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比昙花第6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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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你将此事看的过于简单了若是我不杀你不足以平众怒!与公与私都行不通!虽然对你的提议确实很欣赏可是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出的。”他在牢中踱步又道:“你在这里这么多年岛上防护安危都在你的眼中单凭这一点我就不能放你……”

    东莪冷笑道:“既然如此就勿须多言了。我早就应该明白世人皆困于此堂堂国姓爷郑成功也只是凡人一个罢了。杀一个爱新觉罗家的女子根本不需要任何借口只要是背负这个姓氏的便已经有足够要死的理由看来我真是多此一举。”她眼中含有讥讽面对郑成功悖然大怒的面孔一动不动。

    郑成功面部抽搐伸手抓住她的衣襟几乎贴到她的脸颊俯身盯着她声音嘶哑道:“真想看看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明明脆弱的一捏就碎却有如此坚韧的心性不知天高地厚生死攸关之时还敢夸夸其谈……”他注视她平静仰头看着他的深不见底的双眼他的目光中却透出复杂的光芒来似有怜惜、愤怒与某种不安绞结而成。他狠狠咬牙可又无法抑制眼中强烈地挣扎之色。他自她的双瞳之中看到自己。感觉到她极轻极细的呼吸淡淡地拂在他地脸上忽然猛地松开手退开一步。沉沉呼吸道:“你来到此处之时就应该考虑好他日如何离开。如今要把小命送在这里可怨不得旁人。如今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东莪沉默了一会只道:“阿蒙他怎么样了?”郑成功道:“他受了点内伤而已”她点头道:“我能与他见上一面吗?”他道:“明日那时……自然会见到!”东莪点头道:“我无话可说了。”郑成功沉默看她一会转身去拉铁门忽然又停顿住道:“你叫什么?”东莪淡然道:“姓甚名谁真的那么重要吗?”郑成功浑身一震再朝她看一眼不再迟疑迈出门去了只听得铁门再度关合东莪转头看向桌上地烛光又陷入了沉思之中更新最快

    夜色如幕昨日的狂风过去。今夜竟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

    三更幽静的院子里有两条黑影自高墙上伏身四望。确定无人这才跃落院中。姿态轻盈。落地无声几乎像是落叶随风而至。二人在墙边一面小心探看。一面借灌木藏身其中一人打着手式领先朝一众院内进去另一人尾随其后。二人一路向里并不犹疑停顿显然已经知道目的地地所在自几座矮屋间穿梭很快便来到了隐匿于假山石后的一个小铁门外。

    二人互望一眼当前那人打了个手式自行退开一步到假山外探看有无人经过另一人俯身在锁边用一支铁丝插入锁孔俯耳去听只片刻之间这人眼中一亮门锁已经脱落到了他的手中他轻开铁门闪身入内另一人随即跟入轻轻掩好了门。

    二人极轻的顺石阶往下前方渐渐有光先前那人朝光亮处伸头看去两个牢卒伏桌而睡他上前指闪电般连点二人背部另一个黑衣人自其中一个牢卒腰间拿了锁串二人便一前一后向这地道一旁的通道走进去。

    通道内有几个小窗口二人轻轻前行朝每个窗口探看走到第三个窗口之时二人同时停顿下来拿锁那人立时开门屋内东莪听到声音抬头看到他们眼中毫无惊诧之声只轻声道:“蒙……”一人伸手示意要她禁声转头自另一人手中接过锁串去了先前进屋那人打量东莪道:“没受伤吧”正是郑淮的声音东莪点头二人走出牢房另一个黑衣人已经扶了蒙必格出来蒙必格看到东莪欣喜欲叫她忙上前扶住四人相继自石阶回到假山石下郑淮与东莪一边一个扶着蒙必格在假石后等候片刻那黑衣人向外张望许久确定无人这才快步走开三人紧随其后。到了高墙边四人分做两对两个黑衣人各扶一个同时跃起隐入了黑暗之中这边屋内却有一人自矮屋内走出目送他们离开的高墙一言不他身旁的人道:“果然让他们走吗?国姓爷!”郑成功轻轻叹气道:“迟些再追虚张声势就好。”他身旁人应了退下郑成功向夜空注视极轻极轻地自语道:“但愿我能信你这回……秦姑娘!”

