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未央第34部分阅读
洛阳两边大战结束不到一日,又有好消息传桓温耳中。
说是五弟桓冲,利用秦国左将军毛嵩领着几百残卒诈开上邽城门,两万荆州军蜂拥而入攻进上邽城,在城中赵公府邸当场射杀秦国秦州刺史、赵公符双,随后桓冲出榜安民,连夜向建康报捷,并随军报送去符双的人头。
“好!”,桓温兴奋得拍案叫绝。
“诸军进展顺利,明公,看来与秦国决战之日不久矣!”,参军孟嘉喜气洋洋道。
“谢家小子,果然智长”,桓温笑呵呵赞道。
“缓而图之,一口一口吃掉秦军,如今已取上邽,长安以西的秦州不复为秦国版图,这个动静闹出来,想必西边的凉国不会无动于衷吧?”,孟嘉道。
“不止如此”,桓温道,“只要五弟引兵进东北,渡泾水,取得秦国雍州刺史、燕公苻武的项上人头;而燕国攻下平阳、蒲阪,则长安城中的苻坚左右羽翼尽除,要么苻坚画地为牢,于未央宫中束手待擒;要么北逃代国,去长城之外养马!”。
“明公功勋煌煌,晋祚南迁以来无有胜者,且容在下先行道贺!”,孟嘉向桓冲躬身一礼道。
“不忙道贺”,桓冲摆手道,“谢家小子已从上邽附近率军而回,据他所言,已与燕国的吴王慕容霸约好,待慕容霸解了洛阳之围,便率燕军赶赴青泥,一场大战将起,决定秦国国运的时候到了!”。
“也是”,孟嘉道,“此战甚为要紧,不容有失,在下这就赶回青泥城做好万全准备”。
“嗯,甚好”,桓温回道,“这两日你要看好青泥,万不能有失的,莫要为山九仞,到头来功亏一篑”。
与桓温大营的一片喜庆不同,此时在青泥城对面不远的秦军大营却是愁云惨淡。
赵公符双命陨上邽,率一万精骑出陈仓的左将军毛嵩被生擒于渭水河岸,而领兵东出潼关的杨安和张蚝二将在洛阳城下生死不明,败绩,全是败绩!
“听说东北的平阳城岌岌可危,而晋公符柳率一万五千人出蒲阪后日行不过十余里,恐怕平阳城坚持不了多久了”,建武将军姚苌的话字字如针,深深刺进王猛心田。
“不知我王闻得战报后有何打算,偏偏长安这两日毫无动静”,王猛眉头深蹙道,脸上有说不尽的无奈。
“王将军,说句丧气话,恐怕这次大秦的江山危矣!”,姚苌小心翼翼试探道。
王猛眼中骤然聚起精光,惊疑看向姚苌,随后眼神一散,无力说道:“听天命,尽人事罢了!如果将军另有打算,我不会阻拦”。
第一百三十九章群英会
姚苌为姚襄之弟,为南安羌人贵族,起先与其兄长一并跟随父亲投靠石勒的赵国,后来冉闵攻灭赵国,姚苌和兄长姚襄又归降晋国,在晋国历次北伐中充任先锋。
后来晋国殷浩主政,姚氏兄弟不被信任,处处遭受排挤,于是在殷浩北伐失败之后决意叛晋自立,攻占了许昌,姚襄自称大单于、大将军。
但随即晋国桓温便兴兵来讨伐,姚氏兄弟败走许昌,往西逃亡关中,遭遇秦国邓羌率军致命一击,兄长姚襄战死,麾下部众伤亡大半,不得已之下,姚苌归降秦国。
正因为有这一段过往,加之秦军近来一再败北,王猛所以起疑副将姚苌心生异心。
不过随后姚苌的话说得分外动听,当即回答王猛道:“昔日大秦以公爵之礼厚葬我兄长,这些年来,又对在下深见信任,封我为建武将军。此等大恩,我无时不感念在心,岂会在此家国危难之时背信弃义离去?王将军未免太过小觑于我了!”。
“某说笑而已!将军何必当真!”,王猛挤出一丝笑意宽慰道,“危难之时见忠心,我等小心行事,而我王绝非昏聩之辈,自有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王将军不枉国之中流砥柱!”,姚苌赞道,“只盼我王早作决断,为今之计,只有增派大军一举荡灭对面的桓温,方能解决长安面临的倒悬之危”。
“老夫何尝不是这样想啊!”,王猛长长舒一口气,“可现如今,右仆射梁平老戍守朔方以西,丞相贾雍为云中护军,戍守云中以南,皆鞭长莫及,长安纵有六万禁卫尚在,只怕已无统兵之将!”。
姚苌自然知道当前朝中的困境,苦于没有什么好法子,在王猛一叹之后索性沉吟不语。
