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骨纪北疆生死契第22部分阅读
教授正在我身边照顾我,看到我醒来,向我微微笑了出来。
“很累吧?不过我们暂时脱险了。”她低声安慰我道。
向四周放眼望去,这里是一个平台。平台初看上去有点粗糙,看构造是依这里的地势而建。仔细打量了以后发现,这是一个圆形台。显然落水的众人都随水流被冲到了这里。
阳光温润的照下来,但并不刺眼。抬头望去时依然有眩晕的感觉,原本的百米深渊洞口此刻在眼前只是一个小洞,离我们很远。让人感到心惊的是,在这圆台的后方,有另一个深渊。水流从圆台高地的两侧流过,注入深渊中,形成瀑布状。水流下去的时候悄无声息,不知道有多深。站在圆台上向深渊里望去,让人有点后怕。听谭教授告诉我们,古船已经随水流坠到深渊里了。
到达平台幸存下来的人除了我们三剑客和谭教授,还有严叔、于燕燕、陈伟、窦淼。大家基本都或躺或坐在地上恢复体力,只有陈伟兀自喋喋不休。
见我醒来,老李的嘴唇抖了抖,抚住胸口,喘息道:“梁珂,要是我能活着回去,一定吃斋念佛两年。这周遭,比当年日本鬼子的地雷阵还恐怖啊。”
说话间,老魏早已站起在平台边缘仔细观察,他大声叫了出来:“谭教授,您看出来了吗,这个台子跟古墓沟墓地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它阶梯状的外圈也是七个环!”
谭教授感慨的点了点头,“是的,我发现了。”
七个环。
这像是一个经久不散的寓言,贯穿在我们生死相随的历险间,横亘在四千年甚至更早以前到今天的道路中,架设在那些愿为信仰而献身的尸体上。在我们今天仰望过去的神话时代,天文历法与对神的信仰竟是如此和谐的统一在一起。生命的卑微与伟大,铭刻在了这象征七大星辰的圆环上。
2011-3-2715:06:00
严叔颤巍巍的蹲下,用手抚摸着七环阶梯。他已是孑然一身,与劫持我们时前拥后喝、说一不二时的情形不同,他失去了所有的战友。他脸色灰白,愈发显得面容狰狞,此刻默默无语的蹲在环状阶梯边,看上去苍老孤独。
谭教授缓缓站起身,走到严叔身边。即便历经艰难险阻,她的目光依然清澈而明亮。她坐在严叔身边和他低声谈话,似乎在安慰失去同伴的严叔。严叔没有说话,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伟早已跑到平台中央,他低头研究了一会后,抬头道:“谭教授,这是什么?”
我们围了过去,眼睛不由自主的向平台中心的地面望去。
地面有一幅刻画,看似用工具凿击在上面,非常巨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台面的三分之一。我看了一眼,觉得刻画既简单又平淡无奇。
这是一幅由两个椭圆相连组成的图案,椭圆中间各有一个点。有点像八卦图的变形,但与八卦图有本质的区别。李大嘴不假思索,开口道:“这肯定是早期八卦图的的样式,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传说八卦图是上古伏羲氏所创,考虑到北疆先民比我们早先推测存在的时间还要早,我觉得与伏羲时代对得上号。”
窦淼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低头看了看图案,“但是这图里最基本的阴阳观都没有。”
老李想了想,回答道:“有点想象力好不好,不要太苛求古人。”
听到这句话,我明白老李又在忽悠了。
“窦淼说的对,”老魏扶了扶眼镜,“这不像八卦图,欠缺的因素太多。乍看之下很像,仔细研究起来,与八卦图根本是两回事。”
于燕燕仔细看了一会,抬起头对谭教授道:“这是眼睛,对吗?”
