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部书记第5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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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一味地在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罢了!当然,行拂乱其所为,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的事情就更多了!

    三、关于迷信。

    读早已经十分地清楚,我父亲是反迷信的斗士,不怕鬼不信神不信邪。父亲膝下的六个儿女,除了我大姐出生在解放前,父亲记下了她出生的年月日时以外,下面五个儿女,谁也没逃过父亲的“粗心”,就是只记下了出生的年月日,不晓得是何时辰降生的。这实际上是父亲反迷信的又一杰作,他是故意不记我们兄弟姐妹降生的时辰,还不准我母亲去记。到我们长大后,特别是八、九十年代迷信把戏又疯长起来的时候,我们见人家都可看个“八字”,我们好想也去看个呀!但是我们看不成,我们没有“八字”,我们只有出生的年、月、日三项,按天干地支算起来只有“六个字”,少了两项,“八字”差两撇,就是没有“八字”了。无奈,我们去问母亲,母亲晚年根本没了什么记性,加上一开始父亲就不准她记,起初母亲还偷偷地记在心里,我们兄弟姐妹多了,岁月久了,长年没有个温故而知新的机会,要再问她我们出生的时辰,她只有说我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了!我们就只好不看“八字”了,避开“没有八字”的说法。在家乡,“没有八字”是说“八字”不好,冒得“八字”呢,某某只有受苦了!

    但是,父亲却常常在人前人后大言不惭地宣称:“我的崽女就是没有‘八字’,只有‘六字’!”我们偷偷恨得咬牙切齿,眼看着人人“八字”看得好不热闹,我们是“欲哭无泪”呀。

    但这里我要说的却是,我父亲其实却是可称得上是个迷信专家的呢。所有迷信先生那一套,父亲说起来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听如听天书。什么看“八字”,看相,摸骨,测字,打卦,还有道场,地仙(风水先生),父亲可以说是无不精通。即使一个长于某一领域的迷信大家,也不可能有父亲那样关于迷信的系统学问。父亲这些迷信学问从何而来的呢?他说他年轻时读过好多迷信方面的书,都是黄掉角卷边少叶的线装书。父亲早年爱问,碰到迷信高手就讨教,相当于非正式地从过师的。

    上年纪后父亲赋闲在家的时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家乡有人去请父亲为其测字了!比如有人家丢了一只老母鸡,如同丢了男人一样地魂不守舍,一定要父亲为她测个字,在玉丘是叫做“打字”的。父亲没有办法,勾指掐算,口里念念有词,然后告诉人家结果,是关于老母鸡是否还存在,可能落于何方,应该往哪个方向去寻的。如果算得鸡没有了,人家就呼天抢地、捶胸顿足一番,失魂落魄而去。如果还有寻的,人家就打着灯笼火把按父亲测算的方位寻将而去。有最终寻回母鸡的,则道是神力道行高呀!

    有大闺女因恋爱或别的什么原由在家中跟当爹的拌了几句嘴后想不开不见了人影的,做娘的做呼天抢地一片号啕,围观甚众。如何得了呀?就请父亲务必给其“打字”,!父亲只好测算一番,然后告诉人家是否还有人在,是否有危险,要不要紧,人今落何方等等等等。家人千恩万谢,依计派人前去寻女,最后在哪里竟给寻见了,几个人扶将回来,或深更半夜甚至第二日后自己回来了,于是传言老支书其实是个“活半仙”呀,他只是谦虚,不肯设坛称仙罢了,他是大智若愚,道高不傲呢呀!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父亲作何感想,我敢说的是,在中国农村,象父亲这样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以一个带领全大队的群众反了几十年封建迷信的支书的身份,赋闲以后被他的百姓拥戴为“活半仙”而敬之赞之颂之,而他自己却似笑谈于云端言人痴,恐怕也没有几个吧!

