额上,如同被打上了他的印记,眭雍哲微笑着伸手替她揉开来。

    闻静嘴里还絮絮叨叨低喃着,似乎在埋怨什么,说的那样轻那样含糊,他听不清,只令他想起小时候在母亲身边依偎着,听那些来自遥远地方的童谣。

    似曾相识的感觉,美好,怀念过去的好时光。

    雨总算停了,眭雍哲看一眼腕表,见时间已晚,便结了帐,叮嘱闻静在店门口等他把车开过来。

    马路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倒映出昏黄的灯影,有一种别样的瑟缩和寥寂。

    闻静双手抱肩,左顾右盼车快点来。却冷不防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小静!”

    33

    33、第三十三章

    闻静一回头,只见闻柳芳站在马路对面,同个男人在一起,似刚从酒店出来,绿灯亮了,正过马路往这边走来。

    看得出男人的年纪不轻了,面孔方正,举手投足自有一番风度,目光始终不离女伴,闻柳芳抬头与他说两句话,却是一副客气自持的表情。

    她仍穿着平常衣服,不知是闻静的错觉,还是光线问题,竟瞥到她眼角细碎的尾纹。

    闻静走上去唤了一声:“姑姑。”

    闻柳芳十分尊重,替男人和侄女互相介绍一番。闻静吃不准男人同她的关系,只得省去称谓,笑一笑:“您好。”

    “我们送你。”闻柳芳朝她做了个手势。

    这时,闻静的余光已经扫到眭雍哲的车拐过街角,连忙摆手:“不用了,朋友会送我。”

    闻柳芳顺着她的眼光望去,忽然如五雷轰顶一般,脑中嗡的一响,四周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整个人就这样僵住了。只听到自己的心脏,砰咚砰咚,一下比一下跳得急,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那里。

    仿佛过了半生之久,她才有勇气定睛凝望,心中略安。

    不,不是他。熟悉的侧影,三分神似,却年轻得多。

    年初好不容易在代理网站上找到采访他的视频,隔了这么些年,他微皱的眉心有了川字,眉峰依稀还有往日的棱角分明,只是那双眼睛,已再不是从前。

    记忆中的一切訇然鲜活,全都轰轰烈烈地涌出来,只叫人无限隐痛。

    闻柳芳只能站在原地,手紧紧握成拳,那指甲一直深深掐入掌心。

    闻静察觉到她十分反常,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姑姑……”

    闻柳芳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到底是平日里独当一面的人,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她又恢复平常神色,对闻静微微一笑,眯着眼促狭道:“男朋友?”

    闻静还真没想过如何同家里面说这件事,今天被闻柳芳撞见,觉得窘促得很,下意识要逃避,小声说了句:“以后再告诉你。”连忙一溜烟跑到街角,打开车门就上了车。

    回到家,闻妈还在理扣子,同她朝屋里努努嘴,示意小姑子来了。

    闻静走进自己房间,就看见闻柳芳出神地坐在床边,见到她回来,刻意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姑侄二人平时亲近惯了,很晚了上门也是家常便饭。可这次闻静只觉得奇怪,看样子她回来已有一段日子了,也是自顾自的。今晚偶遇,统共说了不到五句话,就这么急匆匆跑过来找自己,十分蹊跷。

    “咦,以为你和那个叔叔还有节目,怎么回来了?”闻静在她身旁坐下,好奇道。

    “什么节目?”闻柳芳瞟了一眼鞋尖,心不在焉:“人家是这档电影的投资商,钢材生意的大老板,出来谈公事的。”

    “我不信。”闻静蹭过去,笑嘻嘻:“他喜欢你,想追求你。”

    闻柳芳失笑:“你怎么知道?”

    “看得看得出来!”闻静理所当然道:“哪有投资人请手下吃饭的?还是去那么贵的地方。”

    闻柳芳竭力掩饰内心起伏,将话头引到主题上来:“你自己呢?交了男朋友,你妈知不知道?”

