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未央第3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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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同乐。

    不过,几家欢喜几家愁,与建康城中街巷百姓的喜气洋洋不同,此时的崇德殿中却有人患得患失。

    收复长安的军报于前日送到皇太后褚蒜子手中,此番北伐秦国的全部战果最终得以水落石出。

    晋军一路北进,攻克武关之后,以长安为中心,西复天水郡,西北收复安定郡,向东收复河东郡,八百里秦川基本回归大晋手中。

    秦王苻坚在长安城破之后心知大势已去,只身率三万人马仓惶出逃蒲阪,逃亡云中和朔方一带,桓温遣参军孟嘉领军一万尾衔追击三百余里无果,于是返回蒲阪城。

    此次伐秦,生擒秦国皇太后、皇子、公主以下公卿百官数十人,辅国将军、中书令王猛,建武将军姚苌,以及驻守华阴和潼关一线的魏公符庾归降晋国;建节将军邓羌、左将军毛嵩兵败被俘押解进京;斩杀燕公符武,赵公符双,以及杨安、张蚝等秦将,先后歼灭秦军愈九万,收降秦军士卒愈五万。

    破军、擒将、复土,升平四年的这场北伐,战果之辉煌,数十年间绝无仅有。

    第一百四十三章大商巨贾

    这样的战果,足以彪炳史册。

    动议北伐之前,不仅皇帝司马聃没有想到,尚书令褚歆没有想到,皇太后褚蒜子同样没有想到。

    不仅昔日旧都长安得以光复,顺带整座关中平原也收归大晋囊中,事为美事,可拿什么来封赏有功之臣?

    “阿弟以为如何呀?”,褚太后手指案头堆着的桓温奏报,木无表情问褚歆。

    “不赏不行”,褚歆回道,“这几日建康城中百姓闻长安光复,群情,民心不可逆”。

    褚太后不太欢喜褚歆的奏对。

    赏当然要赏,可究竟拿什么来赏?

    爵位?钱财?田宅?这些桓温都不缺,桓温心中想要什么,不仅褚太后明白,皇帝明白,褚歆也未尝不明白。

    可是朝廷给得起吗?又能给吗?

    “再议吧”,褚太后无力挥手,示意褚歆暂且退下。

    褚歆有些犹豫,本打算向阿姐行礼作别,想一想还是没能忍住,又向褚太后进言道:“当初取长安之议为长度所出,如今的结果,他未必没有预料,长度虑事一向不拘一格,如果他在,兴许有什么好法子”。

    褚太后愣了愣,似被点醒,从了褚歆的意思道:“也是,那就召长度回京一趟,哀家的确很想听一听,他打算如何收拾今天的局面!”。

    这话说得称不上咬牙切齿,但是言语背后的寒意仍让褚歆脊背一凉。

    看来阿姐对晋军收复长安并不见得有多欢喜,听她话音的意思,多少有些厌恶长度多事。

    桓温已封公爵,手握方镇大权,官禄已进太尉,如果再进一步,便是跨步中枢,权柄天下。

    如此一来,褚歆自己领衔中枢的地位恐怕难得保全,他不是看不明白,只是话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当真赏也不是,不赏也不是。

    或许,长度在起意攻取长安之前已有成竹在胸,所有的头疼之事只能推给他了。

    次日,褚歆便安排人手出了建康,直奔安定而去。

    可偏不巧,等朝廷派出的人赶到安定时,龙骧将军刘霄孤身一人已经离开安定数日,安定城中只有谢玄和贺钟两名中军校尉留守,连豫州刺史桓冲也率军返回了上邽驻防。

    凉国大军尚在西边的陇西和陇东两郡,虽然之前晋凉两国已经交换了修好的国书,但是大军在侧,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一封国书在刀枪面前显得太过苍白。

    所以刘霄和桓冲议了议,就由屯骑和越骑两校人马守安定,桓冲则率部返回上邽。防人之心不可无,莫让士卒流血收复的国土一个不防被他人占了便宜。

    不过刘霄也没在安定城中好好呆上两日,把城中事务一股脑交给了七弟谢玄,在桓温并未召见于他的情况下,只身一人携了几名亲卫打马去了长安,并留下一扎书信,告知谢玄务必遣人交给尚书令褚歆。

