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未央第3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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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大方向。

    褚歆今日于崇德殿中听刘霄所言,可谓耳目一新。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褚歆叹道。

    皇帝司马聃则兴奋不已。他这个天子,本以为就此混沌一生,没有任何打算便是他的打算,十几年来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它天明酒醒后的日子,直到他的人生和刘霄有了交集。

    战燕国,强中军,除逆臣,破秦国,复长安,还有眼前的更化改制,这一路走来,大晋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改变着模样,做皇帝的他不是没有感觉。

    “朕得谢卿,天子一任,眼看大晋中兴在望呀!或许朕也将青史留名,称得上一代中兴之主!”,司马聃暗道。

    几乎是头一次,皇帝司马聃不待母后开口便整肃衣袍,慨然谓刘霄道:“谢卿,你我君臣相得相知,如孝公遇商君所以兴大秦,昔日卿救朕之性命,延续朕之子嗣,在朕和太后面前力主北伐苻坚,并在朕面前誓言取得长安,这些,卿都做到了。人非草木,岂能无情无念,卿有大志,朕愿为明君,放手去做吧,朕与卿必不两负!”。

    第一百四十七章独占鳌头

    大晋升平四年夏初,一场轰轰烈烈的更化改制拉开帷幕,后来的史书中称之为“升平改制”。

    此举意义之深远,其影响甚至延续了上千年之久。

    四月初,帝诏太尉桓温、尚书令褚歆与尚书右仆射谢朗总揽更化改制事宜,并诏太尉桓温即刻返回京城建康。

    桓温当然不会来。不仅没来建康,反而与朝廷闹出一场小纷争。

    他意,应先行迁都长安之后,再行更化改制一事;而朝廷的意思,先要理顺更化改制当中的官制革新一事,把能做的做到前面,这样迁都长安之后朝野当即能够正常运转。

    双方一时僵持不下,还是刘霄和王猛二人从中两方周旋,最终桓温采用了一条折中的办法,上疏天子称年岁渐长不耐舟车劳顿,遣其五弟桓冲代替他入建康参与官职革新重任。

    什么年长不耐舟车劳顿,这样的鬼话朝中没有几个人相信,包括刘霄在内。

    不过桓温不便明说的原因建康城中人尽皆知,建康不是荆州,也不是长安,换句话来说,桓温何尝不畏建康如虎|岤,岂肯轻易以身涉险?

    大丈夫不立危墙之下,桓温不来建康,虽于理不合,但情有可原。

    不来就不来吧,好歹有桓冲顶替。

    四月初的建康也颇不宁静。

    自从晋军收复关中,而朝廷一直未曾封赏桓温和刘霄等有功之臣,聪明些的人已经从中看出了些门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条消息或明或暗的名流显贵当中流传开来——大晋,要进行一次翻天覆地的官职革新。

    等到豫州刺史桓冲入京,尚书令褚歆亲自将其接入府中小住,这条消息传得更烈,弄得建康城中几乎人尽皆知。

    与此同时,褚歆几乎将尚书省中的全盘事务扔给了左仆射顾悦,和刘霄辍朝在府,与桓冲三人成天聚于褚府书房闭门相商。

    十日后,一份草案由褚歆领衔,桓冲和刘霄署名,三人联袂入宫面见天子呈上,草案的内容为“四省六部一台一寺一府”以及台阁的拟定人选。

    草案中提议,改授太尉桓温为大司马大将军,进台阁首辅;尚书令褚歆现职如故,进台阁次辅;中书令刘琰现职如故,以中书令之职入台阁;改任豫州刺史桓冲为门下省侍中,以门下省侍中之职入台阁;改任尚书左仆射顾悦为户部尚书,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入台阁;改任扬州刺史王述为兵部尚书,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入台阁;改任尚书右仆射谢朗为吏部尚书,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入台阁。