“天命已不在大秦呀!”,姚苌暗忖道。
又是一个难熬的长夜过去,秦都长安终于传来消息,说是秦王苻坚急遣散骑常侍符融领禁卫两万,西越扶风郡,意欲夺回上邽城。如果可能,择机将晋军桓冲部在上邽一带聚而歼之。
秦王苻坚,亲领禁卫三万,急赴蒲阪督军,催促晋公符柳火速增援平阳,务必将来犯燕军堵截在平阳城下。
如此,长安除了留守的一万禁卫,几近一座空城。
王猛同时接到了苻坚给他的王诏,命他务必阻滞桓温大军对长安的进攻,坚守到他从蒲阪率军而回,届时,苻坚将亲率大军汇合王猛,一战破桓温。
对于秦王如此这般的应对,王猛总觉得心中不太踏实,至于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觉得似乎还有什么祸端未曾显现出来。
日子,在煎熬中度过,至日暮时分,王猛心中的预感终于成为事实。
西边的凉国,出兵了!
凉国骠骑将军、尚书令宋混,率步骑四万出武威郡,过金城、克安南郡,直扑拢东、安定两郡,夹在秦国和凉国中间的仇池国望风而降。
与此同时,新近归附秦国的匈奴人刘卫辰率部众复叛,云中护军贾雍率军正和刘卫辰打成一片。
这天,是要塌了吗?看着案头一溜报章,王猛好一阵头晕目眩。
夜风,刮得正紧。
三万秦军大营门前的几盏气死风灯在春寒料峭中摇曳不定,让人忍不住直打寒颤。
一直到后半夜,王猛始终没有睡意,白天他已连发数道奏疏,力劝秦王苻坚引军至青泥,先定桓温于前,复图占据上邽的桓冲所部。
王猛以为,只要始作俑者的晋军溃退,秦国才能缓过劲来一一对付趁火打劫的燕国和凉国,至于叛乱的匈奴人刘卫辰,不过癣疥之患。
孤灯下王猛单薄的身躯看上去很有几分可怜,估计他在等待,等待远在蒲阪的秦王苻坚能够听取他的建议,火速率军前来与他合兵一处。
仿佛不耐这份春寒,王猛命人替他沏了一盏热茶,深吸几口后腹腔中暖流顿生,他起身踱步大帐门口,打开帐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月朗星稀,天应该快亮了吧。
王猛放下帐帘,睡意渐起,回身向铺塌走去。
没等他躺踏实,大营中马蚤动大起,紧接着传来营中士卒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箭矢钻入大营的噗噗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嘈杂得宛如一锅煮沸的滚粥。
顷刻间,个亲卫疾奔进王猛宿帐,其中一人顾不得行礼,火急火燎禀报道:“将军,晋军夜袭,从三面将我军大营团团围住,死命来攻!”。
“什么!晋军夜袭?!”王猛骇然道,“速速前往军中各营聚拢士卒,万不可乱!”。
王猛翻身下榻,疾奔营帐之外,蓦然猛一回头问亲卫道:“姚将军何在?”。
“属下不知”,亲卫一面紧跟上王猛,一面回答道。
等到王猛从宿帐中出来,迎接他的是一片慌乱。
不少士卒甚至光着脚底板,随便扯了一副衣甲吊在身上,手中兵刃已经不知去向。
更可恶的是敌军射过来的火矢,将一座座士卒的宿帐点燃,哗剥剥的火苗正在肆无忌惮地吞噬一切能够燃烧的东西。
三万大军的营地连绵岂止数里,王猛的中军大帐居中,放眼望去,东、西、南三面火起,士卒惊骇无措四处奔走,而敌军的箭矢仍然铺地盖地的一怒射进来。
“勿乱!敌军并未大举进攻!”,王猛高喊道,试图安抚军心。
然而只片刻,南面鼓号大起,震天的呐喊猝然迸发,晋军大队步卒霍霍直进,路遇秦军零星抵抗,当即被乱刀剁成肉泥。
“快,快!速去前营收拢士卒,将人马压上前去,务必顶住晋军冲锋!”,王猛大急,回头冲亲卫喝道。
可就在这当口,秦军后营传来一阵喧嚣,不止一人高喊道:“秦军大败,秦军大败,主将王猛已命丧刀下!”。
“要命,这是谁人?!”,王猛闻声跺脚道。
后营,一直为建武将军姚苌把守,眼下传来的喧嚣显然出自秦军大营内部,难道,姚苌反了不成?
