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魂书第5部分阅读
的大雨落在水面上,溅起无数涟漪。
与梁愈一战,江释的二段控术也算是登堂入室了。但要想做到他二人这般随心所欲,不着痕迹,却是难如登天。眼见盘龙枪就要脱困,蛇鞭再次变化,突然散落为无数蛛丝。
轻飘飘的蛛丝纵横交错,被盘龙枪旋转的气机卷入,一层一层的粘着在枪杆上。盘龙枪被厚厚的蛛丝缠绕,像是个臃肿的粽子,去势越来越慢。
洛冰再次敲打战鼓,音波过处,盘丝骤然膨胀,轰隆一声,炸裂开来。气浪翻卷,卷起惊涛拍岸,荡起层层落雪。站在前面的士兵首当其中,宛如浪尖上的小船,站立不稳。
气温骤降,雪花飘落的速度陡然迟缓,就像是时间停滞了。奔腾不息的烛阴河也突然停止了流动,平静的河面霎时间凝结成冰。
江释呆若木鸡,几乎在一瞬间明白了那个令人费解的命令。他竟然要把整个烛阴河都冻住,在上面架起一座冰桥。
这该需要多么深厚的魂力,又该拥有多么豪迈的气概!
霜冷长河,烛阴凝冰。原本滔滔不绝的河水,就这么屈服在他脚下。
洛冰冲天而起,下落之时,对着战鼓大喝了一声:“攻!”
那一个高亢的“攻”字,宛如冰河开冻,蛟龙出海,猛然击打在战鼓正中央。
鼓声震天,四十万大军,四十万个声音,却在此时齐齐凝固成一个撼山裂地的军号。
“攻!攻!攻……”
携着余音,一百架投石车,两万弓弩,同发齐放。霎时间,风停雪止,巨石带着熊熊火焰犹如天外陨铁,箭矢连成漫天一边恍若瓢泼大雨。对面的投石和箭矢也在同一时刻铺天盖地而来,就像是张开双翼的苍鹰,低头寻觅着猎物。
抬头望着乌云一样密不可分的箭雨,江释心潮澎湃。那是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热血,那是轻狂年少与生俱来的渴望。那便是战意,那便是杀伐!
箭雨刷刷落地,前面的士兵早已竖起盾牌。叮叮当当,不绝于耳。冒着火舌的滚石随后赶到,杀伤力绝非箭矢可比。但凡滚石砸下的地方,必定哀鸿遍野。
“冲!”战鼓再起。
“冲!冲!冲……”
趁着第一轮箭雨停歇,第二轮箭雨未至的间隔,正是攻城的最佳时机。三十万步兵夹杂着攻城器械,一拥而上,形成一个梭形,势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靠近城门。然而他们刚刚启动,第二轮箭雨就到了。
第八营本来就排在最后面,这时候还没有进入射程。前面打先锋的士兵受阻,脚步顿时慢了下来。玄夜军团不愧是北域四大军团之一,训练有素。两翼迅速越过箭头,合拢成新的箭头,继续向前推进,第八营也跟着左翼踏入了战场。
仿佛是越过了生与死的界限,身边不时有人中箭倒地。正规军和杂牌军的差别暴露无遗,还没有跑出百步,江释身后的士兵已经乱作一团,踩死的比射死的还多。有些人干脆临阵脱逃,等待他们的却是洛冰冷眼旁观的精锐骑兵。
战场上乱得像一锅粥,箭矢无孔不入,满眼都是血肉,到处都是死人。杂乱的声响充斥着耳膜,耀眼的银甲眩晕了目光。恍惚间,产生了虚幻的感觉。
一根箭矢破空,江释下意识幻出冰墙,当真是险之又险。他再不敢大意,紧紧跟着庞越。
“小心巨石!”
头顶一个阴影猝然放大,江释策马冲刺,巨石砰然落在身后。那个副将梁愈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被巨石砸进冰河,别说肉酱,肉沫也看不见。
区区百步冰河,留下多少英魂!
