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贼第7部分阅读
见海上花如雪,几轮春光葬枯颜。”白公子双目迷离,口中呓语着。
五皇子听着耳边的诗句,转头看向白公子那张苍白的脸,笑着打破了这个僵局:“小白可是见惯了美人的,怎会对这个女子动心?”
五皇子在看到那些脸之后,心中的惊讶与警惕已经消散,虽然他对凌茗瑾的出现很是诧异,但也没有提出来。
“长安忆,忆相思,思无常,长安忆的女子固然美,却没有这位姑娘的味道。”
话落,凌茗瑾已经立在了扁舟一头,体态轻盈的她,并没有给给扁舟带来多大的晃动,只是五皇子手中那杯一直没喝过的香茗,又洒出来了几滴。
“回五皇子……”凌茗瑾身后,那名仆人已经划船赶到,生怕五皇子责怪的他,浑身发颤的跪在扁舟肚里,哆嗦着不敢看五皇子一眼。
“好了,我已经知道了,你回去吧。”五皇子挥手,对这位仆人的失职并未责怪。
五皇子淡淡的一句话,如仙丹灵药般的化解了他大半的惊慌恐惧,行礼之后,他耐不住惊奇的看了凌茗瑾两眼,划着船想着湖畔而去。
仆人一离开,场面顿时有些尴尬起来。五皇子与白公子之间是简单的叙旧,当两个大男人嘘嘘畅谈的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实在是让一向习惯以冷漠示人的五皇子有些张不开嘴。
倒是白公子表现得热忱些,不过天阑是五皇子大,凌茗瑾明显也是来找五皇子的,他这份热忱,也只是相对而言,准确的来说,他只是在凌茗瑾看他的时候,对着她充满善意的笑了笑。
“何事?”五皇子的笑容,早早的就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臭到不能再臭的臭脸。
“呃………………没事就不能来坐坐?”凌茗瑾愕然,然后厚颜无耻的说出了这句话。
“我记得我只跟你见过一次,而且,你要记得你的身份。”
五皇子对这个白公子很信任,话说虽然云里雾里不说真切,却也不怎么刻意避着,凌茗瑾嫣然一笑,觉得自己像是发觉了一些不寻常的秘密。
“我的身份?忘了介绍,我叫凌茗瑾。”
“我叫杜松,大家都叫我白公子。”白公子再次一笑,眼中的桀骜敛得找不到一丝踪迹。
“二哥已经离开长安一天了,你还不走?”五皇子语气很是恼怒,显然他极不希望凌茗瑾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么快?”凌茗瑾凝眸。
“再过两日父皇他们都会来,你看着办吧。”
“明日一早我便离开。”
“惹上二哥这样的人,你这一生怕是不得安稳了。”五皇子并没说死得很惨,他甚至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身前的凌茗瑾总是给他一种感觉,一种死不了的感觉,就算是遇到二哥那样的怪物,也会死不了。
“五皇子这话,可说得太晚了些。”凌茗瑾拢了拢衣裳,坐在了扁舟头,伸手捡起了一片因刚才自己落下而掉下的荷花瓣玩耍了起来。
“晚是晚了些,但也是来得及的。”
凌茗瑾皱眉,这句话的意思,是让自己不要在与二皇子发生什么恩怨最好是不要再有交手吗?凌茗瑾点头,认同了五皇子的话、
“也罢,你我总是相识一场,明天你就走了,怕是很久都不会再见了,今晚,我请你去喝喝酒。”因着凌茗瑾的换装,五皇子并不担心她的身份暴露会给自己带来不利的影响,现在恐怕除了那个在往青州赶的二哥与自己,没人知道凌茗瑾曾经做过什么。
白公子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在听到五皇子终于语气淡了一些说去喝酒的时候,他张嘴道:“就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吧。”白公子苍白的脸在白光下格外的惨白,惨白到了凌茗瑾看到这张脸上那双黑色眼眸的时候都有了瞬间的恍惚,现在的白公子与白天自己见到的,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是女子之身,去长安忆太过招摇,天阑有些九江双蒸,我去拿了来一同饮了。”五皇子合上了茶盏的茶盖子,起身走到了扁舟一头,迎风提起襟摆,掠破清风,向着南山下那处大宅子而去。
五皇子一走,凌茗瑾更觉尴尬。
白公子不时轻拢折扇,不时与凌茗瑾一笑,月光下那张惨白的脸,精致得久如同几案上那只瓷白的茶盏一般。
看着湖面上一圈圈慢慢扩散的涟漪,白公子最终打开了手中两面洁白的折扇,转身与凌茗瑾对面而视。“凌姑娘,听小斌话意,你曾与二皇子有仇?”