    父亲早年经常拿他斗“鬼”的故事来说明世上其实无鬼。对于正宗的封建迷信,父亲随口可举出诸多反证实例来。

    男子白虎一条龙,女子白虎子孙穷。

    “白虎”是指人下体无荫毛,本为生理育状况之特殊体证。父亲告诉我,我们队里的五保户,就是那个瞎老头子侯瞎子,他就是个十足无假的“白虎”呢。侯瞎子夏天在水潭里洗澡的时候,总是偷偷摸摸地缩到一边去换短裤。别人以为那不过是瞎子怕人挤了,只好躲着喧闹的人群。但有心的父亲却揪准机会观察到了,瞎子原来是个“白虎”!他的下体溜光如童子,不见一根细毛!父亲还叫一些人偷偷验证过,免得人家不相信。按迷信说法,这条“白虎”不是真龙天子,也得是个高官几品吧,新社会至少不至于落到在农村吃五保的田地呀!

    那么女的呢,你有没有反证据?我问父亲。

    有的。父亲说他们没老的时候,大家在一块也照样有“不象人样”的时候。他说六十年代那一次在县里批参加节扎手术,有人就说到要是个“白虎”,可免了那个女医生拿剃刀剃荫毛了!好象就没有碰到过男“白虎”,女医生没有偷工减料的机会。那么女的应该也可以给扎了吧,女人好象是有“白虎”的呢。还有粗一点的说,要是搞上个没毛的女人,那味道肯定不一样嗷!当时那个生了十个儿子的支书就骂了人,他说他的老婆下面就没有毛!大家来了兴趣,还问此话当真?那个支书吼道,王八骗你!要不要我老女人脱了裤子给你个杂种看看?

    父亲说按理,“女子白虎子孙穷”,那个“穷”字是两个含义,一是说没有子孙,“穷”即是“尽”的意思。二是说即使有后代,她的后代也必难达,非艰难度日不可。但是,那位仁兄的“白虎”婆娘,一是连生了十二条“枪”(男孩),第二,他家好几个孩子后来都出外当了干部或工人,其中有一个还是你的大学同学你是晓得的。

    十螺全中状元,十个筲卖酒糟。男子断掌黄金万两,女子断掌麻布四两。

    句中的“螺”在玉丘方言里是指人的指头上的斗形纹,“筲”是指箕形纹。“断掌”是指手掌纹的一种纹路,从拇指与食指之间离虎口较近处向下贯通全掌,看来手掌似被该纹路拦腰切断的一种纹路,在相学上就叫做“断掌”。

    父亲告诉我,我的一个伯父,就是父亲的同母异父兄弟,就是个“十螺全”,还双手“断掌”呢!十螺全中状元,就是个状元郎了,一手“断掌”已经黄金万两,我的那个伯父可是双手“断掌”!但是我这个伯父一生可凄惨了,四十多岁才取上一个傻女人,生有一子,家境清寒,儿子不中用,老大个光棍呢。我伯父自己在五十来岁的时候贫病交加而亡,死后连口棺材也买不上!

    父亲说早年下到玉丘工作的女大学生叶诗筠右手“断掌”纹清晰极了,他是仔细看过的。可是能说她是“麻布四两”吗?

    还有什么骨重多少钱(重量单位)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命运。父亲只举了一个例子,就是高年成,他们在一起搞工作的时候,高年成硬要父亲给他算骨重,其他几个支委也来凑热闹,都嚷着要给算一算。结果就算高年成的骨头最轻,轻到只能是个叫花子的骨重呢。当时高年成傻了眼,不禁长吁短叹。尽管父亲一再安慰他说这全是扯谈,但高年成坚信不疑。骨头最重的要算何香兰了,是个大贵人的骨重呢。这个何香兰,不说落魄到哪里,她一生好象也没有怎么快活过。而那个骨重最轻的高年成,后来却做到了南阴的县委副书记。

    四、气象土专家。

    父亲看天气极准确,早年基本上没有什么天气预报,玉丘人想要知道几天内的天气情况,就要问父亲。在乡亲们心目中,父亲是天气预报专家,是权威,他说雨就是雨,说晴就得晴,说风风就刮了,说云就是个阴天,很少有不应验的。父亲嘴上的天气谚语多得不知其数,什么情况有什么样的表达。

    夏天南风一段晴,下年南风忽雨来。在下半年,明明是晴好的天气,就怕刮南风,南风一刮,天气在一时里是暖得更近人意,可父亲警告大家说,一两天内,最多不过三天必有雨下的,要当心。有人根本不信,还敢跟父亲打赌,等到大雨不期而至,才说支书真是神了!

