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部书记第5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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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洞、石缝旮旯里以及荒废的“龙眼”里捉出来以外,狡猾的狐狸、黄鼠狼和机灵的野猫却常常与人作对。它们常常光顾院子边,跟家狗家猫混在一起,让人难以现,甚至还狡猾地跟鸡群鸭群鹅群玩耍,一有机会,叼上一只家畜就飞奔上山。人没现时就饱一顿口福。那时候栖息在狮子岭上岩洞里的老鹰和鹞子也常常盘旋到院子的上空,揪准机会俯冲下来也会刁走家畜,闪电般地鸢飞于天,再也寻它不着。在那饥荒的年月,一只家畜可是人家不少的一笔财富,因此人们就常常要跟这些猛禽走兽展开护畜之战。

    玉丘人把下山刁畜的狐狸、黄鼠狼、野猫子这类走兽都一律喊做“野狗”,一旦有人现有“野狗”刁走了家畜,就会大声地喊出来:“野狗叭鸡了,野狗叭鸡了!打呀,打野狗呀!”这是给众人报警的信号,信号一起,立即就会有很多的人出来,赶到出事地点,大家齐声呼号:“打呀,打野狗呀!”打野狗的呼声此起彼伏,形成一股浩大的声势,先给野狗以精神上的打击。随着呼号声,人会很快地越聚越多,声音的洪流汇聚得越来越大,打野狗的声势就越来越猛烈。在众人一片的喊打声中,有时已经刁上家畜正没命地奔逃的狐狸、黄鼠狼或野猫子情急之下往往会只顾逃命,松口放弃了已到手的猎物,没入林子不见了踪影。人们对犯罪未遂的野狗不再劳心劳力穷追猛打,只管立即赶上前来,去捡回那被刁走的家畜。有时从野狗嘴里掉下来的鸡或鸭没有受什么伤,掉到地上就飞也似地逃回,一边惊叫不已,猛拍着翅膀,到鸡群鸭群里归队以后还会继续好一阵的惊叫,似乎是在向同伴们述说着九死一生的惊险。有时从野狗嘴里掉下来的鸡鸭早已经是死物,直挺挺地摆在地上。人们捡回来,主人家还算是捞回了一餐晕腥。碰到捡回来的家畜伤势较重一点,但是看看还有活的希望,主人家便舍不得宰了吃,就寻点疗伤的草药给畜生敷了,用布条子包扎着,当伤病员侍侯着。一旦生“野狗叭鸡”事件,无论被叭的家畜是否属自家的产权,只要能够到场,都会自觉地参与喊打与追赶。人们一边喊一边追,期待着“野狗”放弃犯罪,可以既往不咎,只要放下口里的赃物,可以确保作案的生命安全的。但如果是想得赃物侥幸逃脱的话,人们会猛追不放,老人孩子妇女在村子边上喊打,制造声势,青壮年就一直死盯着“野狗”的影子追上岭去。人一多,可形成围追堵截之势,全依赖着眼利腿快精力济,只要盯死了敌人的踪影,围堵的行动就会进行下去。一场围堵战的形势也是千变万化,前景不可预料。有的“野狗”经不起人们的穷追猛赶,不得已还是缴械投降,丢下猎物没入林子里躲将起来。颈脖子被刁住的鸡鸭因时间久了,大都已因流血过多或窒息死亡,被遗弃在某个地方。这个时候追赶的人们就会去抢“野狗”放弃的猎物,谁抢到了按规矩是跟主人家各半分成的。所以,岭上一场围堵战,在某个意义上又相当于一场山岭运动会,“野狗”放弃的猎物就是运动员们争夺的“金牌”。“金牌”能否会产生实际上依赖着全部参与的实力与团队精神,但最后的“金牌”只能属于一个人。一旦“金牌”宣告产生,没有能够拿到“金牌”的其他人也不会气馁,相反都会觉得很光彩。如果一场人兽争夺战最终没能产生“金牌”,则是全部参与的耻辱,是人败于兽的耻辱,耻莫大焉!当然,参与最终蒙羞的机会也是很多的,因为小畜生毕竟跑得快,没入什么隐秘之处往往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偶有战果辉煌的时候,那就是被追赶的走兽最终也被人们逮着了,兽赃俱获,其喜洋洋矣!

