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最好的时光第11部分阅读
爷对先生不再沉着一张脸了,他是高兴。”
闻静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他肯定气死了,他是最听不得把他同家里拿在一起说事。”
经过几次接触,车进也很喜欢她,说道:“四少爷是高兴先生把你当自己人,他是真的喜欢你。”他长吁一口气,好像很欣慰:“就算他再怎么跟家里执拗,可到底还是眭家的人。”
不知怎的,闻静听了心里并不是滋味,慢慢将脸别开去,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闻静不禁问眭雍哲:“你好像很高兴?”
眭雍哲一怔,别过脸,说道:“因为他永远假装视而不见。”
闻静微微垂下眼:“你早已说过,你的努力不为他。”
眭雍哲点头:“是,我的努力不为他。”
闻静讷讷道:“可你要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眭雍哲没有看她,平静地问:“你想说什么?”
闻静抬起眼,怔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轻轻问道:“如果有一天,他叫你回家,你会回去吗?”
眭雍哲皱眉:“我不做这种没可能的假设。”
闻静低喃道:“没可能……”
眭雍哲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问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闻静看着他,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理想要靠自己争取,为自己而活,除了你自己,谁也不能左右你的人生。”
眭雍哲没有动,过了很久,才对她说道:“我送你去图书馆。”他的声音非常平稳,听不出任何心绪。
他发动引擎,车驶下蜿蜒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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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闻静回学会领取最后一个月的工资。
楼道电梯一出来就是洗手间,只见秦阳搁起塑料盆对着水槽在呕吐。
学会里的人每天早晨都要替贺晓峰打扫办公室,免不了是一些抹抹擦擦的打杂活儿。
以前都是闻静一个人在干,闻静走后,大家就开始轮班打扫。
奈何秦阳呕得厉害,整个人都似摇摇欲坠,身体一晃,眼看塑料盆就要翻将下来,闻静赶紧上前接住,扶住她:“不要紧吧。”
秦阳深吸了两口气,把眼泪鼻涕擦干净,才平定下来,看见是闻静,想勉强笑着打声招呼,可那一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闻静……”她的尾音已带着哭腔,在偌大寂静的楼道里荡开去,闻静的整颗心便往上一提。
闻静拎着拖把,端起水盆,替秦阳把贺晓峰的办公室打扫干净,洗好抹布晾在窗台前,被秦阳一把叫住,指了指墙角的沙发说:“坐会儿吧,贺老师下乡去了,办公室没人。”
闻静没有辞职那会儿,感觉秦阳就像高高在上的公主,很少主动同自己搭话,就算说话,口气也多半是冷傲的。
难得她要求,闻静便很合作地坐下。秦阳坐在一旁踌躇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闻静,我……想问你借点儿钱。”
“哦,借多少?”闻静明白过来。
秦阳沉默了一会儿,才做了个手势:“两千。”声音很低微,几乎耳不可闻。
闻静想她素来高傲,要如此放下脸面求人,一定是真的有困难,而自己刚把辞职前那个月的工资领到手,也凑不齐这笔款子。
她只好说:“我刚领到最后那个月的工资,有九百块,要不你先拿去用。”
秦阳犹豫了一下,才咬牙点了点头,接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又倔强地用手去擦,简直狼狈到极点。
闻静轻声拭问:“需要我帮忙吗?”
秦阳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泣不成声,水汽堵在喉间,只能发出破碎的抽噎声。
闻静陪在一旁,待她哭个痛快。
终于,秦阳精疲力竭地靠在沙发上,绝望地低喃道:“我怀孕了。”
“啊。”闻静顿时领会,不禁低声问道:“他不愿负责?”
秦阳惨淡地笑:“他不过是个富二代,大钱由他老爸一把抓,不久就要娶袜厂的千金,你要他如何负责?”
闻静沉默不语,过了几分钟才问她:“你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的,对不对?”