    春天东北风正常,西北风来晴空照。有年春天里一段较长的时间里春寒料峭,人们都在担心下不了种误了农时。父亲也正着急,忽然见西北风来到,照样是北风,天气依旧寒冷。但父亲告诉大家说好呀,可以下种了!人们将信将疑,犹豫不决,生怕栽了跟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父亲说给我大胆地下种吧,烂了种子包在我身上!人们心里还打着鼓:你包得了吗?但因为他是头,他说了算,他说下得种就下吧。种子一下,第二天就放晴了。神算呀,我们的支书!乡亲们是服了。

    早看东南,夜看西北。这是说看天气观云图识云象,时机是把握在一早一晚,早上观察东南边,傍晚则要看西北边。在下午西北天边如果乌云遮日,第二天必雨无疑。

    久晴东风雨,久雨东风晴。久雨久晴之后要转晴或雨,则关键看东风,是成也东风败也东风也。

    云朝东,有雨不凶。云朝西,骑马背蓑衣。云的行进方向对雨量的大小甚至有无举足轻重呢。

    ……

    后来广播里有了天气预报,再后来电视里天天都能看到天气预报了,但只要有人真想确切知道几天里的天气情况,比方为了安排农事或出行,那还得再去打问父亲一番。他们认为广播电视里的预报是大范围里的,玉丘这块天,大一点说岭坝的天空,或再大一点讲南阴天空的这副嘴脸,还是老支书把握得更准呢!

    上了年纪行动不便以后,父亲为生活起居也留意着天气变化。到了下半年,老人家要洗个澡最好选好天气情况。虽然晴着,但一遇偶南风,父亲就决定要洗个澡,还要我母亲也如此,接下来几天里可就是雨啊冷啊的了,老人家洗澡是怕冷的。

    第四十一章父学研究(2)

    109(父学研究项目续一)五、文化线索。这里说的是一些可能没有文字记载的文化,有什么不懂,想弄个明白,去问问我父亲兴许能给你讲讲,只要他有兴致。曾经有人问了一个不太实用的问题,说过去用的那个十六两称呀,也真够烦的呢。解放后改了十两的,算起来多方便,是做了件大好事,这称用起来顺溜多了。开始的时候又用新称,老称也还在用着的时候,不会搞混乱呀?

    父亲说,旧时的十六两称倒是有个说法的,秤杆上十六星,不多不少,为什么偏偏是十六?十六星是源于天上的十三颗星加人们心中的三颗“星”呢,南极六星,北斗七星,另外福禄寿人之三求,犹上天之星一样地高远辉光,所以加上福、禄、寿三星,是为十六星也。天人合一,人道天道都讲个公平,公平的至高境界为天平,十六星跟称上打的物件平衡了,合符天平的原则,人间的秤杆才叫做天平呀。天平的意思是叫人间买卖公平合符天道,故次咱旧时的称为十六两进制。

    十六两老称跟十两新称是可以换算的,叫做“斤成两两成斤”,就是新称的一斤或几两跟老称的两数可以很快地求得转换的答案的。

    “斤成两”口诀:见一作一六,见二作三二,见三作四八,见四作,见五作八,见六作九六,见七一一二,见八一二八,见九一四四。

    “两成斤”口诀:十五九三七五,十四八七五,十三八一二五,十二七五,十一六八七五,十六二五,九五六二五,八作五,七四三七五,六三七五,五三一二五,四一二五,一退六二五。

    上面的口诀父亲也是几十年没用过了,但他仍旧能倒背如流,还解释说,“斤成两两成斤”口诀实际上就是十六进位跟十进位的互相转换,简化成了珠算口诀,记熟了就可以噼噼啪啪地拨算盘了。

    不要埋怨先人为了天人合一的理念弄出个十六进位来,现代科技也需要一些十进位以外的进位法的,有二进制,八进制,十六进制,三十二进制,六十四进制的等等。

    汉文化中有乘法口诀,有珠算口诀,但我不知道父亲说的“斤成两两成斤”口诀是只有玉丘有呢,还是大范围的,甚至全国都有的呢?我只从父亲那里了解到,大概在五○年的时候改用十两制新称,还有很多的十六两制老称也在用,人们就很快明了“斤成两两成斤”口诀来方便生活中的实际操作。