    四人一径向城门而去夜深时分街道上只有他们四人足不点地的轻快脚步声离城门越来越近之时有两人忽然自墙边转出蒙必格等三人就要上前放对郑淮立时抢先上去伸手拉下面罩那二人看到他点头道:“大公子这边”郑淮向他们显意三人跟着去了到了城门下门已微开一线四人紧跟那二人鱼贯而出门立时在他们身后无声掩上了。

    再行不远眼前就是海滩蒙必格万没料到如此轻易顺利便能逃脱不由得松了口气。精神放松下来顿时觉得胸口隐隐做痛东莪在一旁见他大力吸气忙轻拍他背部向眼前地黑衣人道:“师哥离船还远吗?蒙必格伤势不轻。”史承戟道:“再坚持一下就要到了。”郑淮向前纵目寻找轻声道:“在那里快些!”四人加快脚步朝一艘小船奔去。

    走到近前。那二人先行上船再扶四人一一上去正要去解缰绳。自一旁的船后斜刺里却有一剑劈将过来。众人猝不及防急忙着地滚开起身之时却见史承戟已经与来人斗在了一起来人着一身青衫。跳跃之中月光照在他脸上正是与史承戟一同前来的王平。

    只见剑光星星点点如流星堕落横飞围绕在二人身边二人只是狠斗并不出声一旁帮他们出城门地一个黑衣汉子捡剑在手准备上前相助郑淮伸手阻拦。向他摇头示意。这人迟疑回望却见史承戟二人都放慢了剑式再过了两招。王平捏了一个剑决后退一步沉声道:“你跟我回去!”

    史承戟道:“王大哥。人各人志。就当你是来送小弟这回吧!”王平道:“我不管你有些什么苦衷可是你如此一走。咱们与郑军的合盟却要毁于你手了。”史承戟道:“你是为男儿报负加入征战我却并非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往日在军中多承王兄照应就此别过吧!”王平目光森冷向东莪一瞥道:“就为了她吗?红颜祸水今日做哥哥地就帮你决了这个念头!”说罢挺剑朝东莪刺来史承戟忙挥剑抵挡又与他斗在了一起正在这时猛然间只听得城墙之内有人大叫:“他们逃了快抓住他们!”刹那之间城墙上火把顿时如一窜火龙般亮堂起来眼见城门正在咔咔打开火把之下隐见人影涌动。

    郑淮急忙拔剑在手刷刷两剑砍断缰绳加入到与王平对战之中另两人则用力扬帆开始向海中划去眼见火把越来越近史承戟咬牙切齿全力相博王平在二人连攻之下顿时无法抵挡被挤到了船边史承戟无意伤他挑开他手中地剑道:“王大哥对不住了”说罢飞起一脚将他踢入海水中幸好此时海水不深王平没一会便浮了上来破口大骂小船越来越远却也听得他一句句咒骂史承戟为满清走狗的恶言东莪抬头见他若无其事地面孔心下一抽慌忙转开脸去了。

    小船慢慢向大海深处划进去岛上追出的人却只是在海滩边叫嚷挥动手中火把却即没有船只追来也不见炮击、射箭郑淮眼望海岸知道父亲地心意念及杨谦更是双眼红他转头与东莪向自己看来的目光对视也转开头去了。小船在海浪之间起伏摇摆有那两人掌舵风帆吃足了风力向前疾冲而去。

    东莪扶着蒙必格为他把脉听音感觉他气息不稳心里很是焦急蒙必格轻声道:“不打紧的没想到王府里有那样的好手……平日我都没有注意……”郑淮闻言道:“那四人是二叔自江南寻得的平日不在府中……那日……若是我稍加留意些就不会……”蒙必格咳了两声道:“没什么……养养就好了……能平安逃出来真要多谢郑公子!”郑淮叹道:“我爹爹他明显不想杀你要不然只须一炮弹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东莪轻轻点头问道:“你师傅……”

    他摇头道:“我自会回去向他们请罪你别放在心上……”东莪注视他一会嘴巴微张正要说话忽然听史承戟沉声道:“快收帆!”众人不明他用意都朝海面望去只见周遭一片宁静离厦门岛屿已经是越来越远了四周海浪汹涌却看不出什么异样!