谭教授赞许的点点头,“我也认为这是眼睛。我想,结合小河墓地的先民们在向西行走,历经数代人又回到北疆这里,这漫长的旅途中,支撑他们信念的一定是上天的注视。他们将这种体验带入信仰中,深信他们是受上天眷顾的。”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平台中央,眼睛望着严叔,又望向我们。
“他们艰难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恶劣的环境让他们渴望子嗣繁盛,小河墓地里的桨型、柱形木桩就是男女生殖器、繁衍后代的象征。他们坚信自己不会被上天抛弃,他们在探索大地和天空星辰的同时,迷恋、赞美生命。眼睛,是他们与上天相连的桥梁。而希望,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力量。”
谭教授的声音如梦呓般,这伤感而令人动容的话语却让我们内心深深激荡。艰难的命运从未停止过,但人的意志和信仰却超越了它。连严叔和陈伟都怔住了,凝神倾听着,似在回味。
“谭教授,”老魏的声音在平台另一侧响起,带着欢欣鼓舞的味道,“这有一处吐火罗语的铭文。”
我和李大嘴奋力跑了过去,人们纷纷围过来。果然,在细心的老魏脚下,有一行微小的以吐火罗语镌刻在岩地上的铭文。从位置上看,这行铭文恰与眼睛图案平行,只不过眼睛图案是整个平台的中心,这行铭文却是在底部。
众人的眼睛集中在陈伟身上,此刻他是唯一能解读吐火罗语的人。陈伟皱眉凝思的看着铭文,这一行字让他看了良久的时间。严叔默默的看着他,带着最后的希望。
陈伟终于抬起了头。与他发现这52年周期的地下水与黑衣契誓之间的真实关联的兴奋和狂喜不同,他脸上是一种迷惘而悲伤的神色。我们齐齐望向他,眼神中充满期待。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将这行吐火罗语翻译了出来。
“当宇宙坍塌,时光倒流,离别的会重逢。”
2011-4-315:55:00
我曾想过,如果这里真的是重生圣殿,铭刻在这里的一定是最为重要的咒语或谶语。而这句话的伤感和诗意,却与重生圣殿的意义大相径庭。
李大嘴忍不住开口道:“就算我不懂吐火罗语,听你这翻译都觉得不对劲。怎么说宇宙俩字也是后来才出现的吧?最早使用这个词汇的是庄子,但我们通常所说的宇宙都是物理学上的含义。”
“宇宙是我们所存在的一个时空连续系统,”窦淼歪着嘴笑了一下,“它包含时间、空间、物质和能量。”
老李一拍大腿道:“就是!陈伟,你肯定翻译错了。”
陈伟的嘴巴嗫嚅了片刻,忽然爆发吼了出来,“我没有翻译错!我是如实翻译的,就算让秦所来翻译也是这个意思。可是,可是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等宇宙灭亡的那一天,等时间逆流,人才会重生?那些超越自然能力呢?能让死者起死回生的法术呢?黑衣祭司呢?天杀的!”
他痛苦的揪住头发,被失望和失落紧紧缠绕不能自拔。
老魏按住陈伟的肩膀,低声道:“镇定。”
接着他抬起头,面对谭教授和严叔道:“‘宇’在《说文》中的解释为屋边,《释名》中解释为‘羽’,如鸟羽翼覆蔽。‘宙’在《说文》中解释为‘舟与所极覆也’,意思是说船从此到彼的循环往复。宇和宙,分别是指无限大的空间和无限长的时间,而恰恰这两字的本意——羽翎或舟船,都是北疆先民信仰中重要的象征。这个词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我想,北疆先民对这个世界早有他们的哲学认识。”
李大嘴低声感叹道,“九死一生到了这里,结果就这么一句话被打发了。”
陈伟被李大嘴的话刺激得更加抓狂,他在平台上东奔西跑,试图再找出些能够提示关于重生及黑衣祭司巫术的记号。但他一无所获,他沮丧的停留在平台的一侧,抬起头失魂落魄的大喊着:“出来!出来啊!彼岸的接引使者,太阳的祭司!出来!”