秦阳的眼神很空洞,没有焦距,她望着一边说道:“年轻,气盛。总以为凡事没有绝对,做什么都要凭自己去碰碰看,说不定哪天也成了第二个徐子淇。没想到这个社会是有规则的,如果不遵守规则,去挑战底线,头破血流的那个人势必是自己。”
闻静安慰她:“很快站起来,来日方长。”
秦阳忿忿道:“我还没输。”她想了想,忽然说道:“你同眭教授倒是例外,人人都说你俩长不了。”
闻静知道她要说什么,想同她解释也不会明白,于事徒劳,只好说:“不是你想得那样。”她说得很慢,声音异常干涩。
秦阳的脸看上去很疲倦,木然道:“你有远见,早早辞职去读文凭,总还是一份前途。人会变,前途始终是自己的。”
闻静摇一摇头:“可我发现,人要战胜自己的出身,去过另一种生活,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秦阳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哂笑道:“如果爱情是恒久不变的话题,那么,灰姑娘和王子也总会有观众的。”
闻静怔怔地说道:“我只想知道,两个人是否能够开心的白头到老?”
秦阳平静道:“我想,大多数人只能实现后半句,至于开不开心,并不是最重要的。”
闻静想了想,问道:“什么才重要?”
“理想啊。”秦阳看了她一眼,声音轻微但坚决:“是,天使之城是眭教授的理想;你想回北京去,是理想……那我的理想呢?难道就不是理想了么?我无非是想生活得好些,我没有错。”
闻静望着她,无言以对。
秦阳长将脸转向别处,恍惚地笑:“开头的时候,我以为在学会干吃喝拉撒的打杂活儿,拿九百块月薪的社会最低工资标准,但里面有那么多权威的教授、专家、学者……自己好像也不知不觉变成了上等人。”她停一停,又说:“我从小长在弄堂里,看着周围的女孩子被一辆辆奔驰、宝马接走,头也不回。我就想,为什么有的人要做那么多,有的人可以什么都不做。”她的声音在太阳下听起来非常的苍凉:“你说我虚荣也好,做白日梦也好,可我不认为有什么错。人生倘若没有这些,根本不值得活下去。”
闻静奇怪道:“如果他不能帮你脱离苦海,虚荣心是没有用的,不要说有钱的丈夫,上帝也不行。”
秦阳不禁抬眼打量她,过一会儿,终于说道:“你竟想干干净净地成为上等人?”她失笑:“闻静,你的野心日后会令你痛苦。”
闻静也笑了,恍然大悟道:“像我们这样怨声载道,还真像《三姊妹》里的人?原来真有这样的人。”
秦阳吁出一口气,下定决心:“再也不能像她们那样了。都一百年过去了,还没有进步,简直失败。”
闻静提议道:“你不能同家里人讲,我陪你去医院。”
秦阳愣了愣,浮现出一种伤痛的神情,随即镇定下来,明确道:“不,不用。我自己去。”
“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闻静问她。
秦阳抬眼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四周,眼神坚定:“然后,离开这个道貌岸然的地方。它再也骗不了我了。”
“我在图书馆,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闻静握一握她的手,起身准备道别离开。
“闻静。”秦阳喊住她。
闻静转过身。
“我不会为以前欺压你道歉,但我可以保证,将来《罗博报告》采访我,我一定会说,闻静曾经有幸与我探讨人生,那是我最真实的一天。”秦阳扬起小小的面孔,一副“秦阳式”的骄傲。
闻静哭笑不得:“是,是,我深感荣幸。”
她在时尚杂志上看见过那样的生活:高大的男人,冷漠的灵魂,疯狂的华尔兹舞……
谁知道呢,在这个混沌不堪的世界里,突如其来的动荡最易吞噬那些脆弱的理想,敏感的忧伤,所有对往日光荣的回忆,一切优雅无用的东西。
只有自私自利,不顾廉耻且强壮实际的人才能在崩溃后的世界中迅速爬起来,活得比过去更好。
秦阳不是一个可爱的人,但有一套自己的人生哲学,他日真成为传奇人物,也是说不定的。