踏上扇形山麓的刹那,江释抬头望天,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
“破!”身后传来震天的战鼓声,所有人再次齐呼:“破!破!破……”
还剩一箭之地,前面就是丹霞镇铁铸的城门。那城门足有十人高,八步宽。紧闭的铁门上布满突起的尖刺,泛着吃人的寒光。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江释身后早已没了人影,庞越也不知去了哪里,又或者也被碾成了肉泥。整个第八营似乎就只剩下他自己了,冰墙挡下了大部分的箭矢,饶是如此,他还是被乱箭射伤了左臂,玄衫早已被鲜血染红,脸上更是多处划破。
到了百步距离,城墙上突然滚下来数以千记的圆木和滚石。前面的士兵躲闪不及,顿时被压倒一片。江释躲躲闪闪,紧握一蓑烟雨,每一剑挥出,都是半月形的电光弧。
五十步,三十步!
前面的士兵已经搭好了云梯,终于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刻。银甲兵蜘蛛一样向城楼上爬去,又被乱箭射了下来。趁着纷乱,江释拔地飞起,足尖在云梯上轻轻一点,身形再次拔升,第一个攻上了城台。
就在他站上城台的刹那,身后响起一声嘹亮的战鼓。战鼓声如掠食的鲲鹏,越过冰河与满地尸体,吐出一个令人战栗的字。
“杀……”
“杀!杀!杀……”
杀声震天,骆冰一马当先,率领十万铁骑,嘶吼着跨越冰河。
江释清出一块空档,后面有些身法的兵勇如法炮制,随后杀到。顷刻之间,只看见高高摞起来的尸体,也终于知道了什么叫血流成河。他下意识看向城楼,林希夷的身影早已不在。
守城军队一拥而上,江释手持长剑,杀出一条血路。身边是堆积如山的尸体,身后是潮水般涌上来的银甲军。
天,渐渐暗了下去,守城将士悍不畏死,他本来不求杀敌,每前进一步却必然踏着遍地尸体。终于荡开一条路,他纵身跃入城中,尽量避免直接交锋,仗着身法敏捷,甩开了守城的军队。
进入丹霞镇后,他换上当地人的衣着,乔装打扮,一路向山上奔去。连接丹霞镇与碧血山庄的道路也只有一条笔直的阶梯,陡峭入云。
林希夷在半山腰设下了第二道防线,静待大军到来。早在来之前江释就已经找人画好了丹熏山地势图,这里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他避开守军,辗转绕到山背,那里有一条细长的山泉,幽蔽难寻。沿着山泉潜行,一路逆流而上。
战鼓如奔雷,杀伐似虎啸。回过头来,还能看到丹霞镇冲天的火光和蚂蚁一样纠缠在一起士兵。
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浮现起水淹蚁巢时的情形,那是老秃驴给他讲过的一段故事:每当洪水到来时,倾巢的蚂蚁会迅速抱成团,随波漂流。蚁球外层的蚂蚁,有些会被波浪打落水中。
但他们从来不争,一直等到蚁球靠岸才会一层层打开,迅速而井然地一排排冲上堤岸。岸边的水中留下了一团小蚁球,那是蚁球里层英勇的牺牲者。它们再也爬不上岸了,但它们的尸体仍紧紧抱在一起。
那么平静,那么悲壮!
十六章天启巨剑九龙血[本章字数:3080 最新更新时间:2014-03-2307:40:590]
他举目沿着烛阴河奔腾的河水向上游望去,洛冰堵住了河道,淤积的河水在上游越积越高,宛如天上的银河,白浪滔天。如果此时有人掘开上游的河堤,这些冰凉彻骨的河水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不顾一切地冲向丹霞镇。
到那时,这些蝼蚁一样的人群,也能像蚁群那般,那么平静,那么悲壮的作出抉择吗?