    是以,朝廷来的人随后在安定城中扑了个空。不过虽未见到刘霄本人,但是得了一扎谢玄转交的书信,也算没有白跑一趟。朝廷来使顺便给谢玄留下口信,说一旦龙骧将军返回安定,务必让其亲往建康一趟,褚尚书有要事商议。

    长安。

    先前秦国的尚书省署衙中,桓温正在听王猛叙说秦国的田地、户籍、丁口、岁入等一干事情。

    王猛用了足足个把时辰才将这些庶政一一叙完。不过,他口中蹦出来的一个个数字却让桓温着实吸了一口凉气:“王公,想不到秦国在苻坚治下也小有声势,在我看来,如今秦国上下的一片生机怕是与你脱不了干系吧?”。

    王猛避开桓温所问,淡然一笑道:“只恨天不假年,要不然,不出年,关中一带的富庶,可直追大晋武皇帝太康年间景象”。

    “公乃兴天下之才!”,桓温叹道。

    “个人才具事小,贵在国有明君,且君臣相得”,王猛答。

    “是呀,贵在国有明君”,桓温似有所悟,自语着叨念道。

    王猛听着桓温的叨念,一双眼睛别有深意地看向他,内心深处涌动起激烈的挣扎。

    正当两人无言的时候,参军孟嘉走了进来,禀报桓温道:“明公,龙骧将军求见,已在署衙门外等候”。

    “他来做什么?我并未召见于他呀!”,桓温疑惑道。

    “回明公的话,龙骧将军只对在下说要见你,别的未曾透露半句”,孟嘉回道。

    “他带了多少人马过来?”,桓温心头骤然一紧,疾声问孟嘉道。

    “三名贴身亲卫”,孟嘉答。

    “仅此而已?”,桓温脸上神色一松。

    “仅此而已”,孟嘉确认道。

    一旁的王猛将桓温方才的言行看得真真切切,最终心里头暗自一叹,只道面前这个人不及苻坚多矣,先前内心深处的搏斗也随即烟消云散。

    桓温最终让孟嘉把刘霄请了进来,为示其大度以及对王猛的倚重,桓温没有让王猛回避他和刘霄的面见。

    刘霄随孟嘉进入署衙,迎头见王猛陪坐在侧,心中不禁一喜,拜过桓冲后又向王猛拱手一礼。

    王猛对刘霄这个人听得多,见得少,坊间传言说他英雄了得,王猛今日也存下一份心思,他想听听刘霄今日不请自来到底是何用意。

    此所谓,听其言,观其行。

    可桓温看上去并没有让刘霄说明来意的打算,招呼他落座后寒暄几句,便问起如何应对盘踞在平阳的燕军,以及攻占了陇西、陇东两郡的凉军。

    “无碍”,刘霄答的甚为轻松,“我料燕国,不敢擅自与我大晋再启战端,好歹出兵襄助我军一场,平阳城的归属,暂且可以搁置不论,让他们先占着吧。至于西边的凉军,我还没来得及禀报太尉,我意,应遣使相问,一则表彰其功,二则索要陇地两郡”。

    “龙骧将军想法虽好,只怕凉国未必肯轻易将两郡归还”,王猛哂笑道。

    “吃到嘴里的肉,谁会轻易吐出来?”,刘霄当即回道,“敢问王公,伐秦甫定,我大晋意欲再起大军讨伐凉国么?所谓兔死狐悲,如今燕凉两国和我大晋的关系殊为相似,在燕国看来,我军能够伐凉,为何不能兴兵攻燕?背义之人,人皆背之!如大晋果真发兵攻打凉国,则有苻坚之祸!”。

