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派作家徐星最新力作:《剩下的都属于你》第5部分阅读
附近租了一间农民房子,另起炉灶,闲来无事就到大学来散散心,让我给抓住了。 看得出来,他远不如去年那么财大气粗,想起去年他带着一伙人马在g山拍电影时的颐指气使,我不由得生出世事沧桑的感慨来。当然,现在他也没有“强jian”和“装死”什么的一类节目请我客串,另外言谈话语之中流露出对我丝毫不感兴趣。我没办法只好紧紧抓着他不放,他终于安顿我在他那小房子里住了下来。一来我们多少算是个同乡,二来毕竟也还一起从事过“艺术”嘛! 导演之所以愁眉苦脸,是因为一个相好了六年的小妞儿扔下他跟别人跑了,这一点倒是和我有点儿同病相怜,只不过我没他那么愁眉苦脸罢了。他告诉我他爱那小妞儿爱得和她什么事也干不成。看起来他那小妞儿有很好的耐性,六年呀!没办法,他不得不瞒着那小妞儿不停地到处打野食,现在那小妞儿终于跑了。“你想想,六年来我都没和她干那事,而现在她一下就蹦到别人床上去了,我怎么受得了哟!” “就因为你六年都不和她干那事儿,她才一下蹦到别人床上去的呀!”我说得过于直截了当,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天才缓过口气来,鼓着两只无精打采的眼睛,迷惘地问我:“真的?”你看,不能一概而论,艺术家里也有那么一两个可人疼的家伙。 我就这么在这古老的城市里东游西逛,同时等着去西宁的便车,每天几乎发生同样的事情:走过那羊肉泡馍的摊子的时候,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忍不住还是去吃上两碗。伟大领袖曾教导我们说“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从来没说过不忙不闲的时候吃什么,问题是我也从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忙,什么时候闲,如果再找不到去格尔木的便车,我非得把人贩子的钱都扔在这到处都着的羊肉锅里不可。 啊!西安!我心爱的城市!你这泡在羊肉汤里的城市! 有一天,我经过一个广场附近,有个姑娘和我打招呼:“喂!那位大哥,来,过来。” “干什么?”我停住脚。 她坐在一个小马扎儿上,面前摊着一堆修鞋工具,一个带背带的小木箱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些碎皮子、鞋掌、铁钉一类的东西。 “你过来,过来。”她一边向我招呼一边使劲地挤眼睛,好像有什么秘密要和我分享。我走近了一点儿,她指着我的脚说: “你看你这鞋子,马上就要坏了,脱下来让我给大哥修修吧!” 她一口一个大哥地甜言蜜语。我不想修鞋子,倒是挺想和她聊聊天儿,于是就走过去坐在她对面为修鞋的客人准备的小板凳儿上。这姑娘非常漂亮,只是两只手由于不停的操作变得粗糙不堪,五个手指有四个在关节处缠着胶布,那胶布都快变成缠电线用的黑色绝缘胶布了。 “多少钱?”我随便问问,对着她笑了笑,也许因为心里什么都没有,所以笑容有点儿奇形怪状。没想到那姑娘立刻多了心,马上判定我是个坏蛋。
《剩下的都属于你》第二部(11)
“你要修鞋就修,不修就滚蛋,你把老娘看成是干什么的了?”她那两只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看得出这娘们儿一气之下什么都干得出来。 “告诉你吧,老娘走遍全中国,还没人能占了老娘便宜去呢!哼!你看看这儿——” 她手里晃动着一把不知修他妈的什么鞋用的、比筷子细不了多少的锥子,我估计,要是河马也穿鞋或许用得上,那玩意儿的尖儿上寒光闪闪还带着钩儿。我想像着要是它扎进肚子里,准能把我的辘辘饥肠钩出那么一两根儿来。 “我问的是修鞋多少钱。”我胆颤心惊地回答,“你把这玩意放下吧,我看着这玩意儿心跳不大正常。” “脱下来瞧瞧。” 现在她完全用命令式了。我只好把皮鞋脱下来交给她。