    闻静摇一摇头:“还没跟她说。”

    “那台车不错啊。”闻柳芳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却佯作轻松。

    闻静不好意思地撩了撩耳边的碎发,讪讪地笑:“说起来那台车……还被我弄坏过……”

    “他是做什么的?”终于问到重点,闻柳芳的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

    闻静始终脸皮薄,不太自在,只好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前些时候贺老师送我们去华清学习,他是我们的教授……”

    “哦……”闻柳芳轻轻吁出一口气,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前后情绪反差太大,血气直冲上脑门,竟有些晕眩。

    她呆呆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闻静终于忍不住了:“姑姑,你今天不对劲啊。”

    闻柳芳定了定神,勉强一笑,才说道:“可能是喝了点酒的缘故。”

    “姑姑。”闻静用肩膀碰碰她,怂恿道:“那男人不错啊,有钱,也有诚意追求你,考虑一下。”

    “有钱……有诚意……”闻柳芳低下头,反复低喃着这几个字,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假如你遇见过‘他’,就会明白,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他’,以后再遇见的所有人,都只能是将就……”

    “那就不要将就!”闻静冲口而出:“同他在一起啊,姑姑,真爱是无敌的!”

    闻柳芳微微一震,顿时别过头去,颤抖着嘴唇,一语不发。不知谁家的车停在楼下被擦了,发出那种“呜拉呜拉”的报警声,一下一下,持久不歇。她有些烦躁,起身摸索着去包里掏香烟,忽然醒悟不是在自己家,只好又胡乱将香烟塞回去,十分无措。

    “你不是一直有本书要借我吗?”过了很久,她才岔开话题,低声问道,神态非常疲倦。

    “哦。”闻静连忙点点头,从床头捧过《你一生最好的时光》递给她:“就怕你没时间看。”

    闻柳芳接过扫一眼封面,扬了扬放进包里:“带在路上看。”

    “你又要出门?”闻静有些不情愿。

    闻柳芳点点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喃喃道:“去香港……”

    牵动往事,那种温柔的跌宕,只在多年前才有过——爱上了一个人,才有的柔软和冲动。

    现在想起,仍忍不住心悸,只恨不能插上翅膀立马飞到那里,才能解脱。她其实是懂他的,真正的懂得一定是从爱而来的,但是恨也有它一种奇异的彻底的懂得。

    闻静此时也正满腹心事,不知该如何启齿,挣扎了老半天,才鼓起勇气慢慢说道:“姑姑……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说……”

    “你说。”闻柳芳看她一眼,神色已平静许多。

    “……我想辞职。”闻静顿一顿,终于下定决心,吐出几个字来。

    闻柳芳一怔,倒没有太吃惊,只缓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闻静望着她,仿佛只凭一腔直觉作了决定,心中十分渺茫。但也来不及多想,咬一咬牙,很镇定地说道:“我想去读张正规文凭,以后始终派得上用场。”

    闻柳芳挑一挑眉,不置可否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闻静把下午双年展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末了停一停,才轻声说道:“女人既没有文凭,又没有一技之长可以傍身,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徐岚的结局已可料想。我不想最后跟她一样……”声音已隐隐透着惧意。

    闻柳芳默默地听完,点一点头,坦言道:“学会那种地方,是旱涝保收的养老院,长久下去不会有任何作为。如果真是为了你自己,我当然支持你辞职……

    “当然是为我自己。”闻静飞快地接道。

    “不是为了男朋友?”闻柳芳抬头看她一眼,了然于心地笑:“这么年轻就评上了教授,势必在学术圈地位超然,又是专业人士。博一张文凭,做个配得上他的女人。”

    闻静皱了皱眉,本能地抗拒道:“我不懂你说什么,姑姑。”

    闻柳芳深深地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别人是靠不住的,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不过是你自己。无论做什么,记得为自己而做,那就毫无怨言,为别人去做的事情,始终会叫你失望。”

    闻静没有看她,默然地低垂下眼,过了半晌才闷声说道:“我只是想过高尚些的生活……”说出来仿佛在发泄:“买不起江景别墅,没有上百万的名车,这些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一辈子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永远,永远……”她别过脸,目光落在虚无的远处,轻轻说:“我不是不知道,只有读好书才可以战胜出身……”

    压抑已久,她的眼中已有泪光。

    闻柳芳见她满脸哀苦之色,想到如此花好月圆般的年纪,并不长久,实在不该如此苦闷,心中一软,到底还是维护她的,叹一口气,说道:“真要想做就去做吧,起码不会后悔。”

    闻静擦一擦眼角站起来,点点头说:“我明天就递辞职报告。”

    34

    34、第三十四章

    当第一波寒潮侵袭这座城市后,外面整个世界变得十分怪异。

    好像刮起了一阵风潮,人们一窝蜂地涌向股市,每天的主要话题就是买卖股票,连最常用的口头禅“你吃饭了吗”都变成了“你买股票了吗”。人人双目烧红,一副着魔的亢奋表情。

    凄风冷雨,股市却如发了疯一般热。

    闻爸闻妈在邻居祝师母的鼓动下,摊也不拣了,二话没说就奔入这股热潮中。

    说也奇怪,连股票是啥都不懂的两个人,在电脑前“啪啪”点几下鼠标,竟也赚了一票。

    两人越发来劲,乘胜追击,把全部积蓄扔了进去,下了重本要博红。

    晚上吃饭的时候,闻妈得意洋洋说道:“这股市真要好起来啊,连个傻子都有钱赚。”

    闻静有点担心:“你们又没炒过,万一亏了怎么办?”