    “既如此,为何要遣使前去索要陇地?”,王猛再问。

    “无论平阳还是陇地,皆为晋土,相较而言凉国势弱,之所以遣使索要,意在使其心虚,不敢得陇而望蜀!”。

    “龙骧将军,你选择出仕而不为商贾,着实屈才了!”,王猛笑道。

    刘霄并不在意王猛的打趣,他知道王猛在说笑,于是也笑道:“我行的是大商,做的是巨贾,所作所为,贩的是天下长治久安的大计!”。

    两人一对一答颇为出彩,引得上首高坐的桓温也跟着哈哈一笑,笑过之后借机问刘霄:“好一位大商巨贾,不知世侄今日不请自来,所贩又为几何?”。

    “迁都,分利”,刘霄正容道。

    桓温一愣,少顷明白过来,嘴上却说:“世侄说笑了,还真以为自己为商贾?谁人分利?又有何利可分?”。

    “君子坦荡荡,言利也要明言于人前,只有如此,方能两不相疑”,刘霄的话说得很直白。

    “喔?谢将军的话倒勾起了我的兴致,桓公,我可否列席一听?”,王猛拱手问向桓温。

    这时候的桓温已经明白刘霄要来跟他商议什么,辛秘之事,只能避开耳目详谈,可方才他偏偏没有支开王猛,有心想示以大度和信任,可惜到头来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桓温还在懊悔,刘霄听见王猛相问,当即接话过去说道:“我最钦佩桓公的,便是这份识人用人的胸襟,恰好小侄今日所议正为王公之所长,缺了王公,事不得成呀!”。

    “世侄方才说得好!”,桓温稍作迟疑后说道,“君子坦荡荡,很是!想来我桓温背后向来无密室,而王公与世侄皆可称谦谦君子,如此,就请世侄言无不尽吧,老夫从谏如流”。

    第一百四十四章始革新

    王猛其实不喜桓温这般作态,心中冷笑不止。

    在帮助桓温取得长安城之后,王猛曾亲眼见他数度在未央宫中流连不舍,哪能不明白这位晋国太尉的心意?

    这个时候,当他仔细再看桓温的身影,便始终觉得和这个人难以亲近起来,不禁暗自后悔兵败那日没能狠下一条心来一了百了。

    王猛不是舍不得这条命,他可惜的是自己胸中那份未曾来得及实现的韬略与抱负。

    不过自从见到刘霄第一面起,王猛回想起听到过的有关此人林林总总的传言,不禁对他这个人大起好奇之心,甚至,升腾起或有或无的一点希望。

    与桓温冠冕堂皇的话相比,此刻的王猛其实更想听听刘霄究竟有什么打算,于是在方才桓温的一番话过后违心迎合了几句,接着看向刘霄不再言语,静静期待他的下文。

    刘霄无从知道王猛在想什么,理了理头绪,开口先说的是迁都的事情。

    北伐之前,谁也不曾预料数战皆胜,如今竟然完完整整收复关中,这样一来,长安和洛阳便不再为孤城一座,背依荆、梁二州引为腹地,西据天水、安定两郡以防凉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洛阳和河东郡一带与燕国紧邻,纵深太浅。

    出于国都安危考虑,刘霄建言舍洛阳而择长安,作为晋国最终的迁都之地。

    再说,长安城的名头也吉利,长安长安,长治久安,大汉雄风兴旺于此,汉家族群的魂魄也在此地凝成。

    桓温听得意兴盎然,对刘霄的建言没有半点反对的意思,由着他信马由缰的叙说。

    王猛听罢疑窦在心,忍不住打断刘霄相问:“不知谢将军是否想过,如果纯粹出于安危考虑,长安较之建康,并不见得有多大优势,为何要多此一举?”。

    “王公问得好!”,刘霄笑道,“所谓天子守国门,难不成我大晋世世代代要在江左偏安下去?须知先帝陵寝尚在中原!再说,西凉北代东燕,有桓公等贤臣在朝,一如今日之秦国,迟早为大晋的囊中之物!”。

    “谢将军好气魄!”,王猛赞道,随后幽幽看向桓温道,“不知此举到底是桓公的雄心,还是你龙骧将军的本意?”。

    “只要大晋治下臣民,谁没有这一心愿?落叶须归根!桓公与我情同此心,难道不是么?”,刘霄说完,带笑看向桓温。

    桓温抚须点头道:“该当如此,世人皆知我桓温生平最大的夙愿,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克复大晋旧土”。

    “看来晋国,终会因你二人得以成事”,王猛一笑道。

    他的话说得有点言不由衷,顺便那笑也没有几分真实。进一步说,他根本就不信会在有生之年看到桓温和刘霄两人描述的那一幕。

    一时得胜,可谓运气,匡复旧土,谈何容易?需凭国力说话,需要民心所向,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刘霄对王猛的称赞谦逊了几句,上位端坐的桓温没顾上这些礼数,定下决心道:“世侄说得不错,那就长安吧,回头老夫就上疏奏请朝廷”。