她还真是把我那破皮鞋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用手敲了敲鞋底:“五块钱吧。” “行,行,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吧。”我连忙情虚胆怯地答应。 她一边折腾着我那实在是不值得怎么修的破皮鞋,一边和我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起来。大概因为和我有这点生意可做,她的语气渐渐友好起来。 她告诉我,她从江苏沿海来,因为家乡地少人多,她们那一带不少姑娘都带着一点儿手艺闯荡天下。 “……她们可不在乎,什么都干,有钱就行,回家时都带着大把大把的票子。”接着她又不屑地补充说,“有的还带着一身脏病。哼!”她说这话时带着几分骄傲,为自己不是她所看不起的那种人骄傲。 “我也到处乱闯,可就是没手艺。” “那你吃什么呀?” 是呀!我他妈的到底吃什么呀?她这一问把我问得伤心起来,老大不小的了,我可怎么打发这下半辈子啊! “没关系,学点儿手艺,一年半载的就行了。能挣大钱呢!”她看出我的神色黯然,开始安慰我。于是我学,我从现在就开始学起,趁她折腾我那破皮鞋的时候,我就像她一样“大哥、大姐”地招呼起路人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借宿的主人,那位愁眉苦脸的导演,突然从这儿路过,看我坐在这儿大模大样地胡侃乱喊,就吃惊地站住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我学手艺呢!好挣碗饭吃。” “你可真有意思!”他冷淡地说了一句,说完就走了。 那修鞋的姑娘无意中瞥见了导演胸前的校徽,这一下情况急转直下,向着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了。“原来你在大学里工作?”她一边递给我修好了的鞋一边羡慕不已地问,看得出来这姑娘比较崇拜学问。我连忙向她解释:“我不是,再说你看大学里哪儿会有像我这样儿的坏蛋呀。我的朋友,他——他就算是半个导演吧。”她问我为什么算是“半个”,我就给她解释了作家班什么的。我还没说完,她惊喜地叫了起来:“什么?你还认识一个作家?”我告诉他我认识的不是一个作家,是一个导演。导演也行,她最爱看电影了,刘晓庆什么的,谁都知道。 “你告诉他,他要修鞋,我不要他的钱。”怪不得这么多人死乞白赖地要当艺术家。你看干点儿什么,比如修个皮鞋五儿的,多方便呀! 我这人心肠较好,过几天找了个机会真的带着她去见了见导演。那姑娘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导演一个劲儿地傻笑。等她走了以后导演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意思是我抽疯了,他的时间很珍贵。开始时我忍着,好歹我得有个地方住,后来他说到“什么街上的烂货你都带来见我”,我照准他的鼻子就是一拳,等了那么五六秒钟,等到不知哪个鼻孔出的血流过了嘴巴,就拿起我的破包上了路。 第二天我告诉修鞋姑娘,导演说她是个好姑娘,能演电影什么的,把她说得心花怒放。看在导演的面子上,修鞋的姑娘为我指点了一个门径。她的一个“表哥”当兵复员后在青藏公路上开大卡车,现在正好来西安,她愿意带我去见见他,说是没准儿可以免费把我带到西藏。 “表哥”又瘦又小不太爱说话,老是咧着嘴笑,露着两只板牙,看起来是那种人们常说的知足者一类人,就是不知为什么好像憋着一肚子坏点子,有点儿獐头鼠目的。不过他倒是没怎么费口舌,很痛快地答应带我到拉萨。 我们当天夜里出发,我和“表哥”一起坐在驾驶室里。他不说话,只是使劲儿地踩油门,跟那罗马尼亚进口的、叫什么什么“其”的大卡车过不去。也不知是那无产阶级洋兄弟造的车不好,还是咱这儿的道路不太平坦,反正弄得那破车就跟刚刚出了酒馆儿似的。好在那大卡车有着两排座位,我可以躺在驾驶室里的后排座位上睡觉。也幸亏我五脏长得结实,总算他妈的没被颠出来。我一个瞌睡好几个小时,天快亮时醒来已经到了平凉。人们说,这儿就是诸葛亮曾摇着一把破羽毛扇吓跑了司马懿的地方。 我从车窗里望出去,远处一片悲凉的黛青色,层层叠叠的黄土高原在一片风沙中显得神秘莫测。一群灰色的野鸽子被风吹得失去了平衡,在黎明的、阴沉沉的天空中上下翻飞。冷空气不停地从车窗的缝隙中吹进来,让人有从那浑浑噩噩的梦当中醒来时的轻松感。 “醒了?”“表哥”算是道声早安,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剩下的都属于你》第二部(12)
