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骨纪北疆生死契第20部分阅读

字数:18938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因为爸爸不要我们了,所以我只有妈妈。”

    女孩恬静的小脸让我心中一动,隐隐有些酸楚。

    “琉璃,这么晚了,你该回家,妈妈会找你的。”

    女孩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家,也不想让妈妈找到我。”

    我心中咯噔一下,生怕这孩子任性赖在这里,带孩子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

    “不行,你赶紧回家吧,不然我打电话叫警察叔叔来带你回家。”

    琉璃轻轻咬住嘴唇,有些黯然的低下头:“可是,妈妈变得好恐怖。”

    我站起身,抱住双臂,“喂,你这个小孩怎么这样?想当年姐姐我也是被老妈揍大的,有次我为了捉鬼做了一个簸箩,罩住了我妈,结果你猜怎么着?嗨,差点被老妈揍得生活不能自理。可现在最亲的人还是老妈。”

    我絮絮叨叨的说教了一通,心中暗自盼望琉璃赶紧回家。琉璃低头听着我的话,小虎打了个呵气,悬着的爪子也放在了地上,神情颇为无聊。一番话说完,我刚想伸手拉琉璃起来,却听到身后“噗通”一声响,接着是一句低而懊恼的抱怨:“我x,天杀的阴井盖。”

    在听到“噗通”声响时,我已经完成了系列动作:转身,蹲马步,左手摸向防狼棒,右手握紧网球拍。然而那句销魂的“我x”瞬间解除了一级战备,我无奈的吼了一声:“现身吧,跟踪得太不专业了。”

    李大嘴和魏大头讪笑着从巷子拐角处的树后冒了出来。李大嘴的右腿上脏兮兮的,显然是刚才被阴井盖陷害的结果。

    再回头望去时,琉璃已经不见了。

    连小虎也踪影全无,销声匿迹。

    “哟,师妹,这还招人不?”

    李大嘴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神情颇为羡慕。

    老魏坐在我常坐的椅子上,捧着吴总的盒子陷入沉思。我站在老魏身后,凑近他肩膀,再次看到了那面平淡无奇的铜镜。

    “这两天老魏一直带着它,没事就拿出来相面。”李大嘴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我说真的,梁珂,你帮我跟那个薇薇姐什么的说一下,也把我招来兼职吧。她漂亮不?听名字是靓女啊。”

    “算了吧,”老魏把盒子放在桌子上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祸国殃民,好自为之。”

    李大嘴正要反唇相讥,楼上传来的一阵声响止住了他。我们侧耳倾听了片刻,老魏疑惑道:“梁珂,你不是说楼上没人吗?”

    “废话,你们上来时不是看到了吗,整个三楼都被封起来了。”

    我一边回答,一边熟练的操起扫把,站上了办公桌。

    “梁珂,你这是干吗?你这辈子还能嫁出去吗?”老魏大惊失色,扶住眼镜仰望着我。

    又一阵声音从楼上传了下来,有些闷,听不清音源。

    李大嘴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向我挤了挤眼睛:“这不是办法,不如……上去看看。”

    “可是门被锁起来了。”我伸手再次企图猛击天花板。

    李文常向老魏那边努了努嘴,微笑道:“中国最会开锁的人是谁?”

    心理学上有个名字叫“群体性恐慌”,对于我们来说恰恰相反,我们是群体性胆大。

    2011-2-203:39:00

    ===我是番外篇的分界线===

    【周年特别版考古三剑客番外篇8】

    老魏这次开锁大约用时十五秒,在个人成绩中属于中等偏下水准。他抱怨说因为年代久远,锁有些锈了,严重影响成绩。即便只是上楼短暂的参观一下,老魏仍坚持将铜镜盒子带在身边,生怕遗失。我和老李对他这种严谨的作风表示赞赏,同时我们也带了手电筒、网球拍、防狼电棒等装备。老魏看了看我们手中的物品,不无嘲讽道:“我想提示一下,你们要防的东西,应该是绝缘体。”