这一句小斌,等于是向凌茗瑾展示了他与五皇子之间的情谊,也是告诉凌茗瑾,他是站在五皇子这边的,而看情况凌茗瑾是五皇子的人,也就是说,他在告诉凌茗瑾,他不是坏人,至少对他而言是朋友。
“恩,对他而言是不死不休的仇。”
凌茗瑾看着白公子惨白的脸,心中疑惑顿消,脸上的笑容也不再勉强。不得不说敛起了桀骜的白公子,是她见过最美的人,不是最美的男人,是最美的人,长安忆的女子,比之不及。
“二皇子是何等骄傲之人,对一个骄傲的人来说,让他有了挫败感,再某一方面击败了他,才会让他不死不休,想来凌姑娘,是真的激怒他了。”白公子虽在青州,可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神态,都如一个在长安里呆了数十年的老狐狸,说起皇家朝堂那些事,都是有鼻子有眼,老气秋横。
“我本世间一蜉蝣,焉能撼动大叔,正是如他那般骄傲,才会吹毛求疵,容不得半点灰尘,而我恰巧,成了他眼里的一粒灰尘。”
凌茗瑾坐在扁舟一头,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那片荷花花瓣,漫不经心的说着自己对二皇子的评价。
“世间灰尘数不尽,能让他入眼的灰尘可不多见,换之说,他的骄傲,因为他有骄傲的资本,而你一个女子,能让这样的他怒了有了挫败感,何其怪哉,怎么办凌姑娘,我越来越好奇,内库失火,到底真相是什么?”
白公子轻摇着折扇,满是自信的看着扁舟头边坐着的凌茗瑾,笑得让凌茗瑾很是忐忑不安。
一种被人看透的感觉,一种快要被人掌控的感觉,她很不喜,凌茗瑾皱起了眉,英气十足的眉头如同背后那座南山一般沉重。
“白公子谬赞了,我不过是给狮子挠了挠痒,怎奈狮子却突然发飙,结果,狮子依旧是狮子,我却成了丧家之犬,所以,我没白公子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可是,能有胆量给狮子挠痒的人,这个世上已经不多见了。”白公子哈哈一笑,走上了凌茗瑾搭的台阶,不再提起内库失火一事,不过在他心里,对内库失火这件事已经有了另一个看法,一个世间百姓都被蒙在鼓里唯独他发觉了的想法。
“挠痒是挠了,一时痛快了,可我现在,付出代价了,都是身不由己,白公子何必多问。”
“凌姑娘不想提起往事,白某便不问,白某今日说这么多,只是想与凌姑娘交个朋友。”
024: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交朋友?为何?”
凌茗瑾慢慢的把手中的荷花花瓣划出了一条一条的线,不再多看白公子一眼,人固然美得摄人心魄,但那双眼睛,她极其不喜。
“白某这一生,只有一个朋友,与凌姑娘交朋友,自然是想与你交朋友,没有为什么。”白公子的这一个朋友,凌茗瑾知道他的分量,白公子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想告诉凌茗瑾,做他的朋友,多么珍贵难得的珍贵。
“可是,我不想。”
凌茗瑾牟然抬头,两眼尽是戏谑。
“确定?”白公子也不多问,在见到凌茗瑾第一眼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是怎样的一个人,一个骄傲的人,很难与人成为朋友。
“我觉得,我们可以当一当合作伙伴,当然这要看白公子怕不怕二皇子。”凌茗瑾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手中已经快要看不出颜色的荷花花瓣,将其抛入了水中,引得游鱼争相哄抢。
“不知凌姑娘听没听说过一个关于白某的故事?”挑眉,那双黑亮的双眸中尽是淡泊。
凌茗瑾一愣,想到了那个男子在杨柳岸与自己说的那些话。“初来驾到,没听过。”
“白某与二皇子,是有过纠葛的。”白公子一声苦笑,淡化了许多尴尬的气氛。
“又是二皇子?看来骄傲的人,果然树敌很多。”凌茗瑾狡黠的双眼灵动的一转,打趣着说道。
接下来的场面,不觉轻松了许多。
“那凌姑娘知不知道,我的生意,为何只在青州做?”
