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未央第3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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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去,故作镇静冷言说道:“数十年来谁不知道我慕舆根的脾气,一向直来直往,光明磊落,从不在背后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这话似有所指,一语道完的同时,把那一双眼睛在慕容恪、慕容评和阳骜三人脸上流连了好几遍,似乎在说:“你们三人不久前不是向陛下请求致仕吗?别以为我不知道,无非是想让陛下疏远冷落于我,可结果呢!”。

    他眼神中的敌意谁都看得出来,所不同的是,太傅慕容评耷拉下眼皮佯装没看见,而太宰慕容恪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迎着慕舆根的目光笑道:“太师横刀立马,舍我其谁的雄心尚存否?”。

    “这是自然,太宰何须明知故问?”,慕舆根答得很有几分豪气。

    “今秦晋两国交兵,晋国太尉桓温袭取武关,和龙骧将军谢朗一并在青泥县境内大破秦军两万,昨日晋国谢将军遣来使臣,促我大燕履行两国盟约,火速出兵伐秦,太师可有意提兵前往?”,慕容恪问道。

    “出兵伐秦?”,慕舆根有些意外。

    以前滞留在晋国时,刘霄曾多次有意无意向他提到过,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意外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竟然不等冰消雪融便开始对秦国动手!

    允了慕容恪领兵出征?还是推掉这摊子麻烦事?

    战场上的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见到结果,事先谁也预料不到最终的胜败,领兵打仗,是有风险的。

    慕容恪一语道明事由之后,不止太师慕舆根一人在暗中权衡得失,太傅慕容评同样在仔细权衡。

    领兵伐秦,算得上一件大好事,尤其在当前秦晋两国已经开战的情况下。

    晋军取武关,战青泥,暂时可谓气势如虹,如果更进一步过兰田,屯灞上,则兵锋直指长安,秦国便有心腹之患。

    所谓乱中取利,在这种情况下领兵伐秦,指不定会有开疆拓土之功,大燕皇帝前两年见户抽丁,征得几十万大军为了什么?不就是指望有一天能并秦吞晋,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么?

    慕容评心头一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向首辅慕容恪自请出战了。

    但他还是忍住了,只见其利不见其害绝非慕容评的为人,他又想起晋国太尉桓温前两次声势浩大的北伐,哪一次不是功亏一篑,成果寥寥?晋国攻势如不持久,一旦秦国聚成气力反扑,那么领兵伐秦岂不是自讨苦吃?

    很有这个可能!

    趁着慕容评和慕舆根两个暗中思量的当口,太宰慕容恪把他们脸上神情读了个遍,又看了看太保阳骜,最后才开口说道:“既与晋国有盟约在前,我大燕不可背信弃义遭人不耻,以老夫的意思,莫若许了慕太师所请,以慕太师为帅,吴王慕容霸辅之,率军呼应晋国,择日伐秦!”。

    “我以为太宰所议甚好,无异议”,太保阳骜道。

    慕舆根还在犹豫要不要应承下来,不料太傅慕容评抢先一步,悠悠插话进来道:“且慢!太宰,我有一议不知是否可行,诸位姑且一听”。

    慕容恪见慕容评颇为自得的样子,还以为他方才灵光一现,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于是起兴相问:“喔?太傅难道另有良策?”。

    慕容评向慕容恪拱手道:“不敢称良策,但我以为此策对大燕来说更为稳妥”。

    “还请太傅仔细说来,我等也好领教领教太傅的智慧”,一直沉默不言的太保阳骜道。

    慕容评一笑过后不再卖关子,沉声道:“晋国,君臣异心,向来做的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情,诸位不见桓温两度伐秦的旧例?依我之见,莫如静候晋军势衰,在秦军反攻之际,我大燕趁桓温自顾不暇,大举挥军南下夺了晋国的豫州!”。

    “这……”,阳骜惊异于慕容评的提议,直觉告诉他此举并不妥当,但细想之下,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加以驳斥。