碧血山庄的位置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高些,战鼓一夜未停,战火一夜不熄。黎明时分,他终于看到了碧血山庄模糊的轮廓。与固若金汤,战车般披金带甲的丹霞镇相比,碧血山庄却是出奇的淡雅脱俗,就像是隐藏在深山老林中的一座道观。红墙绿瓦白雪顶,青松躬身笑迎客。
“咚……”
钟声渺渺,像一缕青烟,在天际间随意飘荡。伴着悠长的余音,一道清冽的霞光撕裂了北域厚重的夜色,从那亘古般遥远的地方溢了出来。雪山雾霭,云海鎏光。他停下脚步,遥望着初生的朝阳,恍然间,看得痴了。
而后,他隐隐听见河水奔腾的怒吼,俯身看去,又在一瞬间呆住了。
烛阴河决堤了,正如他料想的那般,泄闸洪流犹如万马奔腾,顷刻间漫上了一半顽石、一半黑铁的丹霞镇,漫上了洛冰的四十万大军。
不可能这么巧,千百种思虑在脑海中盘桓,蛛丝一样复杂难解。他将这场战事的前因后果串连在一起,抽丝剥茧,那结果渐渐拨开迷雾,却又总是若隐若现。
冥冥之中,似有一双大手,比漫过丹熏山脊的雪花还要飘渺和庞然的大手,在操纵着一切。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那一声直入云霄的战鼓,揭开的不是这场战争的序幕,而是一个乱世的诞生!
“该去找林希夷了!”他大摇大摆走出树林,堂而皇之的来到门前,正准备叩门。那扇古朴的木门突然自行打开,里面传出一个清幽的笑声。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他闻言一怔,难道林希夷早知道会有人来拜山。既来之则安之,他也不客套,迈步踏入山庄。庄内香炉鼎盛,云雾缭绕。落雪扫开,青石铺就的阶梯九曲十折,直达隐在山林更深处的宫殿。道路两旁青松挺立,任厚雪压枝,宁折不弯,却不见一个守卫。
他拾阶而上,徐徐步入大殿。殿内也是空空荡荡,只有那个白衣如雪的林希夷坐在石桌前,桌上摆着两副茶具。林希夷端起紫砂壶,依次倒上半杯,举止优雅的像个谪仙。
“果然英雄出少年,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醉生梦死的纨绔子弟。”
他不置可否,说明来意。林希夷置若未闻,屈指轻轻一弹,一杯淡茶轻飘飘落在他身前,杯中清茶却连一丝波动也未曾有过。
“敌军围城已久,粮尽仓空,唯有一杯清茶待客,希夷倍感愧疚!”
江释端起茶杯,先嗅后品,笑道:“丹熏云雾茶,鸣剑金鼎水,庄主太客气了!”
林希夷也笑道:“贵客临门,岂能藏私!”
江释又品了一口茶,看似无意的说:“天灾无情,大水更不认人,林家在丹霞镇经营数百年,你倒也舍得。”
“碧血山庄创立之前,丹霞镇就已经矗立在这里。在外人眼里,是碧血山庄滋养了丹霞镇。在我眼里,却是丹霞镇孕育了碧血山庄。如果可以选择,宁愿此刻葬在烛阴河中的人,是我!”
林希夷起身来到门前,顺着山道望去,丹霞镇早已是一片。
正如江释料想的那般,是林希夷掘开了河堤,吞噬了骆冰的大军,也吞噬了丹霞镇的百姓。
他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不禁拍案而起,怒斥道:“你没得选择,就可以一手埋没孕育你的故土吗?我一路从山下杀上来,遇见的每一个士兵都悍不畏死。我看见他们眼中凛然不惧的光辉,是可以随时为这片土地慷概赴死的信仰。而你,他们最敬仰的领袖,亲手埋藏了这份信仰,却在这里说着大义凛然的屁话!”
林希夷没有反驳,长叹一声,却始终没有扭过头来看他一眼。只是深情的凝望着白浪里若隐若现的灰黑色城墙,久久不能释怀。
一声巨响打破了平静,一个浑身浴血的山庄守卫跌跌撞撞来报:“启禀庄主,洛冰亲自领军攻上来了。”
“吩咐下去,死战到底!”
那人应声退下,毫不犹豫。林希夷转过身来,意味深长的说:“陪我去趟剑池吧!”