“这到是知道,是被二皇子打压。”
“凌姑娘与二皇子有过交手,知道他是怎样的人,白某能在他的打压下活下来并且活得好好的,还会怕他?”
“到底青州是三皇子的地界,二皇子的手,怕是深不过吧。”
“三皇子?我与三皇子,也有仇。”
凌茗瑾一愣,再次想到了杨柳岸那个男子关于白公子的说辞,原来不是二皇子或三皇子,而是二皇子与三皇子,只是,白公子何德何能,能在两位皇子的打压下屹立不倒,还在青州混得风生水起。
“就算你与五皇子交好,他这些年远在边关,对你肯定是无暇顾及的了,你是如何,让二皇子三皇子对你束手无策的呢?”
遇到疑惑,凌茗瑾的话不觉就多了一些,眼神里的那抹自信不觉也就淡了一些。
白公子含笑颔首,似乎对凌茗瑾这样的状态很是喜欢。
“很简单,五皇子只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靠山。”
一语惊醒梦中人,凌茗瑾一直觉得五皇子与白公子交好便一定有关系,原来,白公子的身后靠山,并非五皇子。
“那是?”
“轻易暴露自己的靠山,是很蠢的行为。”
凌茗瑾用无名指指尖挠了挠光洁的额头,认同了白公子这一说法。
白公子继续轻摇折扇,等着凌茗瑾说出的合作之事。他是商贾,自然就要尽到商贾的本分。
“我有钱,我把钱给你,你替我经营,开妓院开酒楼开什么都随你,我们七三分成,我七你三。”
“多少钱?”白公子想到自己脑子方才浮现的联想,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一千万,够买下你的长安忆加青州你所有的产业的了。”
“看来,凌姑娘才是怀财不露的人啊。”
“做还是不做?”
凌茗瑾没有与白公子扯淡,只是瞪大了双眼,直接再次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不做。”白公子简简单单的一句,就如同凌茗瑾刚才拒绝做他朋友一般,丝毫没有商量的拒绝了凌茗瑾的提议。
“看来我跟白公子,是什么也做不成了。”凌茗瑾耸耸肩,挑眉浅笑表示了自己的无奈。
“二皇子三皇子得罪了就得罪了,白某不在意再得罪一次,但长公主,我可是得罪不起。”
白公子轻拢折扇,抬头看着远处跳跃而来的五皇子,似感慨般的说道。
“让你们久等了,这几坛寒水烈,让我是一顿好找。”五皇子双手抱着两坛酒,两手拿着三个酒杯,稳稳当当的落在扁舟上,稳稳的将酒坛子放到了几案上。
“还好,与凌姑娘聊着天,也不觉着慢。”白公子揭开了密封在酒坛上满是白霜的红绢布,怪异的看着五皇子手中的三个酒杯,不悦的说道:“这酒杯,太小了一些吧。”
的确,酒坛足有人脑袋大,而酒杯却是皇宫里精工细作却容量不大的独脚浅口小酒杯,实在是有些不对称。
“寒水烈,可大碗喝不得,别看酒水在寒泉里泡着,喝着爽口就想大碗喝,这酒太烈,只能小酌,不能大饮。”
五皇子笑着放下了酒杯,起身掠到了荷叶之上,回来之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朵开败了的白荷。
“这荷花已经开败了,莲子也是可以吃了,你们等着,我再去摘两朵来,喝着寒水烈手剥莲子,好不惬意。”
凌茗瑾浅笑,确实有几番农家乐的感觉。呆在边关的皇子与呆在长安的皇子相比,多了分人气。
“凌姑娘也莫坐在一头了,坐过来咱们一起喝一杯,可别说挠狮子痒的人不会喝酒,那可就太另我失望了。”
白公子先是给自己到了一杯举到了鼻下闻了闻酒香,又拿起了几案上的那朵莲蓬剥着。
“我明日会去安州,白公子若是反悔了,可以到安州来找我。”
“我会一直呆在青州,你若是反悔想与我做朋友了,到长安忆找我。”
两人,都不甘示弱,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再如方才那般针锋相对。
“你肯定会先后悔。”凌茗瑾走到几案旁坐下,自斟了一杯闻了闻酒香,轻轻的啄了一口。
“我觉得先后悔的,会是被二皇子追杀的你。”白公子举杯,含笑饮下。
“不若,我们打个赌如何?”凌茗瑾随之饮下手中清凉的寒水烈,说出了一句让白公子起了兴趣的话。
“赌注呢?”