也许因为闷头开了一夜车,现在他有了点儿谈兴。我们从睡觉扯开来,他告我他从不能睡懒觉,因为当兵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我猜当兵的日子可能也不太坏,要是没有打仗什么的傻事儿,几百万二十出头的精壮小伙子们一起下个象棋、喝个酒什么的也不错,所以我对当兵的生活一直有着浓厚的兴趣,因为我不知道他们不打仗的时候都干他妈的什么。“表哥”说:“……搬砖头,今天从这儿搬到那儿,明天再从那儿搬回来……反正没闲着,常常有一茬又一茬的好事做。” 还好,我这辈子算是去不了啦——超了龄啦! 他告我,他当了三年兵算是幸运,赶上了开汽车,虽然只能从连部所在的大山沟儿里开到团部,五六十里地,赶巧了有时也能在路上碰上个大姑娘、小媳妇,如果连长什么的正好不在旁边坐着,那他也不在乎“捎个脚儿”。苦是苦了那些当兵的了,当了几年兵,整天站岗,直到复员,除了一座很少有车开过的大桥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那桥修在大山沟里究竟有多大作用。好不容易一年来一次打预防针的白白静静、漂漂亮亮的女兵,可个个还都戴着个大口罩,任啥也看不着…… “表哥”说着,我假装听得入神,心里却顺着表哥的唠叨琢磨上了。多年来我一直有一个梦,就是当一个能发号施令的人。在我看来,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人比我更聪明,一个小小的军官可满足不了我,要是真有一天我可以发号施令,我对这个世界颁布的第一条最聪明的法令就是——六十岁以下的人不允许当兵,年岁太大了的不允许做领导。六十多岁离死不远了,去打仗没什么,可六十多岁的人命令二十几岁的人去死,有点儿奇怪。 说话间已过了黄河大铁桥,不远又是一个西北重镇,我们都不大饿,决定不进城继续往前开。不久汽车开始爬山,公路一侧是山,另一侧是悬崖,虽不太高,但弯弯绕绕的也够人提心吊胆的。说山——不大准确,当地人叫“塬”,其实就是一大片一大片荒凉、凹凸不平、面积巨大的黄土堆,十里八里的看不见一棵树,只有公路两侧时而可见的蓟蓟草,向四面八方伸展着它们那枯黄的枝杈,似乎在狰狞地威胁着什么。路边不时地有提着口袋伸手搭车的老乡,有的老远看见车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口袋,从兜里掏出一包香烟高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对着汽车行军礼,也有大老远就对着汽车作揖打躬的。“表哥”不理,一踩油门过去了,后视镜里还可以看到有的老乡指着汽车跺脚“日娘”。“表哥”无所谓,早习惯了。他告我这一带交通极不方便,老乡们出个门儿,只有搭车,所以这儿的经济不大容易“搞活”。要“搞活”就得先“搞交换”,没有路,连门都出不去,大概只能张家一碗高粱“交换”李家一碗小米,要不就是“张家溜溜的大姐”“搞活”“李家溜溜的大哥”。听说“大跃进”的时候这一带的老乡们什么都吃过……当然这会儿没啥“大跃进”了,饿不死人了。不仅饿不死人了,还都有饱饭吃。不仅有饱饭吃,还喂猪呢! 想起那年和西庸在广东那一带转悠,再看看和这儿这么大的差别,我都快说不出来到底哪一部分是九州华夏,到底哪儿的人是炎黄子孙啦! 聊着聊着,又有人搭车,这回“表哥”把车停下了。他把车刹住,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往后看,这回是一老一少。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媳妇,小媳妇搀着老太太往前赶,老太太嘴里絮絮叨叨:“这位司机大哥可真是个好人呢!”