周围静悄悄的毫无动静,陈伟的呼号声像是坠入水底的石块,沉降在这巨大的空间里,没有回应。
窦淼走到铭文的前方,凝视的同时似乎自言自语道:“这句话确实让人回味,不过据我所知,它恰恰应合了现代天文物理学的观点。根据科学家的观测,通过分光系统对恒星的光谱分析,它们都出现了一种红移的状态。简单的说,它们都在远离地球,因为宇宙在膨胀,点和点之间都在远离。当宇宙膨胀到极限后,会出现‘缩’的情况,就是所谓的坍塌,这时所有远离的点又会回移。像倒带一样,把所有的时光重新流过一遍,当然是倒着的。北疆先民当然不懂现代天文物理学的理论,但他们却精确而简练的表达了这点。我想,这要么是偶然的直觉巧合,要么是神意的降临指点。但无论如何,这句话清晰的表明了,靠人力法术的重生是不可能的。”
2011-4-315:57:00
“不!”陈伟抱着蹲在地上,绝望的咆哮着,“重生的法术是存在的!你怎么能无视扁鹊医活死人,无视谭允旦亲手挖出的黑衣祭司和血契,无视那些树死成舟下的白骨!我不认命,决不!”
他站起身,用力跺着地面上巨大的眼睛刻画,口中狂乱的骂道:“骗子!骗子!”
严叔慢慢的走向陈伟,伸手在陈伟后背拍了拍,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陈伟。”
陈伟的眼睛红通通的,原本瘦小的身体此刻显得狂暴而狰狞。他一把拉住严叔的手,急切道:“你想让你的妻子复活对不对?那和我一起找,找到黑衣祭司,活的死的都行!羊皮纸上说到了重生的圣殿,会有神的指点。严叔,不能放弃,这是机会,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
严叔凝视着陈伟,像是安慰他,又似在感喟。
“放手吧,陈伟……这一路行来我一直在想,牺牲了这么多生命,辗转了这许多年,我要追寻的,其实就是我的梦境。陈伟,我错了。事到如今,已经不能祈求死者的原谅。但是你还年轻,从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中醒过来吧。这个所谓的重生圣殿,”严叔的目光离开陈伟,悲哀的望向我们,“这句充满深意的话语,我的能力无法真正去理解它。但我感觉到了,所有超越常理的力量,都是来自常理的。时光或许会倒流,人或许会重生,但不是现在,而是无限远的未来。有些事情,终究是人力所不及的,也是有限的认知无法承受的。”
严叔的话让我们鸦雀无声。那种深痛的悲哀来自生命最深的地方,却依然在他颤抖的身体下克制着,暗涌着。
老李向前走了一步,磕磕巴巴道:“严叔,你的话让我很感动。但是有件事我要汇报一下……刚刚我手指上的水滴到了这个刻画的纹理中,结果……边缘裂开了。”
2011-4-315:59:00
双目型的刻画是两个椭圆相连的,每个椭圆最长处是6米左右,最宽处约为3米。大家慌乱的围过来时,在老李的脚下果然发现椭圆的边缘处有被水浸湿的痕迹。原本我们以为严丝合缝的地方逐渐剥离开,露出窄窄的缝隙。
“这是岩石的结晶,经过长时间沉降而成的。不知成分是什么,怎么遇水会溶化?”窦淼沉吟的望着地面,仿佛自言自语。
“还废什么话,赶紧帮忙掀开看看。”李大嘴已经急不可耐。
此时此刻,陈伟像是重新燃起了希望,伸出手试图帮忙掀开岩石。但岩石太重,缝隙又太小,没有工具根本不可能掀开。
“妈的,要不是秦三玉把咱们的装备包都推下悬崖,现在也不至于这么麻烦。”陈伟愤愤道。
忙了半天,依然无果。老李转身对老魏道:“喂,你,脱衣服!”
老魏一惊,赶紧用双手紧紧裹住外套,警惕道:“光天化日,你想干嘛?”
李大嘴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将老魏的外套扒了下来。他将老魏的外套摊在地上,这件衣服已经破损了,衣服的一角曾经被老魏撕下给严叔包扎伤口。看到老李此举,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和他一起将老魏的衣服撕成一条条,连接起来。
李大嘴在学术上一贯忽悠,但在关键时刻还是颇有急智的。他将布条缓缓的套进椭圆缝隙的一头,另一侧也是如法炮制。因为怕承受不住石板的重量,每头都多加了几根布条。
魏大头缩着身子,嘀嘀咕咕道:“为什么是我的衣服?”