这个世界没有对错,没有因果,没有男尊女卑,没有先来后到……只有轰轰烈烈的大时代与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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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2月27日,闻静记得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大晴天,波光粼粼的江面安暇到让人感到惬意。
傍晚,她从图书馆回家,走得热了,背脊上竟有些汗津津。她将外套脱下来抱在怀中,继续走。
或许受到天气的影响,在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里,闻静竟感到了些许暖意。
还未走进小区,就见救护车、警车闪着大灯堵在路口,不远处的楼房底下,七嘴八舌人头攒动。
有人手持一把菜刀纵身从七楼的厨房跳下,穿透楼下的雨搭落在水泥地上,当场死亡。
闻静向来胆子小,不敢看,连忙绕过人群往家里奔去。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只见闻妈呆滞地坐在椅子上,连饭都没做,看见人进来只木讷地抬起头,蠕动了几下嘴唇,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就跟傻了似的。
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在“噼哩啪啦”大声播报着财经新闻:“……沪综指早盘开于点,盘中最高点,最低点,收盘报收于点,狂跌点,跌幅,创下近十年来来单日最大跌幅。深成指早盘开于点。报收于点,跌797点,跌幅,接近跌停。……”
闻静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还当什么事儿,随即走上前摇了摇母亲的肩膀,柔声劝道:“亏了多少啊?就当多买几件衣服,停手就是了。”
闻妈整个人摊在椅子上,目光失了神,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呆呆地一动也没动。
闻静哭笑不得,佯装推她:“我饿死了!”
小区里警车的警笛声突然响起,看样子已经处理完案情,准备收队开道。警笛声异样刺耳,激得闻妈轻轻一弹,瞳孔仿佛渐渐有了焦距,慢慢别过头望向窗外。
闻静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说给她听:“38幢7楼好像有人跳楼自杀……”她好像猛然察觉到什么,一下捂紧自己的嘴,俯□不可置信地瞪着母亲:“那不是桃花阿姨家么?”
那是一个闻妈很要好的小姊妹,同住一个小区,已退休在家,闻妈拣摊之余,拾掇着她一起投资炒股。前段时间,股市红火,两人赚了一笔,正商量着跟团去巴厘岛旅游,到底放不下日进斗金的股票,才耽搁下来。
闻妈闻言,脸上像是迷惘得没有听懂,接着瞳孔急剧地缩小,顿时唇白手凉,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连牙齿都碰得“咯咯”作响。
当晚,闻妈就病倒了,上吐下泻连话也说不清了。
闻静急得团团转,饭也顾不上吃,就要送急诊,被闻爸制止住,说是精神受了刺激,躺两天就能好,倒是怕恢复以后胡思乱想。
闻静这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始末:两人买的十七八只股票几个月来都疯狂涨停,今早股市一开盘,全盘暴跌。桃花倾其所有把房子都抵押贷款用来炒股,赔光积蓄不说,连房子也要被银行收走,儿子又等着婚房娶媳妇儿。她实在走投无路,唯有选择一了百了。
“那老妈呢?亏了多少?她不会也把房子拿去抵押吧?”闻静木着脸问。
闻爸但摇头不说话,只叫女儿不用担心房子,幸亏还没走到那一步。
闻静盯着自己的鞋尖,吁一口气,强颜道:“不过损失点钱,钱总还是能赚回来的。”
“你就照常复习功课,该吃就吃,该用就用,钱不用你管。”经过一场浩劫,闻爸显然也垮了,但为了安慰老婆女儿,仍硬撑着。
入夜,闻静独自一人守在母亲的卧室里。隐约记得,那天晚上是满月,清幽的月光透过窗棂,漏下一地闪闪烁烁的碎玉,宛若镀了层圣洁的银边。