    人类共同的文化至于乘法口诀,就不用说了,那是一种文化财富,很久远以前就有了,文献记载中国早在春秋战国时代就有了乘法运算和乘法口诀表的运用。而且,乘法口诀表在古代并非中国独有,古巴比伦泥版书上也有乘法表,而汉字(含数目字)单音节音素的特点使得算术口诀更加易读,后来的珠算口诀也承继了这一特点,对运算速度的提高和算法改进有着特别重要的作用。以前所知中国最早的乘法表见于敦煌和居延两地出土的汉简。后来在湖南湘西里耶战国古城一号井出土了大量秦简,其中一枚木牍因有乘法口诀表引起了专家注意,据说这一枚秦简很可能是目前中国可考的最早乘法口诀表实物。那片木牍上数字排列规律,每竖列数字连接即一乘法运算,如“四八三十二……六八四十八”等,更为奇特的是,每个关于“八”的乘法运算排列也很规则,成一横行,且乘以八的数字从右到左依次递减。据有关专家测算,这批秦简埋于地下至少有2200多年了。

    里耶秦简里记载的乘法口诀竟与现今生活中使用的乘法口诀有着惊人的一致,它将中国乘法口诀的使用提前到秦时,成为中国乘法口诀表最早的实物证明,也是对中国春秋战国时期乘法运算和乘法口诀表运用的文献记载的印证。

    而在玉丘,却还有一个“加法口诀”呢:

    一一得二,一二得三,一三得四,一四得五,一五得六,一六得七,一七得八,一八得九,一九得十。

    二二得四,二三得五,二四得六,二五得七,二六得八,二七得九,二八得十,二九十一。

    三三得六,三四得七,得八,三六得九,三七得十,三八十一,三九十二。

    四四得八,四五得九,四六得十,四七十一,四八十二,四九十三。

    五五一十,五六十一,五七十二,五八十三,五九十四。

    六六十二,六七十三,六八十四,六九十五。

    七七十四,七八十五,七九十六。

    八八十六,十七。

    九九十八。

    这个加法口诀表的算术意义是远远比不上广泛运用的乘法口诀的,但是,在玉丘,这个加法口诀过去是文盲也会的,过去的文盲家长也用它来教他们的文盲孩子的。后来玉丘小学里算术教学也用,于中就用它来教刚启蒙的孩子们的加法算术,让孩子门学得更快。

    六、鬼点子及其他。人民公社时期,父亲甚至曾经让贺明道挨过整哩。那年贺明道在玉丘蹲点,因为他拿官架子,作风粗暴,对老百姓没有个好态度,修水库修马路的时候还打人,乡亲们背后里都骂他“贺大麻子”,他的脸上满是疙疙瘩瘩的麻子,玉丘人说是“凶脸麻子”,或喊他“贺阎王”。“贺阎王”对父亲倒是相当尊重,不敢造次,但父亲心底里不太喜欢他。那年公社来了任务,交公粮要在10月1日前完成。那时交公粮都是社员一担一担地挑到粮点的,叫做送公粮。岭坝公社开始的时候还没有粮点,乡亲们要把谷子挑到对河沙溪洲那边的马鞍岭公社粮点去,来回二十多华里的路,一担谷子百把几十斤的,积极分子还要挑上两百多斤,压得腿肚子上青筋暴起,象是爬满了一条条小蛇呢。但乡亲们没一个叫苦叫累的,一路上还比赛寻开心,看谁一起肩后不换肩不歇肩地一气走得最远。到粮点后排上队,人们挨次守着自己的两箩筐谷子,扁担的两头搭在两个箩筐上,人就坐在扁担上歇气。大家等着那个漂亮的女收粮员过来,拿一把明晃晃的空心长剑刺进谷子深处,抽样检查谷子的干燥程度和品相,然后打上等级。持剑的女收粮员过来,弯腰做着她的一切,男人就站起来等着她验过后给打等级条子。后来有送粮的女社员现了秘密,男人在女收粮员工作的时候都站立着,其实却不是恭敬,原来男人是在盯着人家的胸口,她在弯腰的时候胸前的衣服掉下来,一副“山水”画就挂在了男人站起来后大约成45°角的视域里了。往回走的路上,有不要脸的男人还在回味着:“跟她手里的剑一样白呢,两粒紫色的葡萄都熟透了!哈呀嚯耶!”后来女人就都看着点了,别人管不着,但至少不准自家的男人在那个时候站起来,免得走了邪火!

