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部书记第55部分阅读
存了下来。下面引用父亲两封家书以飨读诸君,为阅读方便,做了一点标点断句处理,所有繁体汉字也一律改为简体。
家书一
金山吾儿:
学而优则仕,仕国之宝,儒谓席上珍。暑假将至,乃母望子归,为父亦盼也。十年寒窗苦读书,头悬梁,锥刺股,进得学堂高府。大学三载弹指一挥,仅余一学年耳。下一载宝贵时光,更须闻鸡起舞,凿壁偷光,映雪苦读,力争取仕。吾所谓仕,非仅官之意也,乃俊士也,贤达也,志士也。学业须成,应作栋梁之才,以不负人民之殷殷期望。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须知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有志事竟成也。吾幼时冥顽,年轻时吃苦,雨中一身草蓑衣,夜行手中土马灯,中年仍在创业,也望老年享点清福,自在而已。今家中新房尚未建成,生日亦不拟做寿。道是人穷志不穷,来日方长是也。望吾儿一则加强身体锻炼,二则一如既往努力学习知识,家中诸事尽可放心,毋庸牵挂。尔母身体较前好,乃翁身体依旧硬板。队里生产比上年嘉,收成也可,老少均安,毋挂,字不赘言,如面,吾言勿违是属。
另及:建议吾儿修书一封给你伯父问安(指我家本房同高祖父之伯父――作注)
父成全手书
x年x月x日
家书二
金山儿:
展笺如晤。吾儿回家一趟不易,离家不觉已是月余。尔胃病之常犯,在家时夜夜喊胃痛,为父放心不下。日前吾再三劝儿用十全大补丸,何不一试?早年余之长兄(指我父亲同母异父兄――作注)胃病之严重,其状惨不可言,时亦无良药,乃吃十全大补丸二斤,胃病乃愈之三十余年,未见复。此法或可当一秘方亦未可知,吾儿务必一试,要吃二市斤以上切记,或见功效。
今乃母与父年事见老,腿脚有所不便,体力活非如从前。吾儿已参加工作,生活有保障。吾意儿可考虑给父母一点生活费用,每月20元,15元,10元皆可,你可与爱人磋商此事,看是否可行。尔三兄长每人每年500斤谷子、60元钱奉养双亲已经实行多年,尔应同之诸兄长一样,尽一份义务亦属当然,否则兄长口里不道,能说心中亦无怨言?为父提醒,吾儿须记心上。古诗有云: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做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日落野狐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父言直述,吾儿阅后及时回音,余不及。
父手书
1992年x月x日
九、身前身后事。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彻底的唯物主义,对身前身后事都有着常人难以理解和接受的达观态度。早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大队考虑到父亲早年为集体为群众做的贡献,做出了一项决定,要赠送我父母亲双双两副千年木料。反正杉树筒子到狮子岭上现砍现倒就是,那漫山遍岭的成材杉树,当年本来就是老支书带领乡亲们吃苦种下来的。如今树已成材,伊人老去,后生们不能前人栽树好乘凉,翻身忘本,而要饮水思源,知恩图报。赠送两副千年木料,亦是聊表寸心而已,报不得三春晖的。