不容王猛做出处置,东西两侧的营栅不知被搭上几十条钩绳,被晋军骑兵纵马一拉,高大结实的营栅轰然倒地。
只须臾,潜伏多时的大队骑兵从东西两边尖刀般插入,一路排山倒海,直扑王猛所在的中军大帐。
完了,一切都完了……
王猛见状万念俱灰。
次日,一轮朝阳分外红艳,那抹刺眼的艳红,分明都是秦军士卒的鲜血凝结而成。
青泥城下,三军相会。
“谢老弟!”。
“吴王!”。
哈哈哈哈,接着一阵爽朗大笑。
“吴王这边请,这位便是我大晋太尉桓公”,刘霄将慕容霸引至桓温身前道。
“见过太尉,本王观太尉英姿卓卓,果然神武!”,慕容霸礼见桓温后当面称赞道。
“是么?”,桓温亲手相扶慕容霸,随后笑道,“某一垂垂老朽,吴王定是看走眼了,你身旁这位谢兄弟方能称得上英姿卓卓,神武不凡!”。
“吴王,你看你看,英明如桓公者,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刘霄借着桓温刚才自谦的话语作势说笑道。
慕容霸会意,顾向桓冲和刘霄两人,索性一并赞了句:“今日本王于青泥城下得会晋国一时英杰,此乃平生难得的快事!幸事!遥想昔日,三国周郎于东吴设下群英盛会,今日我等较之如何?”。
“还少一人”,桓温道。
“喔?桓公眼中,还有谁可称为当世英杰?”,慕容霸忙问。
此人尚在秦军中军大帐之内,我等当亲赴相请,只有此人肯同列我辈,今日青泥城下方可算群英荟萃!”,桓温仍旧故作神秘,不肯直接给出答案。
刘霄稍微一想便明白桓温心意。
坊间有言,秦王猛,晋谢安,皆为宰辅之才。桓温素来识英雄、重英雄,虽大败王猛所领三万大军,但并非王猛之过,瑕不掩瑜,桓温岂能忘了王猛这位大贤。
第一百四十章添良臣
大战的鼓角争鸣似乎还未远去,一座孤独的宿帐当中,秦国辅国将军、中书令王猛盘膝端坐于铺塌之上,他的四周,围有个不肯弃他而去的亲卫,个个手握兵刃,紧张盯着那道垂下来的帐帘。
忽地帐帘被几杆长枪挑起,一道刺目的光亮直射进来,跟着闪进几道人影。
“故友来访,不知王中书是否欢迎?”,晋国太尉桓温对围在王猛身边的几名秦兵不屑一顾,径直看向铺塌上垂首闭目的王猛道。
这位故友,除了昔日在灞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桓温以外,还能有谁人?