小媳妇二十来岁,头上包着个大花格头巾,长得很是俊俏,只是脸颊因为高原日照泛着不太健康的紫红色,一说话带着此地妇女们的那种特有的悦耳高腔,可惜她不大说话。她们坐在前面,老太太夹在“表哥”和小媳妇中间,不停地拍着“表哥”的马屁,一句一个“这位司机大哥可真是个好人”。小媳妇不说话,老是腼腆地捂着嘴傻笑。她们要去前面六十多公里一个有名的庙里进香,因为老太太的儿子上山挖药材摔坏了腰,老也治不好,现在带着儿媳妇去求佛给帮个忙。本来一路上“表哥”无精打采,可现在好像有点儿猴儿急猴儿急地坐立不安,若有所思,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熏得那老太太不停地咳嗽。我坐在后面,往前看三个脑袋,两边望去,只看见公路在黄土塬上一圈套一圈地盘桓,我们的汽车也在这圈圈儿之中上上下下,没什么大看头,往后当然不用看,索性继续打瞌睡。 只觉得过了一小会儿时间,汽车发出一声巨响,在公路靠悬崖的一边猛然刹住,后轮胎离崖畔只有一尺来远,眼看着就要溜下去。汽车没熄火,“突、突、突”地打着哆嗦,吓得我也跟那汽车差不多,不知这“表哥”练的是什么功夫。要是老这么练,不用到拉萨,非得把我练死在这路上不可。想想我这小半辈子风里来雨里去的都没死在路上,现在要是真的埋在这儿,可有点儿冤枉。虽然弄不好这地方三年五载的不下雨,对保存尸体倒是挺合适,可我要一个好尸体干他妈的什么用? “表哥”人五儿人六儿地这儿捅捅,那儿捣捣:“麻烦啦!下去,下去,咱们都得下去搬石头去,车坏啦!”他对我和那小媳妇急急忙忙地挥着手嚷。我们都被他吓得战战兢兢,刚要下车逃命,“表哥”又对老太太说:“大娘,你可不能下去,你得拿着这儿——”他拿着老太太的手放到汽车钥匙上,“——这儿,就这儿,你得就这么往前扳着它,可千万别往后。”老太太吓得老脸都绿啦,懵懵懂懂地看着他,意思是你们这些狗日的都跑了想把我这把老骨头搁在这儿还是咋的,他连忙给老太太解释:“咳!不是,这车没事,就是不能让他灭了火。灭了火可就麻烦了,咱们走不了啦!”现在老太太懂了,赶紧拿手把着那车钥匙,就跟拿着一截点着了的导火索似的……
《剩下的都属于你》第二部(13)
我们绕过一个小山坡去找石头。“表哥”一路上跷脚往后张望,好像是在看那老太太还安全不安全。我费劲地琢磨着:这荒山野岭的黄土高原上哪儿来的石头?再说这罗马尼亚人造的是他妈的什么车,坏了得拿石头砸?“表哥”拉拉我的衣袖,小声说:“你找个地方歇歇,抽支烟,一会儿我招呼你。”说完拉着那小媳妇走了。我恍然大悟,心想我国人民的智慧可真多,这民族哪儿能不进步?同时在心里佩服这“表哥”是个搞阴谋诡计的天才,手段快赶上阴谋大师啦! 我坐在小山坡上抽了一支烟,想着人类社会之所以得以延续,完全有赖于“表哥”这种人的顽强繁殖欲望和旺盛的生命力。过了一会儿,听见了“表哥”的招呼:“嘿,你完了?”这本末倒置的问题真让我不知怎么回答好,问得我晕头转向的…… 说着那小媳妇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过来了。“表哥”嘻皮笑脸地跟在后面,显得轻松多了。我们一起回到公路上,只见老太太还在那儿庄严地研究那把车钥匙呢,见我们回来,老太太终于松了口气,发着感慨说: “你说这么小的一个玩意儿,咋能管这么大的事呢。” “是呀!玩意儿虽小,可管着大事呢!没事了,咱走吧!” “表哥”如是说。 又过了几十公里,到了一个小镇,她们要下车。“表哥”把车停住,小媳妇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了。“表哥”趴在车窗上对老太太说:“谢谢你呀,大娘。”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这位司机大哥可真是个好人呢——” 是呀!可真是个他妈的好人,这世界上好人就是比坏人多…… 晃晃荡荡了好几天,晃荡过了格尔木,晃荡过了昆仑山口,又是几天,终于又晃荡过了唐古拉山口,进入西藏。我们的车爬上了五千米以上的高原,这里相对高度并不高,有点儿似山似川的感觉。