    岭上进行着一场围堵战――抢“金牌”的运动会的同时,村子前的拉拉队也是相当的热烈。老人孩子妇人一大般,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喊助威,一面是努力制造声势来震慑偷畜贼,促其及早放弃犯罪,一面积极关注着“金牌”能否产生和最终落于谁手。主人家的第一希望当然是自家的男人拿到“金牌”,退一步的希望是“金牌”至少要产生。别人家的就关注着他那一家参与的人能否拿到“金牌”,也有的人纯粹是帮忙,家里可能并没有人参与上山追赶,但也会热情地关注着战果,积极呼喊助威的。

    那时候,女人们把对下山“叭”鸡的野狗的喊打之声,也用于了平时对畜群的号令警示之声。有时自家的畜群跑到远处难以召回了,就放开喉咙假喊:“野狗呀,打野狗呀,野狗叭鸡嘞――”因是报警的信号,立即会有人响应,女人就要向人解释:“唤鸡呢!”别人才会知晓是怎么回事,然后任其卖嗓子去。而那些在远处正忘乎所以的畜群,一听喊打野狗的声音,就会知道有危险,不管是正在啄食虫子的,悠闲地哼唱着的,还是在打闹逗着的,或是正在追逐交媾寻欢的,都会立即掉头向家,飞赶回来,而且多不散队。在禾坪里晒谷子的时候,如果有鸡群到坪里偷啄谷子,也可以扯开喉咙假喊打“野狗”,足可吓跑企图偷啄谷子的家畜。

    因为时有狐狸、黄鼠狼、野猫子下山马蚤扰,家畜常常不得安宁,人们也必须常常留意着走兽的犯罪动机,而喊打围堵“野狗”的集体活动也成为乡野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后来岭上的走兽渐渐地少了,最后以至于绝迹,人们是少了一份操心,家畜的后代们也不知打“野狗”的声音为何物了。设若哪个愿意试一试,扯破了喉咙喊上半天,今天的家畜们保准会充耳不闻的。

    我有点调皮地想,现在狮子岭上丛林如此茂密,人们对一只把鸡鸭也不会象当年那么死命在乎了,对走兽们来说,应该是天时地利,相反倒没有什么走兽愿意来落脚了呢?过去的狮子岭没有什么低矮丛林,走兽们也能设法寻到藏身之所,并跟人们抢食活命的口粮,在恶劣的环境里生存着。走兽们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活法,跟三年困难时期人的求生是一样的。现在的狮子岭对走兽们藏身栖息和觅食的自然条件应该是好多了,但是它们却不来了。是我没理解兽们,还是兽们不再信任人们了呢?

    从山路上下来,翻过双牌渠道,又回到了山脚那片果树林。三哥问我要不要再摘些桔子回去吃,我说不要了,还是怕酸。我们就出了果树林,又过了果树林下面的坟山,就面对村子了。我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的身影,父亲还坐在门槛上,朝山上望着啊!

    我急趋下来,到了山路跟旧石板路结合处的老井边。我口渴得厉害,本来想走下石级到老井里去捧口水喝,不管老井里的水还能不能喝,我都想去尝尝岁月的滋味。但是,见父亲那蜷缩的身躯,正在期待着我们的归来,我的心就渴得要裂了,我快步往家赶去。

    快到禾坪前的时候,父亲朦胧的眼睛终于看见了我们,他的手扳着门槛试图站起来迎接我们,但站立不起来。我跑步到门口,扶住了父亲。我说父亲你怎么一直在这里坐着,你都坐了大半天了呀!我把父亲扶进屋里,让他在床上靠好了,他就急切地问我怎么样?

    我说我特别高兴终于又到了山上一趟,多少年了,这还是第一次重登狮子岭呢!狮子岭变化太大了,路特别难走,我们好不容易才到了顶峰狮子石那里。

    父亲就说他在门口一直望着山上,想找到狮子石,但他的眼睛太糟糕,眼前只有一片的白,除了一点点狮子岭的轮廓,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我说以前在家门口就看得见山顶上狮子石的影子的,现在不行了,山顶上的松树都把狮子石遮住了,禾坪里根本就看不到狮子石的影子了。我们到了山顶,爬上了狮子石,我们站在狮子石上朝下面看,也看不见我们家门口的东西了呢,周围的松树把我们都遮住在下面了。