老李嘿嘿一笑,“回头请你吃羊肉火锅……来,兄弟们,干活了!”
时至今日,或许我们都已明了,所谓的重生,或者永生,这些都不重要了。将生死置之度外后,人也会豁达起来。无论我们活着离开这里抑或死在这里,都已竭尽全力并无遗憾。在站在令人敬畏的历史面前,惊叹于那些曾经惊心动魄的往事,我们能从中窥见了自己的影子。人类就是这样一代代走下来的,生生不息,在这大地上。
但此刻面对活动的石板下面的乾坤,好奇心依然如旧。“多看个景点,却也不无小补。”窦淼幽幽道。
队伍中的男性分别站在石板的两侧,我和谭教授、于燕燕则蹲在中间准备接应。李大嘴喊了句“一、二、三、起!”
布条被撑的笔直,缓缓将石板翻出一条缝隙。我们赶紧伸手接住石板,李大嘴和窦淼立刻丢掉布条,伸手帮我们扶住,缓缓向上推起。
一声巨大的轰鸣后,石板被掀开了,翻了个倒在地面上。石板下方露了出来,或许这是千百年来,从这里被构建后第一次重见天日吧。
我们顾不上喘息,目光急切的向石板下方望去。与我想象中不同的是,这下面既没有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也没有巫术的法器和咒语。
石板下方是一个深不过一米的槽室。没有任何装饰,凿击出来的粗糙痕迹依稀可见。在槽室的中央,摆放的是一具我们熟悉的,让人五味陈杂的舟型棺。
舟型棺并没有牛皮覆盖,它直接坦露在阳光下,露出内侧的凹槽。
让我们深感惊讶和迷惑的是,这是一具空棺。
2011-4-1319:50:00
我再次想起了那句诡异而不得其解的话——“她终究还是要依靠人力完成使命。”
一句诗意而广袤不着边际的铭文,一具空荡的舟型棺,即便已经身在此处,我依然感觉到黑衣女祭司对这秘密的固守。或许有生之年我永无可能知道这谜底答案,抑或这一切都是我们的幻觉,质疑科学而相信巫术本身就是荒谬的幻觉。
陈伟失望的跌坐在地上,仿佛因为极度的疲倦和沮丧,他缓缓躺倒,四仰八叉的横在一侧,口中喃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什么都是假的。”
李大嘴和魏大头跳进槽室内,对其中的情况仔细勘验。这种勾当他们轻车熟路,他们是墓地里战斗成长的一代。
“什么都没有,没有铭文,没有契誓,没有黑衣女祭司,一无所有!”老李察看过后,大声对我们喊道。
“可是,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放置一具空棺呢?费尽心机在这个大洞下的岩峰上构造出七个圆形,刻上眼睛和铭文,却在石板下的槽室里只放了一具空棺?”
无人回答我的问话,连谭教授都摇了摇头。
窦淼耸了耸肩膀,“没准古人跟我们的想法不一样,又或许这里只是一个象征地,并没有实质内容。”
李大嘴走到窦淼面前,和他对眼片刻,伸手掐了掐窦淼的脸。
窦淼伸手拨开李大嘴的胳膊,向后退了一步,“你干嘛?”
老李如实回答,“我是想看看你跟我们是不是同属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的智人。”
“为什么这样问?”老魏的好奇心被撩拨起来了。
李大嘴指着窦淼道:“你们看他,从来都是闲庭信步的样子。眼下我们被困在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甚至差点被人咬死,在沙漠里被水淹死,他怎么还能跟没事儿一样,吊儿郎当的?”
窦淼哈哈笑了出来,指了指于燕燕,“你们问她。”
“什么?!”老魏和老李同时吼道。
“你和她有了私情?”
“暴殄天物啊!”
我羞愧的躲在谭教授身后,假装不认识这两位神情激动的大神。
2011-4-1319:52:00
于燕燕冷冷道:“关我什么事?”