    到了10月1日那一天了玉丘怎么都还不见动静呀?“贺阎王”问我父亲是怎么回事,父亲说都布置了的,老百姓没动呀。“贺阎王”就想这可不是支书的做法,他什么时候有喊不动老百姓的事呢!父亲干脆跟他说:“我看送公粮也不一定就硬要在哪一天完成,早一点晚一点不会犯法,不完成任务就不对了,玉丘的任务是一定要完成的,你就放心好了。”

    “可是我们要挨批评的!”“贺阎王”急了。

    结果挨批评的不是父亲,而是“贺阎王”。上面根本就不相信是玉丘的支书没做好工作,那个支书执行上级的命令一向是说一不二的。派了你在那里,结果倒适得其反了,说明是你贺某的工作没做好,至少没搞好群众关系,就威胁贺明道说弄不好撤了你的职!“贺阎王”有口难辩,只有赶紧做检查。

    到七十年代的时候,很多地方粮食生产上不去,玉丘却总是增产,至少也能保产,年年有余粮。但父亲知道当时的生产形势,不敢多分粮食,自己的人包括自己一家照样勒紧裤带度日,而将仓库里的余粮出借。那些年周边不少大队的老百姓到玉丘借粮度荒就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父亲有一个做法,就是凡是借粮的大队、生产队,来年不必要把还粮送还到玉丘来,直接给送到粮点去,替玉丘交公粮。玉丘借出去的谷子是不能有任何租息的,要不然就是“集体地主”了。借了谷子的大队生产队把该还的谷子给挑到粮点去交公粮,玉丘节省下来劳力,这就是玉丘借粮唯一的好处。在很多人看来,当年玉丘不存在实际上的饥荒,但父亲的做法还是让大家保持在平均水平的生活线上,照样不敢挥霍粮食,以南瓜、红薯、稀饭、汤填充着乡亲的肚子,省下粮食借给别人度荒,实际上是省下粮食保证足交公粮。

    据说旧时候的地主也不是个个都生活优裕的,事实上有不少的地主也就象七十年代的玉丘人,仓库里有粮食,肚子里却饥肠辘辘。有的地主省吃俭用,为的就是买田买房,一心想的就是如何增加家产。父亲说,也有这样的地主,他们过的日子甚至比佃户还抠,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买田置产。好不容易有了点象样的规模了,却赶上解放了,被划为地主以后,他们的日子就更加不好过了。迷信说法要讲这些地主是那个命了,但父亲痛恨命的说法,认为都是人自己造成的,谁叫他们自己舍不得吃穿用,拼命去买田置产呢?至于碰上解放,对这些个地主们个人来说是历史机遇,对整个社会来说是历史潮流,势不可挡的历史洪流,是一个不公平时代的终结。就象当年叶诗筠跟父亲对的一副对联,她的上联“地主崽子不易不很只恨地”,这些地主们的命运大概却都缘于一个土地二字。

    挖防空洞那阵,公社下达了政治任务,人们紧急行动起来,说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很可能就要打起来,我们的对策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我们要保护自己,到时候战争真要打起来,我们就再打一场人民战争。公社在岭坝中学的后山上挖的防空洞规模最大,里面不但可以容纳很多人,还可以储藏很多物资。各大队、生产队也要挖防空洞,全民动员,备战备荒。

    父亲在行动之前,就想到一个问题,狮子岭上大大小小的煤窑不计其数,有深有浅。如果将那些煤窑改造了,只须进行加固、扩充,有些还能打通相连,不就是绝好的防御工事了,比单独挖的一个防空洞更有战略意义。战争真要打起来的话,玉丘这里是可以打好一场一场的“地道战”的。军事教学片《地道战》不是已经教过我们了?但父亲的设想没有得到公社的许可,说防空洞一定要按要求挖,你们狮子岭煤窑洞在战争中真要能挥作用,到时候是可以临场挥的。