    狮子石,上去了?父亲问我。

    我说我们都上了狮子石的,连狮子石都没上去过,还登什么狮子岭呢?我告诉父亲,狮子石还是狮子石,狮子石是活石头,是活狮子,与天同寿。快二十年没见了,狮子石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么雄伟。还有摇橹石,和尚石,石桌,也都还是老样子呢。摇橹石照样能摇起来呢,我和三哥在摇橹石上摇摆了好久呢。就是山顶上长满了杂草,不好落脚。山顶上变化很大,变了的是树木杂草那些生长的东西。狮子石、石桌、摇橹石、和尚石这些天生的景致是一点也没变的。

    父亲点了点头,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一连喃喃了两三遍,我就听出来了:

    狮子岭上狮子石原非狮子;

    玉丘观里玉丘人还归玉丘。

    我说父亲你还记得你跟你的国学老师共同完成的那副对联?父亲回答说怎么就不记得了,狮子石虽然不是狮子,玉丘人还归玉丘嘛!末了父亲又说,就是很多人都讲狮子岭比原来矮了些,先前他眼睛看得清的时候也有这个感觉的。

    我说,高山峻岭也不是绝对静止或一成不变的,喜玛拉雅山是世界屋脊,据说以前那里可是一片海洋呢!听说喜玛拉雅山今天还在慢慢长高着。有长高的山,也会有变矮的山,神奇的地球,它的表面也是万般奇妙的。要说狮子岭比以前变矮了,我好象还看不出来。

    父亲说,你都能看得出来,那还了得!那是几代的人才看得出来的!

    是啊!几代的人才能看得出来的,我一代人――不,我一个人,到底看出来什么了呢?你看出来什么了呢?如果硬是不愿承认没有看出来什么的话,我也应该说是看到了狮子岭的辉煌才是!我们正在开创未来、走向辉煌呀!我猛一抬头,确实就看到狮子岭的辉煌了。一抹晚霞开始给狮子岭布景,那晚霞是一片毫无杂质的桔红色,正在奋力地向四面八方辐射,势不可挡地穿过还在天空里漫游的云层,灰黑色的乌云后面也都无法抗拒地透出了桔红色的底子,使得一朵朵的云块其实都好象是透明的了。那片桔红色的辉煌努力地扩大着影响,力量越来越大,颜色也越来越亮,是红艳艳的了。不久,就红了几乎半边的天空,狮子岭成了沉睡在辉煌里的一片厚重的剪影,美得叫我心惊。

    在夕阳的美丽中,我转身进到屋子里,打开行李袋,迅速地找出一身换洗的衣服,习惯性地出门口朝水潭边走去。我要乘着那片辉煌的晚霞,在那无比的美丽里,把自己浸到水潭里,好好地洗洗自己。我身上的衣服汗湿了又干了,干了又湿了,我需要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当然,我还想到水潭里畅游一番,我的四肢,我的肺,好久没有在深深阔阔的清水里舒展过了!

    但是,所有的人都在制止我了,说的都是一句话:潭里那水还能洗澡呀?洗脏了你呢!

    我这才如梦方醒,尴尬地止住了。

    我想起来,其实,好些年前,回到老家时,我要下潭去洗澡,就被人们多次劝告和制止过的了。那时乡亲们说,如今大家也都不到潭里洗澡了,只有孩子们还到水里闹闹去,他们不怕脏,顶多闹完了回来时再拿清水给他们淋一遍身子就是了,孩子们野!

    那时我多不听劝告,还是下水潭里去,跟孩子们一块闹。水是很脏了,但我宁愿将就。在城里自己家里洗淋浴惯了,我再也难以忍受躲进老家的一个屋角落里,在一个只盛得下屁股装不下两条腿的澡盆里胡弄几下完事的程序。我总觉得那不是洗澡,只能叫做是用摸布摸灶台。有人也不习惯于摸灶台,也不过提一桶水到屋角落里或外面屋檐下树底下等等什么背光的暗里头冲冲身子而已。

    现在人们告诉我,潭里的水如今跟阴沟水、阳沟水一样脏,孩子们也都不去水里玩了,是一潭死水、臭水了!

