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骨纪北疆生死契第2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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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曾是最早的一批大地上的行者,他们是向西行走的一支,横跨亚欧大陆,甚至更远的地方。”

    2011-2-2719:50:00

    “难道,小河-古墓沟墓地的先民竟,竟是夸父的后代?”我有点结结巴巴,这个思路跨越太大,一时间让我不能接受。

    “不,这不可能。”老魏扶了扶眼镜,脸颊通红,“《山海经》中记载,‘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河就是黄河,渭是渭水,这个传说怎么也不能和北疆先民有关系啊!”

    “不,河、渭的解读是后人的理解,河、渭的本意起源要比《说文》解释的更早。”谭教授的语速稍微快了些,显然思绪也在飞转,“如果这河、渭指的的沙漠里的河流和支流呢?甚至,如果这大泽,就是北疆地区的罗布泊呢?”

    老魏倒抽了一口冷气,双手揪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仿佛想让自己从固有的观念中解脱出来。李大嘴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当口忽然开口道:“我支持谭教授的观点。”

    众人的目光落在李大嘴身上,他却嗫嚅起来,浑然没有往日挥洒的风采。我以为他不过是一个表态而已,真正的学术讨论,李大嘴都是用来插科打诨的。不过他终于还是挤出几句话,算是对他论点支撑的论据。

    “秦所生前曾经说过,这些北疆先民已经为复生做好了一切准备,包括记忆。我认为这个记忆,指的就是壁画上的内容。他们曾经是科技工作者的后代,祖先去过很多地方,又历经千辛万苦回到这里。但是,这时已经与他们祖先离开时不同,他们的身份也得不到认同。他们遵守着约定,以羽翎装饰自己的行为就是一种表现。不过我想他们最后遭遇了灾难,起源或许是他们也发现了这个深渊,最终导致了他们的灭亡。在他们死前,寄希望于复生,并将自己祖先的来历,也就是这个族群的记忆铭刻在石壁上。”

    “完全的臆想,老李,”魏大头的脸红了起来,脑中的cpu高速运转着,“你的结论都是推测和主观判定。”

    严叔的眼睛亮了起来,歪斜的眼睛和翻卷的嘴唇依然可怖,却挡不住他脸上的热切,“不,这在逻辑上就说得通了。”

    我注意到严叔身边的埂子的双手握了一下,松开,又握住。这个动作似曾相识,我却一时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只是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严叔也没有注意到埂子的异常,脱下面具后他的声音没有以前那么沉闷,却依然是嘶哑的。

    “这些与中原最早统治者做过约定的人们,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显然北疆先民是向西行进的一方,经过漫长时间的探索迁移,他们终于带着太阳历法回到了北疆这里,定居于此。这是他们与人做的契约,遵守并做到了。但是当陷入绝境的时候,他们……他们与天又做了一个契约,重生的契约。”

    “可是,”魏大头冷冷道,“严叔你已经去看过那个死树下的白骨场,应该知道了那么多的死者,经历几千年后依然是白骨。重生的契约?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梦境罢了。”

    陈伟森森的笑了出来,这是明目张胆的对老魏的科学理性表示了蔑视。老魏对他怒目而视,正要开口,陈伟却抢在他前面说了一段让我们都莫名其妙的话。

    “录事掾左,谨表,创为刀行所伤南斗,主血北斗主创扁鹊,庐医不能治之亦不(音否),能还丧车起死人创奄,愈不疼不痛,顿首白近自,宗诸内外,宗宗。”

    李大嘴看了一眼老魏,低声道:“他在说啥?”