    是以为七人台阁。

    改任徐、兖刺史郗愔为刑部尚书;改任门下省侍中袁真为工部尚书;迁任太尉府长史谢安为礼部尚书,加上入台阁的户部尚书顾悦、兵部尚书王述和吏部尚书谢朗,是以为六部之长。

    以陶悦为御史中丞不变,掌御史台;以会稽太守,前侍中、司空蔡谟长子蔡邵为大理寺卿;加上桓温为大司马,是为一台一寺一府。

    这套草案呈给皇帝司马聃之后,因事关重大,他也不敢独自专断,亲赴崇德殿中面见母后褚蒜子,并与之细细相商。

    褚太后果然有不同意见,最后提笔一挥,在草案上做出些许改动,把王述和谢朗这两个名字的位置相互对调,谢朗为兵部尚书,王述为吏部尚书;再于空白处新拟:迁任武陵王、镇军将军司马晞为骠骑将军;改任江州刺史桓云为车骑将军;迁任门下省散骑常侍,前侍中、金紫光禄大夫诸葛恢之子诸葛甝为卫将军。

    皇帝司马聃再把母后做了改动的草案拿过去仔细看了看,却不太明白母后的用意,皱眉问道:“母后,一个兵部尚书,一个吏部尚书,都有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加官,同入台阁,为何要做此改动?”。

    “皇帝当真不明白么?”,褚太后的口吻带有几分失望的意味,“前番长度讲得很明白,制衡大司马府者,尚书省的兵部首当其冲。大司马府司职指挥调度,而兵部司职募兵,以及兵械、粮秣、战马的配给,且掌握十四将军以下武官的选任,如今能与桓家抗衡者,唯有谢家”。

    司马聃的眉头皱得更深,起疑再问:“照母后的说法,如今虽为新制,但儿子看,似乎依旧难以跳出大族相衡的老套路”。

    褚太后幽幽看向皇帝司马聃,心知他并未真正悟透新制的涵义,只得提点道:“皇帝还年轻,尚需历练啦!哀家之所以点头同意新制,看重的其实并非朝廷的架子到底怎么搭,官名到底叫什么。哀家看,新制之意,首在开科举以取寒门。似桓温这些人,总有一天会故去的,寒门兴起,则大族垄断的局面为之不存,到那个时候,长度设想的这套新官制之妙处,方能体现”。

    “母后说的极是”,司马聃沉吟片刻后道,“儿子现在细细想来,还真是这么回事!”。

    一日后,经褚太后亲笔改动过的新官制草案退还给了褚歆,皇帝司马聃并未在上面御批,他对褚歆如是说:“朕诏令太尉桓温和你,以及长度三人领衔更化改制事宜,如今只有你和长度署名其上,未见太尉桓温署名,是否不太恰当?”。

    褚歆随即领会皇帝之意,携了草案回府来见桓冲,力主将皇太后亲笔批改后的草案送至长安,让其兄长桓温阅览过后署上大名。

    四日后,长安城。

    太尉桓温将那道草案一眼扫过后,顺手递给了身边的王猛,笑道:“王公瞧瞧,能不能看出点什么门道?”。

    王猛展开简牍仔细看罢,嘴角一撇道:“谢将军昔日之言不欺我等,果然分利耳!”。

    “愿听王公高论”,桓温道。

    王猛眉头一挑,不做半点回避道:“七人台阁,桓氏居二,褚、刘、谢虽说彼此之间渊源甚深,到底三家为异姓。而领衔大司马府的四将军当中,大将军、车骑将军皆归入桓家囊中,且桓公既为台阁首辅,又为大司马大将军,独占鳌头,得利甚厚呀!”。

    “君子言利,也要说在明面上,这一点,长度不失为厚道之人。老夫看,这么个安排再合适不过了”。

    桓温表面上赞的是刘霄,其实内心深处赞的却是皇太后褚蒜子。

    非他不知大司马府与兵部的设置旨在相衡,褚太后点睛一笔,把刘霄放在了兵部尚书的位置上,而在桓温看来,刘霄这个人扮演的角色十分微妙,既可能赞同他,也可能站在他的反面,放眼大晋朝野,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替代这一角色。

    当真妙极!

    无论站在朝廷的角度还是站在桓温的角度,两方都能接受的兵部尚书人选,也只有刘霄一人。

    而且,桓温以为褚太后的另外一处更改也是煞费苦心,即卫将军的人选。

    诸葛甝何许人也?其郡望琅琊,曾祖为曹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祖父为东吴大司马诸葛靓,父亲诸葛恢仕晋以来,曾多次在地方任职,中宗元皇帝曾称赞诸葛恢治下的会稽郡为“政清人和,诸郡之首”,后来诸葛恢参与平定了王敦之乱。