    潭里还倒猪粪牛屎大粪呢!有人告诉我说。

    往潭里倒猪粪牛屎大粪做什么呢?我不解。

    养鱼呀!别人告诉我。

    我原来只知道鱼是吃草(其实大概只是草鱼才吃草)的,还真的不知道鱼也会跟狗一样能吃屎的。

    可我实在不愿在屋里用澡盆或桶子洗澡,我固执而又不甘心地还是走到了水潭边。还没近得潭边,我就被一股恶臭熏得难以忍受。我现,潭里的水,是黄绿的颜色,很稠,不象是水,倒象是一种什么化学溶液,看了想作呕。

    水潭边的两处码头还在,但都已经废弃了。六十年代为女人们洗澡而新建的那一处码头,起初是建得有点毛糙的,后来女人们都下了水潭,跟男人们闹到一块了,父亲就想到要建个象样的码头,女人都是爱美的。七十年代平了坟山以后,父亲就带领社员将坟山上的那些墓碑给移到了水潭边,用方方正正的墓碑跟水泥建起了一个漂漂亮亮的码头。改建的新码头启用以后,男人们故意过来跟女人们抢,很有戏的。后来,人们洗衣洗菜也舍近求远,都到新码头这边来了,老码头倒是先自荒废在那里了。那时候我了解到我爷爷四十多岁的时候给自己先造好了墓碑,墓碑上刻的立碑人的名字是我同高祖父的一个伯父(我父亲与之同曾祖父的堂兄)的名字这个情况以后,我就追问过父亲那块墓碑可还在。父亲就告诉我那块墓碑也搬去建新码头用了,现在是看不到了。那时潭里的水已经不是清水了,但还勉强可以下水。我在水底下寻找祖父那块墓碑,因水太浑浊,看不清。我就“吃闭子”在水底下摸,我还是摸到了祖父自造的那块墓碑,我象是高手摸麻将面子上的符号一样地摸出了石碑上我祖父的名字,也摸出了我那同高祖父的伯父的名字。如今,我知道,祖父和伯父的名字已经浸没在臭水里――也许是厚厚的淤泥里了!

    我逃了回来。

    我原本是准备着扑进一片清凉的。

    水潭的“星眼”里不出活水了么?我问别人。

    哪里还有什么“星眼”呀!人们告诉我,潭里两处丈把两丈深的“星眼”早就满了,满是淤泥。多年没出潭泥,“星眼”平了潭底,潭底也满了,如今水潭里的水不过跟深水田差不多深罢了。两个“星眼”处几丈厚的淤泥,把两处“星眼”里的大泉眼给堵死了,那地下水怕是改了道,从别处走了罢。

    我又问,那潭泥不是很好的农肥吗,怎么不用了呢?

    咳!谁还挑潭泥呀,用化肥多省事,效益高呀!乡亲们点拨我。

    承包水潭养鱼的人天天往潭里一大担一大担地倒鱼草,也一大担一大担地倒猪粪牛屎大粪,直倒得水潭里臭气熏天了,人们看不过去,都说这水潭里不能洗澡洗衣服洗菜也就算了,至少也不要臭了半边天吧,就提意见不能再往水潭里倒猪粪牛屎大粪。但人家说,这水潭是我承包的,我有经营自主权,倒什么进去是我个人的事情,倒黄金你不得捡,倒臭屎你不用看不用闻不就是了?再说这承包合同上也没有写了不准倒什么这一条呀!这样,他就一如既往且理直气壮地糟蹋着那一潭水。

    沤成的潭泥年复一年地淤积下来,“星眼”满了,整个潭底也满了,潭底长高了,清水没有空间了。反正,自从有了玉丘水库,也不指望(压根就用不着)这偌大的水潭蓄水来灌田了。

    我就想,不该矮的狮子岭矮了,不该高的大水潭却高了,高得盛不了水了,只盛得下不深也不作用的一点肥水臭水了。

    关于水潭几十年的演变,有人还给我说起了几句顺口溜:

    50年代,星眼涌泉,淘米洗菜;

    60年代,潭泥挑尽,洗衣灌溉;

    70年代,淤泥堆积,水质变坏;

    80年代,鱼虾绝迹,养鱼重来;

    90年代,臭气熏天,人人躲开;

    再过10年,污染活水,致病生癌。

    也不知从何时起,女人们再也不下潭洗澡或跟男人一块游水打闹了。她们倒不是从开放重新回到了早年世代如此的封闭,她们实在不敢下得水去,那不叫做是水,那是液态垃圾,女人实在是怕脏了身子,女人的身子无论如何是不能脏的。女人是水做的,女人爱水,但女人爱清洁,女人总不能跟水牛一样随便在什么水坑里都可以打滚的。