    “不妥不妥!”,太师慕舆根连番否定道,“如此一来,先且不说我大燕背信弃义,想那桓温也算成名的人物,其纵然进取不足,但是守土还是有余的,安能不留后手?若取豫州事败,只怕将来燕晋两国会彼此征战不休,再无相安的时候,最为得利者,反倒为秦国!”。

    第一百三十五章秦王怒

    慕容评不顾阳骜的惊疑,也不在意慕舆根说了些什么,只把一双眼睛放在太宰慕容恪身上,希望最终能得到他的首肯。

    不管怎样,两强相争渔翁得利,慕容评自以为自己想到一条好计谋。

    其实慕容恪对这条顺手牵羊的法子未尝没有一丝心动。慕容评的提议好是好,不过有个大前提,那就是晋国一如既往的不堪。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的晋国,当真如以前那般一战而衰,行事半途而废么?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没由来的慕容恪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不久前他在邺城也曾见过一面。

    此子在他看来颇为内敛,不善言辞,让人琢磨不透其心性,但其无疑为敏行之人。角力盛会上的事迹他曾听说过,太行山脚下不惜冒险救得八妹慕容妍的性命,这事他也曾听说,可谓有勇有智、有情有义,这样的人,慕容恪打心底有几分欣赏。

    从此人以往的战绩来看,一向领军如鬼魅。夜战傅颜,对慕舆根欲擒故纵,从背后偷袭邓羌的两万秦军,每一次出招都出乎常人的意料之外,难怪仅仅两年余时间,便从一小小校尉升任龙骧将军,况且,还任着晋国尚书省的右仆射。

    而且,慕容恪还听说,之所以燕晋两国现在能够达成攻守同盟,全系此子一手促成,看来他不仅长于领军,为政上的眼光似乎也不差。

    晋国这两年来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变化,难道正是因为有了此人的缘故?

    想到这里,慕容恪好似突然被惊醒,忙问太保阳骜道:“晋国龙骧将军所部,现在在哪里?”。

    “青泥会战后,并未与桓温的荆州军合二为一,至今不知所踪”,阳骜不知道慕容恪忽然问起这个人的原因,但还是据实以告道。

    “不知所踪……”,慕容恪喃喃念道,末了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太傅慕容评,幽幽说道:“太傅难道不担心么?此子说不准会在你南下豫州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你背后”。

    这话说得慕容评脊背一凉,许久,用一种不太肯定的语气问道:“如果将来秦晋两国大战再起,此人安能率军往来有如闲庭信步一般?”。

    慕容恪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再道:“晋国的豫州,如今可有桓温的五弟桓冲任刺史,而且,徐兖刺史郗愔未动一兵一卒参与北伐,太傅仍以为豫州空虚么?只怕你僵持豫州一线,到时晋军的北伐之师挥军从背后袭击,则我大燕必败矣!”。

    “太宰说得极是”,阳骜赞同道。

    太师慕舆根也在旁边讥笑连连,心中只道慕容评向来喜欢标新立异,自作聪明,于是跟着阳骜附和一句:“太宰的一席话才是持重之言,偷袭晋国的豫州失了道义在前,又未必得利其后,在我看来有百害而无一利!”。