    这还不是琅琊诸葛氏的顶峰,后来显宗成皇帝司马衍遗诏以诸葛恢和会稽王司马昱、中书监庾冰及中书令何充一同作为顾命大臣,康皇帝司马岳继位后即加诸葛恢侍中、金紫光禄大夫。

    本身出自世家的诸葛甝既非桓家人,也非谢家人,且家风清明,为朝廷信得过,以这样一个人来出任分理国都军队的卫将军,各方都说得过去。

    还有,武陵王司马晞长于武备而无政才,作为皇族的代表出任骠骑将军,也能给皇族司马氏一个安慰,毕竟江山还是司马家的江山。由司马晞出任骠骑将军,一则省去皇族的许多非议,二则不至于带给桓温太多羁绊。

    “难为这些人了!”,桓温暗道,同时提笔坐于案前郑重于草案上署下自己的大名。

    眼看墨迹转瞬即干,桓温一面合上简牍,一面抬头问王猛:“王公,晋国眼下风云际会,大变在即,你又岂能独善其身?老夫意欲举荐于你,王公意下如何?”。

    “大晋如果真心实意图强,我能不乐意献上绵薄之力?”,王猛倒不推辞。

    “甚好”,桓温道,“如今四省六部的主干已成,下一步应该充实枝叶了,老夫定要为你觅得一个心仪的位置”。

    “我静候太尉佳音”,王猛拱手一笑,紧接着似乎意识到什么,不无说笑意味道,“不对,应为静候桓台阁佳音!”。

    桓温被他逗得一乐,大笑一阵过后,手指向王猛佯装骂道:“好你个王景略,老夫看,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胆敢在我面前这般肆无忌惮!”。

    “我一向视权贵如草芥,难道桓台阁如今方知?”,王猛故作吃惊道。

    三日后,桓温遣出快马将署名的官制草案送还建康。

    对这份草案当中的四省六部人选,桓温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仅仅增加了一条建言。

    他建议在长安设立太学宫作为大晋的最高学府,太学宫归入门下省,设祭酒一职主掌其事。而太学宫祭酒的人选为王猛,祈望朝廷莫要嫌弃王猛的降将身份,唯才是举。

    第一百四十八章风波起

    桓温在官职革新草案上署名不过五日,一辆马车在襄阳郡前往建康的官道上疾驰。

    三日后马车方才抵达建康城,而褚歆、桓冲和刘霄等人已经城中翘首以盼。

    午后,马车才至建康郊外,皇帝司马聃率一干重臣竟然亲往相迎。

    驭手老早在车驾上见到天子銮仪,忙放缓马速,回头告知车厢内的两位贵人。

    两人得报,忙让马车在五十步开外停住,驭手又打开车厢的帘子,侍奉二人从马车上下来。

    “景略,不想你我二人殊途同归呀!”。

    “谢公,朝天阙,登明堂,舍我其谁?”。

    “如今,可谓得其所愿!”。

    谢安与王猛彼此对视一眼,各自欣慰一笑,随后携手越行越疾,昂首阔步走向天子身前。

    皇帝司马聃今日兴致颇好,闻说谢安和王猛于今日抵达京中,非要安排郊外亲迎,褚歆、刘琰、桓冲以及刘霄等大臣阻拦不住,便一同随了皇帝前来迎候。

    “这位就是王猛王景略吧?”,司马聃打量着谢安身边一位士子模样的中年男子问道,很是有些好奇的意思。

    王猛其实刚过而立之年不远,但因为出生寒门,相貌稍显沧桑,看上去已近不惑。

    好在他出仕秦国不长不短已有五六年,衣着打扮以世俗的眼光看得体了不少,想当年他与桓温灞上相会时,横卧于地一面答话一面伸手捉虱,说起来也是个放荡形骸的人物,与刘霄的恩师抱朴子有得一比。

    就是这么一个人,仕秦不过五六年,秦王苻坚曾于一年中四迁其职,立法度、惩治豪强、兴学宫、劝课农桑,秦国得以焕发出生机。

    也正因胸中有韬略,所以才博得秦有王猛,晋有谢安的名声。

    当下各国人物,做皇帝的司马聃听也听得多了,所以见到王猛真容时不禁流露出些许好奇。

    天下英才皆入大晋,做皇帝的焉能不喜,这也是他起意亲迎王、谢于建康郊外的原因。

    不过司马聃此举对王猛来说相当的意外,在他的印象中,晋国的皇帝说得难听些,就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岂能有多少识人用人的兴致和雄心?