    女人结束了下潭洗澡游泳的历史(简短的历史),从深水潭里重新回到了屋子里的小澡盆里。就是男人们,最后也不得不被从自然的清水潭里赶进了自家的屋角落里,跟女人们去抢那个小澡盆了。人多了,男人就因陋就简,提了一桶水,躲到一个暗处,往身上擦擦,冲一冲了事。男人、孩子就开始了不近水、不学游泳、不会水的新的历史,大家都成了不会水的“旱鸭子”或“秤砣”,也就没有谁去挖苦谁了。当然,孩子们在学校里,也还是有机会学习游泳的,有的家长看得远点的,还会在暑假里把孩子送到一个什么专门教孩子游泳的地方去学习游泳。那样的地方是个有点经济头脑的人谋划出来的,一个小水池子,配上点别的什么设备,就叫做是什么水上体育运动学校了。除了水上体育运动学校,爱水的孩子们,尤其是男孩子们,在学校里就往往是偷偷地跟着会游泳的孩子下潭下河洗澡游泳。曾经生过不会游泳的学生偷偷跟别的学生下潭下河洗澡被淹死的事情,因为学校里大多都是严禁学生私自下潭下河洗澡游泳的,出了那样的事情后,官司也都难得打清。

    经历了家乡水潭的变故,眼看见那鱼是在那样的臭水里长出来的,特别是知道了鱼会吃屎(家乡的鱼还天天吃着屎)以后,我就不再吃放养的淡水鱼了。我不但不吃,甚至不爱看鱼了。想起小时候,我是多么的爱鱼呀,不是爱吃鱼肉,是爱鱼儿的可爱的模样,爱鱼儿欢蹦乱跳的活泼劲头,总奇怪着各种各样的鱼儿都是何等样奇特的生物,在水里面能够那样地自由自在,总艳羡着鱼儿没有饥饿没有寒暑之忧的无比快活自在的天堂般的生活。没想到,只一场梦的功夫,我却不再爱鱼了,我甚至厌恶鱼了!

    鱼在一定的意义上主宰了家乡的人,在炎热的夏秋天里把男人女人孩子都从深水的清凉里赶进了小澡盆小水桶里,赶进了见不得人的一个个暗处里。鱼张开大嘴,就喝干了一潭清幽幽的水,喝干了人们的一片惬意和自在。如今的鱼,是魔术师了,在水里(也许是臭水里)会吐水泡泡,离开了水,鱼的嘴里会吐纸票票。

    我就想,鱼不但会吃屎,鱼还会吃人。水潭里会有大鱼吃小鱼,所有的大鱼小鱼离开水以后却能够吃人。

    第四十一章父学研究(1)

    108父亲是一本书,写了两个世纪(从二十世纪写到二十一世纪),我读了两个世纪(我们都是跨世纪的人才),不但没读够,而且始终还没读透。父亲这本书,我是要永远地读下去的。我是个学人,我就一边读书,一边做研究。父亲这本书我常读着,父亲这个对象我也常常在研究,我在自己心底里把这个研究称做父学研究。为了让读对我父亲有一个尽可能多一点的了解,我在这里冒昧地提供一些到目前为止我的一点阶段性研究成果,仅供读诸君参考。

    一、关于痛觉。

    如果把一个人生活当中身体上这里那里挂伤、擦伤、碰伤、扭伤、跌伤、割伤、刺伤、叮伤、咬伤、撕伤、裂伤、撞伤、扯伤、切伤、剁伤、砸伤……出点血、破点皮、起个包、掉点肉……都叫做受伤的话,父亲一世可能受过十世的伤了。父亲只要活动,就一定受伤,父亲是在伤痛里浸出来的。没有伤,就没有了父亲的生活,没有了父亲的存在,没有了父亲的日子,就没有了母亲的牵挂,没有了母亲的长吁短叹,没有了母亲的担经受怕,那样也就不是我们家生活的本来样子了。

    让父亲去修修田陡坡,父亲回来时不带点伤回来,田陡坡就一定没修好。收工回来的时候,父亲一定会象是整个的人从荆棘蓬里钻出来似地,手上不可能没有一点血印子,或脸上总也有点划伤。他自己是一点也不清楚的,总是母亲惊呼:“你脸上在出血呀,你还晓不得?”父亲就用手在脸上摸一把,手里沾上了点红色,他就否认不掉了,只嘿嘿笑笑。母亲必得上前仔细检查,看是否需要一点处理。