    话虽如此,老魏还是坚持让我走在队伍的最后。他和老李借着手电光亮,沿着灰尘密布的楼梯向上行去。

    从手电筒的照明看,楼梯和三楼走廊里厚厚灰尘昭示着这里果然已经久绝人迹了。仅仅是一层楼之隔,楼下是拥挤混乱的外贸公司办公室,楼上却清冷隔绝,仿佛另一个世界。老李和老魏向右侧拐去,也就是走廊的东侧。从位置上看,此刻我们停留的房间门口,就在楼下职员办公室正上方。

    李大嘴侧着耳朵听了听房间里的动静,一无所获。他一只手撑在门上,回头咧嘴笑道:“我看我们是夜路走多了,心里有……”

    话音未落,我们愣住了。

    房门竟然没有锁,随着老李的手向黑暗的空间让进了些许,发出让人难受的“吱呀”一声。

    老李呆了片刻,随即对老魏道:“兄弟,进去看看。”

    房间里一片漆黑。我伸手找到门口的电灯开关,果不其然,这层楼没有通电。手电的光掠过墙壁,黝黑烟熏的墙壁看上去让人有些心惊肉跳。

    我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发现地板并没有因为我的脚步声而发出异响,这点着实让我有些心烦意乱。

    “李文常!”

    黑暗中老魏的声音乍起,听起来颤巍巍的。李大嘴连忙将老魏的身影纳入手电筒的光圈。

    “老李,梁珂,你们看地板上……”

    我和李大嘴向地板上望去,顿时有些眩晕。我闭上眼睛平静了一下,开口道:“这说明不了什么。”

    李大嘴的脸颊抖了起来,抬起头:“我看我们还是……撤退吧。”

    尽管手电光微弱,地板上仍然可以看到几行清晰的脚印。脚印比我们要小很多,显然是幼童留下的足迹。

    “等等。”老魏从老李手中夺过手电,仔细端详几行足迹,手电光循着灰痕指向了墙壁。他伸手在墙壁上摩挲了一下,骤然缩回手,神情有些迷惘:“你们听到了吗?”

    “什么?”我和老李异口同声的问道。

    老魏皱起眉头,用手电光继续扫着墙壁:“可能是我听错了吧……小孩的哭声。”

    老李伸手按住老魏的肩膀,颤声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房间有邪气,赶紧撤退。”

    老魏点点头,一把拉住我向门口大踏步走去。

    当时我不该下意识的回头的。

    我不知道,不明白更不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回头。但我的确这样做了,并且,我看到了她。

    白净的脸庞,秀气的齐眉刘海,琉璃穿着红色的背带裙,静静站在被报纸糊上的窗前。她望着我,脸上不再是甜美的笑容,那种苍白甚至有些狰狞。

    仿佛被闪电击中心灵,是痛还是震惊已经无从分辨。

    我挣脱老魏的手,向墙边走去。

    “梁珂,你咋了?”老魏和老李停住了脚步。

    我用网球拍叩了叩墙壁,指着墙壁道:“这里有裂痕,看到了吗?这种裂痕与墙体开裂的方式不同。这块墙壁被水泥二次涂抹过。”

    手中的网球拍奋力向墙壁砸去,几下过后,几块水泥应声而落。仿佛鬼魂附体,我疯狂的扒下水泥,又砸又抠。

    “啪嗒”一声,老李手中的电筒掉在地上,他愣愣的看着这面墙壁。老魏伸手拦住我:“梁珂,别砸了。梁珂,停手!”

    他粗暴的抱住我,紧紧的将我的手臂按住。

    在我们面前的墙壁上,像是时间裂开的一个缝隙。它黑暗沉默,无声的望着我们。

    在缝隙中,镶嵌着一具孩童的尸骨。时间带走了她的血肉,只有残破的红裙依稀可见。

    “我们报警吧。”老魏低声道。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身上僵硬湿冷。

    2011-2-204:33:00

    ===我是番外篇的分界线===

    【周年特别版考古三剑客番外篇9】

    我已经忘了当时是怎样在两位师兄的拉扯下跌跌撞撞跑下楼梯。这注定是一个跌宕起伏的夜晚。我们刚刚跑到二层走廊,便听到楼下传来若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喝。

    “不许动,站住!”

    “靠墙站好,徐警官,进办公室检查一下!”

    几双手生硬的将我们按在墙边,我刚瞟见几个着制服的身影,头壳上就狠狠挨了一下。

    “看什么看,给我站好!”