    父亲只好组织乡亲们挖防空洞,但玉丘的防空洞根据父亲的设想还是考虑了军民两用,战和互利。也就是说,玉丘还是没有挖集中的防空洞,而是分散挖地窖式的防空洞。

    玉丘人有挖地窖的习惯,家家户户都有一眼地窖,他们不说地窖,而是叫做“窖眼”(读做。玉丘的“窖眼”原来都是竖式的,就是在地面上开口子,直立着挖下去,象是打井,挖到一定的深度时,在里面加宽,宽到足有一间小柴房那么大,就是地下储藏室了。储藏室里冬暖夏凉,可用来储藏各种物资,特别是在特定的季节里储藏种子和食物。人下到储藏室里去是要搭了一把长梯子下去的,事后梯子再给拖出来,窖口盖上一块整石板,就不用当心会有人偷袭你的“窖眼”了。

    父亲让乡亲们改做在陡坡上挖“窖眼”,新式“窖眼”是挖成横式的。选好土质坚硬的陡坡,在坡上打开一个口子,平挖进去,到一定深度时在里面加宽,加到多宽都可以,就能够容纳人,更能够存放物资了。只是父亲特别嘱咐大家,这次不光是挖“窖眼”呀,我们挖的是防空洞呢,所以要挖深,深挖洞嘛,尽量深的时候再加宽。

    公社来检查的时候,没有看到集中而有规模的防空洞,看到的只是院子里后山坡上这里那里很多的洞口,就象是陕北窑洞的样子。公社武装部长开始的时候一则狐疑,二则就看得出有点不高兴的样子。父亲带上武装部长及其人员参观玉丘的防空洞,进到我家挖的防空洞里面后,先是现进洞口拐了好几个弯,在最深处竟有“三室一厅”,而在外面的陡坡上,洞口之处还有隐蔽设施。父亲解释说玉丘的防空洞是分散的,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相互之间连通起来,到时候能打游击,也就是贯彻人民战争的光辉思想。武装部长实地考察以后转怒为喜,对我父亲笑着说你就是没有忘记“地道战”呢!还说你这人怎么干事总能出奇招呀,看来也许还值得推广呢,等我们回去汇报后建议大家来参观,开现场会。父亲急忙打拱手,千万莫来开什么现场会了,我们能过关就行了。

    其实家乡在那个时候挖的防空洞,基本上还是基于“窖眼”的思维,也考虑到了战争的因素,所以改成了在山坡上挖成横式的,外面看起来跟别的地方挖的防空洞差不多,也就能过得关,关键是挖成后可做“窖眼”用,并没有完全浪费了劳力。

    七、“外强中干”。父亲对儿女特别严厉,我们兄弟姐妹都怕父亲。世界上的父母亲打骂过儿女的应该不在少数,有的是做父亲的打孩子,做母亲的或向着孩子,同孩子结成同盟军抵抗暴力,或积极配合丈夫行使处罚权,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修养的可能暂时撇过对与错,过后再与丈夫论短长,为的是维护做父亲的尊严。有的反之,做母亲的打孩子,轮到做父亲的有各种表现。也有的是双亲都打孩子,孩子生活在高压政策之下。不管怎样,有一点恐怕是共同的,那就是孩子都是在小时候挨打,因淘气、犯事、惹大人生气等等情况下逼得脾气暴躁或修养没到家的家长抄起棍子、笤帚、擀面杖或随手能抄到的任何可作处罚工具的东西,对孩子来一番家教。但是我父亲在这方面也是很特别的,他后来就说过他从来没有打过孩子,只是打过儿女。他的意思其实是,我们兄弟姐妹在小的时候,从来没有惹得父亲动过一跟指头,长大后跟父亲有了冲突,父亲对成年子女倒采用过暴力手段。别人都不理解,道是世上只见做父母的打过小孩子,哪有在儿女们都成了人了还兴动手打的呢?