“我的一千万中的九百万。”
“我的长安忆和我青州所有的家当,还有我这个人。”
“太过自信,这可不好。”凌茗瑾咧嘴轻笑,摇头对白公子的自信呲之以鼻。
“若是你赌赢了,我白某输掉一切,若是我赢了,你还有一百万,凌姑娘不亏。”白公子复斟了一杯,闭眼闻其了阵阵酒香。
凌茗瑾抬眼,看了一眼陶醉的白公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若是你输了,我可是要养你这个人,怎能说不亏?”
两个人,都不认为自己会输,都不甘也不会示弱,这一场沉默,一直持续到五皇子的再次归来。
这次,五皇子手中多了八朵莲蓬,每朵都是开败了的白荷,凌茗瑾看了一眼面露喜色的白公子,不解这个男人为何这般钟爱白色。
五皇子,虽面相刚毅,虽性情耿直,却心机极深,凌茗瑾看着五皇子嘴角那抹明媚的笑,对这个男子下了最终的定义。
两次都在沉默之后才出现,哪有这么巧的事,看来五皇子与白公子之间的这份情谊,也要重新打分了。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白公子与五皇子这两个站在不同世界里的人,产生的这种情谊本就不该,更何况白公子得罪了二皇子三皇子更隐晦的说出了自己还有别的靠山。
五皇子的依仗,并非只有自己知道的这些。
饮一杯寒水烈,剥一粒莲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闻的是荷花的阵阵清香,看的是月光湖色荷塘,凌茗瑾与五皇子白公子相处的这一夜,过得飞快。
两坛寒水烈,在三人的举杯碰杯间渐渐见底,想着自己置办的些行礼还在客栈,还有一日的房钱还需要自己去退了回来,凌茗瑾没有在天阑呆很久,在两坛寒水烈一滴不剩的时候,她起身告辞了。
随着她一同告辞的还有白公子,这名乘着轿子而来的白公子并没有乘轿,而是与凌茗瑾一起选择了步行。
走过那一片宽阔无一物的草地,两人最终站在了一间已经关上了屋门的客栈前。
“到了安州,我会想办法告诉你我的住处,以免你来找我的时候不知道去哪找。”
“太过自信,这很不好。”
两人一路讨论的,依旧是关于赌注与认输的话。
虽然两人都不甘示弱自信满满,但两人还是交换了一个信物免得下次谁认输时找自己难找到。这两个一路被两人推来推去的可怜信物最终还是可怜的回到各自主人手中,凌茗瑾说,收下信物,是对这场赌注负责,是对你负责。
言语中,满是自信,满是一本正经。
白公子笑着看着手中那个被凌茗瑾强行划了一到痕迹当做记号的铜板,有些无奈的道:“怎么感觉,我被坑了?”