    一个戴眼镜、穿白衬衫的男子在警官身后探头探脑道:“我老早就发现办公室有被闯入的痕迹,一开始还以为是同事移动了我的东西,后来还以为……以为这楼闹鬼的事儿是真的。今天总算真相大白了,你们几个兔崽子胆子也忒大了!哼!”

    老李带着哭腔望向我:“梁珂,我早叫你不要犯道德错误。还以为你真在打工呢,没想到你……痛心啊!”

    魏大头伸手捂住老李的嘴,导致老李最后的“痛心”二字发音支吾不清,幸好他的表情相当到位,完全可以使人领略其字面含义。

    老魏的目光望向眼镜男的身后,开口道:“吴荒原,你怎么来了?”

    走廊上光线模糊不清,我一开始在慌乱中并没有注意到眼镜男身后的吴总。吴荒原向前迈了一步,神情迷惘:“你们……倒是你们,怎么在我公司里?”

    警官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对吴荒原道:“你的员工报的警,说有人闯入公司行窃。现在人抓到了,赃没找到。有话到所里去说吧。”

    “哗”的一声,十多张照片散在我面前的桌上。审问我的警官很年轻,警校刚毕业的样子,神情却很冷酷。

    “你们报告三楼有童尸的事情,我们已经派警员去调查取证了。但这并不是你们擅自闯入别人公司的理由。”

    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说过了,我是应聘来做夜间兼职的,是薇薇姐……”

    警官有些不耐烦的打断我:“这个公司所有的员工照片都在这里,你指认一下,哪个是你所谓的薇薇姐。”

    我的手指轻轻拨开面前的照片,一张张在眼前掠过。不知是否因为指尖沾上了手心的冷汗,滑过照片时觉得黏答答的。

    “没,没有。”我结结巴巴的回答。

    警官的双臂撑在桌上,靠近我冷冷道:“这个公司里,没有任何人叫伍微微。你连续数日潜入公司,到底什么动机?”

    我觉得此位警官平日一定有追过《犯罪心理》这部美剧,神情和对白都深具意味。

    “打,打工。”我再次结结巴巴回答道。

    恰在此时,问讯室的门被打开了。刚才的徐警官走进来,对审问我的警官耳语了几句,后者隐隐露出失望的神情。徐警官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xx公司的吴总说你们是他的朋友,这是一场误会,你可以走了。”警官有些泄气,神态也不像刚才那么神气了。

    我走到门口时,尽管身心疲惫,却仍忍不住回头问道:“那具童尸……有什么线索吗?”

    警官正在埋头整理表格,漫不经心道:“法医那边的消息说是至少死了十几年了。想找线索,难啊。”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老魏和老李站在门口等我,看样子比我出来得早。吴荒原脸色铁青的站在他们身边,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我,快步走到我身边。

    “吴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用手捂了捂头,“要不,改天我专门给你解释一下吧。”

    “不必。”吴荒原脸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显然内心克制着一些情感,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了过来:“我都听说了,其他的事情你不必在意。但你一定要仔细看看这张照片,上面的人认识吗?”

    我接过照片。吴荒原一直凝视着我,仿佛想从表情中寻找蛛丝马迹。

    这是一张挺旧的照片了,不过是彩色的。看得出保管照片的人非常爱惜,尽管有些褪色,但并没有折痕或毛边。

    “认识。”我的声音愈发干涩,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我都认识。”

    老魏和老李向前走了一步,关切的望向我,又不解的看着吴荒原。

    “这是薇薇姐和琉璃。”

    我低声说出这句话,脑中却像是被风带走的风筝,飘摇空荡。

    2011-2-206:29:00

    ===我是番外篇的分界线===

    【周年特别版考古三剑客番外篇10】

    1982年的夏天,天空像大海一样湛蓝。知了在梧桐枝头不停的鸣叫,一点都不知疲倦,它们在举行歌唱比赛呢。

    还有小虎,小虎又偷鱼吃了,气得王伯伯追了它半条巷子。小虎真是只奇怪的猫,琉璃曾经看到它被一只老鼠吓得毛炸了起来,一路狂奔上屋顶的样子。

    琉璃缩在职工小院里的水缸旁,不知是谁家把这个大水缸搬到院子里的老树下,里面永远有浅浅的一层雨水。蚊子和苍蝇可喜欢这个水缸了,不过小虎不喜欢,它曾经掉进去过,是琉璃救的它。