    不过,大晋的一切似乎都在改变,变得面目全非,变得再也不是他先前眼中不屑出仕的待宰羔羊。

    “回陛下,草民正是王猛,以降人待罪之身叩见天颜,深感无地自容!”,王猛深深一拜道。

    “快莫如此说法”,司马聃扶起王猛道,“王公大名,朕久仰矣!只恨缘悭一面。朕闻王公正值壮年,今日得以入晋,以王公大才,虽白首犹未晚也!”。

    “陛下……”,王猛仰望皇帝司马聃,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可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公无需多言,朕心里头都明白”,司马聃含笑冲王猛点头道。

    说完,他同时看向谢安和王猛再道:“就在你们来建康的路上,朕已经颁下大晋官职革新的诏书,随后的更化改制将第次铺开,将来朕仰仗你们的时候还很多”。

    “敢不尽绵薄之力?”,谢安和王猛几乎同时回道。

    司马聃很满意,回头给了中书令刘琰一个眼色,不等刘琰走向前来,他继续说道:“中书省前日拟诏,迁谢卿为礼部尚书,除王公为太学宫祭酒,门下省附议,朕也以为妥当,此即为你们二人任职的诏书”。

    司马聃还在说着,中书令刘琰已经把一面落有皇帝玺印的绢帛送至谢安和王猛面前。

    谢安和王猛捧诏再拜,口称奉诏。

    司马聃招呼二人起身,随后又谓谢安道:“来日方长,朕知道你们一家难得团聚,就不耽搁了。此外,褚尚书已替王卿于建康城中觅得一处临时居所,将来大晋还要迁都长安,到时再赐宅于王祭酒吧”。

    王猛听了皇帝的一番话,心中再起涟漪,正要躬身再谢,司马聃一把将他扶定,意味深长交代道:“你与谢卿皆为千里良驹,路遥知马力,朕于你们身上寄予厚望,望卿等不负朕心!”。

    交代过后,司马聃没再多做停留,吩咐张籍摆驾回宫。

    张籍即为张公公,日前已被诏命为内史省内史令。想他一介宦人,如今全掌宫城和皇族事务,也算趁着官职革新的东风熬出头了。

    众臣拜别皇帝,尚书令褚歆声言做东,力邀诸人同赴褚府一聚,一则为谢安和王猛接风洗尘;二则官职革新的事情刻不容缓,前两日才下诏任了台阁、四省、六部以及御史兰台、大理寺和大司马府的主官,才刚刚开了个头,后面还有诸多官员任免、典章仪程等事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每一刻时间都是宝贵的。

    除此之外,他们着急还另有原因。

    或明或暗已经得到一些消息,背地里反对更化改制甚至反对迁都长安的大有人在。

    按照反对者的说法,仅仅更化改制当中的官职革新一项,摆明为桓谢两家坐地分赃,什么四省六部,听着名头不小,可实际上一部之尚书远不如一州之刺史!

    另则,好端端的天下承平,迁的哪门子都?!围绕建康的各种好处已经瓜分殆尽,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将都城迁往长安,岂不要重新分食?

    而桓谢两家借更化改制的名分坐地分赃,迁都长安之后,锅里分食的瓢把岂不掌握在桓谢两家手中?谁都不是傻子!

    此时的建康城表面上看上去依旧平静,可背地里已经暗流涌动。

    为什么反对,反对的都有哪些人,这些褚歆几个心中有数,据掌握的消息来看,背地里的那些人还在暗中积蓄着力量,同时等着官制革新露出全部真容,借以振臂一挥,将革新派驱逐出朝堂,让更化改制胎死腹中。

    双方都在抢时间,同时也都在等待机会。

    乌衣巷,褚府。

    此刻虽高朋满座,气氛却称不上轻松。

    “尚书省才收到郗愔的上疏,说不谙大晋章典法度,恐难以胜任刑部尚书一职”,尚书令褚歆说话的口气颇有些无可奈何。

    “表辞不受?”,桓冲略有吃惊,但并不太意外,同时微微一笑。

    刘霄心中也有些不安,倒不是因为徐兖刺史郗愔表辞不受的事情。

    日前,在谢安和王猛还未至建康的时候,扬州刺史王述的幼子,现任丹阳郡建邺县令的王祎之来了一趟谢府,当面拜会了刘霄。

    除了叙过太原王家和陈郡谢家两族的情谊,王祎之委婉谈起他听到的传闻,事关更化改制。

    对于官制革新,王祎之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异议,但对开科取仕他婉劝刘霄慎重考虑。