凌茗瑾看着右手无名指旁食指上那没精致的白玉戒指,表示不解故作迷茫的摇了摇头,然后敲响了客栈的大门。
“明日我就不送了,可别这么简单的就被二皇子杀了,不然真是可惜了我这枚阳春白雪玉戒指。”
凌茗瑾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摆了摆手,在小二惊讶的目光中走进了客栈。
025:被剥夺了姓氏的公主
“小二,昨日我付了两日的房钱,但现在有事不能住了,能不能麻烦你给我退了一天的房钱回来?”客栈大堂内,凌茗瑾双眼真诚的看着掌着灯的小二,慢吞吞的说出了这几句话。小二不解的皱着比南山那些遮天大树还有浓密的眉头,心想这位姑娘能让白公子护送的姑娘怎的这么抠门。“这可要跟掌柜说,按着理,这钱是不能退了,您看现在都四更天了,今天的房钱怎能退?”“小二哥,那有这么算的,难不成在你家住店只住一天的,还要睡到半夜就起床?今日的房钱,按说是到明日午时的。”凌茗瑾却不会因为小二的这一番话就放弃了自己那半两银子,既然小二摸着歪理,自己也就咬着歪理不放,反正今晚她也无心睡眠,理论就理论,谁怕谁。“行行行,等下天一亮,我就跟掌柜说这事,反正现在生意好,我们这客栈,每天都是爆满。”接近南山天阑,这客栈生意自然会好,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不是那等身份高贵的人,哪怕远远的看着,能同着呼吸到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都是好的。皇上马上就要来了,青州的人和青州的游客都疯了,为长安忆的女子而疯,为南山这片土地即将染上的皇家气息而疯。得了小儿的一句准话,凌茗瑾这才放心的回了自己的屋子,然后将自己今日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才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虽然知道二皇子会追着自己不放,但她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也不知戎歌现在到了安州没有,他现在的情况,会不会比自己还差?毕竟二皇子全国张贴的通缉画像上,戎歌的面貌画得很清楚。四更的天,离着天亮就只有一线,这件客栈的隔音效果极好,凌茗瑾睡着听不到隔壁一点动静,只有南山的风时不时的吹进了窗户,缭乱了床外的丝质床帘。………………………………青州东城外的官道上,一骑黑马,卷起了阵阵黄尘,披星戴月的迎着青州城而来,连着赶了两天路的北落潜之眼神有些疲倦,但那股子骄傲,却是脸疲倦都掩盖不住半分。菱角分明的轮廓比之前些时间有些消瘦,嘴唇两侧与下巴上有长出了胡子茬,半分高束着的黑发散乱了许多,迎着清风在风中飘扬着。天亮之时,就可赶到青州了,北落潜之皱着眉头想着脑海里那张这几天不断浮现的脸,脸上闪现了一抹厌恶,但在想到另一张脸的时候,他皱着的眉头轻轻的跳了跳,就像是触到了高压电或者是高温大火热水一般,这张脸,比凌茗那张脸更让他厌恶,但这种厌恶,在他联想到一个人的时候,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杜松,这个自称与被青州所有百姓称之为白公子的男子,这个酷爱白色的男子此时正站在长安忆的后院单独的院落中,看着窗外那颗茂盛得遮天蔽日的梧桐树,久久没有动作。这一看,就是到天亮。“不知他看到这棵树现在长得这么大了,会是什么感觉……”一声叹,这位酷爱白色的白公子挥袖卷起一股小风吹灭了蜡烛,推开了屋门走到了梧桐树下。这棵树,是他出生之时母亲栽下的,才子口中的梧桐,是深秋里最盎然的树,这棵梧桐,没有锁住才子口中的深秋,而是锁住了一个女人的心,一直锁住了她的二十多个春夏秋冬。杜松,记得那个人曾给你的伤害。白公子拧着眉头,在怀里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将匕首拔出鞘之后,他走到了梧桐下,狠狠的在梧桐粗壮的树干上划下了一刀。今天,是那个人离开这间院落的第七千三百九十五天。再过半个月,就是自己的二十岁生日了。每天,他都会走到这棵伴着他成长的梧桐树前,划上一刀。