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是一条公狗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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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裘道:……

    两个人坐在楼梯上头。

    裘道说:“昨天晚上,她让护士告诉我,说有话想对我说。她叫我去,但是我没去。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只觉得那不会是我想听的。”

    林昭然揪着耳朵点头。

    裘道问:“你说,对她来说,活着跟死了,哪个更痛快?”

    “嗯……”林昭然又便秘道:“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她的。”

    裘道两手抓着那本本子,他捏的很用力,手上的肌肉条理分明,粗壮的青筋也在拉紧的皮肤下崩突出来。

    裘道说:“我找了她很多年了。我有十多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一年前,我在医院看见她。”

    他转头问道:“你觉得,活着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呢?”

    林昭然不解道:“不都是吗?”

    裘道低垂着头悲伤。

    然后他站了起来,林昭然亦跟着站了起来。

    他走进了电梯,林昭然亦跟着走进了电梯。

    他按了负一层。

    林昭然问:“去哪儿?”

    裘道说:“太平间。”

    林昭然大囧:“我……”

    电梯门又打开了,裘道说:“你出去。我想和她单独说说话。”

    林昭然在电梯门口站了会儿,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不如去门口蹲着等好了。不期然想道:……她的狗又不见了。

    裘道没去太平间。到了一楼他就出来了。转了个方向去找窗口结费。

    护士认识他,还是照着规矩和他对了一下信息,说道:“裘先生,医院已经通知好殡仪馆了。这是他们的号码。”

    裘道接了过来,点点头。

    “可以的话还是尽快准备后事吧,这也不是安生的地方。当然你们也可以自己联系。”护士把单子递给他,说道:“我们也没什么能说的。请节哀。”

    裘道刷卡付清。

    护士又说:“没有问题的话,尸体要进雪库了。你还要看看她吗?”

    裘道说:“不了。”

    “她的东西已经都整理出来了。”护送说:“放在病房门口。如果需要去领了一下。”

    裘道说:“到时候跟她一起烧了吧。”

    她又说了一些,然后将单据都教给他,深吸了口气,说道:“已经都好了。节哀,裘先生。”

    裘道低下头,手按在桌上,说道:“谢谢。”

    生来留下一打债,死后留下一拨灰。他都没好好跟她说过话,就这样走了。

    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着。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翻到折着的那一页。

    才开始看裘安留给他的遗书。

    中间还有好几张被撕过的痕迹,她大概也理不清想说什么,犹豫了许久。

    裘道用手摸了摸那齿锯的痕迹,

    “哥:

    对不起。

    也许开头就是这三个字,会让你更加伤心。但我的确想不到别的了。

    最近我总是做梦。也许真的,人之将死,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回忆过去。原本这对我来说,是最痛苦,也最不屑一顾的行为。

    但我见到了阿阳,又见到了你。我觉得我的人生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明白,愧疚不能赎罪,我应该好好活着。

    我想好好的爱这个世界。我以前从不曾觉得它给予过我什么,现在才知道,最伟大的馈赠,是生命。我曾经这么幸运,但我不懂得珍惜。

    我不是想死,我希望可以好好活着。假如我能健康的活着。

    但最后,我只想保留一点,听起来大抵可笑的尊严。

    对不起。”

    裘安是他唯一的亲人。裘道忍不住潸然泪下。

    他看见裘安,便会时刻想起当年的事情。母亲意外身亡,他当时的确是气过头了,才会对裘安说了重话。

    他只是替他母亲不平。一个没有文化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毅然决然地逃离了那个只有暴力和欺压的家庭。她那么伟大,那么努力的生活,却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其实裘安心底并不比他好过,他却用三言两语彻底压垮了她。