    “桓公且慢,龙骧将军似乎并未把话说完吧?”,王猛有所期待道。

    “不错,方才只议了定都这一件事情,而且还未议完”,刘霄接口道。

    桓温有些不解,好生打量刘霄一眼,少顷后才问:“你说,老夫听着”。

    “分利!”,刘霄端正神色道,借以表示他不是在说笑。

    仅从字面上看,分利二字很难看,也很难听。而且没由来的提起这个,不仅桓温,连王猛也不明就里,相问于刘霄肯定是免不了的。

    刘霄也知道他们听不明白,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词,分外浅白的解释过去,就一句话,给各色人等一些好处,让各方都能得以妥协,不至让迁都长安的打算胎死腹中。

    而刘霄给出的分利之法,便是更化改制,而更化改制的第一步,便是革新官制。

    换了这样的说法,桓温和王猛都听得明白。

    官位,意味着权势,意味着利益。革新官制,自然要把当前大晋的朝局变它一变,各色人等重新分化组合,这不就是分利么?

    桓温眼中见到了利,沉默已久的王猛要比桓温想的更为深远一些。

    大晋的弊端不只一处,首当其冲的便是大族盘踞朝堂,寒门不得为用,出仕的本钱完全在于家世出生,阶层固化。长此以往,朝廷和百姓离心离德,又岂能长治久安,国祚永续?

    王猛看到了这些,他不知道刘霄是否和他一样看得明白。

    不过此子提议革新官职,难道当真只为了分利?只为了把不同的人调换一个不同的官位,从而达到某种利益的平衡?

    “但愿不只如此!”,王猛一厢情愿想道。他很希望刘霄继续往下说,又担心最终得到的是失望。

    不管愿不愿意,在桓温的催促下,刘霄依旧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细言。

    “革新官职,首要在于更改取仕的法子,中正选官,不改不行,非改不可!”,刘霄道。

    王猛听得精神一振,仿佛一局豪赌押对了筹码,连忙问道:“为何不行?如何改之?”。

    刘霄知道此言一出,必然勾起王猛的兴致。史载秦有王猛,晋有谢安,应该不是浪打的虚名。

    此人寒门出身,心怀兼济天下的志向,势必对中正选官的办法深恶痛绝。

    革新需要同行者,而王猛为名士,亦为桓温所青睐,拉他下水那是题中应有之意,多一个帮手,便会少一个敌人。

    “为何要改,王公心知肚明,想必桓公也了然于胸,大晋的朝廷太沉闷,急需引入涓涓清流!”,刘霄痛惜道,顿了顿,接着又说,“至于怎么改,在下以为应广兴学宫,对前朝大汉孝武皇帝当年求贤时候的当殿策论之法稍作改良,以试取官,谓之科举”。

    “好想法!”,王猛不加掩饰赞道。这一回,他的称赞完全出自真心。

    就凭刘霄刚才几句话,王猛认定他此生将不再孤独。

    一个年轻人,一个出身名门望族的世家公子,居然有打破以门第取仕的心胸和勇气,他该有着怎样的眼界和志向?