所谓剑池,其实就是藏在丹熏山腹的熔炉。一路横穿山腹,江释满腹狐疑,见林希夷一脸凝重,也就没有多问。
穿过山腹就是剑池了,铸剑师和剑奴早已被抽调到山腰抵抗洛冰,偌大的剑池就只剩下他们两个。池壁是一圈圈螺旋的山道,滚滚熔浆上面横架着一座座突兀的石台,摆放着各类铸剑的器具和铜鼎。
进入剑池,映入眼帘的是一柄苍青色的垂天巨剑。巨剑笔直的插在翻滚的熔炉中,露在外面的部分就高达数百丈,像一座倒插的山峰。剑身宽厚粗糙,上面镂刻着古老的铭文,鎏光溢彩。
剑,立在那里,却胜过千军万马,沛不可当的力场压迫着仰望它的生灵,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悬在你头顶,斩下你首级。这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让江释几乎喘不过气来。
浓厚的杀伐之气灌进胸膛,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躁动的野马,顺势准备穿膛而出。那不仅仅是压迫,更多的,反倒是召唤。他情不自禁的向着巨剑迈步走去,若非被林希夷及时叫醒,险些跌入熔炉。
俯身看去,巨剑没入岩浆的地方,九座四方铜鼎凌空漂浮,宛如忠贞的守卫。每座鼎身上雕刻着不同的纹路,四角则是倒悬的金龙。
“神龙九鼎!”江释倒抽一口凉气,看着九鼎身上鎏光的纹路,仿佛明白了一切。
原来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是真实的,而这柄尚未完工的巨剑,恐怕就是洛冰迫不及待想要得到的东西。刻在剑上的铭文艰涩难懂,然而剑柄上那两个盘龙镶边的大字,却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就算是目不识丁的山野莽夫,也能脱口说出。
“天启,是这把剑的名字吗?”
“他没有名字,天启只是他的使命。”林希夷侧目看他,眼中是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
江释高昂着脖颈,惊叹道:“要多大的手,才能握住这把剑?”
“这世间,没有人能挥动他。”林希夷凝视着天启巨剑,意味深长的说。
碧血山庄不会造一把中看不中用的玩具,洛冰更不会为了一柄无法挥动的武器兴师动众。江释暗自猜测,即便人力无法驾驭,也一定会有能够驾驭它的东西。洛冰急着攻破丹霞镇,必然是不希望这把剑出世。
“你打算如何带走这把剑?”江释苦苦思索,许多疑团依旧是云山雾绕。
林希夷却笑道:“我何时说过要带走他?何况,我也没这个能力。”
江释惊诧道:“你总不会只是让我来瞻仰一下吧!”
林希夷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枚九棱金柱,九条棱上攀附着血红的游龙。他割开手掌,攀附其上的九条龙被鲜血染红,突然就活了过来,腾空飞起,落入九鼎之中。
岩浆突然张开大嘴,露出埋在熔炉中的九根灰黑石柱,石柱缓缓上升,恰好接住神龙九鼎。九鼎金光大盛,鼎身上雕刻的纹路如同经脉般颤动不已。
随后,石柱带着九鼎又缓缓落入熔炉。青铜铸造的九鼎在灼热的岩浆中慢慢融化,铁水混合着金光闪耀的血丝,在岩浆表面流动。又化作九条青红交织的血龙,游向那柄巨剑。
“血祭?”江释眉头紧锁,纷纷谜团乱如麻。能激活神龙九鼎的必然是帝王血,但中州九国早已覆灭,这个林希夷怎么会手握九国帝王血脉。
九龙一旦靠近剑刃,立刻化为屡屡青烟。天启巨剑震颤了一下,剑上铭文从地底开始,一个接一个次第亮起,宛如初生的朝阳,一点点将黑暗吞噬。就在这时,一队银甲军冲入剑池,山峰剧烈晃动,不时有倒挂的岩锥断落。
“快走吧!”
林希夷长袖挥舞,江释就被罡风扇了出去,落在出口处。脚下石台突然晃动起来,甚至是整座丹熏山都在晃动。熔炉中的岩浆迅速向天启巨剑汇聚,原本岿然不动的巨剑颤巍巍抖动了几下,宛如溺水的人,缓缓向下沉沦,转眼就被熔岩吞没。
“你呢!”隔着滚滚熔炉,只见林希夷神态自若的立在铸剑台上,丝毫没有要逃离的意思。
“我不死,你想洛冰会安心吗?”