天气变化很快,不是风雪弥漫就是雾气腾腾,远处数十条冰川纵横倾泻,冰塔林顶天立地,互相依偎。时值五月末,可季节的规则在这里被完全抛弃了,忽而狂风大作,忽而乌云翻滚,一会儿风一会儿雪的,好像一天把四个季节全过了,速度快赶上麻将桌上的春夏秋冬了。“表哥”被一阵突来的冰雹砸得晕头转向,我们只好把车停了,缩在驾驶室里抽烟聊天。“表哥”在这条线上跑来跑去,听到了不少传说。他说,这唐古拉山是一只牛犊变的。从前玉皇大帝派了一只牛犊到唐古拉山来,让它把这里的草全部吃光,把这儿变成一片沙石砾岩的不毛之地。牛犊到了这儿以后,发现这儿并非罪恶之地,人们也都很善良,就从自己的鼻孔里喷出两股清泉,滋润这里的青草。玉皇大怒,变牛犊为石。牛犊顽强反抗,变成石头以后还从自己腿下、腋下喷出两股清泉,汇成了潺潺小溪,就成了黄河长江的源头。所以,这唐古拉山是抚育了中国两条最大河流的母亲。 风停了,我们继续爬山,又翻过了一道山脊,大雪山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它挺在那儿,可壮观不壮观的,我顾不上欣赏了,原因是我——不能算病,却突然疼得他妈的死去活来的,疼的是那儿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裹着“表哥”那臭烘烘的老羊皮大衣缩作一堆,在后排座位上唉声叹气。“表哥”说这是高原反应,不过他也纳闷儿:“按说这高原反应头疼,天也就过去了,可你疼的这地方——这疼的不大是地方呀?” 人都说西藏是圣地,容不得污秽。我心想这兴许也是一种报应,也许那小媳妇在磕头的时候和佛多叨唠了几句,不过那佛或者五儿的搞错了人,看起来他们那儿也不大兴调查研究,和人间一样,都是他妈的一群官僚,再想想佛能把自己一身肉都喂了小老虎,我替“表哥”熬着吧。经过一整天的翻山越岭,我们总算下了山到了略平坦的地区。经过了几个藏民聚集区,总算熬到了安多,我的西藏旅行计划中的第一站,和“表哥”分手,说好过些日子他来拉萨接我。告别以后我也不疼了,看起来和什么人为伍,佛还挺在乎的。 和那些路边的几顶帐篷、一群牛羊、几个藏民组成的小聚集区比起来,安多完全可以说得上是一座城市了。青藏公路和新藏公路在这里碰头,由安多开始到拉萨,两条公路不分彼此了。安多也算得上是万里藏北草原上的一个交通枢纽和物资集散地。安多以南直到拉萨几百公里的路上,小城镇越来越密集,而安多西北,就是以万里无人而著名的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藏北高原。我停下来休整,完全不知以后的去向。我每天泡在一家路边的小饭馆儿里,为了吃饭便宜点儿,和那四川籍的小女老板不断地打情骂俏。吃饭的客人不多,小老板和里边的两个伙计就整天打扑克消磨时光。一个做饭的小伙子不知因为什么,出来进去的对我老是吹胡子瞪眼。小老板进藏十几年了,多年来的高原生活给她养成了一种逆来顺受的性格。我要求寄宿几天,她和两个老乡商量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问我会不会写信,求我给他们分头写几封家信,因为他们几个除了记个账什么的都不认字,文化水平最高的是小老板,也只不过上过三年小学,这可真难为我了。因为他们要在信里说的大部分是废话,我不写满一页纸也糊弄不了他们。他们一致认为写信是极为庄严的事情,应该越长越好,我只好硬着头皮七拼八凑,问完了地种得怎么样,猪喂得肥不肥,又问了家里的橘子林收了没有,最后我开始默写毛主席的《纪念白求恩》:“……xxx是四川省广元县人,为了藏族人民的吃饭,不远万里来到安多……她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剩下的都属于你》第二部(14)