    王猛正在兴高采烈,不料太尉桓温随后泼了一瓢冰冷的凉水过来,只听他冷冷说道:“世侄的想法虽好,可不知朝中能有几人赞同?”。

    “有桓谢两家点头即可,旁人我视之如无物,说得更为直白些,全在桓公与我二人”,刘霄坦然迎着桓温的目光,毫无畏惧道。

    “照你的法子,倘若当真科举取仕,世族必定群起而唾骂之,你又所图为何?”,桓温逼问道。

    “我为桓公取才,为我汉家社稷拔良擢贤,愚者骂我何惧?只要天下百姓谢我!”,刘霄答的一点也不含糊。

    “为老夫取才,你非大晋之臣耶?”,桓温再问,不过语气已经缓和许多。

    “我为汉家之臣”,刘霄答非所问。

    “好个汉家之臣!”,王猛颇为感怀,插话进来道,“如此说来,我不如谢将军多矣!让人好不惭愧!”。

    王猛的言下之意,说的是他这些年择氐人苻坚辅之,儒家典籍有华夷大防一说,王猛不会不知道,因而听了刘霄有感,内心生出愧意来。

    日影横斜,署衙中几人各怀迥异心思,不知不觉叙说了将近两个时辰。

    桓温最终首肯了刘霄科举选官的法子,随后又细细询问起刘霄对现有的官职究竟如何革新。

    刘霄便顺势描述起一套似是而非的三省六部制,对大晋现存的官制基本上来了个全盘否定。

    他的想法很大胆,不过,他并不太担心桓温会否定这一主张,因为这一套做法和桓温的根本利益并行不悖。

    第一百四十五章路修远

    刘霄的角度拿捏得很好,总有些利益,他和桓温休戚与共。比如,科举取仕,现有的世家大族会因此而受损,难道桓温会希望朝中大族林立?这些年来,他只恨掣肘太多!

    比如官职革新,桓温也正好趁此广布党羽,顺势结结实实染指中枢,控制朝野内外,官制不大动的话,哪里会有这样的机会?

    再说,如果刘霄的法子当真收到成效,将来他一旦问鼎天下,大族林立把持权柄的局面定然一去不返,这对江山社稷利莫大焉,也就对他桓温利莫大焉。

    桓温,没有反对迁都和更化改制的理由,就看在刘霄的设想中到底给他准备了一个什么样的官位。无论怎么说,这两个大的方向二人没有本质分歧,桓温甚至乐观其成。

    日暮,几人饥肠辘辘,可刘霄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思维缜密,口若悬河,而且其设想相当庞大细致,想必此前对官制革新的事情没少费心筹谋。

    “我意,新的官制,主旨在强中枢,弱方镇;精要在相互制衡,互为监督,同时不损决策之高效”,刘霄娓娓而谈。

    “世侄要弱方镇,岂非在老夫脖颈上架了一把刀?”,桓温笑道。

    “天下刺史的脖颈上都要架上一把刀,不唯荆州”,刘霄跟着笑道,“只是,桓公难不成一辈子终老方镇?”。

    桓温笑意更盛,并未答话,转而唤人进来下去准备晚食:“诸位商议富国强军之计,难道都已不食人间烟火了么?天大的事,用完晚食再议”。

    刚好钟楼几声鸣响,几人这才发觉酉时已过。

    署衙内三人不约而同起身,随意舒展有些僵直的身躯。少顷,膳食被送了进来,桓温招呼王猛和刘霄两个复坐。

    整整三个时辰过去,兴奋的劲头一旦停了下来,谁也顾不得吃相,就着长案上的吃食风卷残云起来。

    不久,桓温将手中碗箸推开,从案头取过一方棉帕抹净须唇,分外惬意舒展开双臂畅快道:“当真痛快!几十年间,就数今晚的吃食最为甘美!”。

    “心愿将了,甘美自来,只怕绝非吃食之功”,王猛笑道。

    “得王公和长度二人为辅,老夫所以苦尽甘来”,桓温正儿八经说道,没有半点说笑意味。

    “我等辅桓公,桓公辅大晋,积弱多年,也该我大晋气吞万里如虎了!”,刘霄不失时机插话进来。

    桓温含笑摆了摆手,以示谦逊,随后又问刘霄:“对了世侄,你方才提到的同中书门下三品究竟何意?老夫尚未完全会意”。

    “此为加官,但与以往加官不同,绝非虚衔”,刘霄释疑道,“中枢不设丞相久矣,可总要有人行丞相职权。以大晋今时今日的情形来看,如果丞相授予一人,职权太重,君臣猜忌不说,盘踞中枢的大族安肯容之?”。

    “也是”,桓温道,“长度接着说下去”。

    刘霄取盏小啜,跟着道:“是以,我意在三省之上设台阁,台阁置首辅一人,次辅一人,罢录尚书事等名号。尚书省尚书令、中书省中书令、门下省侍中皆进台阁,另择品状俱优兼有才具者,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进台阁,参与议政”。