王猛面色有些苍白,不过神情安然,仿佛已经大彻大悟一般,淡然一笑后看向桓温说道:“昔日你我灞上相会,我以为桓公虽然名动一时,但必不能成事,如今看来却是我错了。人各有天命,各有各的因缘,从我身后过去便是长安,我要恭贺桓太尉夙愿得成!”。
一语道完,王猛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笑容,双眼不觉泪光模糊,似有万般不舍环顾大帐四周片刻,然后骤然举臂引向胸口。
只见一道寒光闪过,桓温身后的刘霄大叫不好,急中生智一把拔出腰悬长剑,倒转剑柄看准王猛的手腕疾掷过去。
剑柄正中王猛手腕,力道之大让王猛吃痛松手,一把锋利匕首掉落在王猛身前。
突生变故,护在王猛身边的几名秦国士卒惊醒过来,连忙抢身在前,将掉落在铺塌之上的长剑和匕首夺了过去。
“王中书,你这又何必?”,刘霄沉痛道。
王猛求死不成,幽幽看了刘霄一眼,复又如老僧入定一般,垂首闭目不语。
跟进宿帐的慕容霸看到刚才这一幕,也不禁暗自心惊,因和王猛并不相熟,不好说什么,但王猛这份刚烈气度他还是有几分钦佩的。
大帐当中沉寂下来,几名秦国亲卫眼睛一红,哽咽着将王猛护得更紧,无尽敌意的双眼死死盯向桓温几人。
“王公,秦国,值得你的这份忠心么?”,桓温动容相问。
对面的王猛全然不予理睬,让桓温颇觉几分无趣。
“公之才具高义,不逊历代先贤,为何昔日弃我而去,今日又自绝于我跟前?这是在羞辱于我么?”,桓温的言词凌厉起来。
王猛闻言抬头,冷冷看向桓温道:“何来羞辱?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本无是非与对错”。
“何谓道不同?难道秦王苻坚便与你志同道合?”,桓温逼问道。
“晋室暗弱,把持权柄的大族坐而论道,彼此勾心斗角纷争不息,不及秦王苻坚多矣!”,王猛争锋相对道。
“王公大错特错!”,一旁的刘霄忍不住插话道,“我出谢门,也为中枢之臣;桓公镇三州,方镇重臣,如今晋国上下一心,所以秦国才一败再败,这些,难道王公能视而不见?”。
“你又是何人?”,王猛看向刘霄问。
“他就是我大晋龙骧将军、尚书右仆射、中护军谢朗”,桓温分外解气,带着几分蔑视的微笑看向王猛说道。
“是你!”,王猛颇有些惊心,好生打量了刘霄几眼。
谢朗这个名字他不止一次听过,等到见了真容却又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太年轻!
两破燕国大军,宫变夺权,联燕抗秦,然后挥兵北伐。而此番晋军北伐途中的诸场大战几乎每一场都有此子身影,往往以背后奇兵的面目出现,这个传言中的狠角色,当真就是面前这位青年人?!
“少年可畏!”,王猛叹道,“看来晋国北复中原并非完全痴人说梦,少年人,好生努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个人前途事小,百姓水火事大。少有勇,长有智,如能各安其位谋得天下太平,王公难道不认为这是一场无上功德么?”,刘霄跟着说道。
王猛心念一动,晋国大族世家他听得多了,世家子弟当中能有这份见识者屈指可数。
晋国终归为汉家正朔,天道循环,盛衰相隔,难道晋国天命不绝,所以才有如此人物?
就在王猛出神的一会儿功夫,又听刘霄说道:“我汉家的江山,纵然朝廷百般不好,达者济天下,能者图变革,安能弃之从胡夷?”。
“你又能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少年人,你终归太年轻,很多事情,不要想得太天真!”,可能刘霄方才那句话说得并不投机,王猛回起他来竟未留丝毫情面。
“谢将军不能做,老夫能做!敢问王公,这个份量足够否?”,沉默很久的桓温大气磅礴道。
王猛其实很惊奇,据他所知,桓温一向未晋国中枢猜忌,大晋朝廷明里暗里对他掣肘不少,为何此番晋国的中枢和方镇破天荒的同气连枝?难不成世道真的变了?
可静观桓温和刘霄二人,在他面前相互补台天衣无缝,眼见的事实告诉他,这一切似乎再真实不过了。
“我信得过你么?”,迟疑片刻,王猛盯着桓温的双眼问。
“那要看你能否信得过自己!”,桓温道,“我待公,一如昔日灞上相会时许下的诺言”。
“我助晋不助你,桓公深思之!”,王猛道。
“我为大晋之臣,助我便是助晋”,桓温回道。
“好!”,王猛跃然起身,下塌后环视帐中众人道:“桓公今日之言,各位作一见证”。
“俱为见证”,刘霄哈哈一笑道,接着拱手向王猛一礼,道:“从今往后便能朝夕听闻王公教诲,我替天下百姓谢王公!”。
“恭喜大晋再添良臣呀!”,一旁的慕容霸适时讨巧道。
方才王猛和刘霄几人的一番言语可说句句都在慕容霸的心中。照理说,他为大燕的吴王,眼见晋国得良才,他应该眼红才是。可事实上,这一刻慕容霸心中感慨良多,心中五味杂陈。
他刚才一直在心中设想,如果今日是他提兵为帅攻破秦国大营,生擒了秦军主将王猛,纵然能劝其归降燕国,可如今的燕国又能否容得下一个王猛?