这一划,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居然过得这么快,快得连一颗梧桐树上自己都没划满刀痕。自己的一生,有多少个二十年,自己还能这么恨多久,还能在复仇的路上走多久…………“咳咳咳…………”白公子痛苦的拧着眉头,捂着胸口痛苦的咳了几声,一直笔挺的身子,因为这一阵子疼痛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小白,你又喝酒了。”先前在长安忆门前被白公子换做小红的长安忆妈妈正推门走了起来,听到这几声咳嗽与白公子满身的酒气,她恼怒又是心疼的一边呵斥着,一边将白公子扶进了屋。“大夫说了,你这个身子不能多喝酒,你怎么就不听呢。”红妈妈一边念叨数落着白公子的不适,一边麻利的在一个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匣子,然后在里面拿出了一个药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递给了白公子,红妈妈又在桌上上端来了一杯茶,琴音看着白公子将药丸吃了下去,她才掏出了衣襟里的手绢递给了他,让他擦去了嘴角的水。“若是你这般喝酒,这病怎能根除。”红妈妈叹了口气,将药瓶放到了小匣子里,又将小匣子放回了柜子里。“小红,你这性格,越发的像我妈了。今日与小斌见面,心里高兴,就喝了几杯。”白公子这话明显说得心虚,心虚得眼睛都不敢看红妈妈一眼。“我年长了十五岁,你倒是没日没夜的叫着小红,也不嫌别扭,五皇子今日找你何事?莫不是想招揽你?”白公子年方二十,红妈妈真实年龄也就三十五,只是身在红尘的她染了一身的沧桑,年岁也就感觉大了些。“每日被你小白小白的叫着,我怎能让你占了这个便宜。小斌不是要招揽我,只是想与我聚聚,小红,我知道你想让我势力快些壮大,但今日在门口那些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的好,我要强大,不能靠五位皇子中的任一一个皇子,让别人听了去,还以为我跟五皇子有了什么牵扯,到时候又是风风雨雨了。”白公子痛苦的笑着,惨白的脸上冒出一层密密的细汗。“你就是这个不吃亏的性子,人家五皇子叫你小白,你就非要叫人家小斌,我叫你小白,你就非要叫我小红,你啊你啊,让我说你什么才好。”红妈妈走到白公子身侧,用手绢细心的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汗水说道:“不靠五位皇子,你怎么强大起来,虽然长安忆有些地位了,但也只是一个青楼,对你没有多大的帮助,怎么你,偏偏要走那么一步呢,哎…………”“小红,你只管好好帮我经营长安忆,其他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自有打算。”感觉到胸口那阵疼痛渐渐散去,白公子缓缓的站起了身。“知道了,这条路难走,你当心点,不要再喝酒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死了以后怎么跟你妈交代。”红妈妈叹了口气,将手绢放回了衣襟中。“不会死的,小红你也不会死的,该死的,是那个人。”白公子目光如寒芒,坚毅自信,一如既往。………………………………长安,大庆的政治中心,大庆最繁华的城池。正是炎炎夏日,大多的百姓都躲进了家中,或者坐到了茶楼挺起了评书听曲喝茶,只有一些为了生计忙碌的百姓,依旧盯着炎日摆着摊子,或挑着担子走家串户。皇宫,是长安的一切中心,就连位置,也是被长安的千家万户包围着。这是长安最繁华之所,最金碧辉煌之所。而这座皇宫最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此刻天下第一的男子正张开着双手,被宫婢们服侍着穿上了一身绸缎制成的便衣。“皇上,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各位娘娘们也都在准备好了。”吴公公站在一旁候着,等到皇子穿好了衣裳之后,他弓着身子说道。“告诉她们,即刻到庆安宫前来,稍后便出发。”皇上摇头适应了一下系着双龙戏珠皇冠的带子,然后接过了宫婢呈上来的方巾擦了擦脸。擦了脸后,他看到了吴公公还站在原地。“何事?”