    老魏有些羞愧,愤愤道:“不知道。”他怀着一线希望望向谭教授。魏大头很明显不愿向陈伟低头,期待从谭教授那里得到答案。

    这段话没头没尾,虽提到扁鹊,我却没有在《史记》的“扁鹊传”中读过。不知道陈伟忽然说出这段断句乱七八糟,语意上下晦涩的文字是何用意。

    2011-2-2719:51:00

    谭教授的脸色有点苍白,她低声道:“这是在楼兰?v前的另一处遗址里出土的两百件汉文、佉卢、粟特文书中的一件,编号是421,用汉语写成的文书。”

    这批文书是在被认为遗址中的民居和马厩处发掘出来的,发掘者为斯坦因。为何这件文书上会提到“扁鹊”这个人,让我深深迷惑了。根据史记的记载,扁鹊“姓秦氏,名越人”,是春秋时期人。也就是说,此人本名并非扁鹊,他是从长桑君那里获得了一个秘而不宣的禁方才获得了超凡的医疗能力。当时“天下尽以扁鹊为能生死人”,将他与黄帝时期的扁鹊相类,从此号为“扁鹊”。但根据司马迁的记载,扁鹊却极力否认他能让人起死回生——“扁鹊曰:‘越人非能生死人,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

    而陈伟提到的文书中的扁鹊是秦越人,还是黄帝时期的扁鹊呢?无论文书中的扁鹊到底是谁,这个能“生死人”的人必定与北疆有关,难道他真的曾经获得了超越生死的力量?

    陈伟粲然一笑,“其实史记已经告诉了我们线索。扁鹊的医方中藏有史述和历法的隐笔,史记的原注中也曾经提到过,扁鹊传一节原本应当是医方,应与龟策、日者等数术放在一起。但是司马迁他却将扁鹊传放在了传记里。这一切的欲盖弥彰,只是为了隐藏‘禁方’的来源。谭教授,秦越人获得的这个禁方,恰恰是来自古墨山国,来自小河-古墓沟文化圈的遗存。它就是你曾和查海洋先生挖出的那具黑衣血契棺中的谜底,这个由小河先民中祭司代代传承、以生命守护的谜底,就是让人起死回生的秘术!”

    这一番推测无懈可击,让我们全体哑口无言。严叔长长的呼吸了一下,像是一个如释重负的叹息。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了秦所和小飞的尸体,情不自禁的叫了出来,“谭教授,我们又回到原地了。”

    2011-2-2719:53:00

    是的,我们回到了原地。经过两小时的沿崖行走,我们发现这个存放先人尸骨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岛。这个兀立的平台与其他岩壁并不相连,黑暗的裂隙阻隔了它。

    “这下好了,我们在这里做吃等死吧。”李大嘴一屁股坐在岩地上,显然刚才连续两个小时的行走让他疲惫不堪了。

    “确切的说是等死,吃的话,”老魏瞟了瞟笑嘻嘻挎着包的李仁熙,“食物已经没多少了。死前做个饱鬼上路只能是奢望。”

    “不过可以等黑衣女郎来复活我们,”李大嘴不无讥诮的看着陈伟,“念段咒语,然后我们原地复活,满血满蓝,精力值百分之百的回到美丽的s大。”

    “你错了,”陈伟摇摇头,“黑衣祭司从不念咒语。”

    我好奇的问道:“为什么?”

    在这绝境中我依然遏制不了自己该死的好奇心。在路上除了听陈伟和谭教授等人的对话分析,我内心的胡思乱想已经开始链接到那些曾经被我轻视甚至无视的巫术、法术身上。没准祝由术是真的,穿墙术也存在,那些满口咒语、宽袍大袖的江湖骗子中,藏着真实神迹。

    陈伟指了指心口,示意那张羊皮纸上所记载的一切都已在他的心中深深烙下印迹,“黑衣祭司是在部族的女性中严格挑选出来的,她们拥有异常的敏锐和与上天沟通的能力。一旦她们被选中,就要挖去双眼,刺穿耳膜,割去舌头,去除一切感官,完全靠心灵的精神世界接近神灵,听从上天的旨意。”

    陈伟的神情一改往日的猥琐,肃穆庄严,言语间充满了对黑衣祭司的敬畏和尊重。我们被这残酷的做法所震慑,瞠目结舌,无法言语。北疆先民的精神世界显然有他们一套独特的系统,这不是我们现代人所能理解和接受的。

    “陈伟,如你所说,重生必须在圣殿里进行么?”严叔开口问道。

    陈伟点点头,“是的,这是一套复杂而严密的仪式。具体怎么做我并不知道,羊皮纸上也没有记载。但我很明确一点,如果我们到达不了重生圣殿,那就只有死亡,永远的死在这里。”

    严叔闭上眼睛,静静的陷入了深思。埂子和老六把李仁熙遗留的挎包拿了起来,将食物和水统计了一下。

    “最多支撑三天,12个人最底限度的补给。”埂子低声道。

    “11个人,不必算上我。”严叔的脸色依然沉静,淡淡道:“谭教授,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小河墓地的棺材都是舟型棺,为何会有树死成舟这句话刻在石门处,为何在巨树下会有一艘船?”