“为了林焕,你也应该活下去。”
丹霞山晃动的愈加剧烈,熔炉吞没了天启巨剑之后,开始不断向上喷涌岩浆。滚滚热浪烘烤的江释面目通红,岩浆迅速抬升,转眼就到了他脚下。
林希夷悲叹道:“有时候活着比死去,需要更大的勇气。就劳烦小兄弟,为他寻个好人家。”
江释长叹一声,想要说什么,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剑池。
十七章怒火丹熏伤玄武[本章字数:3073 最新更新时间:2014-03-2307:40:490]
冲出山腹,正撞上来时那道清泉。他直接跳入泉中,随波逐流。山泉一开始还很平缓,到了前面突然断层。前面是一条瀑布,他一跃而下,乘着飞溅的水花跌入瀑布下面的深潭。
又这么沿着山泉一路向下,终于又回到了来时的地方。他取出先前换下的军装,摇身一变,又成了玄夜军团的将士。
“轰隆……”
丹熏山像是苏醒的野兽,浑身抖动,几乎站立不稳。江释刚刚混入乱军,突然听见有人惊恐呼喊道:“火山要爆发了,大家快逃命吧!”
嚎叫的丹熏山就像是顺应着那人的命令一般,从山顶吐出一股股浓烟。玄夜军团的士兵虽然纪律严明,也不敢与天灾抗衡。众人乱作一团,既不敢再前进,又不敢第一个后撤。
轰隆隆的巨响如雷贯耳,丹熏山剧烈颤动,突然喷出一团金灿灿的东西。江释长大了嘴巴,脱口喊道:“是岩浆!”
金黄的熔岩喷薄而出,到了最高处又迅速坠落下来。霎时间,宛如下了一场流星雨,炫美耀眼。
抑制不住的恐惧随着岩浆一同喷发,局面再也无法控制,所有人抱头鼠窜,拔腿向山下奔逃。熔岩刷刷落地,立刻燃起大火。那些不幸被熔岩击中的士兵,也在一瞬间失去了踪影。
漫山大火,四起硝烟,遍地哀嚎。什么箭矢,什么投石,什么术法,在天地动怒的威严面前,全部都是狗屁!
丹熏山像是痉挛了一般,身体骤然收缩,下一刻,又吐出更为宏大的岩浆。那岩浆像是绽放着金光的云彩,开的肆无忌惮。
江释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凭借敏锐的神识在呼啸而过的岩石间穿梭,不时还要施展魂术来抵挡。正在他捉襟见肘的时候,一颗大如磨盘,烈焰融融的熔岩,像是算计好的,当头砸下。
火光映红他苍白的脸,宛如天外陨石落地,巨大的撞击力溅起土石腐叶,滔天热浪将他震飞了出去。朽木残枝迎面扑来,锋利如刀;石砾流火透体穿过,势如箭矢。他喷出一团血雾,重重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只觉天旋地转,若非魂力自行护住要害,这一击就足够要他的命。
他挣扎着爬到熔岩落下的地方,只看见百步方圆的天坑。
又一块熔岩擦身而过,丹熏山喷薄之势越发惊世骇俗,汹涌的岩浆已经从火山口源源不断的溢出。岩浆融化了山顶的冰雪,雪水和熔岩搅拌在一起,潮水般滚滚而下,一路摧枯拉朽,吞噬了所能遇到的一切。
奔腾的岩浆转化为声势更为浩大的泥石流,像一条贪得无厌的吞天巨蟒,从丹熏山顶开始,一点点将整座山峰吞入腹中。所有人都疲于奔命,身后是席卷一切的泥石流,头顶还有嗖嗖砸落的熔岩。
江释受伤颇重,一番狂奔已是强撑着。忽而一群碎石落下,他勉强挡下大半,还是被漏掉的小石块击中了后背。虽然只是拳头大小的石块,也瞬间击垮了伤痕累累的躯体。他喉咙发甜,吐出一口血来。脚下虚浮,立时扑到在地。挣扎着站起来,回首一望,排山倒海的泥石流已扑面而来。
望着气势汹汹的泥石流,脑海中回荡的全是江离的影子。还有那许多心愿未完,怎能死在这里。
魂力催发到极致,他猛然拔地而起,使了寸步出来,瞬间到了三丈之外。泥石流刹那间淹没了脚下的土地,又像丢了猎物的野兽,怒吼着在身后追逐。
他头也不回,把速度提升到极限。一路狂奔,转眼到了山脚,这里树木茂密,如跗骨之蛆般穷追不舍的泥石流受到阻隔,渐渐慢了下来。他也不敢回头去看,依旧埋头向前,也不知奔跑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十里外的烛阴河畔。
轰隆隆的响声不绝于耳,一刻也不曾停歇。滚滚洪流此时已蔓延到山脚,转眼吞没了丹熏山,厚重的烟灰乌云般遮蔽了天光,远在十里外的小渔村也难逃波及,偶尔还会有零星的熔岩砸落下来。
他匆匆赶往渔村,村中渔民早已举家逃难,只有江离怀抱着林焕还立在村前,像一座望夫崖,傻傻等在那里。看见江释的刹那,她妙眼微红,迈步投入他怀中。
望着远处奔腾而下的洪流,江释提醒道:“泥石流很快就会冲进烛阴河,此地不宜久留。”
江离抹掉泪水,抬头问道:“林希夷呢,他不来接焕儿吗?”