    他也无比的悔恨。

    然后裘安就失踪了。

    她那个时候才刚初中毕业,什么也不懂。

    他怕她跟母亲一样,被人卖到山沟里,然后压抑,痛苦,一辈子都只能留在某个地方。

    裘道很慌,不知道她会去哪儿,不知道她怎么生活,一面又安慰自己,她应该不久就回来了。

    他不再去上学,背了个包就出门找妹妹。他流落街头,也饿过,苦过,被林家道场的人捡回去。

    他忍了十几年,就想说一句话。

    “哥哥错了。”裘道说:“你应该好好念书。念高中,念大学,找份好工作,然后找个好人家。哥哥能养你。”

    裘道说:“不用留恋。安心的去吧。”

    往事有如尘土随风而去,但弥留在过去的人,却永远学不会同过去的自己告别。

    生离死别,永远比想象来的更让人难以接受。因为让人恐惧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她曾经活生生的存在过,

    未来却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

    裘道将本子收近储物袋,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等他走出来的时候,林茗和师弟某像看门狗一样,坐在门卫室投下的的阴凉处,各捧着一杯冰激凌。

    林茗看见他,问道:“你家土狗呢?”

    裘道说:“林昭然?”

    林茗问:“她不是跟着你吗?”

    裘道一惊:“她没出来?”

    林茗:……

    林茗喷了:“卧槽不会吧?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啊?”

    ☆、唐自

    久别重逢的狗生日记。

    天道无常,我以为要下糖果的时候,

    总特么的会掉下榔头。

    如果你不活着,你永远不会知道,

    明天会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情。

    风雨打不散我的信念,我将勇往直前!

    进击吧!土狗!

    ——by我的狗生日记

    众人看着车厢里有一下没一下用爪子敲窗户的土狗,全体沉默了。

    师弟某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穿越了?”

    裘道脱下外套:“你先穿越回你家吧。我们还有事。”

    师弟某不可置信道:“我就是出场打个酱油?”

    “让你出场就不错了。”林茗说:“贡献了不少字数呀。”

    林昭然在车里险些被闷死,门一开她就滑了下来,热得舌头全吐出来了。只能用浑身炸起的毛发来表达她的郁卒。

    难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鉴于她的诸多反常,林茗也不敢再把她分离出来。她怕认领回去会出人命,坚持着把要土狗归还给裘道。

    裘道一脸要抱社的表情,林昭然遂识相地表示她要回林家祖宅。怕裘道中途杀狗泄悲,咬着林茗的裤脚不放,要一起拖过去。

    林昭然心道:她才是受害者?

    不成想,祖宅里竟然有客人。林和和四大师伯皆聚在水云台上待客,想来是个了不得的人。

    更不成想,这个了不得的人竟然就是唐自。

    唐自穿着一套古装,长发高高束起……

    长发?

    卧槽!

    上次见面的还是短发啊!那干脆利落帅气逼人的齐耳短发!

    唐自之前在和几人说话,见他们来了,略微点头。现场沉默了下来。

    林茗下意识地腿软,她深刻反思了一下,觉得最近的确没什么错事,遂坦荡地迎向他的目光。

    林和看着几人,问道:“怎么?都是这幅表情?”

    林和叩叩桌面,问道:“乖徒,你怎么了?”

    裘道跪下,给林和磕了一头。脸色苍白,神情肃穆。现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林昭然和林茗受其影响,一个在一旁站得笔挺,两手贴着裤缝,一只蹲在地上,两爪置于腹部。

    裘道说:“师父。林昭然拿引魂灯是我唆使的。”

    林和没什么反应,只是歪着脑袋和善问道:“为什么呀?”

    林家祖宅里没什么事能瞒过林和,九曲回廊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耳目。

    而他虽然有权掌管各项事务,但却更像是被职业委员会禁锢在林家祖宅。

    裘道都能看出她是谁,林和没理由看不出。

    他却装作不知道。并且之后几次,或多或少,从旁敲击,让他带着林昭然离祖宅远一些。

    林昭然一个没多少灵力的人,想从祖宅里偷走东西,根本是不可能的,大都是林和放任。

    因此裘道也没想到林昭然能把引魂灯带出来。他不可能看不出林昭然变成了土狗。他也不知道林和究竟想做什么。又是为什么装作毫不知情。

    林昭然也是这样猜测。她实在想不通这个男人为什么放任自己的女儿变成狗。

    自她第一次回林家祖宅之后,大概就弄清了林和的态度。再之后几次他也总是借机逃避。既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也就没有点破。