    正迷茫间却听史承戟又道:“快收……”话音未落只听得惊天一声巨响便在小船之侧有东西疾飞落海只溅起几丈高地巨浪水花打在脸上如钢珠一般刺痛。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小船右侧又出一声巨响小船在两股大浪之间顿时便掀到半空中再摇晃落下众人紧紧抓住船舷却还是控制不住身体被抛离船身东莪紧握抓住蒙必格之手身体却感觉无处使力向海中跌去幕地从旁一人飞扑过来一把将她拉回到船心正是郑淮。

    第五节代价(下)

    只听史承戟大叫:“小心有人在打我们的船……”众人回头看去果然黑沉的海面上隐隐可见几丈远的浪尖之中露出炮船一角正对向他们。史承戟拉动帆布朝向小船顺着风势转了个方向船上众人都知此时是生死存亡之即各自用浆用力划了起来片刻之间船身便窜出了丈许远。

    回身再看几个大浪扑面翻腾却隐匿了炮船的位置郑淮目瞪口呆怒道:“想不到爹爹他出尔而尔……”东莪心中一动却道:“那绝不是你爹爹的船是郑经的……”郑淮面色一变正要说话已听得史承戟在风浪之中大叫“快些再快一……”下面的声音已为浪声所掩众人使出一切力气用力划浆。

    蒙必格也抄起船上的一块木板用力划动他受内伤以来一直未有调养这时用劲使力牵动伤处只觉胸口又气闷疼痛起来。东莪就在他身边见他的脸色不对一边划水一边朝他关切张望。就在这时耳听得一声什么东西折断的巨响近在咫尺她还来不及去寻看声音的来处已觉忽有黑影覆盖到自己背上紧接着又觉有东西压将下来她扭头回看却见郑淮的头正垂在自己肩膀边嘴角淌下一丝血迹二人身上却有帆布包裹原来是帆杆被弹击中折断了翻倒下来是在她身旁的郑淮用自己身体替她挡住。

    东莪惊慌失措忙用力推他已经急得哭了出来叫道:“淮大哥淮大哥……”幕地身上一轻。史承戟与蒙必格已经将帆杆搬开她起身扶住郑淮却见他脸色白。吐出一口血水看她一眼道:“你没事吧!”东莪不知他伤到哪里。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胸口郑淮见了她的神情却道:“我没事……你放心吧!”说罢顾自坐起深吸口气东莪见他行动无碍。可是终究不能放心道:“伸手过来我看下!”郑淮笑道:“这会儿……哪有这功夫!”话音刚落伴随一声巨响一颗炮弹又落在离船不远的地方。

    转瞬间海面又激起一个接着一个地大浪小船被海浪推到半空中再度落将下来之时近在耳边又听得一声闷响东莪此时正伸手要拉一旁的蒙必格却觉眼前忽然一黑人还没回过神来。身子已经在片刻之间落入了海中更新最快头顶上微亮的海面越来越远她不等身形落定一睁开眼睛立刻向上方游去。四肢使力很快便窜到了海面之上。她伸手抚开脸上地湿。定睛一看只觉天地都仿似在这一刹那停顿了下来。

    眼前的海面上已经没有小船地踪影。一些碎木与断杆飘浮在水面上大浪一阵阵涌过来她随浪浮动脑中却空白一片几乎已经没了知觉。猛然间一口盐涩的海水灌入口中她缓慢四望这才现自己正在下沉。就在这电光火时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使她忽然清醒过来她猛得窜起身子再度划出水面深吸一口气返身潜入海中四周黑影幢幢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要死不要死,谁都不可以死……

    她向水深处游出一段距离忽然见到前方有一个影子正在缓缓下沉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了当下极快地游上去伸手拉住此人的衣裳这人在水中缓慢转动过来面向她却见他头上一个巨大的窟窿几乎被劈掉了半个头颅。正是帮助她们逃跑的其中一个男子这张脸苍白如同鬼魅一双大眼无神的与她对视已经死去多时了。她心中一冷他的衣襟自她手中滑落这人大张四肢的身躯渐渐落入了深海之中。

    东莪只觉气闷难当身体又在缓缓下沉中她紧紧咬牙再一次窜出水面这一回却见海面上奇迹般的隐隐有一艘小般随波飘荡。她只道是自己看到的幻像却听一个熟悉地声音隐隐传来“我……在这里我看到你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安爷爷的声音。再凝神注目果然见到那小船之上有人正在向自己这边招手忙奋力朝小船划去小船也正向她飞而来。