不说一个王猛了,眼下的燕国恐怕连他这个吴王也难以容忍得下,没由来的,慕容霸感觉到好一阵凄凉,这一刻,他很羡慕败军之将王猛。
青泥城下群英之会,当世可称英雄者谈笑间泯尽恩仇。
劝君更进一杯酒,昔日群杰各为其主,今日青泥小城始得相会,人生一大快事莫过于此。
酒尽话别,尚有大战未完。
慕容霸整肃麾下精骑,辞别了桓温和刘霄等人,征甲未解率军往平阳郡赶去,他已从王猛口中得知苻坚亲自率军前往蒲阪,唯恐正在攻打平阳城的慕舆根有失,所以急急忙忙赶去增援。
刘霄也担心桓冲的两万孤军在上邽和安定一带有失,于是接着向桓温辞别,说要率军西去策应桓温所部,已确保万无一失。
桓温着实有些感动,北伐以来,他看不到刘霄身上有半点谋身的迹象,所作所为皆以家国大局为重,处处并不提防他桓家。
“人心毕竟不一般,一直以来,我是不是对此子多疑了?”,桓温暗忖道。
不过,这话却不好说出口的,见刘霄向自己辞别,身为此次北伐秦国的主帅,桓温自然一番赞许和勉励,说等到战事结束,定然亲自上疏于天子,以表奏刘霄数战之功。
刘霄口中称谢,并未将桓温这些话放在心上。
他原本还想建言桓温,尽早发兵直取长安,但是看了看身边的王猛,最终还是忍住没说。
他知道桓温并不糊涂,下一步要做什么心中一清二楚,而他之所以主动自请西去远离长安,刘霄以为桓温也不会不明白。
取长安的功勋,刘霄很早就说过,是要让给太尉桓温的,今日襄助桓温,就是在它日襄助自己。
第一百四十一章复长洛
刘霄麾下的屯骑、越骑两校四千骑在青泥城下休整不到半日,随即和桓温麾下大军一并拔营。
桓温所领的荆州军原本有三万众,袭武关、破邓羌和王猛三战过后折损了三、四千人,不过在破王猛一战中,秦国的建武将军姚苌率五千众归降晋国,是以桓温麾下大军人马不减反增。
此刻的桓温志得意满,率王猛、姚苌和参军孟嘉挥军直扑长安。
而刘霄依旧领着他的四千骑一路沿着泾水往西北方向疾行。
按照前几日与桓冲辞别时候的约定,出汉中的两万晋军在袭取上邽之后,除了留下少数人马驻防之外,剩余大军将由桓冲亲率,北渡泾水奔袭驻守在安定郡的秦国雍州刺史、燕公符武。
不过刘霄所部行不到半日,前方侦骑来报,说前方约二十里处发现秦国大军,人马不下两万。
“此处哪里来的秦队?难道是驻守安定的符武分兵去援长安?”,刘霄疑惑道。
“有这个可能”,屯骑校尉谢玄道,“不过侦骑来报,说这支秦军装备精良,军阵整肃,也可能为前不久开出长安城的符融所部”。
“符融?”,刘霄起疑问道,“王猛不是说他率两万禁卫往上邽去了么?上邽在西南,安定在东北,岂非背道而驰?”。
“估计符融已经得知上邽失守的消息,而且桓冲所部的动向已被其掌握,所以率军转道前去驰援安定也说得过去”,越骑校尉贺钟插话道。
谢玄和贺钟两个的揣测完全说得过去,如果符武分兵去援长安,前方二十里处那支秦军的行军方向恰恰相反,据侦骑送回来的消息,这支队伍是往安定方向去的,如此一来,刘霄以为这支秦军必为苻坚的三弟符融所率的两万禁卫。
“敌军势大,且装备精良,就凭我军的四千人马不足与之抗衡”,刘霄盘算一阵后说道,“我军应避其锋芒,如果他们没有发现我军踪迹,那我们就远远掉在后面,看看那符融究竟图谋几何”。
“甚好”,谢玄接口道,“二哥不是说骑兵的精要在于从运动中寻找战机么?盯住他,觅得机会便上去咬他一口”。
“你倒形容得贴切!”,贺钟笑道。
“还有一节别忘记”,刘霄打断他们二人的说笑,“速速遣人告知桓冲,莫要让他迎头撞了上去,冷不防吃下大亏!”。
“让桓家人吃吃亏也无伤大雅”,谢玄不以为意道。
“七弟仍无长进!”,刘霄冷冷瞥了谢玄一眼,“如今的敌人为秦国,无论晋军折损哪一个,我大晋都会少上一分气力!”。
“校尉所言为正理”,贺钟笑道。