    谭教授沉吟了片刻,“这是象征。古人对精神世界中的意念,往往以某些特定的实物进行象征。事实上在北欧一些地区的早期墓葬中,也有船型棺的存在。他们坚信要靠舟船渡过死后的死亡之海。”

    我注意到埂子的手又颤抖起来,他反复了握了几下,身上也有点发抖。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埂子走过去摸了摸严叔的额头,低声道:“严叔,你发烧了。”

    2011-3-617:35:00

    魏大头从一片压缩饼干上撕下来半块,递给我。我有气无力的啃了两口,昏昏欲睡。这已是我们陷入绝境的第三天。长时间的处于黑暗中,我的生物钟已经彻底紊乱。最初我还时常能感觉到饥饿和口渴,到后来的时候已经不再那么盼望食物,只是感觉到虚弱,时刻都处在嗜睡的状态。李大嘴从陈伟手中夺过水壶,递给我,带着命令的口吻道:“喝一点。”

    我摇摇头,水太珍贵了,而且我也并不是太渴望它。陈伟嘀嘀咕咕道:“我才喝了一口。”

    我想这是注定了的事情,我们将死在这里。当水和食物耗尽,没有后援,周围是深渊和一望无边的黑暗,我们将在孤独和绝望中死去,和那些失踪在沙漠中的人一样,档案里写上“下落不明”四个字。

    “别沮丧,梁珂,”老魏安慰我道,“至少我们知道了古墨山国是怎么灭亡的,而且我们也许为进化论的变异环节增添了新的科学依据。师妹,就算死我们也要死的有尊严。”

    窦淼幽幽的声音响起,“再怎么有尊严也是死,发现这些奇特的生物也无法公诸于众,老魏,你的文物局长助理梦不仅破碎了,而且进化论的理论发展道路上也不会铭刻上你的名字。”

    老魏意识到窦淼说的都是对的,他叹了口气,看了看水壶,忍住没喝。谭教授的目光落在老魏身上,眼神有些悲哀的神色。我知道她内心在关切着我们,而此刻的无能为力一定让视我们如孩子般的谭教授心中充满痛楚。

    良久之后,谭教授缓缓开口道,“这些天我在想,为何这些北疆先民要如此大费周折的死在这里。现在我渐渐想通了,他们是选择了一种有尊严的方式死去。作为太阳下的子民,他们不愿让这种恶坦露于阳光下,而是将它深埋在地下。尊严,这是他们的选择。”

    2011-3-617:36:00

    谭教授的话让我们不由自主的动容。即便我们也将死去,却仍为死树边一望无际的枯骨而感到了震撼。并非广袤的死骨本身,而是这些枯骨的主人在生死间依然有比生命本身更重要的追求,尽管这追求显得渺小可笑。但这世界上,有谁不渺小,有谁不可笑?

    埂子和严叔的对话远远的传来,他们两个坐在离我们稍远的地方,一直在谈话。

    “我也被咬了,”埂子的声音比以前虚弱了些,但仍是果断而冲动的,“严叔,我肯定被感染了。”

    严叔的脸色有些铁青,他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埂子一甩手,大踏步走到崖边,习惯性的伸手摸烟,但烟已经没有了。他暴躁而烦闷的来回走了几步,回头喊道:“必须赶快离开这里,不然我们都得死!”

    埂子的吼声有些震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对严叔如此狂暴。他刚刚喊完,却愣在了那里。埂子在崖边竖起耳朵倾听了片刻,忽然向老六跑去,大声喊道:“警戒!崖下有动静!”