    四位辅政大臣当中有三位不赞同,这让慕容评感到有些丧气,于是转向慕容恪说道:“既然我的法子不中用,且听太宰明断”。

    “老夫的意思方才已经说了,从太师所愿,以其为帅,吴王慕容霸辅之,呼应晋国,起兵伐秦!晋国想吃肉,好歹留得我大燕一杯羹!”。

    “既然太宰和列位大人心意已决,我也没有异议,如此,我就等着太师出征报捷的佳音!”,慕容评似笑非笑看向慕舆根道,明显的言不由衷。

    议毕,慕容评起身告辞,慕舆根留下来和慕容恪仔细商议了出兵方略,又忙去吴王府邸将伐秦之事相告,交代吴王慕容霸尽早做好准备。

    看着太师慕舆根信心满怀离去,阳骜忍不住问慕容恪道:“太宰,让慕太师领兵伐秦合适么?毕竟他曾大败于晋国,被幽禁半年之久,年纪渐长,锐气已失,恐怕于军不利”。

    “你以为还能让谁领兵伐秦?你我二人么?”,慕容恪问得有些咄咄逼人,稍候再道,“交好晋国,为陛下钦定的大计,非陛下不知道慕太师此前丧师辱国有罪,为何执意要起复于他?四人辅政,谁都知道你我二人一条心,如今慕太师自请领兵前去,我倒真心实意希望他能旗开得胜,为何以吴王为辅?就为增加几分胜算。只有如此,才是你我二人应该有的姿态!”。

    “太宰,在下说句心里话,你这个首辅做得不易呀!”,阳骜听罢动容道。

    慕容恪心有戚戚,半晌才说道:“清者自清,其实陛下大可不必如此,可是帝王心难测,或许,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如此多疑。一切都会过去的,为了我大燕的江山社稷,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太宰,真君子也!”,阳骜赞道。

    “什么君子”,慕容恪摆手道,“我也老啦,没有几岁好活,只盼踏踏实实为大燕做好几件事情,将来九泉之下见到父皇时问心无愧,如此足矣!”。

    三日后。

    燕国以太师慕舆根为车骑将军,以吴王慕容霸为征西将军,率步骑六万从邺城出发,经上党,过壶关,渡汾水,以迅雷之势直扑秦国平阳郡。

    一路来燕军攻城拔寨,等到秦国反应过来,六万燕军已经兵临平阳城下。

    一日后,秦国,长安城。

    未央宫中,边境的军报一时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桓温的三万大军依然盘踞在武关和青泥一线。

    提防许久的汉中方向,晋军终于冒出头来,两万大军出子午谷,越过五丈原,闪击扶风郡治下的雍县,不等屯驻在陈仓的左将军毛嵩所部一万精骑赶去,两万晋军弃守雍县调头向西,与长安城背道而驰,不知所图为何。

    还有更坏的消息,燕国居然趁火打劫,太师慕舆根和吴王慕容霸率步骑六万连克数县,已兵临平阳城下,此刻估计已经在发兵攻城。

    “够了!”,秦王苻坚大怒道,一把将案头上的一叠军报掀翻在地,成串的简牍在地上翻滚着哗啦作响。

    被苻坚召来议事的散骑常侍符融大气不敢出,躬起身子垂首避开王兄苻坚的雷霆怒火。

    “好个慕容俊,想不到这厮也来趁火打劫!”,苻坚气得直哆嗦,骂了两句仍不解气,恨恨道,“等寡人解决了晋国这个祸患,定然兵发邺城,叫慕容俊这个匹夫好看!”。

    “王兄暂且息怒”,符融惴惴不安劝道。

    “息怒息怒,你让寡人怎么息怒!”,苻坚并不领情,索性骂开三弟符融,“都是你们这帮人,说什么燕国自顾不暇,晋国虚张声势,都不会真心实意发兵来攻我大秦。如今可好,你们看看,南面、西面、东面,处处皆烽火,无处不告急,你说你们这些人,进的是哪门子的良言!分明为误国之言!”。

    “王兄!”,符融只觉得有口难辩,又急又苦道,“臣弟等有罪,但臣弟以为眼下非论罪之时,早定退敌之计才为上策!”。

    苻坚非昏聩之君,一通怒火发泄出来心里头多少气顺了些,又听三弟符融所言不无道理,便缓和语气道:“王中书和建武将军姚苌大军已至何处?给晋公符柳的王诏发出去了没有?”。

    “回王兄,王中书和姚将军已率大军赶赴兰田。给晋公的王诏已经发出去了,令他火速率军自蒲阪驰援平阳。臣弟以为王中书所言甚好,虽敌军数路进发,然断其一臂,余者皆退。究其首恶,当属桓温一路,只要王中书和姚将军能逼退甚至大破桓温所部,余者失其呼应,皆不足为虑,自退矣!”。