    只片刻之间船便已经到了眼前船上安爷爷叫道:“快上船来……”东莪朝船上一探头颤抖道:“没……没看到别地人吗?”安爷爷道:“刚刚有个年青的黑衣人也是这样问我他下海找人去了还有锦儿也下去了姑娘……你先上来吧!”东莪心中一松这么说承戟没事她向四周张望道:“我也找人去”即刻间便潜入了海里。

    不知是因为心中地冰冷还是这海水本就彻寒越往下潜便越觉刺骨疼痛她地身体受到海水的巨大挤压如同有千万把刀刃在体肤上割落一般阵阵剧痛。她努力睁大眼睛在海中奋力游动但是无论如何寻找身旁却再看不到一个影子直到感觉实在无力之极时她不得不再次向上划去。

    可是这瞬息之间地变化已经使她心力交瘁眼见那光亮便在眼前却感觉手脚无力已经没有办法接近了。她渐觉头晕耳呜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来眼看自已口中吐出一串水珠缓缓在眼前绽开身形却开始下沉。就在这正要脱力之时身后忽然伸过一双有力的手托住她的身子她已经无力回看是谁只觉这人扶着自己如同利箭一般在水中划行几下猛得窜出了水面。不一会便觉水上有人伸手拉住自己双臂将她扯到船上。

    东莪咳出几口海水睁眼见到一旁的船板之中仰卧郑淮虽然面色惨白可胸膛起伏她心中顿时又是一定再抬头见史承戟自她之后也翻身上船她吐出口气正想凑近郑淮看看他的情形却在忽然之间坐起身来四下张望叫道:“蒙必格……蒙必格……”

    史承戟目露悲伤神情伏身看她她喃喃道:“他……他不会水……快救他……”一旁安爷爷含泪上前道:“锦儿锦儿还没上来呢!或许她找到了……”东莪全身抖扑到船边向大海看去夜色下的海面一浪翻过一浪此时离他们的船中弹的位置不知已经飘开了多远。

    东莪望向海面只觉心急如焚猛然站起身来纵声嘶叫:“蒙必格……你答我一声……你在哪里……”史承戟自后轻轻抓住她双肩她恍若不觉依旧大叫:“蒙必格……你不能死……你快出来……蒙必格……”却听安爷爷欣喜之声叫道:“锦儿过来了……锦儿……”

    东莪朝他挥手召唤之处看去果见一个小黑影越游越近小船与她靠近之时安爷爷伸手下水锦儿拉住他手爬进船中抬头看她。东莪轻声道:“锦儿你看到他了吗?看到了没有?”锦儿泪如雨下却摇了摇头。东莪用力吸气道:“不会的他一定没有事”一旁安爷爷道:“连锦儿都找不到……那就……”东莪语无伦次只顾自己说道:“不会的……他绝不是这样就……死的人……他一定在找我……”说罢向前一步就要跃下海去史承戟猛得自后抱住她哽咽道:“现在……真的无处可寻……我们已经漂出很远了……大海茫茫……他又有伤……只怕已经……”不想东莪全身一震忽然挣开他的怀抱尖声大叫道:“不我一定要找到他……就算……是死……他也一定愿死在战场之中……要死在草原上……绝不愿意死在这里……就算……就算拖……我也一定会拖他回家的!!!他一定在等我……”

    史承戟双目含泪道:“好我陪你找他一定要找到他!!!”东莪用力点头回头看船中的郑淮一眼向安爷爷道:“爷爷你照顾……”安爷爷老泪纵横点头道:“去吧去找吧这里有我。”东莪与史承戟对望一眼同时向海中跃入锦儿也一抹眼泪跟着跳下……

    夜色还是如此宁静除了这翻腾不息的海水大浪看起来一切平静安详天空闪动柔和的星光月牙儿如一支银钩几缕薄云极慢极慢地自月亮间穿行过去若是换一个地点换一个方向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美丽的夜晚。这片貌似平和的大海之中因狂风与炮弹所激起的巨浪正在渐渐退去即将恢复平静。

    郑成功自听到第一声炮弹起便惊诧地自房中冲出喝道:“怎么回事?是有敌人来袭吗?”他身旁立时有人奔跑过来气喘吁吁道:“不是的国姓爷是……是有人出炮船拦截逃出去的人……”郑成功大怒道:“谁这么大胆?”那人低头不敢说话眼前郑泰匆匆自府外进来看了他的脸色道:“想来是二公子派的船……”郑成功喝道:“混怅东西没我的命令也敢随便调动炮船……”郑泰道:“我刚刚听说那两个j细逃了正奇怪你怎么不派船去拦呢?”