我写信的时候他们分头围坐在我身边,好像是在举行一种什么他妈的仪式,写三封家信我被他们折磨了一整天。晚上他们把我和一大堆羊毛、脏乎乎的牛肉安排在一起。我进屋一看,赶快放弃了把小老板弄上床来的原计划,倒不是因为她长得不漂亮,我的床板下就是他妈的血淋淋的一大摊,夜里血腥味儿熏得我爬起来大吐不止,似乎把我这一辈子倒的霉都吐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那位对我吹胡子瞪眼睛的伙计突然又巴巴结结地来找我,原来我应该再给他远在四川的未婚媳妇写一封他妈的情书。我信手写来:“卡夫卡致爱丽丝。……我的一切都好,已经和八个姑娘生了十六个孩子,其中有三个瞎子,七个哑巴,六个什么都听不见,他们长得比我还难看。你赶快嫁人吧!要找就找个李向阳那样的,别再等我啦!我活着的时候怕是回不去啦!……”写完我连忙告辞,我怎敢住到人家回信来时再走啊。 我起身沿新藏公路往北走。我的目的地是百十公里以外的双湖地区,计划里两天的行程足够了,那里是我一直向往的野生动物成群出没的地区。临行前,小老板和他的两个伙计不约而同地对我郑重预测说,我一定会死在路上。想步行?哼!在这条路上死的人可多了去啦。他们不仅听说还亲眼见过,去年就有一个死洋鬼子被兵站的车拉回来,他的黄头发披到屁股上,两只冻得像发面团似的脚上裹着破布,胡子长得像藏戏面具上粘的牦牛尾巴,手里还攥着一把断了弦的吉他,又脏又破的背囊里,除了一本英文的中国地图和一筒西红柿罐头以外一无所有,连他是哪国人都不知道。据说有人曾在拉萨见过他,据说他从尼泊尔一步步地走到拉萨,每天在八角街广场上弹琴卖唱,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死在藏北草原。 “就你啷格样子,不出两天就死,拉都拉不回来。你又不是啥子洋人,你死就死吧,人家司机都懒得理你。你准得在啥子地方喂了野狗。” “闭嘴!你这个小娘们儿!你想让我在这儿给你写一辈子都是屁话的信吗?”小姑娘呜呜哭了起来。我伤害了她的父女感情,因为她的信是写给她“亲爱的爸爸妈妈”的。我故作怒气冲冲,可心里慌得像小猫抓,我究竟他妈的要到哪儿去啊?再说这小娘们儿的话让我感觉到,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我的立场上来打量我的死活,而不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滥发议论。多年来的境遇使得我已经不适于领会真情了,在真情面前我只会手足无措,尤其是这种直截了当、一针见血的真情,让我怎能不恼羞成怒? 上路的当天,天气燥热难当,我又搭上了一辆便车,不一会儿,就被司机告知:到了! 到了他妈的哪儿了? 你不是要去双湖吗?从这儿往前走,一直走。我得拐弯儿了。 我觉得我被抛弃了。看看周围还好,还有些人,是不是去双湖不知道,反正是往那边儿去,权当同路吧!我沿着一条时而是水泥时而是泥土有时又什么都不是的路面往西走,刚上路时还有些行人,车辆来去,因为无聊,我边走边背诵着惠特曼所描述的“尘土飞扬的大路”: 鬈发的黑人、罪犯、残废、目不识丁的人,都不被拒绝 诞生,延请医生者的匆忙,乞丐的蹀躞,醉鬼的摇摆,哗笑的工人们, 逃亡的青年,富人的马车,纨绔子弟,私奔的男女,柩车, 从镇上来回搬运的家具, 他们走过,我也走过,一切都走过,一切都不会受到禁止, 一切都会被接受,一切都是可爱的。 走着走着,时近中午,这时我突然发现来往的车辆都隐匿不见了。四周一片死寂,空气清新,阳光绚丽,可就是没有生命的征兆。不见一棵树,不见一只鸟儿飞过,没有任何声音。那种死寂让人感觉到这里不是天堂就一定是地狱,似乎这种死寂是无限的。“没有任何顶点比无限的顶点更锋利了”,想来天堂和地狱都不会热闹,因为无论是天堂和地狱都没人愿意去。行将就木的老人,尽管病入膏肓,不是还恋恋不舍于人世吗? 我走的还是路吗?我低头看看脚下,真他妈的不好说…… 空虚感带来了一阵刻骨铭心的恐惧。我开始疑心自己走错了路,似乎开始时的那些车辆行人都是一个精心设置的骗局,还有惠特曼。他们把我引上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以后,突然把我抛弃了,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往前奔。抽象的诗句“路就是生命”突然以一种残酷的具象,生动地展示在我眼前。我打量打量四周,真是他妈的“天下滔滔,舍我其谁”。 