    林和毕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也是一个很古怪的人,但还是一个靠谱的人。

    裘道说:“我找到我妹妹了。”

    “好事儿啊。”林和笑道:“带过来我们瞧瞧,不枉你找了十几年。”

    裘道说:“我原本想用引魂灯续她一命。”

    “引魂灯不像你们想的那样,不过是传言。”林和说:“而且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摧使引魂灯。”

    裘道点头说:“是。我翻阅了一些古籍,记载的不明不详。但我仍想孤注一掷,没想到酿成大祸。”

    “那她现在呢?”林和问。

    裘道说:“她今天刚去世。”

    “啊……”林和表情忽然恍惚了。他说:“我已经二十多年没出去过了。外面都是你们的地头。我相信年轻人做事总有年轻人的章法。”

    众人垂着脑袋听训。

    林和说:“生死如旦暮,生者寄也,死者归也。”他的长袖在桌子上一扫,沾上了一滩倒出去的茶水。他说:“不怪你。这没什么错。看开些。起来吧。”

    “不用这样规整。日子嘛,随性一些。”林和一手指着林昭然:“你看,额……小丫……”憋出了几个字,结巴了。

    林昭然顿时大叫起来:艾玛卧槽!我是你亲闺女儿啊!

    林和连忙安抚:“不要慌不要慌。这不是我也没有过狗闺女吗?”

    林昭然:老娘也没当过啊!

    林和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指着林茗道:“远来是客,你们带人出去看看,我们这里的凉亭啊,祠堂啊,易市啊,都是很有特色的。年轻人一起玩儿,我们搓麻将啊。”

    林和给裘道做了几个眼神,讨好林茗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讨好唐自。

    林昭然不适合学道。即使她能背能讼,但永远悟不进道家的思想层次。譬如在她眼里,裘道现在应该是需要安慰的脆弱人士,躺在床上,祈祷他不不要出去报社,对他的每一个笑容都要予以最真诚的赞扬,这才是现代社会的人道主义。

    但在道家的理念里,是不大说死的,他们说生。主张人活着。

    死也不是死,有死必有生;生也不是生,有生必有死。所以“原始反终,故知生死之说。”

    所以死不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情,是以庄子丧妻鼓盆而歌。

    裘道管自己内心悲怆,也不会把情绪带出来。他很有礼貌的带着几人出去了。

    他们正经地去了林家专属的会客大厅。

    林家的确是有会客大厅的。装修布置是参照百年前的风格,青石板砖,红木长柱,大开大合,华丽恢宏。

    只是不大常用,因为林和是个野性的男人,偏好于露天凉亭。

    林茗一进这里,顿时high了。

    因为大厅里有许多古风古意的东西。

    书画,佩剑,法器,看着很高端。

    在她眼里,旧的玩意儿就是古董,古董就是钱,钱就是烤猪蹄。

    哎哟妈妈,烤猪蹄即正义!

    林茗对着字画不禁念出了声:“李斯,谏逐客书。”她脑海中有过这个名字,顿时激动地捂着嘴道:“我的天呐!这是真的吗?”

    坐在一旁发呆的裘道抬头看了一眼,简洁道:“假的。”

    “让你多百~万\小!说。”唐自说:“纸是汉朝人民的智慧产物。李斯是秦朝的。”

    林茗用手指头掰着点了点,恍悟道:“啊!原来秦国是汉朝前面的啊。”

    林昭然:……

    她又指着各式东西,一遍遍问过去:“这些是真的吗?”“这个保存到现在还是好的?”

    裘道回道:“都是假的。”

    林茗兴致不减,她指着墙上的一样东西,问道:“这个又是仿什么的?”