    “谢将军的意思,台阁即宰相?”,王猛问。

    “然也,中书省拟政诏兼参赞御前,门下省审议封驳,尚书省下设六部,专务政诏执行,如事有不决,交由台阁议定,最后上奏天子御览”。

    “老夫有一疑问”,听到此处,桓温打断刘霄道,“如台阁议定之事,天子不许,如何?”。

    “也好办”,刘霄回道,“天子无须每日早朝,如对台阁所议之事持有异议,即召朝臣朝会辩议,可行,则行之,不可行,则由中书省采纳群臣谏议重拟政诏”。

    “果然为各方妥协,面面俱到呀!”,桓温听罢一叹。

    这一晚过得分外的快,甚至接连数日,三人在署衙中愣是闭门不出,在刘霄提出的框架之下,加之桓温和王猛二人主张,一道“四省六部一台一寺一府”的官制革新方案最终得以出台。

    所谓四省,指的是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以及内史省,新增的内史省不参与政事,主官为大长秋,置宗正、少府等署衙专管皇家事务。

    六部则指兵部、吏部、户部、工部、刑部、礼部。兵部掌武官任用、考评和,以及大晋军队的钱粮兵械调拨;吏部掌四品以下文官任用擢罢等事务;户部掌全国丁口钱粮;工部掌营造修缮以及水利等;刑部掌典律以及要案复审;礼部掌诸典仪并邦交番夷事务。

    而一台一寺一府则指御史兰台、大理寺和大司马府,御史兰台自然专职监察和弹劾不法;大理寺专断刑狱,审毕报刑部备案;大司马府专管大晋军队调派、征战等事务的具体实施,与军队钱粮、兵员、武官任用等事务无涉。

    这一方案的设计可谓苦心孤诣,处处讲求一个制衡,如果当真得以实施,晋国当能焕发新生,强臣不存,大族冰融,一个强盛之大晋便有了坚实的基础。

    桓温为强臣,却在做着剪除强臣之事;刘霄出身大族,却一心想瓦解大族盘踞朝堂之祸,让一介寒士王猛不停感叹匪夷所思。

    存在,自有它存在的理由。

    北伐定秦川,天赐良机。桓温借迁都和更化改制得以染指中枢,再看深远些,未必不是在未雨绸缪,换谁做了皇帝,都不希望有强臣,有尾大不掉的方镇;而刘霄的动机,说起来比桓温高尚得多,只为他心中的强汉盛唐梦。

    强横大汉,盛世大唐,或许为每一个汉家子民心中深深植根的梦。

    在长安整整盘桓了五日,刘霄才与桓温和王猛作别返回安定。

    才回安定,七弟谢玄便告诉他说朝廷遣人宣他入京。末了谢玄还特意补白一句,言明宣他入京为尚书令褚歆的意思。

    “定得秦国这段日子,想必朝廷分外为难呀!”,待谢玄说完,刘霄似笑非笑道。

    谢玄明白刘霄的言外之意,若有所思道:“如今朝廷离不开二哥,祸福当真难以预料。现在看来,大功告成的桓家,也只有我谢家能够与之抗衡,不说势均力敌,好歹有得一搏”。

    “为何要与之正面相搏而不能与之相容?”,刘霄当即便问,“桓家势大非止一日,斗则两伤!于公于私,要学会借鸡生卵”。

    “我知二哥一向高深莫测,为弟只管带好我的屯骑营”,谢玄道,接着撇嘴坏笑,小声嘀咕一句,“谁不知道二哥最喜装神弄鬼,不过好歹一时俊杰,装神弄鬼起来较之他人惟妙惟肖几分!”。

    两人相隔不过数步,刘霄哪能听不见!