“知道了知道了,二哥莫要再训斥于我”,谢玄冲着刘霄挤了挤眼睛。
刘霄无可奈何地看了看谢玄,随后命大军缓缓前行,并向前方撒出更多侦骑,小心翼翼掉在那支秦军后面。
如此半日后,一直快到安定城下,前面的秦军也未发现身后尾衔的刘霄所部。
眼看整整两万秦军进入安定城,刘霄命麾下两校于安定城外十余里的地方悄悄潜伏下来,全军不生烟火,只啃所携干粮。
到了后半夜,豫州刺史桓冲亲率一万五千人赶来和刘霄汇合,两人计议一阵,都以为安定城中秦军人马太多,不说符融新近带过去的两万禁卫,符武麾下一直驻守在安定的人马估计也不下万余。
“敌军甚众呀!”,桓冲犯愁叹道。
“所谓倍则攻之,面对坚城强兵,我军没有五六万人马莫想一举吃掉安定”,刘霄说道。
他们二人心里清楚,莫说五六万人马,眼下两部晋军汇合后加在一起也不到两万人,何谈强攻安定城?
退兵么?不退么?
秦晋两国交战以来,局势演进到今天这步,刘霄隐隐觉得安定这块骨头应该不难啃下,没有原因,就是一种直觉。
再说潜伏于此,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在晋军手上。指不定盘桓几日后就会传来长安攻克的好消息,到那个时候,安定城中的秦军应该会有所异动。
出于上述考虑,刘霄力主晋军就在安定城外继续潜伏下来,静观其变。
西北三月的夜晚依旧寒冷,刘霄和桓冲又严令士卒不得生火,将近两万大军露宿野外,幸好周围延绵的山棱和密密麻麻的树林挡住了凌冽寒风,士卒聚拢再一次彼此依靠身体取暖,好歹把一晚上熬了过去。
天色一明,明晃晃的日头升上天空,将无边的寒气驱赶掉多半。
盯了一上午,安定城中不见丝毫动静,整座城池静悄悄地蹲在晋军面前,好似一头张口噬人的青灰怪兽。
转眼残阳西垂,刘霄和桓冲以为又得苦熬一夜,不料,这时候撒出去的侦骑火速来报,说安定城西门大开,昨日才进城的那支秦军复出安定城,火急火燎的向西边进发。
“向西离去?”,刘霄纳闷自语。
“安定以西为拢东,难道符融要率军前往陇东郡?”,桓冲揣测道。
“凉国!”,刘霄大喜道,“前些日子,凉国骠骑将军宋混不是率步骑四万出武威吗?很有可能攻下陇西郡,再图陇东,是以符融才急急忙忙率部赶去增援”。
“若果真如此,则天助我也!”,桓冲大笑道。
随后不久,侦骑的回报坐实了刘霄的猜测,符融率部离开安定后一路疾行,不顾士卒疲惫强行半日,径直往陇东郡赶去。
天赐良机安能轻易放过?次日凌晨,桓冲和刘霄尽起伏兵,急攻至安定城下,秦国雍州刺史符武猝不及防,安定城池一鼓而下,等到天明时分,安定城头大旗变幻,由“秦”改易为“晋”。
符武倒不失几分血性,城破被俘之后破口大骂不止。桓冲还想忍下一口气,将其缚至建康报功,但是刘霄心生无名怒火,不容桓冲阻拦,喝令军士将符武绑到城外枭首示众。
不仅如此,刘霄还命麾下骑兵于安定城内大肆搜捕氐人豪强,悉数抄没其家财,豪强的家小无论老弱妇孺,一概拉出城外斩杀殆尽。
安定百姓起先闻听晋军四处杀人,心中畏惧之下见到晋军便避之不及。时间一长,才知道晋军只搜捕氐人豪强大开杀戒,于是心生感念,纷纷向晋军举报氐人豪强的藏匿之处。
攻下安定城后,桓冲见刘霄杀意太重,忍不住规劝了几句,不过刘霄并未接受,只回了他一句道:“安定新复,长安未克,西边尚有秦国大军,皆朝夕可至,此时岂能有妇人之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留下这些祸端等着有朝一日开门向秦军献城么?”。
桓冲闷头思量再三,还是从了刘霄的意思。
刘霄说得没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不以杀止杀,一旦秦军觅得转机,安定必然危急。