    闻妈瞟了女儿一眼,悻悻道:“不然呢?你突然把好好一份工辞了,说要去读书,我不想法子多赚点,拿什么供你。还真以为你那个艺术家姑姑会贴钱给你么?”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前后矛盾:当初瞧不起女儿这份工的也是她,现在怪女儿辞工的也是她。

    提起学费,闻静多少有点气馁,闭嘴不吭声了。她不是不知道,学艺术是最烧钱的,倘若真的考上了,学费必定不菲。

    闻妈又开始在饭桌上讨论今日股市业绩,说到最后,连饭也不吃了,跟闻爸两人又坐到电脑前聚精会神研究起曲线图。

    闻静十分茫然,忍不住问眭雍哲:“现在外面到底怎么啦?”

    眭雍哲也很是不解,停了车只见路旁报亭里铺天盖地全是证券报,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他们对此从未上心,更别提沾手,似两枚外太空来者,莫名其妙看着整个世界在发疯。

    闻静自嘲:“现在人人忙着赚钱,只有我还一心花钱读文凭。”

    眭雍哲却不这样想:“想考就一定要考上,借口多多一事无成。”

    闻静到底天真些,问道:“要是真考上去了北京,我们怎么办?”

    眭雍哲低头不语,眭氏的根脉和基业都在那儿,最好离得远远的,否则一现身,便纷扰多多。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汉阳研究院请我明年客座,我想答应他们。”

    说这话时,两人刚从江边的土菜馆子吃完饭出来,溜达到堤岸上散步。

    寒潮已经快要过去,气温回暖,路边的小摊贩们又开始活跃起来,有的甚至拉了一车西瓜在卖。

    闻静刚喝下一锅热气腾腾的瓦罐汤,熏得两颊通红,脑袋晕晕乎乎的,远远瞧见鲜红的瓜瓤只觉得通体清凉,满口生津。

    眭雍哲一夹子信用卡,寥寥现金已付了饭帐。闻静自己掏钱买了只瓜,请瓜农切成两半,并要了两只木勺,把半只分给眭雍哲,自己就着另外半只边走边挖着吃起来。

    眭雍哲象征性地吃了几勺,就捧在手中不动了,只一路与闻静闲闲地说着话。

    两人慢悠悠踱了一段路,闻静不小心泼了一些西瓜汁出来溅到衣摆上,眭雍哲停了脚步蹲□,预备替她擦干净,下意识地一抬眼,也不知眼角瞟见了什么,顿时微微变了色。

    闻静没有察觉出他的异样,出神地望着黝黑无尽延伸远去的江水,问道:“听姑姑说,坐船沿着这条江走下去,一直连着香港的公海。是不是……”

    “回去吧。”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眭雍哲出声打断了。

    “嗄?”闻静掉转头看着他,想他如此贸然平时绝无仅有,心中诧异。

    此时,眭雍哲已从她身后收回眼神,指了指她的衣摆,温言道:“回车里擦干净。”

    “噢。”闻静本能地应了一声,见他已经掉转头走了,急忙跟上去,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闻静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小声支吾着问道:“是不是……我说香港……又让你想起你大哥了……”

    “什么?”眭雍哲一怔,回头不解地望着她,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一帮人像鬼似的跟着阴魂不散,每次被他发现总有一股无处宣泄的怒火。可此时,他的神情有些恍惚,连恼火都仿佛觉得累,想起那个自以为摆脱了的家族,可憎的父亲,众叛亲离的大哥……只有无尽的厌倦。

    望着眼前这个女孩尴尬的模样,他忽然有些好笑,那么疲惫沉重的生活,真不应该把她牵扯进来。可谁让自己偏偏就喜欢这一个呢,所以,也只好这样了。

    眭雍哲当下心中歉意,用手轻轻摸了摸闻静的脑袋,微笑着说:“想什么呢。”

    闻静迟疑地看他一眼,刚想接话,便吸进一口凉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狼狈万分。

    眭雍哲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佯装板起面孔教训道:“叫你回车上去,还这么磨磨蹭蹭不听话。”