闻静靠在椅背上,突然回想起许多许多……自己的理想,高考失利时的情形,在北京的生活,同眭雍哲的相识,恋爱,同闻柳芳的决裂……全像回放画面一样跳跃在脑海里。
看情形,母亲是把老底蚀光了,家里没个三年五年是翻不了身的。闻静相信父亲说的话,吃萝卜白菜,克勤克俭过日子的钱靠拣拣摊还是有的;至于学费,也会有的。
借得到便会有。
提到读书,闻柳芳肯定是极力赞成的,兄嫂有困难,别说是借,为侄女掏这点学费,没有问题。
可是,两人处到今天这般田地,这点自尊心她还是有的。闻静突然感到一丝懊恼,姑姑向来待她不薄,在她身上花了很多钱,实在不应该如此伤她的心。
想到这里,闻静心里陡然一惊,或许自己在潜意识里已经顾忌到钱上的事情还要有求于她,才感到这样懊悔,断了后路。
说到底,她还是一个自私的人。
至于眭雍哲,她连想也没想过。木门对朱门,说一点顾虑没有,那是假的,为能与他并肩,唯有比别人走得更快更远,全在自己。
平日里,从不关心钱上的事情,可倘若没有几个钱傍身,简直寸步难行。
万恶的社会!
闻静的脑袋像端着一锅沸水,乱七八糟地翻腾着,那种纷乱的思绪就像火车一样轰隆隆地开了一整夜,没有一点空隙。
人生的悲与喜都属于自己,不见得是电视里演的那种曲折的戏剧性经历,可她拥有的,也只有这些罢了。
闻静昏昏沉沉地想着,直到东方的天空露出鱼肚白,才意识到一整夜已经过去,无论是谁,无论经历多么大的风浪,待到天明,又是新的一日。
接下来的日子,闻妈的精神仍然很差,时好时坏,闻静怕她胡思乱想,只好寸步不离地陪着,连图书馆也没法去了,只能利用空余时间看会儿书。
闻妈就像祥林嫂,每天愁眉苦脸对着女儿喃喃道:“什么都没了,跌到最后只有一千多块了,怎么办……怎么办……”
闻静慢吞吞道:“惨的人多了去了,你也算不上什么。”
当然,安慰别人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没挨过迎头痛击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是什么滋味。
两人每天就这么对着,又没有生活寄托,一提起都是些愁云惨雾的事儿。
闻静头一次觉得,日子过得很慢,却过去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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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夕阳的余晖透进静谧的图书馆,眭雍哲取过报刊架上当天的晚报,草草浏览了几分钟就把报纸扔在了一边,再抬头时,只见闻静站在不远处定定地望着他,一动也不动。
她整个人逆光倚在窗框边,挡住了背后金色的光辉,轮廓似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却幽深黯淡,看不真切。
眭雍哲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停滞,心中忽然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角,那个透明的闻静仿佛已经不存在了,他再也不能看透她,好像随时会失去她一样。
他俩的志趣一致,从不吵架,好像什么事都能达成共识。最重要的是,他不是眭靳远,他的人生在自己手里。
他想不出失去闻静的理由。
念头一闪而过,眭雍哲定了定神,微笑道:“杵在那儿作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不稳。
闻静依言渐渐走到他面前,仍凝视着他出神,许久许久,才慢慢垂下脸,带着恍惚的笑意嗫嚅道:“刚才看见你在看报纸,脸上有轻蔑的神气,心里很震动。”
她的手指在眭雍哲的纽扣上划来划去,声音很低很低,几乎耳不可闻,似在呓语,又像是内心自白。
眭雍哲在唇边比了个不说话的手势,握住她的手,往屋外走去。
走到馆外,他才伸手去拧她的面颊,取笑道:“崇拜中年人的傻瓜。”
闻静挥开他的手,轻声道:“胡说。”
眭雍哲垂眼看着她,微笑道:“下个月就满三十了。不是中年人是什么?”