    我们顿时惊恐了起来,原本昏昏欲睡的感觉一扫而光。老六和于燕燕立刻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枪支。于燕燕伸手将我们拉到靠里面的位置,叮嘱道:“躲在后面。”

    仿佛大难将至前的战栗,每个人都僵硬的站着,或躲藏,或持枪戒备。看到于燕燕挡在我们前面,我心里一阵难过。虽然早死和晚死并无却别,但从内心深处来说,我宁愿被饿死也不愿死在这些奇特生物的利齿下。

    “燕燕姐,和我们站一起吧。”我悄声对于燕燕说道。

    她的眼神中也有惊恐畏惧的神色,但让我不能忘怀的是,她极力在我面前表现出的坚强,“梁珂,我是军人。”

    崖底的震颤声很快传至上空,和上次一样。埂子、老六和于燕燕站在崖边的最前沿,我们在里面,老魏扶起了严叔,准备情况不妙就带着他和我们向死树处狂奔。严叔挣扎了一下,已经十分虚弱的他却没有挣脱魏大头的手。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弱书生魏其芳生平第一次制服了一位前职业军人。

    令人惊异的是,这些黑影并没有攀至崖上。它们成群结队的飞出,却是沿着大裂隙向远处飞去。

    老六张大嘴巴,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黑影,放下手里的枪回头道:“严叔,那些东西都飞跑了。”

    严叔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蹲在崖边察看情况。埂子也蹲了下来,双肘撑在膝盖上,“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严叔“嘘”了一声,继续侧耳倾听。埂子识趣的闭上了嘴。片刻后,严叔吩咐道:“把应急灯拿过来。”

    2011-3-1314:35:00

    应急灯的电量已经不多了,这些天我们尽量节省使用各种光源。李大嘴曾经自嘲过,如果不能用这些电筒或应急灯活着出去,那最少也在临死前把灯打开,死在有光亮的地方。

    严叔擎着应急灯向崖下照去,我们纷纷围了过来。灯光掠过的地方,除了黑暗和粗糙的岩壁,一无所见。

    “你们听到了吗?什么声音?”严叔扭头问我们。

    我和两位大神师兄摇摇头,连谭教授都是一脸困惑。

    “我听到了!”于燕燕干脆整个身子都趴在岩地上,把头垂在崖边倾听着,“是一种轰鸣声。”

    “是岩壁坍塌吗?还是地震?”严叔看着窦淼,希望这位前地科系的高材生给予解答。

    “完了,完了,”李大嘴苍白的嘴唇抖了几抖,“双翼人刚走,新的死法又来了。这狗日的老天,就不能让我们安静的饿死吗?”

    窦淼跟于燕燕一样,已经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片刻后他仰起头,对严叔急促道:“灯,给我!快!”

    严叔手里的灯递给了窦淼,窦淼将光源笔直的射向崖底。崖底的轰鸣声逐渐清晰,连我们都听到了。窦淼回过头,在他的脸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如此激动的神色,“是水,地下水!”

    “这,这怎么可能?”老魏扶了扶眼镜,多边形的脸也学着老李的样子颤抖了起来,“这样大的轰鸣音,那得多大的水量?”

    不容老魏置疑,窦淼的灯光已经照到了不断上涨的水面。窦淼站起身,把灯递给埂子,“没什么不可能的。整个塔里木板块原来都被海洋覆盖,在乌鲁木齐地区岩层里曾经发现过两万年前的鱼化石。我们所站的地方,本来就是海底。”

    严叔思忖了片刻,向窦淼问道:“那这水是海水还是淡水?”

    窦淼答道:“应该是淡水,这个板块地下其实有丰富的储水量。八年前,我和导师曾经到这里来做研究,就是寻找地下水,试图解决沙漠地区的水问题。但……我们失败了。”

    李大嘴松了口气,“那就好,至少我们不会被渴死。不过看这水的涨势,我们还是有可能被淹死……”

    就在这时,陈伟忽然直起身子,狂笑了起来。他笑的如此疯狂,肆无忌惮的在空间里回荡他的笑声。

    “陈伟,陈伟!”埂子被他的笑声扰的心神不宁,试图制止他。陈伟却充耳不闻,依然狂笑着。那种狂喜渗透了他身上每一个毛孔,让他在昏暗中前后摇摆的身体如中了蛊般让人生厌。

    埂子伸手堵住了陈伟的嘴,顺便还想在他后颈来一下,严叔连忙制止了他。严叔走到陈伟面前,打量着他,沉声道:“你为什么笑?你意识到什么了?”