    话说得不是很明白,刘霄猜不透究竟是王祎之本人的意思,还是转述其父扬州刺史王述的意思。反正,朝廷在颁出四省六部以及御史兰台和大理寺卿的人选之后,扬州刺史王述并未诏至即行来赴建康就职,推说扬州的公务交接尚需时日。

    如今褚歆又说起徐兖刺史郗愔干脆表辞不受,这时候的刘霄才意识到大晋的浑水不是一般的深,仅凭桓谢联手并非无往而不利,要不然,雄踞荆江的桓温早就提兵入建康,行他那翻云覆雨之事。

    桓温为何要舍近求远不断打着北伐的名号积累功勋人望?看来他才是真正看得透彻的人。

    之所以点头同意刘霄异想天开的设想,桓温未必没有将他用为马前卒的打算,让刘霄伸出头颅去撞一撞大晋背后那道密不透风,且不为人所见的坚壁,或者刘霄撞得头破血流,或者那道坚壁轰然倒地。

    看来,古人的智慧,并不比千年之后的刘霄逊色多少。

    褚府之议没有任何进展。

    已被诏任为门下省侍中、入台阁的桓冲把姿态摆得恰到好处,仅仅把自己当做一个参与者,而非推动者。

    尚书令褚歆和中书令刘琰则投鼠忌器,完全没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和决心。

    就任礼部尚书的谢安支持也很有限,大致和建邺县令王祎之婉劝刘霄的态度差不多,同意官制革新,但对开科取仕不置可否。

    全力推动者,仅仅只有兵部尚书、入台阁的刘霄和刚刚被诏任为太学宫祭酒的王猛。

    刘霄的一颗心,莫名感觉到好一阵悲凉。

    入夜,谢府。

    褚府之聚刚散,刘霄将王猛请至谢府高坐。

    既入建康赴职,礼部尚书谢安自然要住到谢府。不过府中上下人等已经习惯称呼刘霄为主公,于是管事李季请示了主母褚珞首肯,替谢安在后院小花园附近安排了一处清幽别舍,倒也颇合他的脾胃。

    别舍中,煌煌灯烛一夜未熄,谢安、王猛和刘霄三个彻夜长谈,及至天明也不见半点倦意。

    说实话,谢安对刘霄很有些不满意。别舍中只有他们三人在座时,他未留丝毫情面当即对刘霄好一阵斥责,数落刘霄太过急功近利。

    刘霄低头闷闷不乐,叔父的斥责有如当头棒喝,猛然间把他打醒。他在自我反省,两年来,从白身到如今的兵部尚书,并进入七人台阁,这一路走来,无论是败燕破秦还是平息王、温宫乱,一切的一切,是否走得太过顺当?以致忽视了看似一片坦途的尽头便是万丈悬崖?

    “二郎,桓温何许人也?大晋的江山,又是靠谁在支撑?不要以为仅有你在谋国,而叔父在拖你的后腿,须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的愿望虽好,只怕到头来却为天下动乱的罪魁祸首!”。

    谢安的话说得很重,王猛见一脸尴尬的刘霄下不了台,便笑着劝道:“谢公审时度势自然知晓利害所在,桓温为人居心叵测,这个我深有同感,不过话说回来,长度的大方向还是对的,更化改制不可半途而废,否则大晋不足以自强”。

    第一百四十九章寻破局

    “王公,二郎毕竟年轻,这两年顺风顺水惯了,骤登高位难免有些忘乎所以,我这个做叔父的岂能眼见他败族乱国?”,谢安沉声道。

    刘霄不是偏执的人,念头转得很快,破秦之后步子迈得有些急促他并非不敢面对,权衡再三,他起意对谢安道:“叔父教诲得很是,是我太过心急了。但是正如王公方才所言,更化改制万不可半途而废,太后和陛下既已定下决心,则大晋不能将回头路再走一遍”。