    闻静不服气,一双大眼睛瞪圆了,倔强地盯着他看,四下昏黄幽暗,唯有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晶莹剔亮,仿佛可以透进他的灵魂中去。

    眭雍哲将她头顶的大衣拉紧,胡乱裹一气,低下头不怀好意地笑:“再看我可要亲你咯。”他的呼吸温暖地抚着她的脸。

    闻静挣扎着从大衣领子里探出脸来,“咕咕”地笑。据以往的经验,眭雍哲每次都只是吓唬她,从没有付诸于行动过,所以她也不当真,仍然肆无忌惮地含笑看着他。

    眭雍哲在夜色中凝视着她,眼里隐约闪过的光芒,如同江岸明灭的灯火,还没等闻静撒手,他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与前两次不同,这次完全是真实的,清醒的。

    夜色是这样凝重,满天的星子却像一把银钉随意撒落,直要撒到人头顶上来一样,他的吻还弥留着一股瓜瓤的清香,缠绵如斯,令人沉醉。

    闻静闭上眼睛,直感到呼吸困难,手脚脱力,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像溺水般紧紧揪住他的前襟,怕一松手就会沉沦更深。

    眭雍哲扶着她的脸吻了很久才放开,喃喃唤道:“小静……”

    闻静呆呆地望着他,原来,四海八荒,总是会有一个人,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他会把你的名字叫得婉转温柔,荡气回肠。

    她的呼吸略有些急促,双颊滚烫,手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过了很久,才如同梦呓般吐出两个字:“三块……”

    “什么三块?”眭雍哲低下头看着她,十分不解。

    闻静这才从五迷三昏中找着了北,低低叫道:“糟了,七块钱的西瓜,我给那人一张五十的,他只找了我三块……”

    眭雍哲奇怪道:“怎么现在才发觉?”

    那些小摊贩就跟打游击似的,就算现在找回去,口说无凭,也未必会认帐。

    闻静一声不吭,咬紧下唇,一副懊恼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眭雍哲看了她一眼,不禁微笑,想起她刚才在自己怀里的星眸如水,嫣红如醉,过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还真是煞风景。

    渐渐的,他竟有些触动,不知这样的美好只是一时抑或一世?仿佛有一种惘惘的威胁,太好的东西大概就不是真的。

    他掉转头望着冬夜沉静的江面出神,过了很久才对闻静说道:“我突然想到,像我们这样的人,对金钱和数字没有一点概念的人,要是这个世界发生了突如其来的变化,哪怕一点点的变化,打破了现有的平衡,我们会怎么样?也会跟着这个世界颠倾吗?”

    闻静老老实实地回道:“我不知道,所以只希望太平盛世永远下去。”

    眭雍哲侧过脸吻着她的发:“希望是这样。”

    最后,两人还是回了车上去。眭雍哲发动引擎,驶上公路,不出所料地从后视镜中看到一辆黑色的凯雷德缓缓跟在后头。

    35

    35、第三十五章

    闻静辞工后,天天泡在华清的图书馆里温书,应付来年五月的入学考试。眭雍哲下课与她吃了饭,便送她回家。

    这天天气特别好,阳光如煦,洒在人身上慵慵暖暖,眭雍哲下午有一场报告会,要提前准备。闻静一个人吃完午饭,就沿着湖心岛散步,四周一片宁静,暖意融融,闻静靠在长凳上,舒服得简直不想起来,都快睡着了。

    她半眯着眼,忽然,看见一双漆黑蹭亮的皮鞋出现在自己跟前,不动了。

    也许是一贯的低调作风,来人的脚步十分轻便,似不愿惊动旁人。

    闻静睁开眼睛,微微一愣,定住了。下一秒才慢慢直起身,本能地“咦”了一声。

    是上次出车祸时在派出所里遇到的中年男人,听眭雍哲喊他“进叔”,想必也是眭家的人。

    今天,看样子他是直接找自己来的,不知道为了什么事?闻静心中诧异,只好站起来对他微微笑了笑:“您好。”

    车进仿佛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一颔首,便直奔主题,:“如果小姐有时间,请跟我走一趟。”言辞妥贴,没有一丝破绽,叫人不好拒绝。

    闻静下意识地问道:“去哪儿?”

    车进回得简单干脆:“先生中午刚到本市,想见你。”

    闻静莫名其妙:“谁是先生?”慢慢的,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张大了嘴结结巴巴问道:“是……是……眭雍哲的爸爸?”