    我大哥有一次是挨了父亲一顿好打的。那是我家养的鸭子跑到集体的稻田里去了,有人看见了议论纷纷。队里有严格的规定,各家的鸡鸭畜生不准到公家的稻田里犯事,一经现就要给予处罚。父亲在家中一再讲明了,千万不能在这个问题上惹麻烦,我们家要带头遵守生产队的规定。那天父亲一听说我家养的鸭子全部进了稻田,气得说不出话来。鸭子是让我大哥给照看的,他本来在出工,但还有个注意我家鸭群动向的附带义务,也是不容易。等我三哥放学回来以后才能把看管的任务全部交给我三哥。父亲急得大喊我大哥快去赶鸭,他是要求喊到做到的,慢了可不行。我大哥心里却有点委屈,这里要出工,那里还要分一份心思管着几只鸭子!所以当有人喊你家鸭子下稻田了,我父亲急着催他赶快去赶鸭子,一点也慢不得的时候,我大哥在心里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反正鸭子已经到田里了,快一点慢一点还不都一个样!谁知父亲竟火冒三丈,从水潭口子边拦鱼用的篾网里拔出一跟粗篾片,拽住儿子就打。他越打越来气,围观的群众都劝他算了,以后多加注意就是好的。但旁人的劝解反成了火上浇油,父亲把儿子直打得昏天黑地一片,手里攥着的那根竹片被抽成了麻丝才罢休。

    那一年我大哥20岁,当年年底他告别家乡踏上北上的旅程,远去大连当兵。父亲送儿子上路的时候,想起不久前自己那一次威,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我二哥也挨过父亲的惩罚的。有一次二哥正在水田里插秧,天下起雨来。父亲怕儿子被雨淋湿了,急忙拿起一把蓑衣赶到田边,喊儿子上来背上蓑衣再干。当时二哥想的是剩下的不多了,淋一点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干脆插完了再说。这个时候从水田中央爬到田埂边来在水田里荡也荡得上一番好的,何必呢?二哥可能在赌着一点气,就没有搭理父亲。父亲可就来了火,他想好心好意给你送来蓑衣,不就怕你给淋病了!家中可是还有病人照顾不来呢,你是不是想给我再添一个病号,那样好有个偷懒的借口对不对?父亲越想越觉得有气,竟冲进水田里把儿子拖上岸来,在田埂上给了儿子一顿猛揍。

    我家大姐在嫁到王家去以后,有一次父亲在王家,不知为何缘故曾经将女儿痛打过一顿,当时我的前姐夫慑于岳父的威严,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等到我父亲打过人走了以后,才敢去哄我大姐。

    我母亲做六十生日庆典的时候,二哥跟三哥两个人不知为什么吵起了嘴,吵得不可开交。父亲气愤极了,认为两个人是少了教养,给别人看笑话。父亲就将吵架的两个儿子都给揍了一顿,是真正的各打“五十大板”。

    从上面的一些事例上看,父亲的每一次火,冷静下来想也是大可不必的。父亲晚年回忆起这些事情来的时候,很是后悔,认为那都是他人生中的败笔。他说在他的子女们还小的时候,他确实从来没有过动手打人的念头。儿女们都长大成|人甚至成家立业以后,他自己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反倒展到动手打儿女的地步!

    我妹妹长大以后也挨过父亲的打。

    父亲说,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他从来没有打过我!在我的印象中,我确实没挨过父亲的打。为了这事我曾经去向父亲求证,父亲说可能是因为我没有犯过事吧!但我对这个解释确实不能满意,因为我自认为我犯的事其实不少,尤其是小时候。但小时候即使犯事也是安全的,因为父亲就没有打过小孩子。那么就是我大了的时候没有犯过事了?这也不可能的,要看犯的是什么事而已。或,是我比我的兄弟姐妹们都狡猾,没有冲撞到父亲的气头上,能见机行事?看样子只有这一点还是个比较合理的解释。另外我想,我小时候再怎么犯事也不会讨打,从读高中开始,我就没大在父亲身边生活,以后是读大学,再以后参加了工作,都当了国家干部了,父亲是个农村干部,敢打国家干部?我是受党保护的,父亲是老党员,我跟父亲既是父子,又是党内同志,性质就不一样了吧!要算起来,作为国家干部的我,跟农村基层干部的父亲,转弯磨角我还是父亲的上级,父亲几十年工作的纪律就是下级服从上级,我占了个上级的优势,就逃出了我的兄弟姐妹的轨迹?