    在严叔的眼色下,埂子挪开了堵在陈伟嘴上的手。陈伟连忙大口喘息了几下,跪在地上用手抚摸着喉咙。片刻后,他终于缓过气来,抬头道:“死亡……之海。”

    他大声的、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吼了出来:“‘当死亡之海淹没大地/我将复活/你们的灵魂/将由我牵引至彼岸/获得重生。’死亡之海,树死成舟,你们还不懂吗,这些象征,都有其真实的存在!”

    2011-3-1314:38:00

    第22章被时光穿越的眼睛

    “你就是永生,你也是镜子。”

    ——纪伯伦

    像是闪电在阴霾中劈出一条裂缝,这个迷宫,这个充满曲折的迷途瞬间被光映照了出来。我有些眩晕,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悲凉。几代人的探寻,无数无名生命的牺牲,横跨中国乃至亚欧大陆的线索,竟然在这一刻昭然若示。

    刹那间我明白了两张生死契誓上吐火罗文的真实含义。生契是因为小河-古墓沟文化圈的消亡,人们对重生的约定。死契则是古墨山国祭司最后的绝望,她们选择了生命的放逐和放手。我不相信重生,不相信超越自然的力量。但是这死亡之海,渡冥之舟却此刻却真切的呈现在眼前。我想起周谦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她还是要借助人力完成使命”——墨山国祭司究竟想干什么?我已经明了这个族群的历史,却依然猜不透黑衣墓主的真正用意。甚至,她真的可以穿越时光,在当下复活履行使命吗?

    谭教授骤然醒悟,“树死成舟……船……巨树下的那艘船,天啊,他们是用船将自己运送过来的!”

    “船……”严叔抬起头,目光焕然一新,“大家都去大树下的船那里,我们乘船离开这里!”

    生的希望再次鼓舞了我们。我们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向巨树那里跑去。树下的船依然静静泊在那里,仿佛命中注定,它是沙漠里的船,它曾经带过无数人到这里奔向死亡。而现在它却成了我们生存的希望。

    “船能容多少人?”严叔向埂子问道。

    埂子已经不顾危险,在老六的协助下跳进船里查看。

    “大概十多个人,我们都挤进来没问题,但先要把尸体清出去。”

    裴风格和孟刚的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我把头扭了过去。仅仅是瞬间的一瞥,我已经看到了那些血肉交织的伤口。埂子和老六细心的将尸体摆在树下一个比较好的位置,静默片刻后,回头对我们说道:“水涨的很快,已经到崖边了,我们将船推下去。”

    所有的男性都聚集在船边,奋力将船沿着斜坡向下推去。船底与岩石间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努力了将近十多分钟后,船终于触到水面。在众人的呐喊声中,最后奋力一搏,船终于下了水。

    埂子让老六先上船,在船上接引我们,他则带着枪警戒在我们身后。这些天经历的事情让埂子时刻都保持着警惕。我们蹲在船上,终于送了一口气。陈伟看到船沿上的血迹,皱了皱眉头。李大嘴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讥讽道:“将就点吧,这可不是豪华游轮。”

    埂子扶着严叔上上船后,身形有些僵硬的最后一个跳上船。他站在船边,用手用力推着岩壁,让船缓缓离开崖边。水流看上去并不湍急,当到达崖边后不再上涨,水流一直向黑影飞去的方向倾泻而去。路过差点要了老魏的小命——就是他发现壁画的地方,严叔特地打开应急灯看了一下。从我们站在船上的高度看来,刚好伸手可以够到壁画。大家顿时心照不宣,明白了北疆先民是如何在这些峭壁上画下了这些图案。但我们的高度并不能够攀上对岸的崖顶,只能望崖兴叹。

    2011-3-1314:41:00

    大约一个小时后,水流越来越急,我们的船速也越来越快。很明显的可以感觉到,我们的船跟着水流是在向地下更深的地方走。严叔坐在船头,时刻观察着崖岸的动静。这个大裂隙的一侧是不见顶的崖壁,另一侧则是与我们来时平行的、可以行走的通道。随着我们越来越深入地下,另一侧原本可以见顶的崖壁已经逐渐长高,看不到崖顶了。我们像是被挤在夹缝中间,随着幽深的水流,不断的向前漂去。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水量突然出来?”谭教授看着湍急的水流,深思的望向窦淼。

    窦淼沉吟了片刻,“查不到水源,我也不清楚。我想这与地质变化、岩体运动或磁场异常可能有关。陈伟,你那里有什么答案么?”