    “但愿如此!”,苻坚道,“还有,先前还有一路晋军驰援洛阳,怎会出现在青泥?现如今,洛阳岂不复告空虚?依寡人看,杨安、张蚝两人所率的一万步骑是否太过谨慎?潼关和华阴有魏公符庾守着,料不会有失,此时不攻洛阳,更待何时?”。

    第一百三十六章半渡击

    秦国终于意识到一场亡国之危迫在眉睫。

    苻坚诏令屯驻蒲阪晋公符柳率军三万火速驰援平阳郡,务必要将燕国大军堵在平阳城下,不让其与洛阳驻守的晋军汇合。

    复令杨安、张蚝所率一万大军出潼关,不计伤亡攻打洛阳,迫使按兵不动的桓温前去驰援。

    等到桓温分兵前往洛阳,辅国将军王猛和建武将军姚苌领兵三万出兰田,急攻青泥县和武关一线的桓温余部。

    另诏左将军毛嵩屯驻在陈仓的一万精骑西出,追击弃守雍县的晋军,不说能够一举将其歼灭,至少要牢牢将其咬住,不让该部晋军从子午谷退还汉中。

    秦国国内四处开花,大战,一触即发。

    天水郡上邽城,秦州治所。

    秦国征西大将军、秦州刺史、赵公苻双此刻寝食难安。

    一夜之间,两万晋军突兀出现在上邽城下,二话不说,围住四处城门猛攻。

    符双昨日才听说有一支晋军从汉中出兵,袭取了东面的雍县,看那架势,应该如数年前一样直扑长安。

    还等着长安城中的天王苻坚颁出勤王的诏书,好让符双待价而沽,在秦国诸位公侯显豪面前着实长一把脸,不料晋军反其道而行之,出其不意前来攻打他驻守的秦州。

    真是岂有此理!

    “快,给我遣人突出上邽城,火速前往长安搬兵来援,晋军这他娘的是不要命了,这么拼下去,本公的一点家底岂不要拼光了!”,赵公府中,符双暴虐地咆哮着。

    于此同时,上邽城下正在上演一场惨烈的攻城战。

    豫州刺史桓冲于昨夜亲率两万大军,沿着渭水南岸一路摸到上邽,不等天明即刻发起攻势。

    上邽虽为秦州州治,因地处西北,并不似中原城池那般繁华。城池不大,城墙不高,况且,赵公符双起先根本没有预料到他的治下会成为晋军全力攻击的目标,城中准备不足,被晋军猝然发难,整个上邽城摇摇欲破。

    或许符双决断英明,又或许他的运气足够好。

    就在符双急命遣出数波人手赴长安求援的时候,晋军的攻势为之一松。

    守城将士见状大喜,忙入城中赵公府禀报符双,符双闻报只觉难以置信,迟疑片刻后披挂出府,匆忙登上城头查看晋军虚实。

    晋军的确退兵了。

    攻之匆匆,退之切切。

    不过,晋军并未退走多远,符双在上邽城头一眼望去,城外密密麻麻的晋军士卒正在忙活着搭建大营,看来已经做好了久攻的准备。

    整整一个上午,晋军没再发起像样的攻势,小股马蚤扰却一直不曾停歇。符双午后再登城察看晋军营地时,连绵不绝的军帐已成,晋军大营的空隙处集聚起厚实甲兵,刀枪森森,鼓号间或与闻。

    “晋军,这是打的什么鬼主意?”,城头上的符双纳闷道。

    “刺史大人,你看,晋军营中炊烟四起”,符双身边一位属吏指向城外晋军大营道。

    符双循声看去,果见晋军营地各处炊烟升腾,方才聚集起来的士卒围着炊烟席地而坐,不少士卒在往烟火中添加薪柴,看上去十分悠闲。

    “见鬼了!”,符双不止纳闷,简直迷惑不解,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晋军连夜奔袭至此,攻势却前紧而后松。