江释脸色微变,一时支支吾吾,难以启齿。江离何等玲珑的心窍,见他闪烁其词,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我对不起思琪姐姐。”江离抚摸林焕滑腻的小脸,已是泪水涟涟。江释不愿看她如此伤怀,只好安慰道:“你答应展思琪送他来碧血山庄,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江离掩面抽泣,噎声道:“可他一出生就沦为孤儿,难道还不够凄惨吗?为什么上苍要这般残忍呢?”
“是啊,为什么要这般残忍呢?”淤积在心中的烦躁,仿佛要炸开了,他冷不丁脱口而出:“这人间世就是这般残忍,你我都救不了他,我们只能救自己。”
江离呆呆的望着他,此刻缠绕在他身上的气息,是如此的冷漠,就像是龙鳞古树枯荣的那天。
这时,泥石流已经冲下山麓,像是饥渴的猛兽,一头扎入烛阴河中。巨大的冲击力荡起滔天巨浪,惊涛拍岸,远处的房屋和树木纷纷倾倒。江释顾不得许多,拉起兀自悲痛欲绝的江离,向远方逃去。
丹霞镇一战,玄夜军团几乎全军覆没,赶来支援的玄灵军团也为之陪葬。号称北域第一铸剑世家的碧血山庄在滚滚洪流中销声匿迹,丹霞镇二十万民众无一幸免。火山喷薄引发的泥石流堵塞了烛阴河,沿河一带的渔民流离失所,拖家带口,踏着北域永无止境的飞雪,开始了漫长的征途。
江释按照林希夷的嘱托,把林焕送给了一对战乱中亲子夭折的夫妇。江离虽不舍得,也心知这样对他最好,只得默默为他祈福。两人跟着残余的玄夜军团,护送着流浪的人群前往最近处的碾冰城。而这一幕颠沛流离的悲惨景象,江释已见过太多,却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离开丹霞镇的第二天,一个惊天的消息传遍北域,很快也将传遍整个瀚海:雪国国主燕凌云驾崩,太子燕雪寒继位。而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举兵叛乱,公然宣称脱离瀚海。
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玄武座下号称百万,但主力尽在四大军团。丹熏山一战,玄夜军团和半支玄灵军团,足足四十万人,大半埋没在烛阴河冰冷的河水里,剩下的也没能逃过丹熏山倾城一怒。玄武自断一臂,不在此时起兵,更待何时!