    林昭然:……

    她就是没后腿立不起来,不然她一定用狗腿给她比个中指。

    裘道无语道:“这是我师父下雨的时候穿出去的蓑衣。”

    林茗点头赞道:“环境决定一切啊,我看什么都是真的。”

    众人心道:智商决定一切啊,你才看什么都是真的。

    挂在大厅正中的一幅,画着一位提着酒壶的邋遢道人。他走在蜿蜒崎岖的小路上,一柄飞剑跟在他身后。

    她看不出好赖,只觉得这画很传神,

    问道:“这是什么?”

    裘道看了一眼,说道:“这是我们祖师爷的画像,别动。很贵。”

    林茗好奇地上前摸了摸:“也是假的?”

    唐自说:“你撕吧。”

    林茗大胆的撕了。

    清脆的破裂声划过空气,四周一片吸气声。

    林昭然and裘道:!!

    唐自悠悠接着道:“不过这是真的。”

    林茗:……

    林茗求问,撕了人家相传一千多年的祖师爷画像怎么破?

    裘道曰:刷卡还是现金?

    那画是唐代画圣吴道子留下来的。气韵雄壮,笔法磊落。六法俱全,万象必尽。苏轼评曰:“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

    妈个鸡!那是他们林家留下最值钱的玩意儿了。

    每个掌门上位,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这画下个结界,防虫防咬,防脏防破。

    是以故人不知死几次,名画依旧笑春风。

    但他们忘了,林茗是天地灵物,不受法阵约束。

    然后林和带着四大师伯走了进来。

    林昭然同裘道俱是一副天塌地陷的表情。

    林和走到跟前,逗小孩儿一样,笑眯眯地问道:“怎么都挤在这儿?玩的怎么样啊?”

    裘道说:“……嗯吧?”

    林茗拿脑袋往裂缝出一站,遮住了残画,咧开嘴灿烂一笑。

    林和很欣喜,说道:“乖孩子,我就想要个你这么听话的女儿。”

    林昭然:……

    林茗转身一个大跳,把字画整个扯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衣服。她气定神闲地挥挥手,同各人礼貌告别。

    林和抹抹眼睛,呆愣在原地。眼花了不成?

    林茗拉着唐自,三两步就没影了。

    林和遥指高墙,问道:“咱们家的画呢?”

    二师伯问道:“……变成蝴蝶飞走了?”

    林和只是失神地看了一会儿,便挥手让他们走出去了。

    “乖徒。”林和说:“你留下。”

    裘道应是。

    林和又说:“林小丫不要跑。你也留下。”

    林昭然遂低垂着狗头,悻悻蹲下。

    “哦。”林和说:“昭然,你这样子是不行的。”

    裘道说:“是徒儿的错。。”

    “你要看着办呐裘道。”林和说。

    裘道说:“当然。”

    “你要负责任的呐。”林和眯着眼,意味深长道。

    裘道硬着头皮接着说:“……当然。”

    “不管她变不变的回去,你都要养着她的。”林和点点头,神神叨叨说。

    裘道:……

    林和说:“我也不是老糊涂,年轻人的事情,我是知道的。”

    林昭然领悟了,这特么的画风不对。

    裘道说:“您说的都是对的。”

    林和欣慰道:“好了好了,我林家有后了。”

    林昭然:汪!有你大爷啊!

    林和伸出手,问道:“引魂灯在哪儿,拿出来吧。”

    林昭然泪流满面,用生命在呐喊:“没了啊!真特么的没了啊!”

    出口一排的汪汪汪

    裘道给她翻译了一遍。

    林和:……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逗逼有点甜

    ☆、转折

    我等着我的黄花菜,

    它凉了哼。

    我等着我的未来,

    它黑了哼。

    我等着我的际遇,

    它不见了哼。

    ……

    丫还想怎么滴!

    快把老子变回来!

    ——by我的狗生日记

    林昭然偷来的引魂灯,放在她车子的包里。车子被人砸了,灯不见了。没什么线索去找,的的确确是个大海捞针。

    林和很不解,那灯在外人眼里,就一块残缺的铁片,偷那玩意儿实在是不划算!