“皇上,因天气太热,公主起了疹子,皇后娘娘说,这次想带着公主去,望皇上恩准。”吴公公边说边打量着皇上的脸上,见他并没有发怒还若有所思后,他暗自松了口气,也替公主赶到了庆幸。“若是这般,就带着去吧。”皇上口气很平淡,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父亲。“遵命,奴才这就去告诉皇后娘娘。”皇上颔首,若有所思的他沉默了一阵后,恼怒的甩着宽大的衣袖,让两旁打扇子的人加大点力气。吴公公在这个关头说出公主,已经是冒了极大的危险。这个公主在皇宫里,并没有多高的地位,甚至可以说除了这个身份,其他的连个美人都不如,要不是皇后这些年照应着,怕是连公主的尊严都没了。这位公主叫白。没有姓,没有封号,只有一个名。
026:来自大漠的罪人
生在盛世,生在皇家,却连一个姓没没有,可以想象这位公主是多么的令皇上赶到厌恶,这些年活得多么的凄惨。
好在皇上对于这位公主,并不是百般刁难,只是不允许她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更不许其他人在他面前提起,生而不养,不顾不问,这个公主在皇上眼里,是一个禁忌。
每年去青州避暑,这位本该是金枝玉叶身娇肉贵的公主却从未随过皇上一起出行,从她出生到现在,除了小时候曾见过一眼她的父皇,她便是一个困守在宁洵宫里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母妃早逝,皇上更是对她不管不顾,若不是当年皇上与她母妃有过一个约定,今时今日,她怕是早被放逐到了宫外。
当年种种,恍如一梦,皇上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烦躁的呵斥了摇扇的宫婢两句,转身出了庆安宫。
“禀皇上,平南王求见。”
皇上皱眉,方迈出庆安宫宫门一半的缓缓收了回来。
“他何时回的长安?”皇上目光幽幽的看着庆安宫外那座石桥上向着这边走来的男子,满是不悦的拂袖转身,又进了庆安宫。
禀话的是庆安宫外把守的公公,见皇上有些恼怒不悦,回话的他也心慌了起来。“说是昨晚子时回的王府。”
皇上不耐的挥了挥袖,公公见机退到了宫外,弓身请进了这位身高八尺身形魁梧的平南王。
“罪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南王步伐稳定,走到皇上面前双手合拢双膝跪地,行了一个跪拜礼。
“平身吧。”皇上背着身,虽未看平南王一眼,却似乎感觉到了几分平南王的虔诚,眉头也渐渐舒展了些。
平南王一身墨衫,双眼平静得泛不起一丝波澜,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宛如是定在了那块描龙绣凤的红毯上一般,就如他长在那里。
“罪臣昨日夜时回的长安,听闻皇兄今日就要去青州,便匆匆前来求见。”
平南王浓黑的双眉坚毅的横平着,布满了鱼尾纹的双眼习惯性的眯成了一条线,乍一看上去,就如一个寻常的男子,看不出一点平南王的风范,更看不出一点大庆皇上唯一一个弟弟该有的皇家王者之风。
“此去大漠,有五年了吧……”皇上叹了一口气,吐不尽心中郁结。
“回皇上,五年零三个月了。”
平南王依旧一动不动,双手拢在胸前,双眼盯着皇上身前的那一块红毯上的五爪金龙,谨守着一个罪臣该有的行为举止。
“五年零三个月,苦了你了。”皇上转身向前一步,看透世事的双眼隐隐发红,眉头也皱得越发的紧了。他挥了挥袖,屏退了庆安宫里所有的宫人。
平南王躬身退后一步,卑躬屈膝的将身子又压低了几分说道:“将我大庆的光芒普照大漠,罪臣不觉得苦,只觉得甘甜有余。”
“朕说过了,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再以罪臣自称了。”看着自己唯一的一个弟弟与自己而今不再有一点亲情只有死板冷淡的君臣之礼,这位叱咤方遒的大庆皇上,心里泛起了一股悲哀,老眼模糊了起来。
“罪臣有罪,这五年蒙皇上恩德可戴罪立功,罪臣每日每夜都静思己过,自觉罪孽深重,皇上就遂了罪臣的心愿吧。”
一滴清泪,落入飞凤眼之中,融入不见,只是那只飞凤眼更加的黑亮,更加的黑亮。
平南王一直弓着身子,从未直视皇上一眼,他是罪臣,不敢逾越。