除恶务尽,斩草还需除根。
不过刘霄的隐忧终未变成现实。
安定攻克不到两日,东西两边同时传来消息,一是长安在沦陷将近五十载后于昨夜被晋军收复;其二,凉国大军和符融所部于陇东城下大战一场,四万凉军在骠骑将军宋混的指挥下罕有的骁勇彪悍,以己方伤亡万人的代价大破符融的两万秦军,散骑常侍符融被阵斩于陇东城下。随后,宋混挥军进攻陇东城,不到半日,陇东城破。
“三日之内,天下已大变呀!”,刘霄闻报后笑看向桓冲道。
“是啊!”,桓冲长长呼出一口气,“悠悠九州,至此不复见秦国旗号,而我大晋,终于得以北复长洛!”。
“昔日令兄桓公有言,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今日,我晋军的赫赫军功,当可告慰命陨中原丧乱的所有在天之灵!”,刘霄心中莫名激动,转眼间已是涕泪俱下!
第一百四十二章见王师
升平四年三月二十二,安定城郊。
一大早便有数队衣甲整肃的晋军开出城郊,于北门外数百步距离开外,垒砌起一座丈余高的坟丘。
城中百姓昨日就看到晋军张贴出来的告示,说今日辰时大晋的豫州刺史以及龙骧将军两人将亲至北郊祭祀,至于祭祀什么,百姓们并不太清楚。
有热闹,当然要前去一看。
还不到辰时,安定城北门附近陆续聚集了不少百姓,人头攒动之下,一齐好奇地看向那座垒起的坟丘,窃窃私语胡乱闲扯着各自的猜测。
刚至辰时,城内钟楼那边蓦地传来清脆钟声,声声悠长钟声不紧不慢,可一直未曾间歇。有心细的百姓数了数,从第一声响起到最后一声止,恰好为四十四下。
钟声刚住,大道两侧一队队披甲的士卒开出城来,等到甲兵出尽,大道正中有五人前后乘马缓行而来。
为首两人领着三骑一直到城门处才翻身下马,接着五人一起大步向前,来到高大坟丘处站定。
道路两侧值守的晋军士卒见五人就位,便高声喝命百姓噤声,不一刻,四周熙攘的人群开始安静下来。
“进香!”,百姓听见坟丘跟前有人命道。
门洞附近飞速奔来四名晋军,抬着两张香案,又有两位士卒跟在后面,各自手捧一盏香炉。
士卒转眼来到坟丘跟前,将香案左右置好,再将香炉搁在香案之上,安置好这些,士卒们旋即回身离去。
五人中,屯骑校尉谢玄以及太尉府参军袁乔各自将手上的三柱香递到刘霄和桓冲手上,打上火折子将长香点燃后,复又退到刘霄和桓冲两个身后。
刘霄和桓冲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向前两步躬下身子,将手中三柱长香恭敬插入香炉,然后对着坟丘五体投地长长三拜。
于此同时,参军袁乔高冠袍服,前向两步展开手中的一卷简牍,高声吟哦起来:“夫中原沦丧,山河破碎,我汉家百姓惨遭胡夷荼毒,屈指数来,盖四十四年矣!此方天地,生我养我,大江河川,濯我衣冠,怎舍之弃之?四十四年后,王师再定长洛,然死者不复为生!魂兮,归来!魂兮,归来!逝者往矣,今无以为告,唯有寥寥祭文彰我后人之心,只愿所有在天英灵安之,佑我一方子民永享太平!”。
祭文毕,刘霄和桓冲站起身来,五人一齐散开到两侧。
接着刘霄向门洞方向一挥手,二十来名晋军士卒排成两行,每人双手郑重捧着一面朱漆木盘,盘中鼓鼓囊囊盛有一物,被红帕遮盖,看不出究竟为何物。
两行士卒来到坟丘跟前,依次将手中木盘放置在地上,但并未着急离去。
等到所有木盘被整整齐齐排成前后两排放好,刘霄再行挥臂,同时仰面朝天高喊道:“所有的汉家英灵,安息!”。
二十来面红帕刷地被骤然揭去,所有的百姓屏气凝神看了过去,却赫然发现,那一面面朱漆木盘中盛着的竟为一颗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正中那颗,便是他们平日里畏之如虎的秦国雍州刺史、燕公符武!