父亲却说,既然大队有此想法,他先表示感谢。但是,他不要大队给两副,只一副就行了。一副千年木料就给我母亲用,他自己呢,是不需要的。他说他不想浪费木材,人死如泥,魂归自然,需讲究个什么呢?他百年以后,儿孙们找几块木板,随便下葬了就可以。葬了尸身,再将他生前常穿的一身衣服给包好了,埋于狮子岭上狮子石下面,他也就算是同时伴着了他的石狮子干爹了,其他别无所求。他说了就要做到,还定要我们做儿女的答应了。这事我们兄妹几个万难接受,家里展开了一场大辩论。我们什么话都说了,道理讲了两谷箩,父亲却脾气了,封建家长制就回潮了,拿父命不可违来镇住我们。兄妹几个只好不再跟父亲直接对抗,但每个人心里可能都在想着:到了那一天,你老人家闭了眼以后,可就由不得你老了,就如你老那句话,人死如泥,什么也不知道了,你还能管得了许多?此乃以其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父亲因脑溢血病倒落下半身残疾以后,他对身后事又有了新的想法。他说他死后要捐献遗体,供医学解剖用。他说他对这个脑溢血后遗症硬是不服气,但又无可奈何,他个人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死后做点贡献,让医生解剖他的头颅,多做研究。遗体的其他部分当然全可解剖医用。如果不是眼睛不好,他的眼角膜还可捐献出来帮别人获得光明。父亲一旦有了一种想法,就一定要做到的,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他开始跟我们商议此事,我们都不同意,他又来强制的一套,搞一言堂。后来村里有人也许是哄他说,捐献遗体,要什么什么样的大医院才能办,本地医院都没有那样的条件,办不了。父亲听了就要我去打听,不信办不成此事,事在人为嘛!我只好答应父亲,在事实上这件事就这么拖着。但父亲很狡猾,他把遗言也写好了,逼着村干部在他的遗言上签字,盖上公章。村干部说这是什么事,村里签字盖章算什么来路?父亲不跟人家说,凭着自己的老资格老权威,硬逼着年轻人照办了。村里签字盖了公章的遗书,父亲又要求我们兄妹几个全在上面签了字,而且有要求,光签个名不行,务必要写上这么一句话:“遵父命,一切照办!”然后再签名落款。
遗言
吾名虢成全,民国15年(1926年)古历7月14日生人,现年78岁。土改时参加革命工作,历任民兵分队长、初级社长、党总支副支书兼大队长、支部书记。1978年公社改派分管集体副业,又历任公社煤场场长、公社猪场场长、建筑队负责人等。1979年让贤辞职,解甲归田后赋闲于家。
年12月16日吾突脑溢血,经抢救得保一命,聊度残年。病虽愈,身难立,路难行。后遗症之半身瘫痪,万难解其因由。余前体健气旺,毋料一病如山倒,手无敷鸡之力,人软如泥,此乃何故?余殁后献遗体于医院,以供医学之用。解剖所得一手资料,医学之宝也。残体回收利用,吾深慰有加。
余死后丧事从简,不许操办,只开追悼会,余一概祭奠事宜全免。往余父母殁后亦只开追悼会,丧事简而又简,余万不可越余父母之制也!
父母儿女骨肉之亲,兄弟姐妹手足之情,望尔等团结一心,及于吾之孙儿女、外孙儿女,余此类推。务必尊老爱幼,互相关心,互相爱护,老吾老,幼吾幼。常省己身,常察己短,多想他人,多学他人之长。尔等照言办,吾可含笑九泉矣!
若捐献遗体不成,可于冷水滩火化,购一瓦罐盛吾之骨灰,骨灰于潇湘大桥洒于湘江!
立遗言人虢成全
甲申年辛未月
母亲仙逝后,父亲以一个半瘫之躯,独自一人在老家生活,只由我三哥空时照应一点,实在叫人揪心。但父亲就是不愿意进城麻烦子女,宁肯自己硬撑。实在受磨难了,他才想到有个人身边照应好,摔倒了至少有人知道(父亲病后独自一人生活时多少次摔倒在地,被乡亲们现救起)。我们三兄弟如今是每人每月150元生活费,我们曾经设想拿这450元钱,再加点也行,不如将父亲送城里敬老山庄生活,那里各方面条件好,服务也周到。但是父亲不肯,说是浪费钱粮。父亲跟我商议过一个办法,他说索性把他亲家母(就是我妹妹的家婆)接过来一起生活。妹妹的家婆已经亡夫,独自一人在农村老家生活,每月生活费只有100元。父亲说他的生活费加上亲家母的100元,550元了,两个人可以过上很不错的生活了,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两全其美,岂非皆大欢喜,两边子女都可少了许多操心,何乐不为?说真的,我为父亲能有此设想真是欢呼雀跃,父亲一生实事求是到底了,这就是父亲啊!