    琉璃缩成一小团,尽量让自己躲进水缸投射在地面的阴影中。她抬头望向天空,像是受伤时停留在地面的小鸟,依然眷恋着天空。

    少年找到她时,琉璃苍白的脸上终于绽放了笑容。

    “琉璃,你妈妈在找你。”

    “我知道……别告诉妈妈我在这里好吗?”琉璃抬起头,恳求道:“荒原哥哥,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吴荒原在琉璃身边坐了下来。

    “爸爸走了以后,妈妈就变了一个人。她有时候是好妈妈,对我还是那么好。有时候是坏妈妈,会打我,像疯子一样。妈妈好恐怖。”荒原伸手捉过琉璃的手腕,白净的胳膊上有淤青和血痕。琉璃怯生生的缩回手腕:“荒原哥,小时候我们拉钩……还算数吗?”

    荒原沉默了片刻,随即明朗的笑了出来:“嗯!”

    他拍了拍琉璃的头:“等我们长大了,你做我媳妇,我保护你。”

    琉璃的眼睛完成了月牙,白净的小脸上浮现了两个酒窝:“嗯!喔……我有礼物送给你。”

    琉璃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绢,上面印有兔子图案,手绢里包着一件东西。她小心翼翼的将手绢递到荒原手中:“这是奶奶给我的,她说我是公主,这是公主用的镜子。”她凑近荒原低声道:“奶奶还说,这面镜子可以收魂,可神奇呢。”

    荒原捧着兔子手绢,仔细看了看手绢里包着的铜镜。

    “你为什么要送给我呀?”荒原有些不解。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琉璃看着荒原的眼睛,认真说道:“我经常想,要是这面镜子可以把我收进去就好了,你带着镜子,就像把我带在身边。那样妈妈再也没法把我锁在家里,我可以跟你去好多地方,玩好多新奇的东西。”

    荒原把铜镜塞进裤子口袋,拉起琉璃的胳膊:“走,我现在就带你去玩。一中操场后面有片小树林,里面有兔子,有蚂蚁窝,好玩得不得了!”

    琉璃的眼睛亮了起来,然而仅仅是一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他们脚下的草地上,多了一个阴影。

    “妈妈……”琉璃有些害怕的退了一步,瘪着嘴,努力忍住恐惧。

    “乖宝宝,妈妈找你好久了。”伍微微的甜美的笑着,温柔的拉起琉璃的手,“妈妈做了好吃的,回家吃饭吧。”

    她牵着琉璃,没忘记拍拍荒原的肩膀:“琉璃的小哥哥,谢谢你陪琉璃玩。我们琉璃最喜欢你了。”

    琉璃从荒原身边被带走了。她和他擦肩而过时,回头望了一眼。

    她的目光像天空一样明澈,像1982年的夏天一样令人难忘。

    荒原从那天开始再没见到琉璃。他去三楼找过她几次,当时他住一楼。

    琉璃妈妈总是小心的打开一条门缝,温柔的告诉他琉璃在睡觉,或者琉璃不在家。他探寻的目光向房间里望去时,确实没有看到琉璃的身影。连小虎都觉得寂寞了,懒洋洋的趴在水缸边,偶尔抬起头,凝视三楼的窗口。

    荒原最后一次见到伍薇薇时,是大约两周后。伍薇薇一如既往温柔的告诉他:“哦,琉璃呀,琉璃不在家。”

    他的目光向房间里瞥去,无意中看到贫寒的家中,有一面墙壁被水泥涂抹过了。

    在以后的时光里,他几乎彻底遗忘了这个细节。他只记得那天伍薇薇向门外推他时,他鼓起勇气说了一句:“那我就在您家里等她回来好吗?”