我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天。那四川小老板告我也许可以宿营的几个路边的放牧点从未出现,尽管如此我仍不敢断定我走错了路。也许他们经过了为小老板所不知的一次迁徙?我决定不偏离原方向一步。我不敢停下,似乎走就会走向生命,不用管去向何方,而停下来就会多维地静止在此永恒。这里可是名副其实的一片死寂呀! 天完全黑了,我觉得可怕至极,因为我突然认识到,死不死是可以由自己来决定的,就像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买一双袜子一样简单。如果此刻我想死,倒下来就完成了。在这片高原上死亡居然是心理上的,和疾病衰老并无丝毫关系。我完全理解了在这片高原上那些传说中的死者。他们以一种看起来莫名其妙其实是最真实的方式死了。他们对着自己说“好,现在我死”,于是就死了。然后才被人们加以解释“他生病了”、“他冻死了”、“他饿死了”、“他迷路了”等等一大堆的胡说八道……
《剩下的都属于你》第二部(15)
突然我发现,自己的脚踩在了一堆牛粪上。我欣喜极了,爬在地上闻了闻,牛粪还散发着新鲜的味道。我知道我的周围肯定有人,至少是刚刚路过,我相信明天我一定会有办法走出去。还有让我感到幸运的是天气很好,夜里只是有些降温,但还没有到不能忍受的地步。满天的星斗,似乎伸手可得。这么多年来我走遍了东西南北,只有这里的空气是可感的,你甚至可以说空气是透明的,完全不像在内地,你不知空气是什么,但你还是可以说它浑浊有如洗澡水。我想到这里无法使用量词计算的空气似乎只是为我一人提供的,没有人来抢,于是多少为我带来了一丝慰藉,使我能平心静气地面对面地打量打量死亡,也面对面地打量打量自己。多年来我醉生梦死地奔来赶去,从无机会好好地做一做这类事情,再说想做也从无可能,因为总有人打扰我呀!我在原地打开睡袋躺下来,一段关于庄子的故事浮了出来: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 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壁,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赉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如此!” 弟子曰:“吾怨鸟鸢之食夫子也。” 庄子曰:“在上为鸟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不管庄子打算怎么死吧,他还有“弟子”交代一番,我呢?我他妈的孤苦伶仃死在这儿的沉沉黑夜中,想来无论“鸟鸢”或是“蝼蚁”都不会感兴趣,这儿根本没有呀。再说我也不是庄子那样的哲人什么的,何况庄子也不一定就是如此洒脱。既然如此,他死后他的妻子和谁睡觉当然不重要,他为什么还要劈棺试妻呢?我还是暂时别死吧,死的机会多得是,多得谁也不稀罕,连我这样儿的人都不稀罕,留待以后再说吧……于是我对自己说,不,我不死! 一夜胡思乱想,不能入睡。直到清晨,仿佛和我做出不死的决定相呼应,在蒙蒙眬眬的睡梦中我仿佛听到了一点儿声音。我睁开眼睛,在我眼前出现了一大片鲜艳的色彩,两个藏族妇女在我面前指点着我在说笑。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不是在梦中。我想坐起来,但被睡袋裹着,我又摔倒在地上,她们大声笑了起来。我居然不是在梦中!我拉开睡袋的拉链,站了起来。她们两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我发现其中有一个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她还会说一点儿带四川味儿的汉语。我什么也说不出来,站在她们面前,兴奋得让我窒息。我什么也不顾地泪如雨下,我完全垮了。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脆弱有如蛛丝,我害怕孤独和死亡啊…… 她们两人不说话了,诧异地看着我。