    郑成功大步出府朝城墙去去一面道:“我现时已经迟了这才没法阻拦”郑泰道:“既然这样二公子亡羊补牢只盼能拦得他们下来……”郑成功跺脚道:“淮儿他只怕也在那船上!!”郑泰这才着了慌二人匆匆到了城楼之上郑成功一面安排令旗示意一面安排船只出海寻找待看到众船纷纷离岛他朝暗沉的大海深处注目已是心烦意乱。

    第六节永决(上)

    海是最接近黎明的地方。

    暗沉的天际中星云尚未隐去甚至天的另一端还挂有月亮稀薄的浅影之时在天海交际的尽头却已然有微光缓缓升腾起来最远最远的海面上涌涌黑潮之中开始闪动星星点点地五彩光芒如龙粼闪烁。光明总是能让人自黑暗之中看到希望。

    可是对于东莪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希冀的了。

    海水一浪浪地不停拍打到海滩上来一浪还未褪去一浪又急涌而来层层相叠着将一些碎木残渣冲到岸旁。史承戟扶着郑淮与锦儿爷孙站在一边将东莪围在中央她垂跪在沙滩上全身湿透自心底还阵阵的冒出寒气来。她的手冰凉入骨可是再怎么冷也及不上眼前此人的脸颊冰霜白雪都不及这彻骨的凉不及这永远无法复还的苍白。

    东莪的手指轻轻为他抚开湿粘在脸上的丝除了没有一丝血色蒙必格看上去与平日毫无差别。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这冰冷的脸、浓密的双眉、笔直的鼻梁……他多想回去身在这异族异乡之间他虽然从未言明可是他一定极想回去……她觉自己竟然几乎从来没有想过他的感受没有想过她眼中所看到的一切自他看来会是怎样的影像——这些语调是不是会变幻成他想听到的声音?向大海远眺时他看到的是不是连绵的草原?

    当初自林深处走出的高大身影、虽一再错过却从未停止寻找她的亲人、那双看定她的坚定地眼睛——“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信任你!”她竟然完全辜负了!!

    一起走来的长路如今却只有她一人回头……

    泪水又悄然无声的滑落下来一滴滴落在他地脸上东莪伸手一遍遍地轻拭有一只手轻轻拍在她的肩膀上。史承戟地声音极轻:“蒙大哥知道你拼死也要带他回去定然……定然能瞑目了!”安宏也在一旁道:“是呀这茫茫大海之中尚能寻到他……一定是他一心想要跟着你……这才让我们找到的……姑娘。你……别再伤心了!天快亮了你们……快上路吧!”东莪垂不动。只听史承戟道:“若是没有您们二位的相救我们一干人只怕都要葬身大海了!”

    安宏摇头道:“这些根本回报不了……姑娘……对我们爷孙的万一你们快走吧这里是一个极僻静的位置我地小般停在那边礁石下更新最快只要趁天亮前离开就不会被人觉……”他看看郑淮又道:“郑公子……我们送你回去吧!”郑淮无力抬头看他一眼轻声道:“不你们走吧我……”一旁一直没出声的东莪忽然转身唤:“爷爷这些年来多谢您的疼爱如今您又救了我们一命孙女在这里给您磕头了!”说罢朝着安宏磕起头来。安宏急忙拦住扶着她的肩膀哽咽道:“可怜的孩子。往后……好好过你的日子吧这里千万别再来了。我……知道你一定有什么苦衷。可人生一世……你一定好好的善待自己呀!”