    林昭然更担心的是,那铁片被人卖到废弃站,高温融了,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

    林和表示:必须要有引魂灯,没有引魂灯,他也没办法。林昭然顿时满心郁卒。

    南城这几天都是阴雨,延绵不绝。

    林家祖宅地处深山,灵气充沛,下起雨来的时候很是漂亮。行云流水交映生辉。

    同时地上多了几百条蠕动的蚯蚓。被水给憋出来了。

    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萧瑟冷风犹如惊弓之鸟,从深处飞出,一阵阵气流乱撞。山林里的茫茫白雾散去之后,像被染了个颜色。残月高挂,晓风吹拂的杨柳岸,叶片慢慢脱落。亭亭玉立,不蔓不枝的荷花塘,留下湖面上空荡荡的莲蓬。

    林昭然已经练就了三条腿跑到飞的秘技。

    某天咋呼师弟带她出门闲逛,遇到一整个夏天都没过发情期的泰迪,被追着跑了两条街,险些没了贞操。

    只是因为在狗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特么的公母都不认!

    林昭然自认为她身上是没有母狗荷尔蒙的。

    咋呼师弟还懵在原地,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能自救。

    四通八达,阡陌交通。林昭然转头冲进了一家面馆,借着体型优势,爬上餐桌,然后一爪子,豪放地把桌上的汤碗挥到了地上。

    泰迪受惊,呲牙狂吠。

    客户受惊,放声尖叫。

    老板受惊,开口狂骂。

    当厨师拎着锅勺出来的时候,咋呼师弟还缺心眼儿地在外边儿闲逛。

    林昭然以井底望月的姿势,在心底问候了一下那不靠谱的家伙。店主一脚踢向发情期的威猛泰迪,泰迪抱着他的裤腿就猥琐地上下蹭了起来。

    林昭然顿时又乐疯了。

    店主只好拎着它丢了出去。

    大概是闻到大街上其余母狗的气味,它真的跑开了。

    店主如法炮制,伸手也想把她揪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是我的人!”

    林茗说。

    林昭然猛地扭头,她觉得她与林茗之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一时热泪盈眶。是,我是你的人!

    店主手一僵:“啊?”

    林茗先是指着大碗问土狗:“给报销吗?”

    林昭然猛点头。

    林茗遂对店主说:“哦,这是我们家的吉祥物。追来了。不好意思。”

    店主先是一愣,随后粗着脖子道:“她吓跑了我们多少客人?”指了指地上的残骸,几乎气结:“还有碗筷!”

    林昭然一声狂吠,长爪遥指店门口。

    林茗机智道:“他赔!”

    捻着一朵野花,姗姗来迟的青年道士侧过脸:“啊?”

    咋呼师弟出去溜一次狗,少了三百块钱,还挨了好大一顿骂。

    师弟and林昭然内心os:真特么要友尽了!

    最开心的还是林茗。她免费蹭到了一顿。

    林昭然问:“你来这儿干嘛?”

    林茗指着招牌说道:“牛肉汤啊!听着可好吃了!”

    她跟唐自要来林家道场。她半路要喝牛肉汤,唐自不喝,于是两人分开了。

    她们晚些到的道场,几个人在走道的蒲团上正襟危坐,连成一排,一言不发。唬了林昭然一跳。

    林和说:“唐先生有些关于你的事要告诉你。”

    那神情,林昭然险些给他跪了。她腿一软,坐得远了一点,示意他请说。

    唐自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林昭然咬咬牙:“我想先听坏消息。”

    唐自自顾自说道:“好消息是,你很安全。”

    林昭然:……

    她想了想,竖起一根中指。照今天的经历来说,她也不是很安全。

    唐自接着说:“坏消息是。你可能真的会变成一条狗。”

    林昭然:……

    众人:……

    林昭然眼神有一刻呆滞,忘了呼吸。随后气血翻涌,直冲脑海,双眼涨红,理智就炸了!