江释心中甚至有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碧血山庄也好,天启巨剑也罢,恐怕都只是诱饵,目的不过是用来削弱玄武的兵力,为雪国叛乱扫清障碍。让他想不通的是,碧血山庄作为空桑的家臣,就算叛变,也没有理由为雪国卖命。
除非空桑残党已与雪国暗中勾结,若果真如此……
他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所谓乱世出英豪,如今两国交战,正是有志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但转念一想,老秃驴曾经说过,江湖是不归路,庙堂乃断头台。若只有他自己,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可还有阿离,她还那么小。
脑海中闪过绽放在江离眼眸中的绚烂烟火,他侧目凝望着江离,只觉她越发清瘦了。江离莞尔一笑,像是知晓他心中所想,抱住他手臂,柔声道:“我不怕,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展青云叛国投敌,惨遭灭门。但城不可一日无主,新的碾冰城主很快就走马上任。那一场灭门的绞杀只发生在一夜之间,很多百姓还在埋头大睡,一觉醒来就变了天。但他们不会去过分关心这种事,徒增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那些出席满月酒宴的达官贵人,此刻却是坐立不安。
龙牙离开不到两日,玄武次子洛颜亲率大军接踵而至。大批人马彻查城主府,大肆搜刮残党,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和展青云扯上关系。最担心的就是那份募捐名单,那上面可是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捐得最多的十个人已被洛颜满门抄斩,剩下的人也全部被关进大牢。
丹霞镇被攻破之后,洛颜又下令释放了这些人,但是摆在他们面前的却是那份要命的清单。
所有记录在册的宾客,根据清单上的数据加倍捐赠,这就是他们抵罪的代价。虽然肉疼,但比起满门抄斩还是好的多了。
洛北辰集结了百万大军攻打雪国,两军在西北要塞落雁城对峙已久,顷刻间浮尸千里,血流成河。玄武的主力都被调往前线围攻落雁城,洛颜坐镇后方征集粮草,这批财物便被分为十批运往前线充当粮饷。洛颜抽不出足够的人手,负责押送这批货物的主力就换成了当地最大的镖局,镇远镖局。
十八章镇远镖局狂雪飞[本章字数:3028 最新更新时间:2014-03-2406:53:520]
镇远镖局大当家是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子,名叫刘振远,江释在满月酒宴上也见过他。这次押镖的总镖头是他的长子刘威,单论魂力修为,在整个碾冰城也找不出几个对手。
虽说是免费的保镖,镇远镖局对这次走镖不可谓不上心,精英尽出,不仅派上了三个儿子,连第三代的佼佼者也随镖出行。
毕竟这趟镖意义非凡,如果搞砸了,已不是砸了招牌丢了饭碗这么简单,恐怕也难逃灭门之灾。不仅因为这里面是玄武的军饷,更是担忧这一路的凶险。那些山野土匪自然是无需多虑,就算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没人敢打军饷的注意。但他们要面对的,却是比土匪马贼危险百倍的势力。
北域正经历着一番风云变幻,龙牙七十二个堂口有一半调往北域,飞鸟集也挤出大半力量,势必要将暗夜流沙一网打尽。越来越多的势力涌入北域,一时间风舞云晦,暗流涌动。没人敢保证路上不会遭遇各大流派的埋伏,说不定他们早已是虎视眈眈。
刘振远忧心忡忡,虽然派上了全部精锐,他依然觉得不够保险。为保这趟镖万无一失,他也算是绞尽了脑汁,连城中的佣兵组织都用上了。倘若不是洛颜严禁清单上的人离开碾冰城,他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三个儿子站在堂前,见他心神不宁,也是好言劝慰。
“父亲大人宽心,我们镇远镖局也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这一路固然艰险,我等也不是吃素的。招募的佣兵也会陆续赶到,一定不会有事的。”
次子刘武也上前道:“大哥说得对,就不说我们镇远镖局六十年的金字招牌,我就不信有谁胆敢打这批货物的注意。”
刘振远摇头叹息:“倘若是寻常匪徒,以你们三个的实力绰绰有余。”
三儿子刘畅疑问道:“父亲是在担心暗夜流沙吗?”