    东莪泪流满面轻轻点头转向郑淮道:“淮大哥。你跟安爷爷回去吧东儿欠你的太多了实在……不想你再为我受到牵连……”郑淮眼中闪过伤痛神色转头看看蒙必格的尸道:“都怪我没设想周全若是……”东莪黯然叹息道:“要怪也只能怪我你别再放在心上……我这就要回京去了往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你一定要保重自己!杨师傅那里……我……我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不会拿任何人地性命冒险可是……我错了……若是我不来这里就不会害这么多人都是我一人惹的孽债……我若不是一心想要报仇……就不会……是我做错了……”郑淮与史承戟看着她的神情禁不住对望一眼二人眼中都有惊诧神色此刻地东莪如此柔弱无助竟与平日的她判若两人蒙必格之死竟会带给她如此大地伤恸这是他们谁也不曾预料到地。

    史承戟看着东莪只觉心中郁结转开头去朝向海面却隐隐窥见礁石之旁似有人形闪过他心中一惊才叫:“大家小心……”就听得风声已响朦胧间似见有物朝自己这边袭来他大惊之下往后便倒靠他扶持站立的郑淮经他一带也顿时倒地。二人刚刚触到海滩耳中却已听得一声惨叫竟是安宏地声音。

    史承戟起身要去看却听“嗖嗖”直响身旁的沙滩上已经在这瞬息之间落下许多箭一支支插落在沙地里如遍地荆棘。他伸手捡起两只在手一面双手乱舞挡开一些飞来的箭一面朝东莪这边靠近。只见东莪也是同样持箭在手挥开箭雨却向一旁奔去大叫“爷爷……锦儿……”再看安宏背上中了两箭却伏在锦儿身上二人都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史承戟回头正要向郑淮示意让他往海滩边的林中躲避却见他已经站起身来向东莪身旁冲去那箭雨不断朝这边落下东莪惊呼声中手臂已经中了一箭郑淮飞扑上去抱住她滚到一边。忽然那些箭势调转方向全部朝郑淮这边射来史承戟将手中双箭奋力掷出听得那方传来一声惨叫箭势也顿时转弱了。

    趁这空档史承戟见郑淮已将东莪拉到一处礁石后藏身起来他心中一安又捡双箭一面挥舞一面慢慢向前方靠近他越是靠近那边射出的箭就越弱看来是躲藏在礁石之后的偷袭者见到他越来越近不得不纷纷逃离。

    史承戟隐见礁石后有人影逃散再顾不得危险呼啸一声向前猛得疾冲过去两个起落便立在了礁石之上礁石下一个黑衣男子全身抖萎缩在那里一旁掉落了许多弓箭离礁石不远的地方却有一只小船飞似的窜向海中去了。

    史承戟一把抓住这人衣襟怒喝:“谁叫你们来偷袭的?”这人正是刚刚被他掷箭击中肩膀的人痛的说不出话来史承戟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一路拖着拉到东莪他们身前。东莪见那些人都已经逃窜不顾自己的伤势忙连滚带爬的奔到安宏身前叫了两声也没听到他回应她双手颤抖将他的身体轻轻搬动一下安宏立时躺倒在地脸色死灰已经没了气息。

    东莪惊愕出声手抖动着又去触锦儿却见她微微一颤醒了过来见到一旁的安宏顿时哭倒在他的怀里。史承戟咬牙切齿将那黑衣人拉到近前怒道:“你们是什么人?是谁派你们来的??”那人哼哼叽叽却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却见本来俯身抱着锦儿的东莪霍转过身来她的双眼通红几乎像要喷出熊熊怒火一般却一言不伸手拉住这人肩膀中的箭往外一扯众人都以为她要将这箭拔将出来转眼却见她刚刚一提又用力将箭往回刺入这下箭尖直抵肩骨那人大声惨叫已经痛的快要晕死过去了。

    史承戟喝道:“还不快招!!不怕死的东西想多吃苦头吗?”这人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却朝向一旁的郑淮磕头道:“大公子你铙了我吧我只是一个猪狗不如的下人什么都得听命于人……”郑淮道:“是谁让你们来的?看那情形你们要杀的……好像是我!”这人全身抖伏地哭号道:“是……二公子吩咐的!”郑淮身形一晃坐到地上。