    车进没有答话,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闻静心里“怦怦”直跳,只不断想:来了,终于要来了,像电视里演的那种有钱人家棒打鸳鸯的情节终于发生到自己身上了。

    《你一生最好的时光》里也有那么一段,看得她既狗血又心酸。

    想不到这样的故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在一瞬间,闻静心里是很害怕的,她有一种冲动,立刻奔进会堂去找眭雍哲。

    他会保护她。

    可是,不行。姑姑说得没错,在爱一个人的同时,也就有了一种下意识,因为爱他要做一个值得他爱的人,做一个配得上他的女人,自己便强才是真的。

    别无他法。

    闻静定定神,深吸一口气对车进说道:“有劳。”

    车稳稳地驶出市区,沿着盘山路一直上去,郁郁林荫,清雅幽静,是祁阳湖的别墅区。

    车进下车替她引路,很快就有人出来开门。

    待闻静来到客厅,意外的却是她自己,满以为豪门世家的家长,就如同书中描述得那样倨傲势利,令人厌恶。

    她本来也抱着战斗的心态前来,无论对方说什么,誓抵死不从,表明心迹,立刻掉头离去。

    闻静警觉地站在客厅门口,远远望见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走了过来。她平时很少关注财经新闻,所以也不知道眭士楷长什么样,乍见到,心中便是一怔。

    眼前这个老人,同汉阳的几位老教授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嘛,中等身材,微胖,满头白发,精神矍烁,有一双善意的眼睛。

    那是一双熟悉的眼睛,与眭雍哲很像。

    眭士楷见闻静仍用毫不放松的眼神看着自己,当下释然,微笑道:“闻静,陪我一起喝点茶,好不好?”

    那样亲切随意的口吻,就像在招呼一个十分亲近的晚辈。

    说是“喝点茶”,闻静入了座才知道是纯正的英式下午茶,银制点心盘、茶匙、茶壶、茶杯、茶刀、滤网、奶盅、糖罐、上好的红茶,一应俱全,精致而考究。

    老先生的胃口很好,一口气吃了三块松饼,还不断招呼闻静:“你也尝尝,很不错。”说着将银盘最上层的草莓塔递给她,眨眨眼睛:“这些小点心,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闻静只好道一声谢,食不知味地咬了两口,心里七上八下,猜不透他的用意。

    眭士楷向她举了举茶杯,抱歉道:“我很久没有回来了,到得匆忙,他们只预备了些大吉岭的茶叶。”他忽然很认真地想了想,轻声吩咐身边的人,转头对闻静说道:“不过,加点白兰地味道会更好。”

    眭士楷从佣人手中接过一支开启了白兰地,缓缓搅动着银匙,亲手为自己的茶杯中加料。

    闻静不禁看得入神了,仿佛由他亲手调制过的这杯茶,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这绝不只是喝一杯茶那么简单,而是在精雕细琢一件艺术品。

    眭士楷见她孩子气的表情,笑了,提议道:“要不要试试?”

    闻静从小到大都没碰过酒,连连摆手。

    眭士楷也不勉强,只吩咐佣人给她添茶布点心。

    老先生对美味的下午茶十分有研究,专门吩咐佣人端来滚烫的鲜奶,建议闻静加在红茶中,循循善诱:“这配料可不是随便能加的,种类、温度、口感,都必须搭配得完美无缺,稍有差池,一顿下午茶就毁掉了。”

    闻静终于忍不住了,脱口道:“我懂您的意思,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两个不相配的人在一起,终究也会跟这杯茶一样被毁掉,是不是?”

    老先生停了手中的茶匙,微微诧异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闻静低下头,轻声说道:“您不赞成我同眭雍哲在一起,我很抱歉。可是,就算您反对我们在一起,我们也不会分开。这就是我今天上这儿来要说的话。”

    她再次抬起头直望向眭士楷,清明的大眼睛里透着坚定。

    眭士楷没有生气,只微微皱了皱眉,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心思真重,这样不好。”

    闻静一愣,一下子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眭士楷远远地注视着她,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赞同你们在一起?”