    炸了。

    她猛地站了起来,喊道:“wtf!你是在逗我吗?!”其声几乎要震破耳膜,响彻天际。

    裘道瘦弱的身子摇摇一晃。

    林和领导状:“冷静啊!冷静!”

    唐自接着说道:“要么死。”

    林昭然能接受自己是条狗,是因为坚信自己有朝一日能重回人类家庭的拥抱。不然每天,只是吃吃狗粮,拖着残腿,从小往上看着人的面孔,偶尔叫吠两声。这样活着是为了什么?

    还是和之前说的一样。过一天两天,你不会觉得痛苦,但如果知道要这样过一辈子,负面情绪就会骤然喷发,眼里、脑海里,只剩下最坏的打算、最糟的结果。

    这大概就是所谓信念的力量。

    要么死?

    林昭然深吸了口气,抹了把脸,转身冲向栏杆,要跳到那千年冻湖下去。

    众人猝不及防,都扑过去想抓住她。结果人浮在了半空,被接住了。

    唐自手指一勾,把人拉到了自己面前。

    林昭然的肩头上覆上一股大力,她被按得又重新坐在了地上。

    “还是可以再想想。”唐自说道:“你觉得,你哪里有问题?”

    林昭然揪着眉毛,说道:“我觉得我很好。”

    唐自说:“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你总有感觉。”

    林昭然哭丧着脸:“物种都变了!还有什么是能一样的?”

    林和在一旁,手放在她的背上说:“你再想想。”

    裘道看她不说话,替她开口道:“她能变回人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这个是正常的。”唐自说:“我是说特殊的,别的。”

    这概念实在是太广泛了。何况林昭然现在心情苦闷,什么念头也转不起来。一句话就是一句话,她听得懂每个字,却很慢才能理解他们的思维。

    她转个头,看见了裘道的脸。

    两人四目相对。裘道眉毛几不可闻地抖了一下。

    林昭然脑海中蹿过一道白光,她说道:“我之前,被鬼抓过。”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但是我没有受伤,而且我还得到了那鬼的记忆。”

    唐自说:“只有鬼吗?”

    林昭然说:“还有人。”她又看了一眼裘道,隐晦道:“她摸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就……就有那些了。”

    林茗想了想说:“我也可以。”

    林昭然说:“啥?”

    “我也喜欢吸魂力。”林茗说:“拥有他们的记忆和经历。”她高兴道:“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念书啦!”她又萎靡道:“可惜唐哥不让我这么干呵。”

    林昭然简直要崩溃了,她说:“可我不是精怪啊。”

    唐自说:“因为引魂灯。你身上残留了一些引魂灯的神力。只是你没有发现。”

    “能怎么样?”林昭然问。

    唐自对裘道和林和说:“她最近,不宜再变回人。”

    “能怎么样!”林昭然站起来,焦躁道。

    唐自说:“天地间,不同生灵,因灵气排斥,是不能融合的。但引魂灯是上古神物。它的神力,已经让你和狗混合的七七八八。但凡灵魂出窍,都是极损灵力的行为。林茗强行剥离,和引魂灯的神力向冲,最受伤害的就是你。”

    林昭然战战兢兢道:“什么,什么意思啊?”

    裘道给她翻译了一下:“就是说如果你再不变回去,你就跟真狗合二为一,变不回人了。”

    唐自想了想说:“不过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把实体也融进去的……或许能拿到引魂灯,也许能有所获。”

    “啊!”林昭然抱头跪下:“引魂灯!别再跟我说引魂灯!那玩意儿老子真的没有啊!”

    林茗站了起来,说道:“好了好,不要紧张。大家都放轻松一下。”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团叠好的纸,放到桌上,说:“其实我来主要是还东西。”

    林昭然看她裤兜之前就鼓鼓囊囊地塞着东西,没想到是一团纸。

    裘道伸出手拿过,然后把打开。

    赫然就是之前被她撕破了的祖师爷画像。

    林和凑过去,举着高兴道:“哎呀!我还以为它不见了呢!还想让人做个高仿,现在又回来了。”

    裘道看着画,像是真品,奇道:“找人修复的?”