闻静抬起头一本正经补充道:“距离下个月还有两天时间。”说完,自己也笑了。
她将手伸进他的臂弯里,两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闲闲踱着,那背影就像一对最最普通的校园情侣。
闻静仰面望着天空,叹道:“时间过得真快。”
眭雍哲看她一眼,问:“家里还好么?”
闻静摇头笑笑,避重就轻道:“今天姨妈来照看妈,我总算能出来晾晾。”
眭雍哲沉忖片刻,才道:“见不见面并不重要,功课是要紧事。”
“我也是这样想。”闻静无言以对,只能木然地回了一句。
她突然不平地想,对你来说,除了天使之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对我来说,家庭巨变已经是很重大的事。
他的过去有声有色,可她什么也没有。说到下个月,她总觉得异常渺茫,好像已经无力捱到那时候。
其实闻静什么也没做。
见她沉默不语,眭雍哲停住脚步,俯□,扶住她的肩膀,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整个社会的问题,我们除了置身事外,无能为力。”
闻静怔怔地看着他,终于别过脸问道:“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用在乎吗?”她的声音渐渐流露出克制的痛苦情绪:“还是我们太自以为可以不在乎,以为我们自己不是普通人?结果却是一样的。”
眭雍哲放开她,揉一揉眉心,适时而止:“小静,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
闻静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才失神落魄地低下头,不自然地说道:“哦,对不起。”
眭雍哲背对着她,一动也不动,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只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在乎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天使之城,另外一件就是你……”
他转过身,别扭地瞅了一眼闻静,举止竟有些笨拙,迟缓地说道:“你知道,只有这些……”
夕阳的余晖投射在眭雍哲身上,闻静凝望着他,突然有一阵轻微的眩晕,安定下来,像是往后一倒,靠在墙上,其实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所有陌生的,熟悉的情愫统统涌上来淹没了她,让她鼻尖发酸,让她喉间发涩。她想大声唤他的名字,对他说些什么,可纵使心中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很痛苦,但她却想继续痛苦下去。
闻静硬生生抑制住大哭的冲动,快步走上去,握住眭雍哲的手,将面孔紧紧贴在他的手臂上,声音很小且坚定,恨恨道:“我是个傻瓜。”
眭雍哲端详了她半天,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有待考查。”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子,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先扳下一块推给闻静,再扳下一块,慢慢嚼着。
闻静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拢在手心,依依不舍,仿佛怕一动,这种无法触及的美好就会消失不见,大抵是在梦中,恍如隔世。
走得久了,手心渐渐出汗,连着人的体温,小小巧克力很快在掌心化为一滩褐色的液体。
眭雍哲好笑地替她擦干净手,叹一口气下了定论:“傻瓜……”
闻静嘟囔道:“一定是变天了,好景不再。”
因为她要回家照看母亲,眭雍哲晚上也有一份报告要写,两人便在湖边草草分了手。
闻静回到家,没有见到姨母的身影,想必已经离开,倒是意外地看见了闻柳芳。
闻爸也收了摊,两人正围在桌边低声商量着什么。
闻柳芳一抬眼,便对上闻静的目光。她笑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你爸说你去图书馆了。”
闻静木讷地点一点头,唤了声:“姑姑。”随后,便闪进了自己房间。
她有点心虚,好像做了错事一样。更多的是一种恐惧,与其说没法面对闻柳芳,不如说没法面对自己混乱的心绪。
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生活被颠倾后的混乱。
房门没关,闻柳芳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接着进屋,开门见山道:“学费有我,你不用担心。”
闻静摇一摇头:“我不愿听你这样说,姑姑。”
闻柳芳走近,声音很柔和:“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别的话我不再说了。”
闻静别过脸,小声道:“那天以后,我一直在想,我们以为凡事都会按照预想的轨迹进行,可是,我们希冀的事情,从来不会发生,命运往往另有安排。”她抬起头望着闻柳芳,困惑道:“所以,姑姑,不用为我安排得那么好,将来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呢?”