    闻静被他问得措手不及,一慌乱还没作出反应,又听他说道:“我并不反对你们的事。”

    闻静瞠目结舌地傻掉了,用力眨眨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对,统统不对,与自己预想的那些完全南辕北辙。忽然,那些表明心迹的话,宁为玉碎,毋为瓦全的决心,这下都派不上用场,全屈憋在了肚子里。

    闻静觉得浑身像一堆烂棉花,迎面挨上一拳也是软绵绵晕乎乎的,使不出力。

    她浑浑噩噩地看着眭士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听眭士楷一板一眼地说道:“不过,雍哲他是不会管我赞不赞成的,他早已经不把自己当眭家人看了。”

    闻静费了好大力,才嗫嚅道:“恐怕是您让他对这个家失望了吧。”

    眭士楷一怔,继而摇了摇头:“是他母亲。他认为他母亲的死,一切都是由我造成的。”

    待佣人将杯碟点心全部收走,偌大的客厅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窗明几净,暖暖的日光照射进来,将人站立的影子拉得老长,心思空宁,是一个适于回忆的下午。

    “端然年轻时很美,嫁给我以后就不再美了,其实不过二十三岁多一点。”老先生用手扶着雕花椅背,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手指的骨节一下下轻轻敲击着椅柱,这是他斟酌时的习惯动作。平日商战场上运筹帷幄,思路极其清晰的人,此刻说话的逻辑似乎有点问题,也许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

    “想必雍哲也跟你说了,”老人回过头,平静地对闻静说道:“端然生下他大哥后就得了抑郁症,整日躲在老宅子里,不能理事。那时我才三十出头,更多的是兴振家声的责任、商战场上的搏杀、还有向权利顶峰冲刺。一个男人,出门在外,交际场上,镁光灯下,镜头前面,没有主事的女人,形单影只,不仅不方便,还会受到阻碍。看见别人打着夫人牌,情人牌在各种社交场合风光周旋,我能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平直,没有委屈,不带辩解,也许还有些许感情,但也被他藏在了最深处:“端然当然接受不了,生下雍哲后就和我分居了。只是,没想到她走得那么快,离三十八岁生日还不到两天……”

    闻静动容:“您也没有想到日后会后悔。不过,幸好眭雍哲不像您,他不会为了那些所谓的家族责任而活……”

    “他不用为家族而活,他只为理想而活,是因为他有他大哥!”老人振振有词地打断了她。

    闻静听了几乎想笑:“听说,那也是您的一项‘杰作’。”

    眭士楷仿佛倦了,转身在沙发上坐下,过了很久,才挑眉沉声问道:“哦,你们都是这样认为的吗?”

    闻静站在一旁别过头,没有作声。

    眭士楷重新站起来,正视着她,用一种极其平缓的口吻说道:“你们,你和雍哲都是理想主义者,可当理想主义的光芒一旦破灭,全盘世界就会倾塌。这是一个卖笑的社会,高贵的理想需要高贵的职业和学历支持,高贵的职业和学历又需要金钱,始终兜回来。”

    这样熟悉的话语,似以前在哪里听到过。

    闻静垂下眼,抗拒道:“其实……您不用跟我说这些……”

    眭士楷非常释然,点点头:“当然,当然。”他略一沉忖,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对她说道:“只是,我要谢谢你。”

    “谢谢我?”闻静不解。

    眭士楷凝视着前方,似在自语:“有一年冬天,我原本只打算在莫斯科转机,后来在当地剧院里看了场《三姊妹》,就再也不想回费城了。那时候,我对契诃夫简直入了迷。”他转过头对闻静笑笑:“用你们的话叫什么?哦,粉丝。”他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年轻时代的神态,这不是已经消逝的昔日幽灵,而是他身上仍然活着的部分在显现:“我崇拜他极了,看过他写的每一本书,有段时间坐飞机满世界地跑,只要是他的剧目,我场场必不落下。他写得真好,每一个人物,我都喜欢……”他突然不说话了,脸上显出不安的神色,他用手在额头擦了一下,仿佛要擦掉脑子里杂乱无章的思绪,继而毫无表情地说道:“那是我在沃顿最后一年的冬天,到了来年春天又发生了一件事。是的,我没有忘记。那年我遇上了徐端然,后来我们结婚了。那一阵子我很快乐。”

    闻静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仰面默默地望着他。她的心犹如被砸破的钢化玻璃般碎成细渣,堵在胸口憋得慌,仿佛隐隐有一个声音悄声对自己说:也许……这个人并不坏。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由远至近传来,并一路伴随着低声争执,眭士楷却无所动,好似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待闻静回头,便看到眭雍哲焦急微愠的面孔,像是在哪儿掐了架一头冲进来,外套胡乱团成一团抓在手中,没有了平时雍容闲适的风度,只绷直了身体,沉下嘴角。

    他一路走得急,却突然在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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