    这人看看他的脸色再偷偷瞧了一眼东莪道:“是……二公子让我们先在海上炮等见了厦门岛上了止炮的令牌他只好船回金门半路却又让我们几个趁黑来寻……若是见到还有人生还的……就全部杀掉……实在不行……不行的化只要……只要杀……”说罢斜看郑淮却不敢说下去。郑淮深深吸气缓慢道:“只要能杀我就行了是不是?”这人用力磕头道:“求公子饶我一命吧我回去……我回去一定帮公子……做证在国姓爷面前……指证二公子……”一直埋头痛哭的锦儿忽然抬头提脚在他身上用力踢了几下拉着他的衣领就想往礁石后的船上去。

    却不料一旁的郑淮忽然叫道:“别去……”众人回头看他却见他脸色白的吓人东莪心中一颠忙上前相扶郑淮碰到她的手臂立时便如全身脱力一般靠在她的怀中。东莪的手碰到他的背部立时感到手中一暖似是触碰到什么粘沾的东西她用自己身体支着他将那只手慢慢抽回伸到眼前隐隐的晨曦之中果然见到手掌上腥红一片。她不敢置信的向郑淮脸上回望只见他虽用力呼吸可胸膛起伏极缓东莪只觉耳边一阵电闪雷鸣望着怀中的郑淮顿时说不出话来。

    史承戟离她极近看到她的神情立时明白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忙道:“东儿你帮他看看……你快帮他看看!”东莪眼神空洞勉强移动与他对望一眼落回郑淮脸上木然道:“你早就受了重伤……为什么不说……是……是落水前吗?替我挡帆的那时……你刚刚……刚刚还中箭了吗?”她目光呆滞低头直直的看着他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来救我……为什么……”她恍惚重复这几字眼中刚刚干涸的泪水又缓缓淌落下来。

    第六节永决(下)

    郑淮伸手想去擦拭她脸颊的眼泪可是手举到一半却又无力垂落下来轻声道:“这世上总有些人注定不是为自己而生……蒙必格与我想必都是这样东儿……千万……千万不要为我们的死负罪……这是我们强加到你身上的你实在勿须自责。就像当初在盛京遇到你……一切都是定数。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那时没有带你离开……我记得香儿妹妹曾说过一句话……她说是因为我与你相逢了才使得她才使得史大哥与你有相逢的缘分……可是我明白是因为我的软弱放弃才使得你后来的际遇若是我能坚强一些带你来这里一切……定然都会不同。”

    他的目光无比温柔的看着她“我一直为这事后悔……所以后来在扬州遇到你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我以为上天终于给我机会让我重新来过了……”东莪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哽不成声却听他又道:“可我很快就明白了我们再回不到初遇时……我其实不太了解你有很多时候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才好……不错我有很多想知道的事生在你身上的事你心里的事可是……我却又害怕知道就像我身为郑家的长子明知道有很多责任要承担……可是我心里却总会害怕这个人……”他伸手指向那人简短说道:“不能留着!”

    史承戟与锦儿都是一怔东莪闻言却立刻捡了一支箭在手朝这惊愣无状的人当胸刺落这人一阵狂叫向前奔出几步。史承戟纵身向前也是一箭朝他颈后落下这人挣扎了一会。便即死去。

    东莪回头向郑淮含泪微笑道:“这下就没人能在此时指证郑经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等到有一日一定会有那么一日的郑经必定死在你爹爹手下到了那时手机小说站更新最快你就可以……”郑淮忽然咳了两声气息愈弱了他却温柔的笑了起来:“留下他只怕岛里会有争端……如今爹爹大业未成分不得心……何况……我什么也不想要……没有你的地方就算做皇帝……又能怎样?”东莪紧握住他手点头道:“那我们一起走。你忘记了吗?我们行过大礼已经是夫妻了我要你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郑淮眼神朦胧。轻叹道:“能听你这么说我再无遗憾了……东儿。你答应我一件事吧?”东莪忙拭泪点头。他极轻极轻地嗌语一般“你要起一个誓言今生今世。再不见……郑家任何一人……”东莪一怔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郑淮道:“我知道你是个重承诺地人你快……答应我!!”她这才轻轻点头道:“我答应你!”郑淮费力的转向史承戟这边道:“你也是答应我……”史承戟转开头去泪水涔涔而下却也点了点头。