不用任何人再说什么,几十年来,所有遭受过的屈辱、煎迫尽然冰释无痕,所有眼下的宽慰、欣喜,堵在胸口已说不出话来。
“哇”地一声,不知道哪个百姓情难自制,嚎啕哭出声来,霎时安定北郊外哀嚎涌起,一颗颗浑浊的泪瓣饱含沧桑,热洒脚下的土地。
“魂兮,归来!王师,归来!……”,百姓们的呼嚎声动九天。
三日后,晋都建康。
北伐大军光复长安、秦州和雍州的消息在诺大的建康城中不胫而走。
怡情居甚至对外宣称,为庆贺国之大喜,整座酒楼免费招待民众三天。来仪绸缎庄紧随其后,拿出上百匹上好的苏杭丝绸将建康城装点一新。
建康城中处处悬彩,街头巷尾聚起成群的百姓,也不知道消息的源头出自何处,都在绘声绘色描述着此番北伐中的历次大胜仗。
“端的龙骧将军好计谋,虚张声势过鲁阳,竟吓退不知几万秦军,随后来了个回马枪,连夜杀到青泥城下,以七千人马大破秦军两万啦……”。
“听说,龙骧将军在渭水河畔也打了个大胜仗?”。
“可不是,谢将军只带了四千人马过去,愣是一战歼敌上万!”。
“不止如此,收复长安之前大破秦国辅国将军的三万人马,龙骧将军也有份!”。
“啧啧,龙骧将军的彪炳战功,可直追昔日大汉之卫、霍了!”。
“赵老三,你这比方打得再妥当不过,如今我大晋啦,桓太尉好似大将军卫青,龙骧将军好似冠军侯霍去病,为我大晋双壁呀!”。
……
“主母,可曾听见那些百姓的风评?”,有一少年跟在一位贵气逼人的年轻女子后面问道,问完会心一笑。
“听到了”,年轻女子笑吟吟回道,“可是,就是不知道他何时能够得返建康”。
“应该快了吧”,少年答道,“尚书省里头的消息,说是蒲阪一带尚有秦国残余没有清理干净,太尉桓温已经派遣大军进行清剿追击”。
“那他现在身在何处?”,女子又问。
“尚在雍州安定郡,等候朝廷班师回朝的诏令”,少年答。
女子听罢起了些怨意,说道:“阿爹也不快些,朝廷的诏书一向不是由尚书省来拟么?”。
“这个就不知道了,听说是皇太后的意思,有心拖延几日”,少年看了看左右,见并未有人注意他们二人,于是小声回道。
女子眉头微蹙,再未作声。少年见主母有心事,也不好贸然打断,小心侍奉在后面,随女子不紧不慢地走着。
不多久,穿过热闹的边淮列肆,怡情居已经近在咫尺。
少年放眼望去,见怡情居门前的马车一直停到了街面上,大门口有不少人在呼朋唤友,竟把诺大的门庭拥堵得水泄不通。
“禀主母,看来我们在怡情居歇脚不成了”,少年摇头道。
女子闻言抬头,看了看怡情居门前的情形,展眉一笑道:“无妨,本来今日出门一趟也是与民同乐的意思,多走走也好,依原路返回府上吧”。
“不如让我前往怡情居调派一辆马车,可好?”,少年犹豫片刻后建言道。
“不必了,往回走吧”,女子吩咐道。
原来,这名女子即为谢府和怡情居的女主人褚珞,而那少年,正是谢府管事李季。
他们二人早已知晓前方战事的结果,尤其是褚珞,心中悬了将近两个月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顿时又喜不胜喜,趁着暮春时节的好光景,褚珞便起意出府与民?br/>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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