窦淼歪了歪嘴,“于小姐,你那么爱惜你的鞋子,是因为里面藏有gps定位器吧?你苦思冥想出来的妙计,调走自己大部分手下,引蛇出洞,却没有料到进入地下,与你的手下失去联系,对吗?现在这个位置,卫星应该已经能接收到你的所在了,想必没多久,救援队就该来了。所以,我为什么要担心呢?”
于燕燕微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窦淼淡淡道:“观察,分析,和推理。我跟那两个书呆子不一样。”他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了看老魏和老李,凑近于燕燕低声道:“顺便说下,我也未婚。”
李大嘴一把拉过窦淼,向他胸前来了一记轻拳,兴奋道:“好兄弟,这顿羊肉火锅我们吃定了!”他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你敢泡于燕燕我把你揍成壁画。”
久违的欢乐似乎姗姗来迟,但终于还是来了。听到会有救援,大家的心情一下放松起来,七扭八歪的倒在地上。只有陈伟的神情沮丧,闷闷不乐的躲在一边。
我看到严叔孤独的站在一边,脸色绯红。我伸手想去扶他,手还没有碰到严叔他就踉跄了一下,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老魏始终记得严叔曾经救过他一命,此刻他坐在严叔身边,用打湿的布条时不时给严叔擦擦脸。
严叔的病势让我们的心情都很沉重。大家心知肚明,严叔的虚弱不仅仅是为救老魏时在崖壁上撞伤的,他也被双翼生物咬过。他还能支撑多久,他的“病”会不会发作,这些我们心里都没底,既关切他的安危,同时也隐隐的担心着。
谭教授从魏大头上接过布条,轻声道:“你去休息一会吧,我来照顾老严。”
老魏摇摇头,执意守在严叔身边。谭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无奈道:“已经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2011-4-1319:54:00
白天灿烂的阳光已经不见了。从我们头顶圆洞望出去,能看到隐约的星空。或许其实我并没有真的看到星空,我只是在意念里固执的怀念少年时躺在院子里,仰望星空睡去时的安详心情。尽管于燕燕事先的部署安排让我知道救援队一定会来,但是要多久才会赶到呢?我们已经没有食物了,支撑不了多久。况且,这里距离洞口至少1750米。这么漫长的距离,救援队又怎么施救呢?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大家都累得狠了,此刻听说有救援队会来,终于得以在这地下第一次睡个好觉。我却睁大眼睛,看着头顶小小的一方洞口,辗转难眠。
胡思乱想到了清晨微光透入洞口的时分,终于有了困意,我正准备合眼安睡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严叔缓缓的坐了起来。
他脸色不再是绯红的,而成了一种让人心惊的铁青色。我眯着眼睛,假装发出鼾声观察着他。严叔动作极慢的站了起来,向四周看了看,见众人都在睡觉,便摇摇晃晃向平台中心走去。
我心里一惊,平台中心那里正是老魏和老李休息的地方。此刻严叔正背对着我,我微微抬起上身,心中琢磨着要不要叫醒两位师兄。还没等我做出决定,严叔已经走到了双目石板那里,他并没有接近老魏和老李,而是在石板前颤巍巍的跪下。
我赶紧伏地,侧着身子观察严叔,心中怦怦乱跳。在我眼中严叔一直是硬汉形象,即便他身负重伤、面临各种危险困境,从未见过他皱眉或软弱过。此刻他骤然跪下,正如一个孤独无助的老人低着头,口中低声祷告着。
“宽恕我,”他喃喃道:“如果真的有神,请宽恕我。”
此后的大部分时间,他是在和亡妻对话,诉说他的思念与不舍,他曾经的愤怒和不甘心。他恳求着再见她一面,又恳求着她的宽宥,恳求神灵和妻子宽恕自己的自私罪孽。他的声音低而悲伤,让人听着心碎。
“肉体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并不畏惧。可是夏池,当我诅天咒神,痛不欲生的度过这十九年后,在我连累了这么多生命逝去后,我能忏悔,却无法挽回。我爱你,你是我生命的意义。”
过了一会,严叔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选定了我的方向,走了过来。我的心再次狂跳起来,轻轻的吞了口口水,随时准备尖叫。严叔却没有在我身边停留,越过了我,走到于燕燕身边蹲下。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轻轻的放在于燕燕的口袋里。他蹑手蹑脚,正准备站起身时,忽然于燕燕眼睛一睁,抓住了他的手腕。
2011-4-1319:58:00
“这是什么东西?”于燕燕轻声问道,紧紧的握住严叔的手腕。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样东西,我偷偷定睛看去,是一把钥匙,上面有一个标签坠饰。
“这是银行保险箱的钥匙。我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打开这个保险箱看看。”严叔低声道。
于燕燕缓缓坐了起来,声音依然很低,“为什么你不亲自告诉我保险箱里是什么,你又为什么希望我看?”