    陈伟正在观察水面变化的情况,听到窦淼向自己发问,怔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回忆羊皮纸上有关的线索。

    “这个我不清楚。但我记得羊皮纸上曾经提到过52年一个周期,至于周期是什么原文书写的非常隐晦,我解读了很久也无果。可能是祭司之间使用的暗语。”

    “难道这水是52年出现一次?”老魏的手摸了摸下巴,思忖片刻后语气兴奋起来,“52年一次,对的,肯定是。不管是磁场还是地质问题引起的,这是一个52年为基准的周期。谭教授,您记得玛雅人的太阳历吗,也是52年一个周期。这不可能是巧合。”

    “玛雅人在美洲,难不成小河先民还曾到过美洲?老魏,这回是你扯了吧?”老李终于找到了一个在学术上打击魏大头的机会,他毫不迟疑的抓住机会,重磅出击。

    “我……”老魏有点心虚,迟疑道:“我这是推测,52年不可能这么巧合,一定有原因。”

    “事实上,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谭教授开口道:“你们记得我曾经提过的美国印第安人大合恩巫术轮吧?大合恩轮的构造与古墓沟墓地有异曲同工之妙。当我回国后,朋友给我寄了一些相片。有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是从被认为是大合恩巫术轮的创造者印第安人的墓中发现的。”

    “是什么?”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道,连埂子和老六都好奇的凑了过来。

    “手编草篓。”谭教授神态淡然的说道,“照片上显示,草篓编织的手法与小河-古墓沟墓地的随葬草篓都是一样的,z型纹。”

    我们瞠目结舌,相顾无语,老魏更是憋红了脸,不得不摘下眼镜擦了擦平复心情。老六有点奇怪的看着我们,扭头问土豆道:“土豆,一个草篓咋让他们激动成这样?”

    土豆摇摇头,漫不经心道:“在我看来,搞考古的和跳大神的没什么区别,反正我都不懂。”

    老魏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结结巴巴道:“你,你们不懂。这,这意味着小河墓地的先民真的可能曾经到过美洲。”

    “在考古学里,”我激动的接着老魏的话说道,“不同时期,不同地域文化的形态就算有雷同之处,细节也一定不同。但是如果完全一致,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曾经有过交流,曾经在某个时空点重合过。草篓在北疆的葬俗里是必备的物品,甚至连仪式化的古墓沟墓地里都有随葬草篓。我的天,他们不仅去过黑海、里海,还曾经到达过美洲!”

    老六的鼻子哼了一声,“我当是什么呢,小事一桩。就算他们去过火星,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老魏霍然站了起来,指着老六道:“这是小事?这,这可是改变人类文化史、变迁史的重大事件!你的祖先可能也曾参过这场浩荡的文化交融历史中!它的伟大之处在于彰显了人类的足迹,我们祖先脱离蒙昧,清晰的认识这世界,要远比我们想象的还早!”

    2011-3-1922:05:00

    老六愕然的看着魏大头,不明白老魏为何如此激动。事实上,老魏的言语确实代表了我们的心声,非考古专业的人也许理解不了当时我们的激动与敬畏之心。我们窥见一个伟大时代的一角,尽管距离我们已经非常遥远,但这零星破碎的片段已经足以让我们血脉。

    谭教授拉过老魏,按住肩膀让他坐下,她低低叹息了一声,“我一直怀疑在圣经中所记的巴比伦塔和变乱口音一事前,全球有过一场漫长的迁移和交融过程。从语言、葬俗的变化和因果相循的遗迹看来,我们的祖先曾经远远的离开过这片大陆,参与并创造了世界历史中的神话时代。从那些语焉不详,极度夸张的神话中看来,我们虽已不可能确切的判定这些事实,但却能推断出其中的蛛丝马迹。”