但是,父亲的动议却必然流产了!此事先在我妹夫成大为那里就通不过,我三哥也反对。事实上,除了我一个人以外,所有人都不赞成。人之思想境界真是不同,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看这个问题的,他们竟然没有一个能赶得上父亲思想的境界,这是为何?
我知道成大为的母亲身体好,性格爽直,是个快言快语的厚道人,平时喜喝点酒,跟我母亲一样。我母亲在的时候,还有成大为的父亲也在的时候,两边亲家四个人都是很合得来的。四老人当中走了两个以后,特别是父亲病倒以后,父亲跟他亲家母也有好些年没见过面了。父亲有时候也真想见见他的老亲家母,两个人说说话来。父亲的想法通不过,也是没法。父亲后来提出来捎个口信去,让亲家母过来看看他,他是走不动了,不自由了,但亲家母身体好,是自由的。甚至就连这一点,成大为都有疙瘩在心里了,不让他母亲过来。父亲跟成大为说,我这里还有点酒,我如今早就没喝酒了,喊你母亲过来,也喝了这点酒吧,我知道亲家母就爱了喝点酒的。但是,成大为把那一桶酒拿回去给他母亲喝,还是不让他母亲过来。
父亲气愤地说这成大为真是死脑筋!
死脑筋多啊!
能真正赶得上父亲的思维的,这世上到底能有几个呢?
第四十二章空心藕有不断丝
111采访父亲的时候,父亲在结束了长达二十多天的连续叙述以后,跟我说,有一件事情他还想跟我讨论讨论。听父亲这么说,我就知道他关于他自己,关于玉丘的故事算是基本上讲完了。但是,我还沉浸在玉丘的沧海桑田中,不知足地问道,您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呢?也许,您可能会有遗漏的方面,如果想得起来,我还想听听呢!父亲说,有没讲到的话,以后想起来了再说吧,不过现在,有个问题是想跟你讨论一下。见父亲这么说,我就把自己从沉重的思绪中抽脱出来,带了点轻松的口吻说,讨论什么事情呀,是学术问题吗?父亲说不是,停了停又说,也算是吧,可以讨论的,就算是学问吧。
父亲要跟我讨论的学问,是关于玉丘的将来。
父亲点了一根旱烟,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父亲在说正事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的,就准备好好去倾听。
父亲说,我们玉丘现在的情况,你是清楚的,比起过去来讲,变化也算不小,乡亲们的日子是好过多了。但是,我们总还不能老是这个样子,得想想办法,寻点出路。同样是在农村,有很多地方为什么搞得那样好?我们为什么不能开动脑筋,摸出一条路子来?还是那句话呀,要敢闯敢干,路子总是人闯出来的。我们现在要闯,真正是要闯出一条出路来,不是过去那样瞎搞了。只可惜,我已经老了,什么也不能干了!但是,想法总还是有的,要说心里话呢,我的想法还不少呢,一直在想呢!