    让父亲去修修猪栏,猪栏修好了,他的人呢,就好比跟栏里的猪同住了三天三夜。母亲第一要他去洗把脸,换了衣服,如果是在夏天,就令他到水潭里搞清楚了才回来。等父亲洗干净了自己,衣服也换了,都搞清楚了,母亲才现还有更重要的没搞清楚,他的额头上起了个大包,乌紫的颜色。母亲立刻叫唤起来:“这个大包是怎么弄的?你就不痛?”父亲按母亲的指引去摸自己的额头,好象没摸着。“错了,左边,太阳|岤那里!”父亲按照母亲的指引,终于摸到了目标,就现的确是有点痛了。母亲就奔厨房里去拿把菜刀来,用铁沁的刀边去蕴父亲额头上的伤包。

    让父亲去修理个用具,动动锤子、钉子、铁丝、钳子什么的,老半天后用具整理好了,母亲会现父亲的手被锤子锤青了指头,或被铁丝穿进了肉里头,还在滴着血呢!

    你看你!你可怜呀!母亲心疼得不好说话,要父亲得去打破伤风针。父亲根本就不在乎,到屋檐下或墙壁旮旯里寻个雪白的小蜘蛛丝棉球(是一种小蜘蛛吐的丝,不是结在空中,而是贴在墙上或门框窗框上,形状跟蚕丝包相似),将伤口缠了,有时外面再包上一层纱布,就算完事。

    父亲身上的伤总是先别人现,这一点令母亲最担心。假如父亲出去一段时间呢,没有人关照他怎么办?母亲虽然对医道一无所知,她却明白一个人如果不知道痛的话,那是很糟糕的事情呀!比方我有一次因腹部不明剧痛被送进医院,折腾了差不多两天,还没有查明到底是胃穿孔呢?还是肠梗阻,或胆囊炎,要么是肝区疼痛等等,我已经痛得实在忍不住了,喊医生给我打止痛针,医生却说你还不能打止痛针,因为你的病因没有明确,强行止了痛会隐瞒病情,不利于诊断,你就忍着点吧!我在那样极度的痛苦当中极其遗憾自己怎么就没有遗传一点父亲不怕痛的基因呢!

    我对痛苦――准确地将应该是对疼痛,是有比较深的感受的,因此自称是有那么点研究的。一个人要痛起来,怎一个“痛”字了得!有疼痛、刺痛、压痛、肿痛、反跳痛、钻痛、阵痛、滚痛、撕裂痛、胀痛、绞痛、酸痛……痛的程度有轻痛、猛痛、巨痛、剧痛、要命的痛、入骨的痛、生不如死的痛、排山倒海的痛、天昏地暗的痛……痛的范围有点痛、局部痛、大面积痛、全身痛……痛的部位有手痛、脚痛、头痛、肚子痛、脖子痛、骨头痛、内脏痛、牙痛……痛是个魔,能极尽折磨人之能事!

    我那次不明腹痛就让我尝够了痛的尖钻!开始有点饱胀不适,胀得象是有人在我的肚子里吹泡泡糖,泡泡终于要破了的当头,我就知道是痛了!但愿来得轻点,能顶过去就顶,最好不要到了访问医生的程度。但是疼痛没有这么便宜我,疼痛愈演愈烈,我忍不住轻声哼哼起来。后来顶不住了,痛已经在钻心,在咬我的神经,我喊人了,妻子看到了我的惨状。痛还在升级,逼得我大声喊叫了!喊叫也没有用,疼痛在施虐,在我的腹内翻箱到柜,无法无天。我的肚子里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文化大革命”,里面有亿万个“红卫兵”在向我的忍耐极限进军。我的额头上冒汗了,我咬紧了牙关。牙关一松,我不由自主地爆出撕心裂肺般的呼号。人在疼痛的时候,忍不住了会出声。从轻轻的哎哟到死命的哭喊,表明了跟疼痛搏斗的级别。哼哼是不满,叫唤是抱怨,喊叫是抗议,打滚是拼命,喊爹叫娘是无奈,呼天抢地是决一死战了。我感到我的痛是针在往里面钻,是钢钎在朝外面顶,是魔爪在向两边撕,是石头在往死里压,是钩子在里面掏,是索子在当中绞,是烙铁在那里烫……忽然一下疼痛减轻,里面变得风平浪静,我就知道是阵痛了。我不可能体验到女人生产的阵痛,但我敢说女人生产的阵痛怕就是这个样子吧,让你少作喘息,不让你至于痛死,等下再来折磨你。一会儿后果然它又来了,由轻到重,那刁钻的疼痛也会讲究个循序渐进的原则呢。那一阵剧痛排山倒海而来,我彻底体会到了“滚痛”的力量和刁钻。那一阵钻心的痛象大海的波浪,似海啸从天边汹涌而来,是一路滚过来的,不是“滚痛”吗?如果仅仅是波浪,把你淹死就得了,可痛到妙处时那就象是原野里的无边麦浪了!一望无际的麦浪滚过来,浪头浪尖浪身浪花浪迹可全是麦芒啊!你如何能忍受得了!