    “我……”,刘霄顿时被噎得无奈也无言,一把将手中马鞭掷了过去,佯作气急骂道,“好小子,你作死!反了不成!”。

    谢玄一溜烟跑得没了人影,去寻人替刘霄准备赴京的行装。

    二哥从长安回来后一脸的凝重,看上去心里头不知装了多少事情,他这个做弟弟的能够体谅兄长的不易。

    刘霄并未在安定城中停留,草草用过些饭食,谢玄便把打点好的行装送了过来。

    等他出了宅门,见外头随行的亲卫已经安排到位,坐骑也已备妥,不由心头一暖。

    “七弟粗中有细,总算长大了些!”,刘霄暗忖道。

    “驾!——”。

    翻身上马后,刘霄骤然一声断喝,双腿紧夹马腹,打马往安定城外疾驰。

    个亲卫闻风而动,携好刘霄的行装紧紧尾衔其后。

    安定至建康,道阻且长,刘霄一路遍观大好河山的起伏曲线,感慨良多。

    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取得长安后天地为之一新,却也任重而道远。

    第一百四十六章两不负

    五日后,刘霄取道扶风、上洛郡,出武关,经襄阳返回建康城。

    甚至阖家没能安稳吃上一顿团圆饭,闻讯赶来的褚歆当即把他召至尚书省署衙。

    前几日,赴安定的使臣已经带回刘霄的信札,褚歆仔细看过之后不敢擅专,直呈皇帝司马聃和皇太后褚蒜子跟前。

    迁都,天大的事,更化改制,比迁都更让人揪心。

    尽管刘霄在信札中说得冠冕堂皇且天花乱坠,似乎一切难题依照他的法子都会迎刃而解。但是仅凭几卷简牍上的寥寥数语,显然不能打动崇德殿中褚太后的所有顾虑。不说褚太后,包括褚歆在内也并不能完全放心。

    长安,太尉桓温的功勋,可在褚蒜子和皇帝司马聃眼中却畏之如虎|岤。再说,刘霄在信札中所言,更化改制正为制衡桓温的必要手段,不仅如此,还是强中枢、削方镇的利器,当真如此么?

    不过现在看来,这都迁也得迁,不迁也得迁。褚太后算是看出来了,破秦功成之后,不仅桓温热衷于迁都一事,就连刘霄也未必不是推动者之一。

    她很想采纳门下省侍中袁真的意见,干脆对这件事来个不闻不问,置之不理,可行得通吗?

    如果彻底激怒桓温,不说他会调集长洛、荆州、江州和豫州兵马挥军建康,退而求其次,占着这么大的地盘,要想划地称王并非难事。

    而刘霄在中军举足轻重,更与尚书令褚歆打断骨头连着筋。倘若刘霄不存,则褚歆必定势衰。如果褚歆势衰,即便贵为皇太后的褚蒜子,又靠什么来掌控中枢,压制和平衡各大士族?

    这似乎是个打不开的死结。

    起先褚太后就有召见刘霄的意思,见到褚歆呈上来的信札之后,召见刘霄的愿望更为强烈。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刘霄自认有法子转圜各方,褚太后不亲耳听一听万难放得下心。

    崇德殿。

    尚书令褚歆气喘嘘嘘地一路催促刘霄疾行,来到崇德殿后半晌还在喘息不至,可见朝廷的心急如焚。

    不等刘霄行参拜大礼,褚太后忙道一声免了,皇帝司马聃又指殿侧的坐席让褚歆和刘霄坐下说话。

    “谢卿,迁都长安的事情,朕与母后仔细参详过,并无太大异议,只是你这更化改制的法子,不说朕与母后了,连褚尚书也是半悟半不悟的,你给朕好好说说,究竟妙用何在?”。

    刘霄料定此番回京必然有人问起这个,是以在一路上将说辞想得面面俱到。

    如今皇帝开口相问,褚太后一言不发直视着他,刘霄心知更化改制一事在朝廷这头过与不过,全在今日。

    “大晋心腹之患,在士族、在方镇,臣即便不说,太后与陛下自明”,刘霄从容道,“开科考以取寒士,破门第禁锢,天下人才一网成擒,此为江山社稷受益的百年大计。寒门既兴,则士族专断朝政局面会冰释于无形,此其一;在寒门得仕的同时,革新官制以消弭权臣,如此一来,长安与建康无异,而我大晋再无强臣盖主一说”。

    “革新官制的法子,朕于太后细细看过,谢卿不妨直言诉于朕听,你意准备如何安置这四省六部,一台一寺一府?又有何人入得台阁?”,皇帝司马聃再问。

    “太尉桓温,定要挪出荆州不可”,刘霄简短一句答道。

    褚太后似乎猜透出什么,跟着问:“出任台阁首辅,是也不是?”。

    “禀太后,确实如此”,刘霄回道,“准确的说,是以大司马一职出任台阁首辅”。

    “照你的设想,大司马掌军队调动,主征伐事务,以桓温为大司马出任台阁首辅,岂不权势遮天?”,褚太后分外不悦。

    褚太后有此疑虑并不奇怪,怪只怪刘霄在给褚歆的信札上未将更化改制的全盘方案叙述周全。

    其实褚太后的担心有道理,但不必要。

    所谓更化改制,不仅指官制,还有军制、爵制、朝仪、兴水利、修道路、办学宫、定籍田等等诸多方面。

    仅以军制来说,刘霄力主以大汉朝的十三刺史部之区划为蓝本,置“四征”、“四镇”、“四安”十二将军,以及统辖京畿地域军队的司隶校尉、统辖水军的楼船将军,并称十四将军。