闻柳芳怔怔地望着她,神情很复杂,良久,唇边才渐渐浮起怅惘的笑意:“看到你长大,我真高兴。”她停一停,补上一句:“可又有点难受……。”她抿了抿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终究没再说话,只做了一个手势:“我先走了。”
闻柳芳带上门出去了,只留了一屋子破碎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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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谁也不会想到,刚入春,一场黑色的风暴紧跟着迎面扑来,很快席卷了全球。
在次贷危机加剧的形势下,华尔街四大投行之一的潘林银行宣布破产;已有94年历史的老牌企业哈肯色公司“卖身”;蒙奇拉国际集团金融拯救计划举步维艰,自身难保……
每天耳边充斥着的就是金融危机的消息,跨国集团申请破产,数以万计的中小企业倒闭,无数的人失业,家庭破裂,跳楼、烧炭、投河……满目沧夷。
整个世界颠倒过来,人人自危,无不陷入深深的恐慌当中。
闻静听眭雍哲说,华清失掉了大笔拨款经费,开始裁人,内部震荡。
这是长江以南的一线城市。但不晓得汉阳会怎样……
闻妈倒是渐渐稳定下来,开始吃中药调理,一家人靠以前拣摊的老本度日,还算过得去,比起那些支离破碎的家庭,已属万幸。
要是当初没有辞职,还可以赚点钱补贴家用。现在市道这么差,再找工作几乎是没可能的事。
闻静常茫茫然地想着。
眭雍哲三十岁生日那一天,两人说好买点菜在家一起吃个饭当成庆祝。
闻静到达眭雍哲的住所时,才下午三点多一点。
这时候眭雍哲在学校还有一堂课。她本没有多余的钱买礼物,就想着帮忙做饭当作补偿。
平日里,其它屋子通常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他的书房非常零乱,堆满了各种建筑画图器具。
闻静打开门,很是意外。超市里买回来的各种冻肉、海鲜、水果摊了满室,有些拆了包装,有些还没拆,冰块开冻,鲜肉的血水晕在地板上,看样子也被买回来没多久,却不见人影。
整个客厅就像匆匆忙忙被打劫过一样。
闻静傻了眼,以眭雍哲的沉稳性格,什么事能让他鱼跳水惊成这样?
难道是天使之城出事了?应该不会,他要走之前,也会告知自己一声,他不是个没有交代的人。
闻静蹲□默默地一件一件收拾起来,该扔的扔,该理的理,该存冰箱的存冰箱。
等打扫干净完毕,闻静擦擦额上的汗,抬头一看,已经日落西山,墙上壁钟的指针已快指向六点。
眭雍哲还没有回来,估计又在课堂上被缠住了。没办法,谁叫自己做菜的技艺不佳,只能打下手。
闻静尴尬地笑笑,坐到沙发上温书。
窗外已经万家灯火,闻静有些肚子饿,也看不进书了,头一歪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惊醒,感到黑暗中有人正在盯着自己看,锋锐的目光像一把刀,仿佛要在自己身上烙下印记似的,即便在黑夜中也灼灼炙烈,令她如坐针毡,忍不住要放声尖叫。
闻静摸索到边上的落地灯,猛一拉动,灯亮人现,只见眭雍哲直挺挺地坐在沙发另一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双手抱臂,样子就像个入定的僧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微笑的样子,可眼里只有一种痛楚的神色。
闻静松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嗔怪道:“怎么不叫醒我?”
眭雍哲专注地端详着她,像是有好几天没见过她一样,又似要仔细瞧出她与平常有什么不同。
闻静脸红了,无意识地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小声问他:“老看着我干嘛。”
眭雍哲的眼神终于松懈下来,像是经过剧烈挣扎后的疲惫。他低声问道:“肚子饿吗?”