严叔沉默不语。
于燕燕凝视了他片刻,替他做了回答,“因为你怕你的女儿以你为耻,对吗?因为在你女儿的心中,她的父亲母亲都是烈士,而现在这个父亲不仅没死,反而成了劫持者。你害怕她的轻视和厌弃,你怕失去她的爱和尊重,对吗?”
严叔又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于燕燕轻声道,“我开始仅仅是有所怀疑而已,直到刚才彻底确定。”
严叔伸手抚过于燕燕的发际,低声道:“我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没有保护好妻子,又让女儿成了孤儿。燕燕,这些都是我无法弥补你的。我曾想,如果真的可以让你母亲复活,我们一家三口又可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可是这重生,终究是一场幻想罢了。这些年,我给你写了很多信,但都没有寄出。我思念你,我的女儿,每时每刻都想念你。这些信都在保险箱里。原谅我,女儿,请原谅你的父亲。”
严叔苍老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再一次深深看了女儿,站起身来。
“你,你要干什么?”一向冷静的于燕燕终于沉不住气了,追了上去。
严叔向她微笑了一下,他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这个笑容是努力做出的。
“孩子,到了真正的告别时刻了。如果我穷尽半生,也无法再见到你的母亲,甚至现在控制不了自己对血的噬欲,那么至少让我保留最后的尊严死去。”
于燕燕一把抱住了严叔的脖子,她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紧紧抱着严叔不肯松手。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是我的父亲。相信我,救援队就快来了,我带你去最好的医院,肯定有办法治疗你的病。不要离开我,这些年我很怕,也很孤单。爸爸……”
于燕燕恳求的声音急切而无助,带着哽咽。她的声音惊动了李大嘴,老李警觉的跳了起来,掏出手电却点不亮,急得一叠声道:“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洞口透进的清晨微光里,我看到严叔的两只手轻轻安抚着于燕燕的肩膀,他的左眼缓缓流出一行眼泪。这眼泪让我心惊肉跳,并不是因为我曾经以为严叔这种人永远不会落泪,而是因为,这泪水是血红色的。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回,“时光会倒流的,离别的会重逢的。燕儿,别悲伤。”
2011-4-1320:07:00
那行血红的泪水挂在左颊上,像是一个诡异的悲伤,让人惊悚而动容。
几秒钟后,严叔推开于燕燕,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枪。一声枪响像是惊雷,让我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颤。
他的身体在枪声过后并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像一尊雕塑一样肃立了片刻,迸满鲜血的头颅高昂向天空,像是一个永不屈服、永不停止的追问。片刻后,他缓缓向后倒去,一声轰鸣落在地上。
李大嘴的叫声和严叔的枪声惊醒了所有人。大家睡眼惺忪的从地上撑起身子,刚好看到严叔的身躯轰然落地的一幕。这措不及防的变故让所有人都瞬间清醒了,李大嘴呆呆的看着严叔,僵硬的站在原地。
混乱中我听到陈伟尖叫的声音:“水!水又涨了!”