    老六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跟谭教授说话,这时严叔打断了他。

    “老六听他们的谈话吧。不要急躁,他们比我们更理解这一切的意义。”

    严叔的话让我心中一阵温暖。当我向严叔望去时,惊讶的发现他已经双颊通红,显然已由低烧发展到了高烧。埂子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严叔身上,关切的看了看严叔。严叔虽然在发烧,身上却没有颤抖的痕迹。比起严叔,更令人担心的是埂子,他连向严叔伸手过去时都止不住手的颤抖。严叔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你睡会吧。”

    埂子摇了摇头,默不作声的坐在严叔身边。

    我在船上睡着了,靠在谭教授的肩膀上。我当时不知道,为了让我能安心的休息一会,谭教授一直保持着不动的姿势。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这条裂隙似乎无限远,带着我们远离地面。原本生还的希望随着逐渐沉入更深的黑暗而冰冷起来,我又恢复了那种嗜睡的状态。

    仿佛很久以后,事实上是我们离开“树死成舟”处16个小时左右,我忽然从杂乱无章的梦境中惊醒,看到埂子霍然站起身来。

    高宏也被惊醒了,看到埂子直勾勾的眼神,有些不耐烦道:“埂哥,消停点,别把船弄……”

    话音刚落,埂子颤抖的手已经伸向了他,一把抓起狠狠咬向他的脖颈。高宏的声音像是被利刃挑起的女高音,尖锐而惊悚的横亘两秒钟后,断然消失。

    2011-3-1922:06:00

    “埂子,你干嘛,你是不是……”土豆颤巍巍的站起身,试图拉开埂子和高宏。

    埂子咬向高宏的时候,我能看到他手上已经剥落的纱布,上面依稀有朱亮咬过的痕迹。埂子吮吸着高宏喉管里的血,眼睛却直勾勾的望向我。他的表情凶恶而悲哀,贪婪和自我厌弃奇特并行浮现在眼中。血腥味顿时弥散开来,埂子的眼睛更加狂乱,看上去无法遏制。我僵硬的坐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埂子甩开土豆和老六的手,放下已经绵软无息的高宏后向我扑来。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甚至能感觉到埂子迅疾而至的手上划破空气的波动,他的手依然颤抖却充满了蛮力。埂子的脸呈青白色,看上去已不似有人气的样子。电光石火间谭教授的身子扑在我前面,将我压倒在地,船晃了几晃,船上的人不由自主的惊叫出来。

    埂子并没有停下身形,继续伸手想把谭教授抓起来。我半仰在船上,眼睛能看到漆黑的顶穹,心中惊惧不已,下意识的抱紧谭教授。

    “埂子!”老魏拼尽全力大吼了一声,声音已经嘶哑走调。这声怒吼让埂子好像短暂的恢复了理智,扭头向老魏看去。李大嘴抓住机会,一把抢过应急灯点亮,对准了埂子。

    埂子似乎对灯光很不适应,伸手遮挡了一下。几乎是与此同时,枪声响起了。

    我和谭教授缓缓坐起,惊魂未定。严叔手中的枪硝烟未散,默默看着埂子胸前的血从弹孔处汩汩流出,片刻间染红了前胸。埂子的双膝一软,跪跌在地上,接着缓缓倒了下去。

    “埂哥!”老六和土豆几乎是带着哭腔扑到了埂子身边。埂子大口喘息着,眼睛望向严叔。

    “我,控制不了,自己,”埂子低声断续说着,声音犹如梦呓,“血的味道……我……”

    严叔的翻起的嘴唇颤抖了几下,那张恐怖丑陋的脸上如此哀戚,让人动容。

    “埂子,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埂子的身子猛烈的抽搐了几下,他口中不由自主的发出嚎叫声,吓得老六和土豆一松手,埂子瞬间又跃了起来,伤口的血流的愈发汹涌,他却无法遏制的扑向土豆。

    土豆和老六下意识的靠近船边进行自卫,三个人混在一起搏斗了片刻,身形交错。船猛烈的摇晃起来。在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个人刚好一同压在船右侧。古船不再摇晃,彻底翻倒了。