    医学上应该是有疼痛学的,好象有些医院里是有疼痛科的。我想研究我父亲,我还得钻研一下有关疼痛的学问,是不是我父亲对疼痛就不那么敏感,或是迟钝。除了听说父亲年轻时大腿上生了个痈毒,溃烂至于浓流血污露出骨头不成个样子了,他在家人面前喊过痛以外,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一生就好象是没有遭遇过什么疼痛似地。母亲和我们兄弟姐妹在父亲身上见血见包见肿见紫见伤痕见裂口,提醒他他受了伤的时候,他总是一个恍然大悟的样子:呕,是出血了。但我可以确定,父亲并没有丧失痛觉,他受伤经我们提醒后,我们问他痛也不痛?父亲说痛啊!我们就说那么你为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呢?父亲笑笑说哪管了那么多呢!但我想,一个人有了上的伤痛的时候,是能够管不了那么多就可以不管甚至压根儿就如同没觉一样的吗?

    那么到底是父亲的痛觉真的不及常人呢,还是跟意志有关的东西呢?如果是前,父亲不是常人,岂不成超人了?但父亲就是个常人呀。如果是意志,那还是个不寻常的事情呀!

    我甚至还奇怪地想,是不是父亲在几岁的时候就在满屋子的羊角刺上滚打过,磨练过,挂烂过,血流过,就磨就了一生抗击痛楚的特殊力量呢?就好比有些武侠影视片中制造出来的英雄那样,出生后经爹娘、师傅或和尚道士什么的用一种神奇的药水煮过身体,从而变成刀枪不入的那样?

    二、关于嗅觉和味觉。

    人设若没有了嗅觉和味觉的话,那同样也是不可想象的,而且是相当危险的。第一,没有嗅觉和味觉的人定然分不清香花和毒草,要犯致命的政治错误,中国人的政治生命是第一位的。即使是动物,也必定是有嗅觉和味觉的,何况人这种高级动物。对于从事某一种职业的人来说,嗅觉和味觉可就更加重要了,那简直就是他或她的生命,至少是他或她的本钱或叫做是看家本领。比方对于一个品酒师或品烟师来讲,嗅觉和味觉这东西可就是个了不得的造化了,简直就是一种特意功能。我想要说的是,即使对于一般常人来说,也务必要有个嗅觉和味觉的,否则就没法品味生活,没法品味人生了。说得更直接一点,没有了嗅觉和味觉的人,设若拿大粪和香肠分别装了两个盘子,令其蒙了眼睛选择吃哪一盘东西,他为了免了麻烦,可能会同意以抓阄的方式来决定哪个盘子可以进口!说得婉约一点,让这个人钻进一个胳肢窝里狐臭熏天的女人的怀里,他也会感觉赛过神仙的!这样的人多了的话,上个世纪三年困难时期就不会饿死那么多人,虽然没有粮食,但只要不是割烂肠胃的东西,都可以往嘴巴里填,象当年拿废钢铁或好钢铁往炼钢炉里倒一样。事实证明,我父亲并不是从娘肚子里没带来嗅觉和味觉,他也没有在后天丧失了这个功能。但是,在生活中,我父亲为何却又那么反常呢?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家里常会有吃剩的饭菜,第二餐第三餐又吃。如果仍旧没有吃完,接下来大家都不愿意吃了,父亲还吃。等到我母亲说那东西已经不能吃了,要倒掉,父亲就黑下脸来,抢过来去吃。母亲说都馊了的东西,你还吃,不要命了?父亲说我吃着就没馊!我们不相信父亲的话,因为我们闻着就馊味抽鼻子了!水塘里捡回来的死鱼,都已经臭不可闻了,父亲拿来爆炒了,放了紫苏叶,美美地吃上了,说是好香!早年母亲多病,中草药吃了不知道有多少。母亲喝下一碗药烫后直打寒噤,务必要往嘴里塞进一小块糖去苦。母亲没喝完的药水和药渣,父亲拿过来就喝干,说那药里放了补药,可惜呢!父亲喝中草药的时候,那神态跟喝糖水是没有两样的。因为母亲吃的中草药里面有补药,药罐里倒出来的药渣,父亲总要吃了的,慢慢地嚼,嚼得有滋有味地。