刘振远点头道:“暗夜号称瀚海第一流派,绝非我们这种小镖局所能抗衡,何况还不止暗夜。”
长子刘威也知个中凶险,为了让老父安心,他还是表现出无比镇定的神色,微笑道:“暗夜流沙的实力固然强大,但有龙牙与飞鸟集制肘,未必能抽出空隙照顾我们这边,前面几批货物不是也安然无恙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也渐渐觉得力不从心,过了这一关,这镇远镖局的大旗就交给你了。”刘振远凝望着三个儿子,突然就苍老了许多。干镖局这一行本来就是刀口上添血,他不是看不开,但又怎能放得下。
这时,下人来报:“老爷,军部指派来的监军到了。”
刘威脸色微变,挥手道:“知道了,你安排他们先去客厅等候,我随后就到。”
丹熏山一战,玄夜军团虽然损失惨重,但目的也算是达到了。江释第一个登上城楼,洛冰赏罚分明,提拔他做了百夫长,好歹也算是加官进爵。这次镇远镖局代行军职,军部不甚放心,派了他来做监军。
江释带着自己那几十号新兵来到镇远镖局的时候,里面早已人满为患。看见江释,很多人纷纷过来打招呼,他却是一个也不认识,刘威就给他逐个介绍,几乎都是这附近有些本事的佣兵。
刘威将大家召集起来,说了一下此行的任务。又在镖局逗留了两日,等招募的佣兵陆续到齐,这才鸣鼓开拔。
镖局的车队在狭长的官道上缓缓前进,说是官道,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大雪早已将道路埋藏,如果不是两旁稀疏的冷杉树,想找到道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车队在过膝的雪地里跋涉,行程极为缓慢,好在一路无事。江离不会骑马,与江释共乘一骑,闲来无聊就和同行的姐姐们说笑。那些女子见她相貌伶俐,惹人怜爱,围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谈笑,她倒也聊得开心。江离谈的多是江释这些年的经历,听她把那些陈年糗事倒豆子般全部抖搂出来,他顿觉头大如斗。
除了偶尔陪江离聊聊天,不使她觉得无聊,剩下的时间江释多半拿来闭目养神,潜心修炼。单张山上与那银发少年拼死一搏,他虽说赢了赌局,其实一败涂地。那少年若是存心下杀手,他有九条命都不可能回得去。
那少年在对战时有意无意道出了魂术运用中的诸多玄机,更就相当于手把手教他如何使用魂术,尤其是对于如何控制已经发出去的魂术,这在正统武学里称作二段控术,他凭借极高的悟性借鉴了过来,却未能使用纯熟,还待仔细参悟。
车队缓缓前行,刘威来来回回在车队前后穿梭,传达着各种训令。在茫茫雪原上行了五日,终于进入玉仙山地段。连绵起伏的雪山取代了一望无际的雪原,偶尔还能看见些许苍翠的绿意,也算是有了一份点缀。一直盯着苍白的雪地,江释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花了。他还算是好的,有些人甚至觉得头晕目眩,骑马不稳。
进入山道之前,刘武带着一队人马先行一步,刘威就招呼大家停在山脚,看样子要等到明日清晨才会开拔。大伙儿纷纷下马,找了个避风处升起篝火,将车马围在中央。
夜幕很快就降临,瑟瑟寒风吹得火苗蹿腾。大雪下了三天两夜,这会儿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倒越下越大。除了篝火照亮的地方,就只剩下地狱般深沉的黑暗。
北风呼啸,卷起落雪如漩涡般移动,到了近处却被无形的壁垒击碎。心知这是碰上了力场,江释回首去看不远处的刘威,他就拄着墨黑大剑笔直的站在火堆边,明亮的眼睛始终盯着早已是漆黑一片的山峦。
自从车队出发以来,刘威就没合过眼,不得不佩服他这份毅力,就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起这种煎熬。江释唏嘘不已,这镖局的当家却也不是好当的。
夜色渐深,这几天星夜兼程,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这回得空,大家纷纷东倒西歪,在雪地里和衣而睡。这时候雇佣来的帮手和自家正规的镖师就区分出来,那些镖师轮班守夜,就算是轮休的人也会先祭出魂器,枕戈待旦。
江离也窝在江释怀中安然入睡,江释倚在冷杉树下,陪王阳闲聊了几句。他是刘振远的拜把子兄弟,在这里可谓资历最老。熬到半夜,江释也渐渐撑不住了,在迷离的火光里,缓缓进入梦乡。
悲凉的狼嚎声在冰冷的夜色里流传,银月如盘,他恍然间看见月光下负手独立的老者,白发银须,背影含霜。视线一点点拉近,穿过苍山雪林,转眼来到老者孤拔的身影前。
又一声狼嚎撩空,隔着数十里,也能清晰的感觉到遥远的召唤。他一个激灵,猛然站了起来,怀中熟睡的江离也被他摔飞出去。旁边人都被他惊醒了,刘威也怪异的看了他一眼。
江离爬起来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娇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做恶梦啊?”
“你听见狼嚎了吗?”江释环顾四周,远山依然隐在浓密的夜色中,不减分毫,但那声狼嚎回荡在群山之间,隐隐还能听见余音。
江离仔细凝听了片刻,摇了摇头。江释跌坐在雪地里,事到如今,他也觉得只是梦境一场,毕竟这里厉害的人物比比皆是,不可能只有他听得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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