    郑淮眼神渐渐淡去轻声道:“我……不想回厦门就让我在……这里吧东儿……”看他眼神渐散东莪忙急唤了几声才见他目光再度渐渐清晰他的手动了一动慢慢上扬似是要触碰自己脸颊她急忙将他手贴近自己地脸泪水滚滚而下郑淮嘴角轻扬笑:“东儿……我会看着……你……好好的活着……会……聆听……你地心事……欢喜也好……伤心也罢……我都会知道……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东莪伏到他面前柔声道:“我会都告诉你一切淮大哥你答应我……来生若是再相遇的时候不论我遭遇怎样处境如何你千万千万记住要转身走开……”郑淮嘴角含笑:“傻……丫头……”话音未落他的瞳孔散开手已无力垂落下来东莪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他渐沉的身体令她几千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就连天地在这一刹那都仿佛停顿了一样。锦儿泣不成声轻轻伸手去触碰她只见东莪眼神涣散朝她木然注视一会然后倒在了郑淮地身旁……

    世人皆以为自己才是命运的主宰能决定自己要走的道路、可以实现的目标但在得失之中在起落之间真的有的选择吗?是选择命运亦或是接受命运的选择呢?

    东莪恍惚记起像是有人曾经说过的关于复仇的话“……报仇必须付出地代价……”她的眼前骤然出现何可梁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就算你现在没有……你将来……一定会地……”与自己相遇之日起那个善良的车夫、安巴爷爷、救她地松克尔、小真、蒙必格、郑淮她一一失去了这一切兑现了那个诅咒可是谁又有权力去决定他人地生死呢

    她感觉自己像是走在泥泞不平的长路上四野茫茫脚像是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固执地前行可眼前大雾遮天明明一无所有。她只觉又冷又怕不由得挣扎起来想往回退承戟!救我!她的心里狂叫却觉无法出声用力张口可喉咙哽窒连呼吸都渐觉困难。她勉强拖动步子又走了一段再也坚持不住跪跌在了泥泞之中——够了别再走了不论前方有什么她都不想再往前去就在这里放弃吧她不能不能踩着尸体向前走就算要死不管苍穹之中是谁在主宰只来拿自己的命去就是了……

    她跪倒在地只觉全身脱力可是就在这时却感觉身旁起了一些变化这浓重压抑的大雾竟然正在逐渐褪去有一点亮光破空而出慢慢地接近她。东莪迎光仰头看去泪水如幕——“阿玛!”她轻声呼唤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可是他已然朝她伸出手来他含笑的脸庞在这五彩光芒下烁烁生辉高大的背影镶着一层金色的光晕东莪欣喜若狂地握住他手好暖!她猛地纵身扑到他的怀中是他是他身上的淡香是他特有的气息好暖!她轻轻呼唤感到他的大手轻柔地抚摸过自己的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你很好!是阿玛的好女

    这是人死后的归宿吗?真好带我去吧带我一起走她的脸在他衣襟上轻轻摩擦感觉他轻拥着自己正在慢慢前行。她闭上眼睛所有的一切都淡然了她已经尽了努力所以她得以重回到他的怀抱!多好!

    这时她又听到他在低语:“东莪你看那是什么?”她睁开眼睛对眼前的一切迷茫不解他微笑“忘了小真的托付了吗?忘了你曾答应她的吗?去看一眼若是真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罢!若是假的那就是天意你能走到这里阿玛已经很欣慰了”她惊诧抬头他的眼神温柔之极“人间的种种对我而言都已经不再重要权当这个只是你给自己的答案而已世事循环一切有兴盛的一日便也必然有灭亡的那天。”

    他的笑容中满是溺爱纵容伸手轻抚她额前的散“你若是无意往前走阿玛这就可以带你离开若是你还想前行须记住人生一场只当是游戏罢了阿玛戎马一生若能换得你的快乐平静阿玛愿以一切相诋!”东莪含泪点头垂睫沉思许久再次抬头之时她眼中的光芒又再度燃烧起来与他静静对视她柔声道:“我明白了这一步我可以自己选择。”他眼中闪动泪光轻拍她的肩膀极慢的自她手中抽回手来一点点地隐没在天地之间。

    东莪深深吸气转身回头看向眼前的紫禁城轻语:“我回来了!”

    第七节回家(上)

    东莪自昏迷中醒来之时见到的是锦儿哭红的眼睛与史承戟忧伤的面容看她慢慢坐起身子锦儿又忍不住哭如雨下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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