    遇有头疼脑热风寒感冒拉肚子之类的小病小痛,父亲不看医生不拿药,大口大口地啃生姜生蒜头爵胡椒吃桔子皮吞生辣椒,让任何人看来都生畏,父亲是泰然受之,家常便饭罢了。跌打损伤时寻来山中野地里的百草,大口大口地咀嚼成泥,以敷患处,苦辣辛甘麻涩酸满口人生百味,父亲品之自若,几乎甘之如饴的样子。灾荒年月里什么难以下咽的充饥之物,父亲吃得都几乎津津有味,差不多就是早年他的私塾同窗柏备那副对联里说的“饭香菜香酒香又浓”的样子……

    一直到了耄耋之年,父亲病倒以后,他的味觉和嗅觉还是一如既往。但是,他的肠胃有点不争气了。虽然他还是什么都能吃,但一旦吃了有点不大对劲的东西,他就闹肚子了,生蒜头吃下去也凑不了奇效了,他就加大剂量,猛吞之。见了父亲这个样子,我妹妹心疼地说他,爸爸你就是早年胡乱吃的东西太过了,一生里把个肠胃都吃坏了,所以如今肠胃不好呢!妹妹不是医生,我对医学也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妹妹的宏论是不是有点道理在里面。

    这一项研究下面,我想附带说一下我父亲另一个本来跟味觉与嗅觉无关的生理功能,就是我父亲的牙齿。他的一口牙齿除了生得整齐好看,还特硬。早年父亲做刻字手艺的时候,就常常要用牙齿去试刻章用的木胚,什么样的木质他都能用牙齿鉴定出来。我们后来看到父亲如果吃上一餐什么肉,到得他嘴里的什么骨头他都会嘎蹦嘎蹦地嚼碎了,最后只吐出不多的一点骨渣来,他说动物骨头最有营养,弃之可惜呀!父亲吃什么果子(假若能吃上的话)他都会把哪怕是坚硬如石头一般的果核嚼碎了,尝尝那核儿到底是什么个滋味,能下咽的他不用说就咽下去了。

    父亲病倒以后,他的牙也不行了,不时说牙痛了。父亲牙痛得无奈的时候,就喊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他拔牙,人家说他可没学过牙科。但父亲不准,说你就用钳子把我的牙拔出来就行,并不要你懂什么牙科。赤脚医生当然知道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叫我父亲坐到一把木椅子上,仰头张开嘴,告知是哪颗牙。赤脚医生用镊子将父亲的牙龈划烂了,用老虎钳子夹住那颗牙,用力一拽,就拽出一颗血淋淋的牙来。父亲吐出一口血后立即说,就这样嘛,有什么难的?赤脚医生说他,你闭上一会儿嘴,不要说话!父亲这才没说什么了。赤脚医生走了以后,父亲估计口里不再出血了,用手去口腔里掏摸,摸到了那颗病牙还在,病牙旁边一个空洞!该死的!他拔错了一只牙,好的那颗被他拔去了,痛牙还在那里痛着呢!下回赤脚医生来的时候,父亲骂了他一顿,叫他将功补过,帮自己把病牙给根除了,但人家再也不敢,直打拱手,逃之夭夭了!

    我妹妹又说了,父亲呀,你的一口好牙都给你嚼硬东西嚼坏了,留下了祸根,如今牙痛了不是?

    关于以上两项研究子项,我只是列举了现象,还没有什么分析论证。我想我目前可能还力所不能及。不过我暂时倒想说句这样的话,基于某些武术影片里用药水煮身煮出刀枪不入的与盖世武功的神话的启,设若我父亲不是一生长期煮在生活的苦水里,而是泡在蜜里头的话,我父亲以上诸项奇异功能便都将丧失殆尽。也就是说,我父亲就不是一个拥有诸多特异功能的奇人超人,而仅仅是一个凡人常人了。在我的心目中,父亲几乎不是一个凡人!

    《孟子》里有一段人所共知的话:“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但是,父亲却根本没有受什么天之大任,黄土地上默默无闻一生,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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