    “刺史大人,在下以为晋军必定包藏祸心,背后定然有什么诡计”,属吏讨巧进言道。

    符双回头瞪了他一眼,骂道:“岂用你赘言,难不成本公为睁眼瞎吗?!”。

    属吏讪讪而退,本想在符双面前显摆一下,未料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两方如此僵持一两个时辰过后,符双见城外的晋军始终没有大的动作,到了最后干脆连小股袭扰也不见了踪影,他在惊疑的同时,心中难免又有些庆幸。

    “别看敌军虚张声势,其实攻坚无力,多亏麾下士卒骁勇善战,估计用不了多久,等长安大军来援,晋军自然溃退”,日暮时分符双再登城眺望时暗忖道。

    此时,一支秦国骑兵正在紧张抢渡渭水。

    原本屯驻在陈仓的秦国左将军毛嵩,奉了苻坚的王诏昼夜兼程沿着渭水北岸疾行,一路小心探查着闪袭了雍县的那支晋军队伍。

    一刻前侦骑来报,说那支大约两万余人的晋军如今正在兵围上邽城,而上邽城中驻守的赵公符双接连派遣数波人手赶赴长安求援。

    “原来这股晋军之所以弃守雍县,是为攻打天水郡”,毛嵩得报后暗忖道。

    只是他心中依旧迷惑不解。晋军已破雍县,为何不顺势夺取陈仓,拔扶风、始平两郡,挥军西进长安城?数年前晋国北伐大秦的时候,不正是这样做的吗?

    毛嵩猜不透晋军用意,但秦王苻坚的诏书却不容他过多思考,追击该部晋军,发挥骑兵机动之利紧紧将其咬住,给他的诏书中如是说。

    苻坚的意志毛嵩无力改变,只得迅速整军出陈仓,预先向西派出大股侦骑,小心探查西遁晋军的动向。

    好在侦骑不负众望,不仅替他带回该部晋军所在的方位,顺带连对方有多少人马也摸了个一清二楚。

    据报,这支人数大约两万上下的晋军虽然绝大多数为步卒,不过毛嵩所领精骑才刚刚一万,两相比较,兵力上并不占优势。

    思前想后,毛嵩终于发现一个绝妙的机会。

    晋军不是在攻城吗?上邽城中赵公符双麾下也有将近万人,不至于被晋军一鼓而破。如果两方在上邽城下陷入胶着,那么他毛嵩所率的一万精骑无疑为一支不可多得的生力军。

    发挥骑兵的优势,从晋军背后来个出其不意的冲锋,晋军的那些步卒安能不败?

    毛嵩眉毛一扬,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得的微笑。他,看到了功勋在向他招手。

    转瞬间天色黑透,但渭水河岸依旧难得平静。

    一万精骑在毛嵩的死命下不举火把,静悄悄的抢渡渭水南岸。

    “还有多少人马未渡?”,北岸一马驰来,跟着沉声喝问道。

    “禀将军,北岸尚有三千人马未渡,已有五千数上得南岸,抢占了河滩之地,正在小心戒备”,一副将见左将军毛嵩亲至,忙向他禀报大军渡河情况。

    “加快进度,全军速速渡河,莫让上邽城中的赵公等候太久”,毛嵩颇有将军之威,正容交代副将道。

    “全军得渡的话,尚需个把时辰,属下这就亲自前去调派,请将军放心!”,副将答道。

    “好,有劳了!”,毛嵩赞许道。

    忽地,渭水南岸一阵马蚤乱打破了夜空的宁静。

    火矢,成千上万支火矢分外刺眼地划破如墨苍穹,铺天盖地倾泻在渡过渭水南岸的秦军身上,南岸瞬间火光冲天。

    毛嵩大惊,目瞪口呆地看着对岸人嘶马鸣的一幕,先前那位副将去而复返,驰至他身前来不及下马,就于马背上抱拳向他禀报道:“将军!晋军在对岸设伏!我军根本没有防备,估计损失惨重!”。

    遭遇伏击,这是明摆着的事情,还用得着禀报吗?