闻静清醒过来,感到饥肠辘辘,本能地点点头。
眭雍哲提议道:“太晚了,我们煮面吃。”
闻静“嗯”了一声,浅笑道:“我帮你。”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两人吃得很用心很满足,闻静却有些小遗憾:“这生日也过得太俭朴了吧。”
眭雍哲没有答话,将碗里的鱿鱼卷一块一块盖到闻静的面条上。
闻静将面孔埋进热气氤氲的汤碗中,恍惚间听他说道:“小静,我要回财团了。”
闻静一下没反应过来,嘴里还吸着面条,笑看着他,含糊地追问:“什么?”
眭雍哲看着她,平静道:“财团告急,我必须得回去。”
闻静张了张嘴,放下筷子,不动了。
她茫然四顾,满脸困惑,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乱找:“发生什么事了?”
眭雍哲只说道:“熬过这段时间,不会有长久的打算。”
闻静仿佛被突如其来地击了一下,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如坠深渊。
她呆了半响,才垂下脸,喃喃道:“怎么这么突然……”
眭雍哲握住她的手,沉声问道:“小静,你相信我吗?”
他已不止一遍问过她。
“我当然相信你。”闻静脱口道,由于激动,连舌头也开始微微打颤:“我相信你的理想高于一切;我相信你是绝不愿再回家去的;我相信你说过所有的话……”她的语调渐渐慢下来,真情流露,神情哀怜而又恳切:“我相信你全部的全部……”话到末句,声音已哽咽住。
眭雍哲没有说话,脸色深得像是一潭井,所有的心绪都沉在了井底最深处。
他深深地注视着闻静,一字一句道:“那你也应该相信我,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一切都不会改变。”
隔了一层水汽,闻静胡乱地点点头:“我当然相信你。”她抬起脸,哀哀地望着他:“可是,我信不过命运,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我怕……”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眭雍哲抚了抚她的面孔,缓缓问道:“你知道两点间最短的距离是什么吗?”
闻静动了动嘴唇,轻声答道:“是直线?”
眭雍哲摇一摇头:“是理想。”
“理想?”闻静微微一滞,下意识地重复道。
“没错。”眭雍哲的眼神坚定:“我不能许下不负责任的承诺,但是,你总该相信我们的理想。”
他将下颌紧紧抵在闻静的头顶上,声音中透着一丝压抑:“让你这么难受,是我不好。”
闻静终于软弱下来,只觉得很累很累,抱着他的胳膊,精疲力竭道:“你知道,我总是信任你的。”
她闭上眼默默地想,就这样吧,该来的始终要来,至少这一刻,两人是在一起的。
以后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呢?
夜已深,壁钟的指针已指向1点,生日已过,良辰不再。
客厅的餐桌上只留下了两碗吸干汤汁,苍白的,粘塌的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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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闻静拐过小区的大门,去超市买豆腐,出门时看到车进已久候多时。仍旧是低调的老牌作风,见到她迎上来,有条不紊道:“闻小姐,能否谈一谈?”
闻静想一想,见门口的肯德基也不太合适,便提议道:“我们去社区的小花园坐会儿。”
一老一少沿着社区街道慢慢踱着,没过几分钟就走到了社区花园。
车进开门见山道:“我来向你说明,整件事情的始末。”
闻静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问:“是眭伯伯叫你来的?”
车进没有否认:“先生担心你们之间有误会。”
可见老头十分了解儿子的性格,如此周全,实属用心良苦。闻静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心中感激。
她没有说话,听凭车进说下去。
车进娓娓道来:“想必这次金融危机的影响力你也有所耳闻。”
闻静缓缓点一点头。
车进停一停,坦白道:“眭氏财团也遭到重创。”他看一眼闻静:“先生年纪大了,支撑不住,有点中风了。”
闻静一惊,叫起来:“我要去看眭伯伯。”
车进本就对这个文静木讷的小姑娘印象很好,想她是个重感情的人,安慰道:“病情已经稳定,今早已送去长岛休养啦。”
闻静担忧地望着他,喃喃道:“可他走了,眭氏怎么办?”