    我还向父亲求证过另一件事,我问父亲打过我母亲没有?

    父亲说他很少打过老婆,从年轻到以后都是这样。很少不是等于没有,我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决心。

    父亲被逼得没法,说他也动手打过我母亲一回。起先是原于工作上的事,父亲那一次说是忍无可忍了,将我母亲从堂屋里倒拖到台阶上,当着群众的面打了一顿狠的。父亲说恐怕只有那一次,以前和以后他都没有跟我母亲动过手。

    在我的家乡,开始的时候有人说支书其实怕老婆呢!很多人就不相信,都道支书在外面做什么事都雷厉风行,说到做到,敢说敢为,敢想敢干,无所畏惧,整个地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难道会在家里怕老婆?早年在玉丘,怕老婆对男人是一个耻辱的概念,怕老婆的男人就不是男人。谁敢说支书都不算个男人?哪个不承认支书是玉丘的第一男人?但父亲公开承认他是个怕老婆的人,乡亲们就都迷惑了。

    父亲说他怕老婆实际上是就(迁就或将就的意思)老婆,叫做不跟女人一般见识,是宰相肚里好撑船,不是软弱,不是缩头乌龟。他说他怕老婆是原于两个人的认识不同,观点不一样,立场有别,气质相殊,等等等等,总之是男女有别,男人要有高姿态。事实上父亲跟母亲差不多一生都是处于一种特殊的战争中,这是一场持久战,父亲运用过各种各样的战略战术,父亲常常充当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中某个阶段、某一局部、某一战役、某场战斗的败兵,使得整个的战争能够继续进行下去。用父亲的话说是他有意将革命进行到底,维持家之为家。他说他对我母亲的让步,是先进对落后的让步,是科学对愚昧的让步,是大度对狭窄的让步,是智对愚的让步,是优越对可怜的让步,是事业对家庭的让步,是桀骜不驯对夫妻之爱的让步。

    社会没有斗争就没有进步,没有让步就没有和谐。人类的两半没有斗争就没有渴望,没有让步就没有恩情。春天不跟冬天斗争就没有温暖,夏天不给秋天让步就没有收获。

    至此,我对父亲的严子亲妻才总算有了点认识,我理解了我那伟大的怕老婆的父亲。

    第四十一章父学研究(3)

    110(父学研究项目续二)八、文字与父亲。父亲一生写过很多文字,报告、请示、情况汇报、证明材料等等各种公务文书,言稿、申请、书信、干部自传等等个人文字材料,诗词、对联等文学作品,此外还有不少的篆刻、图章形式的东西。听父亲说,早年他在县里参加各种会议,常常被指定做正式言。这种场合他往往先拟出提纲、层次,然后写成长篇诗体言稿,多为七言韵文。到大会上言时,父亲那别具一格的言(体裁)常常能让听全神贯注,会堂上鸦雀无声。而有很多人的言,甚至包括领导讲话时,会上却常常有人打不起精神,呵欠连天,有瞌睡君子还在会上酣然入睡,口水都掉了下来。当然,在其他场合,包括大队开会、公社开会,不管是主持会议,还是会议上言,父亲还是一般性地讲话,形式内容都随便的。父亲写东西时多的是用白话,但写书信却爱用文言,且多用繁体汉字书写,繁体中也夹杂着一些简化汉字。简化字是他在长期工作中学到并逐渐有所习惯的那些汉字,不太习惯或写惯了繁体的那些汉字,在父亲笔下就一律是繁体。父亲的书信还有一个特点是没有标点,通篇文字,甚至连段落也少分,读起来有点吃力。有时候父亲也会在他的书信中断句,该断句的地方一律是个小圆圈,说是句号也行。通篇圈到底,或说是句号到底。我在大学四年以及参加工作之初的几年里,收到过父亲为数不算多的一些家信,有些都还保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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