“你匆匆而来,必定是有事要与朕说,何事?可是大漠那边出了事?”皇上若有所思的盯着那只越发黑亮的凤眼,模糊的双眼渐渐清晰,这时他才注意到,他这个当年意气风发的弟弟,而今已经是双鬓斑白。
“大漠那边一切安好,罪臣回长安,只是想与皇上讨个人情。”
平南王,大庆皇上的亲弟弟,在七年前,一战平定大庆南部战乱,收服了十多个番邦小国,皇上龙心大悦,赐其平南王之名,从此他名动大庆,人人敬畏人人崇敬,在军中更是有着军神的称号,但就是这样的男子,在五年前,却犯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错误——通敌卖国。
一封写给当时大庆最大敌国大皖国的通敌的书信,证据确凿,让这个光芒万丈人人敬仰的男子,跌下了云端,从此污名永留青史,一个污点,掩盖了几年的辉煌。
好在大庆皇上,他的哥哥对他还念着旧情,对他以往的功劳还记在心里,盛怒之下,这位当时手握着三军的男子,经过皇上一夜的苦思后,被削了所有的军权,抹掉了所有的军功,流放到了大漠,这一去,就是五年。皇上并未消掉他的封号,只是抹掉了他的名字,当年皇上昭告天下,他的弟弟大庆的罪臣,从此就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平南王。
所有这个男子,无名无姓,只是盯着一个平南王的空壳,存活在环境恶劣的大漠,五年的风霜,已经将当年那个挥斥方遒的平南王磨得没了一丝菱角,俊俏的面容也早已爬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一头英发,早已斑白。
他能回京,还是以为当年皇上的那道圣旨,皇上到底是念旧,对于这个弟弟更是不舍,所有这个大庆的罪臣,每五年有一次回京的机会,今日,正好是五年零三个月,平南王从大漠出发抵达长安,花了三个月。
“人情,为了那个孩子?”皇上挑眉,脑子浮现一张脸。
平南王老泪,却突然的对着红毯笑了笑,如他脑中浮现的那张脸一般。“皇上英明,罪臣想为那个孩子,讨个前程。”
“二弟,你明知朕不喜那个孩子,何苦要让他卷了进来。”皇上迅速转身,抬头狠狠的揉着阵阵刺痛的眉心,一张脸苦着如吃了黄连一般,
“皇上就念在那个孩子孤苦无依,念在罪臣当年也算是有功与大庆,成全了罪臣最后的一个心愿吧。”平南王再次退后一步,双手合拢,双膝跪地,虔诚,伏地不起。
“朕,会考虑考虑的,你此行回长安不易,想不想去小词的府上看看?”
“小词,现在应该是皇上的左右手了吧。”提到那个妹妹,平南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也似乎是淡了许多。
“她替朕看着内库,一直都做得很好。这次去青州,她也会去。”见平南王终于是笑了,皇上也是感慨的将这位平南王扶了起来。
“怎的?她会去?罪臣记得自从那件事发生了之后,她就再也没去过青州了,今年居然也会去。”平南王满脸惊愕,脱口而去的话已经将他拉到了过往的回忆中,那道他谨守的君臣鸿沟,不知不觉间已经被那些回忆填平了一些。
“嗯,她说二十年了,想去看看,你去吗?五年才见了一面,就过些日子再回去吧。”一个平南王的放逐,在皇上的口中,不过是让他换了一个住的地方,似乎根本就不担忧他在大漠的生活,更没把他当做罪臣,只是把他当做了一个住的远的弟弟,把这五年一次的见面,当做了这个弟弟的探亲之旅。
“青州,想必现在二十三弦河上依旧夜夜笙歌,想必南山依旧白雾缭绕,想必天阑依旧奢华,只是不知天阑前的荷花湖还在不在,不知二十三弦河畔的杜家是何光景。”
提起青州,这位平南王的记忆一下全打了开,对已经阔别了六年之久的青州里的那些过往历历在目,那些记忆中依旧鲜活的人和事,一下子全鲜活了起来。
“若是真的想知道,就自己去看看吧。”
提到这些青州有名的地名与建筑名,皇上一直都是一脸淡漠,在平南王提到二十三弦河畔的杜家时候,他不悦的挑了挑眉,负手,双眼突然的就冷漠了起来。
“不去了,我是罪臣之身,不该与皇上同行的,这次皇上去青州,就把那个孩子带回来吧,看着他好了,我也就安心了,然后我就会离开长安回到大漠,不再挂念这些俗事,恪守本分。”
“不再挂念,二弟,你是怎样的人,我这个做哥哥的最了解了,敢问这二十年来,她在你心里可曾淡过半分?”
“皇上,往事如梦,罪臣,忘了。”平南王退后一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