    伍薇薇俯下身体,凑近他打量了片刻。有那么一瞬间,荒原觉得一股寒气从头贯穿到脚底。

    “别来找琉璃了。”她一字一顿的说道:“她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谁都别想从我这里夺走她。”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那天晚上,三楼东侧的房间失火,全楼的人惊慌失措的从家中跑出来,站在院子里向楼上望去。救火车一路呜昂呜昂开进巷子,几乎半条街的人都集中在院子周围观望。

    少年荒原站在水缸旁,这里刚好能看到三楼的东窗。

    他静静站在那里,在盛夏夜晚浑身冰冷的静立。他一直不清楚那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所见,他只是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场景,回到他十岁时的梦魇。

    在三楼的窗边,伍薇薇苍白的脸孔映在玻璃上。火光仿佛来自地狱,映着她狰狞的面孔。

    2002年的夏天,已经身家千万的吴荒原站在职工宿舍楼前。此时这里已不再是职工宿舍,改制前,这栋楼的居民就几乎搬空了。

    吴荒原买下了这栋楼。

    仿佛命运的指引,或是冥冥中的安排,他在商场上的每一步都有如神助。他总是能听到耳畔异样的声音,让人抓狂,让人心生怜悯,或是让人心神不宁。他无意中做的每件事,似乎都来自这低语的告诫。

    2002年的夏天,天空不那么蓝了,但知了依然在梧桐枝头鸣叫。吴荒原站在楼前,暖风拂过他的衣衫,宛如少年时懵懂的心绪。

    琉璃站在他身边,白净的小脸,整齐的刘海,红色的背带裙还是那么好看。他却浑然不知,只是望向三楼的东窗,仿佛那里依然映着二十年前火光下的脸孔。

    我大汗淋漓的从梦中醒来,身边的书桌旁几位师兄正在打牌。李大嘴光着脚丫子,半搭在座的靠背上,起劲儿的数着抠底的分数。我意识到自己在老魏的宿舍里睡着了,这让我异常尴尬,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装睡。

    老李把底牌摔在桌子上,瞟都没瞟我一眼:“拖拉机抠底,240分,直接打爱司!梁珂,起来吧,小杨快撑不住了,你来接班。”

    魏大头从抽屉里掏出几个饭盆,丢给小杨师兄:“打饭去,今儿个多打点小排啊,改善下生活。梁珂,杨哥给你腾地儿了,上!”

    小杨师兄不情不愿的从牌桌上撤了下来,拿起饭盆,正要向门外走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哦,老魏,中午的时候有个姓吴的打宿舍电话给你,说问你知不知道什么铜镜,呃,你失手掉在三楼的铜镜已经碎了的事情。”

    老魏和老李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老魏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我都跟他说过了不知道。”

    小杨“哦”了一声,走出门去。我听到他自言自语道:“奇怪,铜镜怎么会碎呢?搞笑,一定是赝品,现在赝品的质量都下降得厉害……”

    从老魏的宿舍窗户向外望去,并不能望得很远,会有其他的宿舍楼挡住视线。可是当我站在窗前,眼前却清晰浮现出那栋小楼三层的东窗。

    伍薇薇和琉璃站在窗前,并无表情。

    母亲紧紧拉住女儿的手,仿佛长久以来的失而复得,再也不会松开她的手。

    “梁珂,摸牌了!”师兄们催促道。

    她永远不会失去她了。

    “来了。”我应声走到桌前,翻开一张扑克牌:“直接亮主,草花!”

    她们终于重逢了。

    =番外篇终于写完了我去睡觉了今天是周日小说正本的更新在晚上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起床=

    2011-2-2021:28:00

    ===插播番外篇已结束,现在是《北疆生死契》小说更新====

    第二十一章死亡之海

    “当你注视深渊足够久,深渊也会回望你。”

    ——尼采

    《仁王经》中有这样的记载: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这短而又短的刹那在神佛眼中却有永恒流转。而除了这广袤空旷的宇宙,在我们人类社会里,永恒曾经降临过吗?康德说他每次仰望星空,内心都会被深深震撼。有时候我会想,当那些夜空里的星辰俯视我们的时候,是不是也会为我们这短暂而卑微的生命感喟?那些执着的愿望,从个人到国家,从过去到无穷远的未来,在时光里流转不息。