父亲说,我们玉丘,有特色的东西其实也不少的。
就说玉丘观吧,玉丘观如今已经修复,基本恢复了1950年以前的那个样子。你是知道的,以前玉丘观的名气是很大的。可喜的是它的名气还在,修复以后,菩萨开光的那天,可真够热闹呢,来了好多客人呢。我是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玉丘观的影响,做一做宣传,吸引远近的香客和更远的客人来参观呢?道教文化是那么深厚,历史文化的东西是永远有吸引力的。
我们的玉丘水库,除了灌溉,要建成一个旅游景点也不是没有可能。玉丘水库坐落在山坳里,真正是山清水秀,我看是如诗如画呢!我们要是在水库周边种上更多的竹子、杨柳以及其他各种花木,那不就更好看了呀?在水库中央还可以修建一个库心亭,亭里可供游人休息和垂钓。如果我们再建造几条木船,就是游船了。我们甚至还可以购买一些划艇呀,脚踏船呀等等,把水库建成一个孩子和成年人都可以找到乐趣的水上乐园。每年的端午节,我们还可以在玉丘水库里举办龙船赛,平时也可以为游人搞龙船赛表演呢,我们组建一支龙船队是很容易的。
还有我们的狮子岭,那可是有着好多天然的旅游资源的,如果能够充分利用起来的话,想想看,肯定不错呀!我就这么设想着,山顶上建一处亭子,可以叫做观日亭或望塔亭什么的,在亭子里可以早观日出,日观群山和湘江,可以望见县城东郊的南阴宝塔。山顶的狮子石、石桌、摇橹石、和尚石已经是现成的景点了,保准人们在那里玩得乐而忘返。还有关于狮子岭的那些民间传说,都是有着特别深厚的传统历史文化底蕴的,是可以让人百般玩味的。上狮子岭的山路可以扩建,另外还可以新修一条直通山顶的盘山公路,从“枫树精”那里开始盘旋通往狮子石。狮子岭的半山腰处可以建一个半山亭,半山亭当然就建在“枫树精”旁边,就叫做“听枫亭”。另外,“枫树精”那里比较开阔,在那里可以修建一处山庄,搞饮食住宿,以“枫树精”的传说吸引游客岭上过夜。可以允许游客住“枫树精”的树洞,体验与“枫树精”同眠的野性呀。
狮子岭上那些四通八达的“龙洞”,也是可以做点学问的呢!“走日本”的时候,乡亲们都进“龙洞”里去躲鬼子。那里虽然没打过仗,但因为有过“走日本”的经历,不是仍旧可以成为开展爱国教育的场所吗?在七十年代有些就已经被改成了防空洞,如果能够再加一番修葺,比方“龙洞”里通上电灯,人们就可以进去参观和游玩了。电影《地道战》谁没看过?听说电影里那个什么赵庄,就成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了,很多人去那里参观旅游呢!在我们内地,远远近近,哪个地方有我们这个多年才形成的“地下工程”呢?
还有一个比较大胆一点的设想,我想我们玉丘的水田,一部分可以改种香莲。种香莲有几大优点,香莲的经济价值高,莲子和莲藕的收成都是一笔好帐。成规模的香莲夏季里是一道独特的风景,可以吸引游客前来观光采莲。如果种水稻的劳力需求少了,而种香莲在平时几乎就不要化费很多的劳力,我们的劳动力资源就更多了,抽得出人来唱别的戏。玉丘的水利资源好,种香莲的自然条件不是本来就得天独厚吗?
听父亲说完这些,我早已经忍不住了,我说父亲你是设想我们玉丘也展旅游经济?
父亲说是呀,你没看见很多地方,我说的也是在乡村,搞起了旅游钱就赚得快吗?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搞?我们有资源,为什么不能利用呢?在玉丘搞旅游经济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呀,不是我挖空心思标新立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乡巴佬做白日美梦。玉丘其实还是有很好的旅游区位优势的呢!你想想看,玉丘离县城不是很远,玉丘建成旅游区后,实际上刚好可以在一个旅游带上。从县城往白水镇方向的南白公路经过我们岭坝镇,从岭坝到玉丘仅仅两三里路的村级公路。这条村级公路先要扩建成水泥路或沥青路,建好后的这条路与南白公路交接之处可以竖立一个大广告牌,牌子上大书“玉丘旅游景点”几个字。我们这个旅游区往县城可以连接濂溪旅游胜地,往南可以连接金洞旅游区,现在的金洞漂流就已经搞得很火了。中间就几华里路到白水镇,这个湘南著名重镇附近还有紫霞峰可以旅游参观。
我们玉丘人热情好客,民风淳朴,民间文化源远流长。玉丘的戏曲文艺传统就可以扬光大,有唱戏的历史基础,可以成立玉丘村级南剧团,请老演员出山,一边排戏一边培养新演员。我们不用花很大气力就可以上好几曲现代京剧和地方戏南剧。我看到现在电视里还经常有京剧节目,看的人还不少。京剧《智取威虎山》、《红灯记》、《沙家浜》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排练上演。我们还有自编自演的话剧,象过去于中搞的那个《伸冤记》就是一曲好戏,到现在还有教育意义,是很感人的。在一个村里能有这样的旅游资源和文化资源,我敢打赌,远远近近怕是为数不多的。另外,我们玉丘还有独特的地方饮食风味特产,象祖传的竹筒米粉肉、腌制黑粉鱼榨、蒸制红曲米鱼(简称“曲鱼”)、醋制生鱼片,还有各种农妇巧手腌制的酸菜,也都是可以令游客大开胃口的。
……
说起这些的时候,父亲脸上泛着光,情绪变得很激动。说完了,他看着我,看我有什么反映似地。
我想抽支烟,就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来,先递给父亲一支,父亲不要,他自己拿出烟丝来卷旱烟喇叭。其实,在父亲说起所有这一切的时候,我一直也在激动着,我相信,我的脸上一定也泛着光,父亲应该看出来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跟父亲说了一句:“我要是个开商就好了!”