    其中,征东将军、征西将军、征南将军和征北将军掌晋军精锐,为对外攻伐的主力。

    “四镇”将军和“四安”将军职责主要在于守土,平时安镇一方,战时也可领军出征。

    司隶校尉和楼船将军职责很明确,一个戍卫京畿,一个掌管水军。

    十四将军各于驻地开府,麾下置诸军诸校。

    十四将军之上,仍设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和卫将军,不领实兵,大司马同时冠大将军号,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和楼船将军为大司马府署官,在大司马领衔之下参赞军务,分掌晋军骑兵、步卒、京师卫戍和水军事务,与大司马大将军一起指挥大晋中外所有军队。

    国都长安城内,效仿汉制设郎卫、宿卫和城门卫。郎卫掌守宫城门户,出充车骑,为皇帝侍卫军;宿卫负责京师宫门之外和城门之内区域的守卫,以及皇家园陵寝庙的守卫;城门卫屯守长安十二城门。

    于长安城北郊复建北营,设北军中侯,统领郊外五校和游击、骁骑等诸军。

    这样,长安城从内至外的军事力量,分别有光禄勋统辖的郎卫、卫尉统辖的卫士、城门校尉统辖的城门兵,以及北军中侯统辖的北军,既相互支援,又相互牵制。

    尽管刘霄费尽唇舌好一番解释,褚太后仍旧不太放心,再问:“如此一分,明晰倒是很明晰,所有军令皆出朝廷,可哀家问你,一旦大司马心怀不轨,又该如何?至始至终,谢卿似乎并未就此疑问释惑于哀家”。

    “敢问太后,大司马拿什么来心怀不轨?”,刘霄理直气壮反问道,“不说十四将军麾下军队调遣需大司马府上奏天子诏准,所谓兵马未动,粮秣先行,大军钱粮皆出兵部,士卒招募和武官选授也皆在兵部,兵部又为尚书省所辖。而且,大司马在国都不掌实兵,郎卫、卫士、城门兵和北军皆由卫将军分理,且有光禄勋、卫尉、城门校尉和北军中侯辖实兵,大司马如何来行他的不轨之事?”。

    “是这么个道理”,皇帝司马聃眼前一亮道。

    不过褚太后绝非轻易点头的人,转眼疑窦又生:“哀家问你,十四将军各镇一州,俱得开府,与当今方镇何异?倘若引兵作乱,又该如何以对?”。

    “与当今方镇差异大矣!”,刘霄答,“十四将军虽各驻一州,却与当地庶政毫无干系,州有州牧,郡有太守,县有县令,与十四将军互不统属,十四将军平常专职军队操练,战时领军出征,且还要定下一道成例,三年一轮换,或异地任职,或酌拨它用”。

    细细听至此处,即便持重如褚太后,也不得不点头称善。

    这样一套方案考虑得再缜密不过了,可说环环相扣,又环环相制,除非有人的权势大到四省和大司马府悉数听命于他,这样方能改天换地,可这样一个人,除了皇帝之外还能有谁?况且,将来一旦照着这个法子实施开来,即便皇帝让中书省草拟的诏书,也存在被门下省封驳的可能。

    从来方镇为恶,尾大不掉的原因,只因授官于一人,军政合一。掌政就有钱粮,掌军就有军队,国家动乱的首恶,莫过于军政合一。

    而中枢之所以有权臣,盖因为仕途垄断,官员近亲繁殖。试想,如果广开仕途,取仕者朝廷,如此,将来得仕者感念的是朝廷而不是某一个人。刘霄看得明白,原本的历史中,自大隋开科举取仕之后,乃至大唐、大宋、大明,从未出现过手中权势足以威胁皇权的大臣。

    但是,仍有历代盛衰治乱的轮替,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究其根本,不外乎整个国体与民争利,历代而亡,根本原因不出田地兼并,百姓无以为生。

    要养民,而不是奴役百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当然,这一切都是刘霄将来推动更化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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