    时至今日,秦所和严叔的音貌时常在我生活的片段里偶然回忆起,在清茶的杯边,在朝阳唤醒的窗前,在夜晚书桌的暖灯旁。他们的生生死死、心心念念,随着时间的流逝沉淀在海底。那些鲜活而生动的画面恍如昨日,一切却已物是人非。

    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在那个巨大的黑影扶摇直上笼罩我们时,我和身后人们凝固的惊恐、畏惧和惶惑的神情。像一幅众生浮世绘,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被永远定格在那个瞬间,窥见恶,窥见战栗,窥见上天隐藏在这地下的磅礴深渊。

    我无力的仰视着带着死亡气息的黑影高过头顶,一股腥甜的味道扑面而来。本能的伏倒在地面后,老魏和老李慌乱的压在我身上,颤抖着屏住呼吸。在伏倒的时候我隐约看到了谭教授张开手臂,试图保护我们。她瘦小的身体阻隔在我们与黑暗之间,没有片刻的犹疑。我们战战兢兢的在地面抬起头看着崖边的黑影,心脏的狂跳带来的眩晕让眼前的一切如此不真实,如此恶厉。

    黑柱由无数黑翼所组成,它们飞起后,瞬间分散,像是恶魔颤动的触角伸向虚无的空间里。它们在空中悬浮片刻,昏暗中能看到它们狰狞而小的头颅悬挂在胸前,微微缩起的厉爪,闪动的巨大黑翼,然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它们的眼睛。

    这些眼睛大而突出,青白一色,没有瞳孔。

    我骤然想到石门处的刻画,那张让人不寒而栗的巨大面孔。当我们都以为这是北疆先民的带有艺术夸张手法的描绘时,却没有想到这是深渊里死神的真实写照。是的,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岩壁人面的眼睛里是没有瞳孔的。

    为首的黑影伏在空中,侧脸闻了闻,似乎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它短促的发出几声鸣叫,顿时黑影群的翅膀快速振动起来,仿佛久蛰的嗜血者重新遭遇了大宴,兴奋贪婪的窥伺着。它们不再犹豫,为首的黑影向崖边俯冲过来,其余的黑影紧跟其后,露出的利齿在应急灯光中惨淡发白。与此同时,枪声响了。

    2011-2-2021:31:00

    ===插播番外篇已结束,现在是《北疆生死契》小说更新====

    在空旷的地下里,枪声的回荡音震得耳膜发痛。火药味掺混着着腥甜的腐臭,枪声和双翼人怪的嘶叫声交织在一起。我听见埂子举起p5向黑影扫射时口中发出的长吼声,听到老六一边举着手枪射击一边大口的喘息声,听到向志远哀嚎的惨叫声。向志远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折磨,嘹亮回荡,那已经不像是一个人的叫声,更像是被肢解的野兽垂死悲号。

    我紧紧捂住耳朵,谭教授在我们身边死死守护着,却挡不住向志远凄厉的嚎叫。那种痛苦如蛆附骨,如影相随,直抵灵魂深处。

    恐惧和死亡在黑暗中肆虐,让人无路可逃。

    埂子p5里的三十发子弹打完后,重新填弹,再次举起枪。几秒钟后,埂子忽然暴喝了一声。

    “停!”

    这声叫喊让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老六举着枪,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一动不动。向志远和土豆已不见踪影,远远的崖边上有半截人的手臂,新鲜的血肉横在地面。几具零星的双翼人身的尸体挂在崖边,大部分活着的双翼人身都不见了。我瞥见几个黑影向崖底飞去,重新隐入黑暗。

    老六手里的枪没有放下,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都盯向深渊的上方。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我心中一惊。

    一个巨大张开双翅的黑影,紧紧抓住了严叔。它不敢在台上过久停留,摇摇晃晃的飞起来,似乎想把严叔带到崖底。老魏和老李的嘴巴张大,嘶哑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谭教授向前走了几步,焦急的看着严叔被踉跄着拖起。在这生死攸关的瞬间,埂子一把甩掉手里的p5,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拖着严叔的黑影扑去。他纵身一跃,死死抓住严叔。他和严叔的体重并没有阻止黑影的飞起,那个黑影颇为吃力,摇晃了一阵,半飞半拖的在崖边。

    “开枪啊!狗日的开枪!”