父亲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投资呀!开玉丘呀!我几乎有一点掩饰不住的激动,仿佛我真的是一个开商了。
说实在话,我能不激动吗?我内心里为我的老父亲激动,为玉丘激动!父亲的思路是明晰的,父亲的思路还是那样地开阔,又是那样地富有创意!更为重要的是,父亲的所有设想都是实事求是的,具有可行性的,他既不是异想天开,更没有必要哗众取宠,因此就没有一点儿花里胡哨的东西,有的都是一些实打实的想法。父亲的憧憬是那样地美好,而他的憧憬都是立在狮子岭上的展望,不是在云端里看狮子岭。
我心理满怀着对父亲的崇敬,但却平静地对父亲说,你的设想跟乡亲们说了吗?跟村干部们谈过没有呢?
父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我肚子里藏得住东西吗?我早就跟乡亲们说了,乡亲们说,好那是好着呀,可那要好多钱呀?就我们这里,祖祖辈辈靠山靠水靠天吃饭,如今日子都好过多了,人心不能不满呢,我们哪能这山望着那山高呢?人家搞旅游了财,我们有那个命没有呢?如果没有那个命,弄不好可就鸡飞蛋打,倾家荡产嗷!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可不是闹着玩的呢!我跟村干部们说了好多次,他们听了都说这些设想好啊,雄心壮志啊!他们说老支书你可以写一篇好文章呢,反正你也会写。把你的想法写出来,拿到报社去,包准能给表了!我一听就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有往心里去,那意思我还能不明白:老支书异想天开呀!哼,想法好,写成文章可以登报?我吃饱了没事干,把自己的东西写出来,供你们坐办公室的没事了信手翻翻,说不定哪一天一把扯下来,就带进茅房了!我们不是用笔写文章,我们是要用手做文章,我们既要开动脑筋想文章,我们更要用双手去做文章的。我们的文章不是写在报纸上给人家念念,我们的文章是写在狮子岭上我们自己看,是要写在玉丘的土地上我们自己念的!是要写进我们自己的心里,写进我们自己的历史和我们的未来的!
我跟他们辩论,他们都说老支书您的设想当然好啦,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不是皆大欢喜吗?我说那一天不是不会有,但那一天也决不是可以等得来的,是要靠我们去干的!他们就说,可是,谁来牵头干这么大的事情呀?我说你们呀!你们这些村官呀!当官的不牵头,要当兵的去牵头?他们说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呢?敢吗?老支书呀,我们不是不想,只是不敢。即使敢了,也难呀,不是点点难呢,简直比登天还难呀!要是想想就能干得成的话,那农村里也都是个旅游区了,人人都赚大把大把的钞票了,城里的下岗工人都到农村当农民来了!