    2011-3-1922:08:00

    船翻倒的刹那我听到陈伟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叫喊,迅速被冰冷漆黑的水面吞没。我只来得及看到老魏的手臂在水面摇晃了一下,隐约听到一些惊叫声,便沉入了水下。

    我呛了几口水,水带着腥甜的味道,让人恹恹欲呕。这一切的过程在我的脑海中如此清晰,恍如昨日。一切我都知道,我看到自己用力挣扎了片刻,随即而来的是坠入水下后的轰鸣与压力。我浑身软软的,跟着重力和惯性在水中下沉。片刻后,水中的暗涌将我向深的地方拉去。

    这个过程清晰到了诡异的程度,我仿佛看到自己不断的下沉,软弱无力张起的双臂在水波中摇曳着。水太冷,周围一片黑暗。奇怪的是,我却能看到前方十几米处的场景。

    那里不再漆黑,恰到好处的灯光,来往的人们边走动边小声的聊天。在新疆博物馆展出的15号墓前,老魏正隔着玻璃深情的望着里面的干尸,恨不能用穿墙术过去直接察看。他身边站着李大嘴和向志远,两人乐此不疲的斗嘴,为对方单位破旧的建筑而冷嘲热讽。李仁熙目光无聊的四处张望。他看到了谭教授和钟馆长正在对话,拉了拉他身边那个女孩。那个女孩扭头望过来,一瞬间,我看见了自己。

    我的十指向前伸出,无力的悬浮在水中,凝视着她。

    这是一个宿命的终结,还是一次时间的折返?是一个梦境的门扉,还是一场绝望的旅行?

    在我和她之间隔着让人窒息的深水。那个女孩脸色苍白,双眼失神的望着自己。仅仅是一刹那,我却仿佛已经走完一生,从青葱到白发,从出生到死亡,从漫长而短暂的途中,看到那些走过的足迹,爱和离弃,欢喜与悲凉。

    李仁熙忧心匆匆道:“谭教授最近心情很不好,我很焦虑。”他看了看我,更加担心道:“你怎么了?好像见到了鬼一样。”

    我大口喘息了几下,犹疑着打量自己的全身——衣服是干燥的,连头发上都没有水渍。我迷茫的望着身边的人们,他们的笑容和声音都是真实的,亲切的贴在我身际。这是上天给我们的重生机会吗,抑或是冥冥中的点醒,让我们在这里止步?

    我闭上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后,对面十几米外的幻象依然没有消失。那具摇曳不已的肉身在黑色的水中悬浮着,状如尸体,手指却还在伸向我,仿佛无声的哀号,令人心碎。

    不,我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

    “这里不是终点。至少不是我选择的终点。”

    旁边的魏大头注意到了我的异样,走过来关切道:“梁珂,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很苍白。”

    李大嘴撸了撸头发,神秘一笑:“正常。根据我的观察和计算,梁珂应该到了每个月的大姨妈拜访时间……”

    我伸手向李大嘴的脸颊打去。假的,这一切都是幻觉。不,我不会在这里止步。

    李大嘴讪笑着:“哎,哎,轻点,打人不带打脸的啊!”

    他的话音未落,我骤然一阵窒息,冰冷而深的水再次弥漫在身际。一切都消失了,温暖、朋友和干净安详的氛围,刹那间烟消云散,黑暗的深水带着死亡的气息笼罩了我。

    “这里不是终点。”

    我咬紧牙关,执着的带着这个念头,拼尽最后的力量在水里向上奋力游去。

    2011-3-2715:05:00

    “黑衣女祭司入殓时着玄色冥衣肯定是有意义的。”我听见陈伟的声音语速很快:“她们信仰中所有涉及到的方面,都不是随意的。”

    “黑色对应五行中的水,”老魏有气无力道,“我想这也许是它真正的意义。”

    “对,小河-古墓沟文化圈虽然受西方文化影响较多,但也不能忽略中原文化对他们的影响。我坚信这里就是重生圣殿。”陈伟的声音充满了兴奋,“这里是我们在沙漠中所见的百米圆洞之下,直接面对光明和太阳。我们成功了,我们找到了重生圣殿!”

    我缓缓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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