    埂子奋力吼道,竭尽所能拽住严叔的身子,阻止黑影向深渊的移动。

    老六额头的冷汗冒了出来。他吞了口口水,瞄准黑影,手却抖得厉害。

    他打了一枪,没中。第二枪的子弹近了些,依然擦着黑影的边际呼啸而过。老六抹了把汗,准备开第三枪的时候,他身边的于燕燕一把夺过手枪,干净利落的发出两枚子弹。黑影悲鸣了一声,挣扎着倒在地上。

    于燕燕把枪还给老六,看了他一眼,快步向严叔和埂子走去。

    埂子跪在地上,正伸手把严叔从双翼人面怪的爪子里掏出来。严叔经过这一场动荡已经醒了过来,虚弱的睁开眼睛。

    “严叔,你没事吧?”埂子低声道。

    双翼人面怪的牙齿深深卡在严叔的肩膀上,已经深至骨头,鲜血一阵阵涌出来。埂子动手掰开尖锐的牙齿,把严叔扶了出来。

    “情况怎么样?”严叔喘息了一会,渐渐平息下来,立刻问道。

    我们都没有说话。这是一场浩劫。除了失踪的向志远和李仁熙,小飞也不见了。我假装没有看到崖边的那些血肉,假装没有听到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站在谭教授身后默默看着严叔。

    严叔的伤势很重。老魏默不作声的脱下外套,咬牙撕了条布,蹲在严叔身边给他的肩膀包扎起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微弱的声音传来。嘶哑而干涸的声音,不知道是来自于人还是饱受折磨的恶灵,让人心魂不宁,那个声音却始终不屈不挠的呻吟着。

    2011-2-2115:00:00

    ===插播番外篇已结束,现在是《北疆生死契》小说更新====

    严叔双手撑地,奋力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步履有些不稳,急切而踉跄的向那个声音的方向跑去。

    李大嘴脸色苍白的握住了我的手,目光追随着严叔。严叔和埂子跑到了刚才我们卧倒处的右侧,借助手电光我看清了,小飞满脸是血的躺在那里。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眼泪鼻涕和脸上的血迹糊在一起,略带稚气的面孔上充斥着恐惧无助的神色。

    他看到了严叔,像是孩子看到了亲人,嘴巴瘪了瘪,含混不清道:“严叔,严叔……我……”

    小飞的一条手臂已经不见了,脸上的几块咬痕触目惊心。他张着嘴巴,用力呼吸着,眼睛看着严叔。严叔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这里。”他低声道。

    “我的……胳膊……”小飞喘了几下,“没了,疼……很疼。”

    他断续的呻吟着,因为疼痛而扭曲了脸。严叔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身体,仿佛在安慰他。到后来小飞已经说不出话来,疼痛和失血让他倍受煎熬,只是睁着无神的眼睛抽搐着。

    埂子站了起来,用力揪了一下头发。他忽然遏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或许还有对刚才内心恐惧的耻辱感。他冲到崖边,对着黑暗空间开了几枪。我下意识的捂住耳朵,子弹的回响尖锐的擦破空气,愈发让人心神慌乱。

    严叔按住埂子的肩膀,示意他安静下来。他从埂子手上拿过手枪,走到小飞身边,握紧他冰冷的手。小飞的抽搐越来越弱,呼吸愈发困难起来,偶尔会发出一声呻吟。

    严叔把小飞抱了起来,血蹭了他一身,他依然紧抱着小飞,粗糙的双手抚摸着小飞的后背,像是安慰一个怕黑的孩子入睡。小飞最后挣扎了两下,身体渐渐静止了下来。原本嘀嗒流淌的血渐渐减少,直到凝固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我转过头去,不愿再看。

    老六走了上去,我听到他颤巍巍的声音问道:“小飞还有气,怎么办?”