    “好生权衡,直取不行,不会迂回从之吗?”,谢安问。

    刘霄和王猛相顾一笑,不约而同放下心来。看来叔父谢安反对的并非更化改制本身,持有异议的,仅为达成更化改制之初衷的具体步骤和方法。

    徐州,京口。

    治中从事庾柔怀揣一札建康书信疾步入刺史府来见郗愔。

    “郗公,建康城中终于偃旗息鼓了!”,一见郗愔的面,庾柔当即面露喜色道。

    “听说谢安入京了?”,郗愔没太理会庾柔的喜讯,另起一头相问。

    “不错,前几日和那秦国降臣王猛一并入的京”,庾柔虽不明就里,迟疑片刻后还是肯定答道。

    “终归太后为明眼人”,郗愔展眉道,“听说,谢安出任这个礼部尚书,实为皇太后授意于褚歆才得以成行”。

    “郗公的意思是,皇太后并不赞同谢家小子提议的更化改制?”,庾柔脑海中灵光闪过。

    “谬矣!”,郗愔笑道,“还是我弟郗昙说得好,谢家小子折腾的更化改制对朝廷有大利,皇太后焉能不肯?所谓事缓则圆,太后之所以召谢安入朝,图的是牵制谢家小子的锐气,不致让他行事偏差太远!”。

    “原来如此!”,庾柔明白过来,“皇太后定的这个人选,还当真如神来之笔,谢朗一味向桓温投怀送抱,只有搬出谢安方能制得住他”。

    “什么兵部尚书,进台阁,谢朗稚气未脱,桓温只当他为冲锋陷阵的鹰犬,可笑小儿仍不自知!”,郗愔极尽讥讽鄙夷之能事。

    庾柔闻言笑了笑,深以为然。

    谢安出任礼部尚书,但从礼部尚书的执掌来看,并不见得权势有多重。礼部不说可有可无,但相较吏部、兵部,甚至户部和工部都差得太远。

    正因如此,徐州治中从事庾柔一直对这条并不起眼的任命未加留意,要不是刺史郗愔方才提起,他几乎将谢安这个人忽略过去。

    但不管怎么样,谢安还是从荆州得脱,赴中枢任职,想那桓温不是一直对谢安深为忌惮的么?这次怎会如此轻易放飞鸟出囚笼?庾柔随后心中生疑。

    郗愔也曾有此疑问,还是任职青幽刺史的弟弟郗昙给出了颇有见地的说词。

    郗昙对其兄长说,此一时彼一时,因为刘霄力促桓谢为盟,桓谢两家联手推动伐秦,并鼓动大晋迁都长安,再加上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更化改制,谢家已经避无可避的充当起桓家的马前卒,至少很多人这么认为。

    此时的谢安作为谢家族主,已经在世家大族当中失去道义,再要出头安抚大族,行各方劝和之事,可能吗?信义不存,有几人会相信于他?

    与之相反,同意谢安得任中枢,却大大缓解了皇太后和皇帝对桓家的提防,同时谢家、褚家甚至刘家,也不至于激烈反对桓温登上首辅的位子,进位大司马大将军,集军政大权于一身。

    所谓为政,一切说辞都是障眼法,说穿了不过某种利益的交换罢了。

    郗愔把这前因后果细细道完,引得庾柔交口称赞,只道郗家果然底蕴深厚,俊杰辈出,最会审时度势的了。

    徐州在看谢家的好戏,不过有人显然比郗愔更为心急。

    广州刺史庾蕴随后直接上疏朝廷,明言反对大晋迁都长安。

    他的理由很充分,称关中初定,民心浮动,且长洛诸地久经战乱,破败萧索,多半人口已经渡江南投,要想恢复生机所需不止一日,而都城乃一国命脉所在,此种状况下实在不宜将国都北迁长安。

    尚书令褚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庾蕴的上疏转给刘霄看了,眼瞅刘霄看完,褚歆有感而发,道:“我看,庾蕴的本意并非反对迁都,而是反对桓温宰执权柄吧?”。

    “反对桓温执掌中枢情有可原,可是如此一来,便是阻碍了更化改制的大计”,刘霄引申开来说道。

    “更化改制,谈何容易呀!”,褚歆的言语间尽显无奈,“虽有天子诏令,但台阁至今有名无实,首辅桓温尚在长安安之若素,吏部尚书王述于扬州踯躅不前,这般局面我们应该早有预料,可仍旧失算在前”。