陈伟睡在最靠平台外围的地方,但距离外围也有几米的距离。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触地的手果然也湿了。在这个夜晚不知不觉间,我们前方的深渊已经被水填满了。水开始聚集在这里,漫过了平台下的七环阶梯,向中心这里涌来。
水漫溢得很快,我们向中心靠拢,内心巨大的恐惧让呼吸困难起来。于燕燕对此变故似乎并不在意,她跪在父亲的尸体旁,紧紧的抱着他渐渐冷去的身体。他们的身体一起浸泡在水中,波荡的水流淹过严叔的头部,淡红色的痕迹在水中蔓延开来。
老魏弯腰试图扶起于燕燕,同时高声对我们叫道,“一旦这里被水淹没,大家想尽一切办法靠近岩壁,抓住岩壁上一切能稳住身体的地方。”
他的判断是对的,水势汹涌,水下或许还有暗流。只有破釜沉舟游到旁边的岩壁处,稳固身体,才有可能支撑到救援队前来的时刻。
平台的周围都是水,距离岩壁还有一定距离。想要靠近岩壁,必须在水淹没这里后游过去。想到一夜前在水中的幻觉,我内心绝望起来。
于燕燕不声不响的抱着父亲的尸体,既没有继续流泪,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大嘴此刻的嘴唇停止了颤抖,似乎终于从严叔让人震惊的死亡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拉起于燕燕喊道:“放开严叔,跟我们游到崖壁那边去!”
于燕燕低声道:“他是我的父亲,我不能让他孤单一个人在这里。”
李大嘴不由分说的推着于燕燕,“时间紧迫,不要再说了,赶紧准备游过去!”
于燕燕木讷的站在原地,对李大嘴的话不理不睬,又俯身向父亲靠去。
“于燕燕,”谭教授的手放在她的肩头,止住了她,“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他一定希望你带我们离开这里。你是他生命的延续,不要辜负了他。”
于燕燕怔住了片刻,紧紧咬住嘴唇,咬的如此之深,甚至丝丝血迹可见。她向严叔的尸体望了一眼,伸手狠狠抹了一下脸庞上不知不觉间再次滑落的泪痕,声音中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现在就游过去,游到崖壁边,防止水中有漩涡。”
2011-4-1320:09:00
李大嘴拉起我的手,放在老魏的手中,“师妹就交给你了,我照顾谭教授。”
老魏点点头,“收到。”
我们胆颤心惊的在水里走了两步,平台上的水已经高至我的腰部以上。窦淼带头向崖壁处游去,陈伟神情沮丧的跟在后面。这一切还算顺利,除了水有点刺骨冰冷,我们都咬着牙游到了岩壁边,扶着岩壁浮游在水面上。
回头望去,水势越来越高,渐渐完全淹没了躺在那里的严叔的尸体。他孤独的躺在那里,衣服的一角卡在石板处,让他的尸体无法浮起来。于燕燕最后望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把头扭向我们。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个胆怯而孤单的小女孩,充满了求生的信念和决心,“大家扶好岩壁,我一定会带你们出去。”
我们以这样一种奇怪的姿势浮在水面,跟着不断上涨的水往上攀高。饥饿和寒冷让我浑身发抖,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容乐观,在水中奋力坚持着。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头顶已经大了不少的洞口忽然传出扩音器的叫声。一开始我没听清楚,耳鸣和眩晕正折磨着我。直到老魏拼命的摇我,我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听到了呼唤“于队长”的扩音器的叫声。
一盏高能探照灯从上方照了下来,大家竭尽全力的大声叫喊,试图引起救援队的注意。我们的声音或许没有被听到,但探照灯发现了我们的身影。几分钟后,从上面垂吊下来几根绳子,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人员沿绳索降了下来。
他们到达绳索的最底端,距离我们仍有一百多米,但彼此已经能看清,喊话的声音也清晰了。
“于队长,绳子到头下不去了——下面一共多少人?”
“9个……不,8个。”于燕燕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她深深呼吸了一口,“看水势,过一会我们就能到达绳索的位置了。”
“收到。你们再坚持一会,我们在这里待命!有没有生命垂危的人?”