车进沉默片刻,才说道:“全凭大少爷一人主事。昨天下午,先生叫人把四少爷请回去,见个面。”
“呵……”闻静已经渐渐明白过来。
只听车进接着说道:“他们的对话很短,可每句话我都记得很清楚。先生一开始对四少爷说,财团现在遭遇危机,是你背负责任,重回眭氏的时候了。四少爷说,你不要用家族责任,权力地位这些来说服我回去,我不是大哥,我不会毁了自己。”
闻静点点头:“我也想他会这么说。”
车进继续道:“先生听了很生气,说,你就差一点没说眭家除了你,全都是浑身铜臭的人。所以在你眼中只有理想。可要知道你那些实现了和没实现的理想都是靠眭氏的铜臭一层一层搭建起来的。”
闻静慢慢睁大眼睛,一动不动。
“先生对四少爷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学建筑,读剑桥,入伙建筑事务所,问鼎普利兹克的。而你不光在剑桥念了七年建筑,入伙,连续三年提名普利兹克,还在建造人间最高的教堂,属于你自己的教堂。没有经济上的支持,就不可能有一切,你回报理想的时候到了。”
一语掷地,闻静仿佛兜头兜脸挨了一拳,太阳岤突突乱跳,头痛欲裂,四周只剩下气流咝咝的回音,天与地都在转。
她按住胸口,喘着气,硬着头皮问:“后来呢?”
车进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下去:“四少爷当时什么话也没说,独自在花园里坐了很久,叫了好几次用饭都没反应,夜风那么大,他一个人呆呆地在外面坐着,叫也叫不动,一直坐到很晚,才总算进屋了。他进来只对老爷说了一句话,转身就走。他说,我可以回来,但只要一有起色,我就走,那时候,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他终于噤声。
闻静仿佛噩梦醒来一般心悸,只感到体内最深处剧烈地抽搐着,竟然没有半分力气挪动双腿,她恍惚地扶着身后的槐木,才有力气站起来。
春寒乍冷,气温反复发作,天色是一种阴暗晦涩的样子,乌沉沉的云压在半天里,低得仿佛随时要塌下来。风虽然不大,可是又尖又利,一浪浪往人身上卷过来,寒意侵骨。
闻静生生地打了一个寒噤,包紧双臂,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切都是真的。可以想象,他当时是经过怎样剧烈的内心挣扎,惊心动魄的交战,做出怎样艰难的抉择,才将自己推到这番局面上来的,他的痛苦,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终于,闻静的眼泪静悄悄地落了下来。
车进见她这样,怕她难受得紧,几步走上来:“怎么啦?”
闻静紧紧抿着嘴,仰面望着他,渐渐流露出坚定的眼神,很慢很慢地笑了:“谢谢你来找我。”
车进不放心地拦住她:“我送你回去。”
闻静胡乱地擦干腮边的眼泪,真心诚意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再见。”
她挥一挥手,飞快地消失在街角。
闻静扔掉手中的豆腐,迈开大步,往眭雍哲的住所跑去。她要回到他身边,马上回,回到他的怀抱里,回到他的眼底。
暮色沉沉,闻静推开房门,看见眭雍哲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听见声响,他翻了个身,黑暗中握住闻静的手。
闻静拧亮台灯,微笑着问:“头一天没去报到么?”
眭雍哲气馁道:“可能着凉了,实在捱不住,只好回来躺着。”
柔和的灯光像一池春水,温软地洒遍他全身,闻静只觉得心头似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微微一悸。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闻静起身去厨房煮了面条,出锅时已结成疙瘩,不管不顾地逼着眭雍哲吃了些,端来温水和药让他服下,搞得一头汗。
一切总算安定下来,眭雍哲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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