    刘霄不以为然,一如既往的坚定道:“岳父大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能够弃之回到过去?对大晋来说,更化改制并非不是善举,还是那晚叔父一席话点醒了我,当前的困境,原因在于不该由我来挑这个头”。

    “你的意思是……”,褚歆还不太明白刘霄话中用意。

    “我们没有退路,桓温同样没有!”,刘霄补白道,“功勋,莫大于破秦,再想觅得如此功绩可谓万难;另则,岁月蹉跎,小婿敢问岳父,桓温还剩几载春秋?”。

    “长度是说,我们还是应该将桓温推向前台?”,褚歆明白过来。

    “正是”,刘霄答道,“并且更化改制的步子也要缓一缓,有所为有所不为,先让官制革新的事情落地生根”。

    把桓温推向前台作为破题的办法,如此好是好,但是褚歆并不认为是件容易的事。

    桓温,不是那么好相与之辈,若要从他身上取一盏,安能不还他一樽?

    次日,褚歆以台阁次辅的身份于尚书省中召集阁会,当众明言徐兖刺史郗愔对刑部尚书一职辞而不就,所以召会重新拟定新的刑部尚书人选。

    此外,对十四将军以及光禄勋、卫尉、城门校尉以及北军中侯的人选进行草拟,定出大致方略呈天子御览。

    中书令刘琰、门下省侍中桓冲、兵部尚书刘霄和户部尚书顾悦四人与会,兵部尚书刘霄提议,让时任光禄大夫、谯王司马恬转任刑部尚书,替换表辞不受的郗愔。

    这条动议很快被通过,因为刘琰和顾悦事先有刘霄的通气,而侍中桓冲的心思本就不在区区刑部尚书的人选上面。

    重点在于十四将军以及光禄勋、卫尉、城门校尉以及北军中侯的人选,桓冲背后是桓温,而桓温以为这才是要紧之所在。否则,即便将来迁都长安得以成行,桓温点头首肯的更化改制无疑为作茧自缚。

    首先议起的是执掌郎卫的主官光禄勋。

    光禄勋麾下有羽林和虎贲两军,出则为天子依仗,入则宿卫宫中,直接关系的天子安危,这个人选分外要紧。

    几人先后提出诸多人选,随之皆被否定,最后刘霄举荐现任左卫将军陆纳,一班阁臣才算勉强点头通过。非帮非派,某些时候也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出身江左士族的陆纳此刻便是如此。

    光禄勋的人选议定,因虎贲军在北伐秦国之前就已成军,主官虎贲中郎将却一直空缺,索性这次一并议了。

    议来议去,再也找不到比时任右卫将军的刘建更为适合的人选,于是台阁通过,拟定改任刘建为虎贲中郎将。

    接下来为卫尉、城门校尉和北军中侯的人选。刘霄提议让太尉府记室袁宏出任卫尉、太尉府参军孟嘉出任城门校尉,改任江州刺史桓云为北军中侯。

    桓冲则提名迁任屯骑校尉谢玄为卫尉、步兵校尉朱江为城门校尉,改任刘霄的六叔父、会稽郡太守谢石为北军中侯。

    从两人的提名来看分外有趣,表面上都在彼此谦让,实则各自打的是以退为进的算盘。因为谁都知道,国都内外的安危不可能全部交在某家人之手,桓冲和刘霄,只不过彼此交换了一下心中的提名。

    作为次辅的褚歆自有分寸,上述人选不能不慎重,否则桓温不会轻易来建康。

    同为阁臣的刘琰和顾悦这回一言不发,或者看向主位上坐着的褚歆,或者佯装闭目养神。

    褚歆是台阁次辅,桓温虚位,他不拿主意谁拿主意?