“没有,”于燕燕答道,“叫上面准备好救助工作!”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们的水位终于接近了绳索底端,
“谭教授,您第一个上去。”于燕燕说道。
谭教授摇摇头,“不,让梁珂先上去,我最后一个走。”
于燕燕的口气不容置疑,“别争了,听我安排。”
谭教授的眼眸亮晶晶的,微笑出来,“就这一次,听我的安排吧。”
于燕燕思忖了片刻,不再坚持,同意了她的要求。
救援人员向我伸出手,轻而易举的把我捞了上去。他叮嘱我双手拉住绳子,他则在我的腰间围上安全带,准备用快扣将我和绳子连在一起。就在这个时候,我向谭教授望了一眼。当时她的目光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看着我被救援人员拉上去,而是看着身后已经消失不见、被水淹没的圆形平台。
我顺着谭教授的目光向原本是平台的水面处望去,在我被绳索拉着缓缓上升的时候,在听到救援人员轻声叮嘱的时候,我骤然明白了她坚持的深意。
2011-4-1320:11:00
我一直无法肯定当时所看到的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的,比如在石门前看到黑衣女祭司的生死绽放,奇花初胎,比如在深水处与自己在博物馆中的重逢——时间在这里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让人迷惘而茫然。
但我愿意相信,也坚持相信我看到的是真实的景象。
从我远眺的目光中,能看到严叔静静躺在圆环的中心。一位高挑美丽的女子缓步走向他,在他身边轻轻跪下,亲吻他的脸庞。我看见严叔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将她轻揽入怀。这种温暖和欢愉,像是照在我身上的阳光般柔软而让人流连。
那个高挑美丽的女子神情端庄高贵,她爱怜而温柔的拥抱着严叔,时间静止在那里,仿佛世间再无什么可以将他们分开。然而仅仅一瞬间后这景象消失了,黑色水面覆盖了一切。我心头一紧,转头向已经离我越来越远的谭教授望去。她向我微笑出来,似乎知晓了我的心思,又仿佛在宽慰我不安的心灵。她默念着口型对我说了一句话,尽管没有声音,我却完全读懂了她的意思。
“当宇宙坍塌,时光倒流,离别的会重逢。”
“那么,”我在心中默默想到,“这是你的使命吗?”
“蒙住头,挡住她的眼睛!”
我听见身边嘈杂的声音,随后一双手伸过来,将一件外套蒙在我头上。我被一具简易担架抬到了车里。乍然回到地面,回到我曾经成长和奔跑过的大地上,浑身顿时酸软起来,仿佛疲惫到了极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沙漠车的后座上,车窗拉着窗帘,刺眼的光亮我依然觉得眩晕。适应了一会后,我看到了老魏那张忧心忡忡的多边形的脸。
“谭教授呢?”我的声音很古怪的嘶哑着,浑身疼痛。
老魏摇摇头,并不说话,只是给我盖好毛毯。
远远的,车窗外传来喧嚣声,我听见有人说道:“于队长,谭教授实在找不到了。水越长越高,已经到洞口了。我建议撤退。”
我颤巍巍的坐了起来,抑制不住的颤抖:“谭教授呢,她怎么样了?”
老魏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谭教授坚持最后一个上来,老李是倒数第二个。他上来后,只是救援人员一回头的功夫,谭教授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车窗外,救援队已经陆陆续续向沙漠车这边撤退了。老李戴了副墨镜,夹在在人群中,神情悲伤。当所有人都向沙漠车这边走时,那个百米深渊的洞口依然踟蹰着一个身影,我认出来他,是在新疆博物馆见过的钟卫红馆长。
他久久的伫立在洞口,凝视着下面。
大家坐上车后,没人催促他,都在静静等待。我靠在老魏的肩头,安静的坐着,眼睛望着窗外钟馆长的身影。
老李上车后,摘掉墨镜,默不作声的坐在我们身边。片刻后他开口道:“梁珂,别难过。”
我没有回应他。他仿佛自言自语般,“救援人员都下水找过了,还是没找到谭教授。其实我早有感觉,谭教授这里来这里,就没想活着回去。梁珂,别难过了。谭教授……会心疼的。”
钟卫红在洞?br/>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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