    严叔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将小飞轻轻的放在地上,为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他的手指再次轻轻掠过小飞的脸,扭头对我说道:“闭上眼睛。”

    我立刻闭上了眼睛,连老李和老魏都别过头去,然而等了很久并没有任何动静。回头望去时,严叔紧紧握着小飞的手,枪被放在了一边。

    他始终还是无法下决心用枪解脱小飞。严叔神情悲伤严肃的望着小飞,直到他吐出最后一口气,眼睛失去光彩。

    小飞走了。

    2011-2-2422:16:00

    =====小说正文更新=====

    埂子把我们刚才的经历汇报给了严叔。当埂子带严叔去查看树死成舟和白骨场时,老六和我的两位师兄动手把秦所和小飞的尸体摆放在一边。这个场景有点诡异,两位生前原本不应该有交集的人,此刻却共同死在同一个地方。向志远和李仁熙的尸体已经找不到了,我们在崖边静默了片刻,算是为他们送行。

    严叔回来后神情一直凝重,他的目光落在秦所的尸体上,似乎若有所思。片刻后,严叔做了决定。

    “大家和我一起沿崖边察看一下,看是否有其他的出路通往外界。只要能回到原路上,我们即刻返回地面。”

    这个决定多少是有点让人振奋的。事实上我们的补给,除了李仁熙脖子上挎的包里还有一些外,其余都已被秦所推下了深渊。坐在这里只能等死,主动出击或许还有生还的希望。严叔让埂子和老六分别持枪走在队伍的前后两端,防止黑影再次袭击。他拿出手枪,递给于燕燕道:“拿着。”

    于燕燕冷冷道,“你不怕我反戈相向么?”

    严叔并不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拿着。”

    于燕燕接过手枪,在手里熟练的转动了一下,抬头向我微笑了一下。

    我们沿着崖壁而行,希望能找到与我们来时相连的通道。严叔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他并没有沉湎于失去伙伴的伤痛中,相反却一直在思考问题。他走在谭教授身边,思忖片刻,开口道:“谭教授,我听埂子说,您将岩壁上的组画称为神迹,能否对我解释一下?”

    谭教授摇摇头,“我说的神迹,也许并非是你期待的意思。但它确实太出乎我的意料,如果这个结论成立,那么整个全球早期人类的活动历史可能都会被改写。”

    老魏被那些壁画的含义折磨已久了,即便经历了刚才的生死劫难,依然按捺不住好奇问道:“谭教授,这神迹到底是什么?”

    谭教授停住脚步,向对岸崖壁上壁画的方向摇摇望去。片刻后,她低声道:“夸父追日。”

    夸父追日是远古时期的神话之一。它可以被看成是口述史学的早期遗迹,也可以看成是最早的文学作品,是一个充满浪漫主义的悲壮故事。在文学界早期的解读中将夸父视为一个普罗米修斯式的悲剧人物。他所追逐的被认为是为人类寻求的火种。在史学界的解读中,却有相当多的史学家倾向于认为夸父追日实则为一次大规模的族群迁徙。从对《山海经》的解读中可以窥见,夸父及他的族群的逐日过程,实则与生存环境、资源的耗尽与索求有莫大的关系。

    此刻谭教授骤然提到“夸父追日”,在我脑海中能想到的只有这些曾经在课堂上被老师们当做边角余料讲的故事。开始我以为谭教授是对壁画而至神话的一种联想,随后谭教授的话却让我大吃一惊。

    “我们常常把夸父追日列入文学范畴的神话。但我和一些朋友曾经讨论过,这个神话也许不仅仅传说,甚至不仅仅是史学界现在认为的民族迁徙的观点。查海洋曾经和我说过,他认为……”谭教授的语气平静如昔,在她的精神世界里查海洋似乎并没有故去,他的思想和史观以某种方式延续了下来,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不断的生长和延展着。

    “他认为夸父追日的神话,虽然有夸张的神话色彩,但却可能是一次真实事件的记载。这是神迹到人行的一个过渡。从上古尧时期开始,人们已经开始了对地理、天文、历法的探索。尧曾经召集人们,对世间万物的职责做分派。查海洋认为,当时最早的历法职官与尧有约定,他们分成四个方向行进,对天文地理进行测量和记载。尧要求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摘取当地鸟兽的皮毛、羽翎作为证据保留。他们在探索、测量结束后,要回到约定的地方,带着他们的测量结果,以及皮毛、羽翎作为他们曾经远行过的证据。北疆先民以羽翎作为装饰甚至随葬的传统,这幅壁画描绘的行走四方、十字型图案的不断出现,都验证了查海洋的想法——北疆先民?br/>shubao2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