她们完全不理解我用的是什么奇形怪状的礼节来对待她们。我痛哭失声弄得她们的眼睛竟然也湿润了。那姑娘做手势让我跟她们走。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指着一个方向,大声说着什么。我勉强可以听懂她说的“招待所、招待所”,大概是在问我为什么不睡在招待所。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像一头被擒获以后完全屈服了的什么动物一样,跟在她们后面翻过了一个小土坡。一顶牛毛帐篷出现在眼前。原来,昨天晚上我和她们的实际距离也就几百米远。 原来我已经背离通向双湖的路有二十多里了,我毛骨悚然。人人说神秘,我可是真正体会了神秘。想起那些自我入藏以后无数次遇到的磕长头的人们,他们每走三步就全身匍匐于地磕头,从上千甚至上万里以外的地方开始一直磕到拉萨。为了保护肘关节和膝关节,他们甚至把这几个部位分别用薄铁皮裹起来,以至老远就能让人听到一片稀里哗啦的金属声。我开始相信超自然的力量了。要想在来世过上好日子,现世所能提供的艰辛可远远不够,还得折磨自己呀。既然来世也像一切好东西那样地不可得,我还是要现世吧! 两个姑娘打量着我,对于她们的眼光我已经习惯了。内地的农村妇女们的眼光往往木然无神,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这里则完全相反。妇女们的眼珠乌亮,毫不腼腆地盯着人看,总是流露出一种惊喜的活泼神态,让人感觉总像是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喜事降临到她们的生活中来。从地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一点不难理解,她们离天可比我们近得多了,如此地接近天堂,她们有理由总是高兴。 她们两人嬉笑着带我走近了帐篷,帐篷用几条粗大的黑牦牛绳固定在地上,帐篷门外堆着一大堆摞得整整齐齐的做燃料用的干牛粪,掀开帐篷的帘子才知道,里面低于地面大概有五十厘米。里面很简陋,但每件东西都有一种无法表达的独特的颜色。看不见任何现代社会的生活设施,连烧茶的铜壶都是手工制品。帐篷的内衬是一种暗黄颜色的粗棉布,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白颜色字。帐篷里很温暖,我渐渐安静下来。那位妇女忙着煮酥油茶,年轻的姑娘用带着四川味儿的口音加上手势问我在这儿干什么。我解释说我想到处看看,所以到这儿来了。 看什么? 我哪儿知道我想看什么? 她笑了,又问我到哪儿去,我说我要去双湖。她用手比划着说,这儿就是双湖,一样的,在那边儿就是有房子,别的都一样的。我们正在说话,突然一阵擂鼓一般的响声自远而近传来。她们两人不动声色。我掀开帐篷的门帘,只见一大片铺天盖地的尘土由远而近滚滚而来,及近时我才看清了是成千上万只野驴从我们的帐篷前面几百米的地方疾驰而过。有几只甚至猛地停下来,向我们的帐篷侧过头来注视了几秒钟,然后又狂奔而去追赶同伴……我目瞪口呆,宛如梦中。
《剩下的都属于你》第二部(16)
两个姑娘发现和我说话困难,就不再理我,开始说笑着做她们自己的事情。喝过了几大碗酥油茶,吃了几个炸成金黄|色的子,我倦意难当,昏昏欲睡。年龄大的那个姑娘开始用一种尖锐的高音唱了起来,唱着唱着她突然停下来,笑着用手指着那个会说一点汉语的姑娘大声对我说“阿加拉、阿加拉”。我和四川小老板学过几句藏语,知道那是情人的意思。我本能地看看那个小姑娘,突然我觉得她非常漂亮。她穿着一件绿色的手工缝制的衬衣,外面是一件长及脚面的本色白羊皮袍子,袍子的两只袖子缠在腰上,所以看起来走路有点儿蹒跚。虽然在帐篷里面,但她的脖子上还是系了一个大红头巾,头巾下面露出几串用红松石和绿松石一起穿成的长项链,一个小小的打火镰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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