要说的话呢,村干部们倒也真还是在带头致富呢。特别是村支书,就是父亲亲手培养起来的接班人,应该是村干部当中最能致富的人了。他有一辆豪华大巴,从南阴开往广州、东莞,生意好得很呢,听说早就赚了大钱了。支书本人当然不会开车,他请了两个司机,他老婆跟车。支书平时在家里还有另外一手副业赚钱,他会捉蛇,抓青蛙,钓团鱼,他夜里出去一趟,纤维编织袋里可都是值钱的活物。如今在玉丘,除了村干部以外,大家都可以说有一手赚钱的活,就看是赚小钱还是赚大钱了。更多的人是选择去沿海打工,争来的倒是辛苦血汗钱。有脑袋瓜子聪明,人灵活,学得一点技术,干过好些年以后,当个班、组长或师傅什么的,就能赚得一点轻松钱了。年轻妹子们在沿海打工,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大凡长得漂亮一点的,活儿就轻松,钱也来得容易一点。如果放得开一点的话,出去几年,人变洋气了,头由黑变红、变黄,甚至变白、变花了,嘴唇象涂了猪血一样地红了,眉毛被画得象两条毛毛虫了,年年寄回家的钱在爷娘手里,看着看着就变成了一栋新楼房。那楼房一栋跟一栋比着,看谁家的更气派。最气派的一栋楼房,大家说道,人家养得一个好看的姑娘,在外面跟了一个大主,住别墅呢,家中新建的楼房不过是给爷娘住的,自己哪还用得着?到了后来,人们就有了一个说法,说是只要看哪家的新楼房有多气派,就知道哪家的闺女有多漂亮。这倒是哪门子事呢?
唉,人老了,就是没用了!更何况我现在这个半瘫的样子呢!可是我就敢说,要是让我能倒回去二十年的话呀,我就非要带着大家把个玉丘翻过来看不可!
……父亲自顾自抽着闷烟。
我看着他,满心沉重。有那么一刻,甚至有那么一个念头于脑子里飞驰而过,我能不能挺身而出去支持父亲呢,既然你已经为父亲的设想而震撼?本来嘛,就有那么一些真想干一番事业的人,大学生、研究生都有,毕业后毅然回到农村去,去当村支书或办乡镇企业,吃着苦,憋着劲,就是想改变乡村的面貌,就是想引导乡亲过上好一点的日子。这样的人实在是令人钦佩的,可是,我还只是在心里闪过那么一个念头而已,我几乎连说都不敢说出来,哪怕只是拿出来跟父亲讨论讨论。我怕父亲就势将我拉下水,打我回老家。事实上,我根本就不懂经济,也不懂管理。我很清楚,要当好一个头人,特别是能干出一番如我父亲所设想的大事的头人,所需要具备的各方面的能力我都没有,我要是下了海,只能被淹死,人家都会跟着我吃亏!
我继承不了父亲的事业,我其实是个没用的人!
父亲曾经是个有用的人,但现在也已经是无用的人了。我一直是个没用的人,现在仍然没有变得有用。两个没用的人在一起讨论着一个曾经有用的人无法实现的梦想,最苦闷的是曾经有用的那个人,他的思维仍旧是那么活跃,他的斗志仍旧是那么高昂,他的个性仍旧是那么倔强。但是,他除了已经处于接近失明状态,他的一只手也抬不起来了,他的一条腿拖在地上,靠一跟拐棍支持着挪步……最无奈的是那个一直没用的人,他面对着自己曾经英雄一世硬如一块钢铁稳似一座大山如今飘摇如一片黄叶瘦弱如风中一豆烛光的父亲,感受着那一腔不死的热血的浓度,心底里却实在已经装不下父亲那一副沉重的抱负,实在不忍直视父亲那一束直欲重新点亮自己脚下那一片黄土地的深沉而又固执的微弱烛光,他的叹息只有跟着那一豆烛光而飘摇,他实在是一个没有用的人,一个真正没有用的书生!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用心血浸染过的一支炭笔,深深地描绘着一副至今没有完工也许永远无法满意完工的父亲的素描,誓要把那一副在心底里无限放大的素描,直直拷贝在家乡那片贫瘠而又神奇迷人的黄土地上,拷贝在自己心灵的暗室里……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