    “真的!”林茗说:“原版。还比你们的新一点。”

    林和仔细在边角确认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是真的,这旁边的小蝴蝶还是我小时候画上去的。哈哈哈哈!”

    众人:……

    “咦?”林和捏着下巴疑惑道:“可我记得我画了两只呀,我就任以后又补了一只。”

    众人:……

    “就为了拿它。”林茗说:“我险些出不来。哎哟喂你们这九曲回廊太容易迷路了。”

    林茗没见过这种奇门遁甲,在里面绕了好几天都没出来,最后还是用灵力呼叫唐自,把她给领出去的。

    林昭然抬起头问道:“你来过了吗?你从哪儿拿的啊?我的蝴蝶呢?”

    唐自说:“我这次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情。”

    众人纷纷看向他。

    唐自说:“最起码还可以知道,引魂灯究竟还在不在。”

    ☆、背景

    唐自解释道:“如果照现代科技的名词来解释,就是穿越时空。时间跟空间。”

    “每个人不同的灵气和磁场,可以算做一个空间。是什么来隔绝空间暂不知晓。它们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也不知晓。也许是一层无限细小的不规则薄膜。引魂灯的神力,就是无视那层不规则薄膜,然后将两个不同空间的人相互融合。”

    “所以有人说,得引魂灯可以长生不死。其实不然。谁也不知道,个体的衰亡,到底是根据旧个体决定,还是根据新个体决定。譬如一个七八十岁老翁,他的灵力已经开始枯竭。灵力是由魂体驱动使用的,用引魂灯将他的魂体转移到一个年轻小伙儿身上,他的身体是健康了,但是他的魂体还是无法负担灵力的消耗。那他还是会死。”

    那林茗呢?

    “林茗和引魂灯有些许相似。”唐自说:“但林茗本身就具有一个无限大的空间。她的能力更像是将灵物拉到自己的空间里,再把她放出去。所以她没有引魂灯的功效,不能让两个灵气相斥的个体融合。”

    “如果引魂灯是操纵空间,那林茗就是操纵时间。世界是四维的,西方神话里传说里,有一个时间静止的地方。林茗的空间就可以算做静止的一个地方。假如引魂灯用某种方法可以无视空间的隔层,那林茗就可以用某种方法无视空间的第四纬度,也就是所谓的时间回溯。”

    林昭然问:“就是所谓的次元?”

    唐自答:“可以这样说。”

    林昭然又问:“那……一个人就是一个次元?”

    唐自说:“是无数个次元。把空间必做一个大泡泡。最大的泡泡是宇宙,而你们都被包在里面,小一些的就是你们,你们外面还有许多层空间,而你们里面也有许多层空间。它可以大到不可思议,也可以小到不可思议。”

    林昭然眼睛一亮:“对啊对啊!让林茗直接去给我拿回来不久行了?”

    “不行。”唐自说:“万物存在,即有其合理性。能拿回来的东西,有两个条件。一是它已经不存在了。所谓不存在,是指因果里面,少了果。忽然彻底消失的东西。”

    林昭然问:“那我们原本的那幅画呢?”

    林茗笑道:“在我空间里。”

    唐自说:“一个世上不能有两件一模一样的东西。譬如说你不能穿越回你还活着的时间。也不能把现在有的东西,再从过去带回来。”

    裘道问:“二呢?”

    唐自说:“其二,必须是有灵气的东西。但是将东西带回来之后,灵物原本的修炼就会消失。比如,你可以把一只狐妖带回来。但是带回来之后,原本世界只会留下普通的狐狸。”

    林昭然惊道:“那这画都成精了?!”