    “咳咳……”,褚歆清了清喉咙,“依我看,桓侍中和谢兵部的提议都不错,孟嘉、谢玄几人都为伐秦的功臣,朝廷不能薄待了去。可位置只有那么几个,只能优中拔优”。

    “褚台阁中肯之言”,刘琰难得睁开双眼,表明他方才仅为小憩,并未当真睡去。

    “本来阁会应由桓公主持大局,但眼下长安新定,百般繁忙非止一端,我只好勉力为之”。

    几位阁臣知道褚歆这句不过一句场面话,接下来的内容才是要害,因而纷纷张耳听得仔细。

    片刻后,褚歆再道:“依诸位阁臣的意思,我看不如这样,迁太尉府参军袁乔为卫尉,迁太尉府司马王坦之为城门校尉,改任宣城内史桓秘为北军中侯,如何?”。

    此言一出,桓冲几人当即陷入沉思,只有刘霄并不觉得有多大讶异。

    “如此甚好”,少顷刘霄点头道。

    中书令刘琰和户部尚书顾悦跟着附议,只有侍中桓冲仍旧迟疑不定。

    第一百五十章台阁成

    褚歆这个法子,可谓考虑得细致入微。

    陆纳为光禄勋,手下有郗超和刘建两位中郎将,一个出自桓家,一位有浓厚的谢家背景。

    现在提名袁乔为卫尉、王坦之为城门校尉、桓温四弟桓秘为北军中侯,看似上述人等皆与桓门渊源甚深,实则不然。

    以袁乔为卫尉,是示桓温以诚,安其之心。

    那王坦之何许人?虽然一直在桓府充任入幕之宾,但他却是扬州刺史,现在吏部尚书王述的长子,相较而言,平原王氏与陈郡谢氏关系要更深一层。

    桓温的四弟桓秘就更为特殊,虽为桓温的嫡亲兄弟,然平时为人自视甚高,不为桓温所喜,两人之间不说水火不容,但不睦是事实。

    即便如此,桓温也不曾亏待过这位弟弟,第二次北伐姚襄,收复洛阳之后,桓温还上表举荐桓秘为辅国将军、宣城内史。

    更何况,北军中侯辖下五校两军,主要实力皆为谢家掌控,旦有不测之事,整个北军还真不知听命于桓家,还是听命于谢家。

    正如昔日刘霄在长安面见桓温时所言,作为第三次北伐秦国的胜利者,一切的一切,只不过在围绕桓、谢两家分利而食。

    台阁次辅、尚书令褚歆提出来的这一方案,桓、谢两家彼此都应该能够接受吧,所谓合则两利,斗则两伤。

    桓冲最终以阁臣的身份勉强点头同意。不过,随后他另有一议,说今日暂且定下光禄勋、卫尉等人选,至于十四将军拟定何人,不如放在下次另行商议。更化改制头绪繁多,还是循序渐进的好,否则欲速则不达,且遭受的阻力更大。

    次辅褚歆点头称善,刘琰、刘霄并顾悦等几位阁臣也言好,大晋的首次阁会在一团和气之中宣告落幕。

    与建康诸人的忧心和忙碌不同,此时远在长安的台阁首辅桓温却难得悠闲适意。

    长安西南郊昆明池,方圆广有三百顷,烟波浩渺。昔日大汉武皇帝刘彻开凿此池以练水军。

    数百年后,湖面楼船旌旗不复踪影,只有岸边柳吐新绿,粼粼微波在和风催动下轻轻拍打着堤岸。

    荒芜破败的码头,有一老者头戴斗笠,于那残桥之上伸出一杆鱼竿,如老僧入定一般许久一动不动。

    鱼漂蓦然一沉,老者知道有大鱼上钩,等到鱼漂复起又疾沉,老者眼疾手快拉起鱼竿,长长的鱼竿被弯成满月。

    水面下的鱼儿显然不甘束手就擒,用尽全身力气左右摆动,妄图挣脱钩在嘴唇上的鱼钩。

    “还真是一条大鱼!”,老者展颜开怀自语,颇具耐心的将手上的劲道松了松,仍由鱼儿在水底垂死挣扎。

    不多久,老者慢慢收紧鱼线,等那条鱼儿筋疲力尽才将它拖出水面,定眼一看,足足两斤有余。

    老者身后,早有不远处侍立的甲士左右飞奔过来,躬身半跪在木头桥面上,分外利索地抓住那条大鱼,卸掉它嘴上的鱼钩,然后穿好鱼饵后再将鱼钩抛向水面。

    “够了,中午的吃食已有指望,把锅支起来,火生上”,老者放下鱼竿,拍了拍巴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

    几名甲士提鱼而去,下到岸边剖开鱼腹,就着清澈池水将鱼身清洗干净,再折回岸边树荫之下支起一口大锅,添水,放进些许盐巴,最后把清洗干净的鱼儿丢进大锅。

    火起,不久周围鱼肉的清香四溢。

    大锅附近有一袍服文士,眼见的鱼汤泛白,于是起身走向?br/>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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