    自古能开神智的灵物的少之又少。不是你潜心就能修炼,需要天时地利,或者有幸得高人点化。而能幻成丨人形更是寥寥无几。

    是以其实大多妖,都比人更珍惜生命,也舍不得去为恶做害。如果一朝手贱,被人打散了修为,那真是得当一句活该。

    真正的妖精是要先天法术的。它们能自由的操纵灵力。譬如镰刀游的那只红色大妖,一直为人忌讳。

    “跟画没有关系,跟画里的人物有关系。”唐自说。

    林昭然心里想了想,她说:“那引魂灯符合各个条件啊。”

    “非也,非也。”林和说:“无人召使引魂灯的时候,它就是一块废铁。林茗是带不回来的。只有你跟着去,你是林家人。”

    林昭然将信将疑道:“真的吗?”

    林茗懵道:“我还没同意啊,我同意了吗?”

    “大家都是在为了你思考,不会骗你的。”唐自说:“如果你跟着去,必须回到你出生以前。”

    林和说:“不够。之前引魂灯的灯芯丢了,并不在林家祠堂。如果要拿回引魂灯,恐怕要回到更久以前。干脆一步到位吧。”

    林昭然有一股不详的预感:“更早以前是什么时候?”

    林和歪着脑袋想了想:“嗯……上一次?我记得,最早是跟周文王有关。”

    林昭然还没喊叫,林茗已经要疯了:“周文王?!穿不过去啊!太远了!”

    林和接着说道:“后来流传到了魏襄王的手上。做了个陪葬吧?”

    林茗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是一头冷汗:“魏?战国?”

    裘道说:“既然是陪葬,那只要在墓岤被盗之前就可以了吧?”

    “对对。”林和说:“有记载的文献来看,魏襄王墓是西汉王侯刘去盗的。只要穿到刘去盗墓之前就可以了。”

    林茗叹了口气:“好有难度啊。就没别的了吗?不就差个灯芯吗?”

    “引魂灯的灯芯。”林和叹气道:“祖师爷拿到手的时候就没有了。”

    林昭然问:“没有灯芯引魂灯就不能用吗?那我又是怎么能变成狗的?”

    众人没有回答她。

    唐自说:“宜早不宜迟。先算算你们几个人去。”

    林茗抓狂道:“……唐爸啊!你就是想我有去无回吗?!”

    “这个的确是有很大风险的。”唐自说:“林茗是天地灵物,不受时间洪流冲撞,但你们就不一样了。一出点意外,可能就会粉身碎骨,或者迷失,再也回不来了。”

    林茗趁机插科打诨:“那就别去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呀!”

    “我想林小姐是不怕死的。”唐自笑道:“这样的年轻人一定热衷于挑战与冒险。”

    林茗从来没见过唐自这样主动去怂恿一个人,被他眼神一瞟,顿时偃旗息鼓,萎了。

    林和钦点裘道跟着她俩。他无不自豪地说:“这是我们下一辈里最有天分的弟子了。”

    裘道留在祖宅过夜。

    银月半斗,孤星几颗。

    虫鸣风嚎,水流云动。

    说热闹也热闹,说冷清也冷清。

    林昭然问:“你真的跟我们去?”

    “当然。”裘道说:“不然你觉得你自己可以吗?”

    林昭然:“哦,我还以为你要消沉一阵。”

    “生死轮回。”裘道低下头说:“没什么要消沉的。缅怀死者,不如忧心生人。”

    林昭然心道,就造你会这么说。

    “你现在可比她麻烦的多。”裘道看着她,揶揄道:“还不回去吗?林大小姐。这里是我的闺房。我未婚,要清誉的。”

    林昭然竟无言以对。

    林茗回家前还是满心不愿意,第二天来的时候走路都要打飘了。

    林茗说:“我一回去,就开始拜读盗墓界的神文。哎哟我的妈妈!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职业老帅老帅了。”她在三人中间划了一个圈圈,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们是一个tea,我不会抛弃你们的。命运的少年们,让我们一起创造奇迹!”

    林昭然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问道:“你中二还没过呢?”

    裘道说:“她中二期的确还没过,她才六岁。”

    林昭然:……

    林茗勒勒裤腰带,?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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