    击于半渡,汉家兵书上的至理名言,或许每一个为将者都曾读到过这句话,可每每仍然屡试不爽。

    借助晋军火矢的亮光,毛嵩将此刻南岸的惨状一览无余,不少骑兵才踏上对岸滩涂,根本就立足未稳,却被铺天盖地的晋军箭矢再次驱赶下刺骨的渭水。

    北人会水者不多,他眼睁睁看着成群的秦国精骑连人带马扑腾向河中,转瞬间即被宽阔的渭水吞没,连个泡影也不见。

    惊骇,惨叫,还有更多骑兵好似无头的苍蝇纵马乱撞,期盼能逃得一线生路。

    乱了,全乱了!而晋军的箭矢丝毫不曾停歇,似乎要刺透天地万物!

    第一百三十七章秦鸡秦狗

    打乱已经上岸的五千秦骑军阵,精心设伏的晋军步步紧逼,一队队步卒结成厚实方阵,向渭水河岸缓慢碾压过来。

    等到射程足够,晋军的箭矢重点关照上正在河中的船只,一通火矢射过去,载满骑兵的木船瞬间变成一团团火球,扑通扑通的跳水声络绎不绝,一团团火球失去人力控制,随着静静的水流向下游飘去。

    绝望!

    毛嵩无比颓丧瘫坐在马背上,南岸糜烂局势已不可控,河中尚渡的千余士卒也已凶多吉少,此刻纵然天神下凡,恐怕也无力挽回大败局面。

    看着北岸剩余待渡的不到四千人马,毛嵩直觉得心中一片茫然。

    然而,他却不知道此时另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毛嵩身边剩下的四千残兵恐怕在今夜也难得保全。

    渭水北岸一片山丘背后,晋国龙骧将军刘霄略为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身躯,不远处火光大起,人马喧嚣不绝于耳,这一切,他看得很清晰。

    四千余晋骑潜伏此处已有一两个时辰,看着秦军毛嵩部一万精骑从眼前过去,又看着他静悄悄的渡河,豫州刺史桓冲果然不曾爽约,从佯攻上邽城中顺利脱身,赶在渭水南岸精心设下埋伏。

    “干得漂亮!”,屯骑校尉谢玄附耳刘霄身边小声说道。

    “漂亮的还在后头”,刘霄笑道。

    “校尉,我军可以出动了”,越骑校尉贺钟在旁边建言道。

    刘霄的双眼紧盯着前方一片火光,俄而,对着谢玄和贺钟一点头,道:“破邓羌,只是小试牛刀,如今万余秦军精骑中取毛嵩首级,我看也是等闲之事。给我留下三百骑兵,你二人率四千骑从左右突入敌阵,这一回可是以多对少,莫要叫我失望!”。

    “二哥放心,跟着你打仗再痛快不过了!你且稍候,为弟去去就来,回来时候定然奉上毛嵩那厮的首级!”,谢玄翻身上马笑道。

    俄而,晋军屯骑、越骑两营骑兵悉数上马,随着刘霄一声令下,滚滚马蹄一分为二,向着渭水北岸那不知所措的三千残兵奔腾而去。

    天明,当所有的火光燃尽,只留处处残烟依稀随风摇曳,昭示着昨夜此处一场激战的惨烈。

    缓慢流淌的渭水上,漂浮着一层人马的尸身,而那浮尸下面的渭河水,已然被染成一片绯红。

    豫州刺史桓冲和龙骧将军刘霄两个,终于在渭河南岸得以相见。

    将士们还在打扫战场,桓冲于荆州大军前笑意盎然地看着向他打马而来的刘霄,待相隔十来步,他迎上前去,冲着刘霄抱拳道:“谢将军,别来无恙?”。

    刘霄跃下马来,紧走两步高声笑道:“桓刺史,思之久矣,今日始得相见,实为憾事!”。

    “相见便好,相见便好!”,桓冲也笑道。

    “来得匆忙,无以为礼,久闻桓刺史高洁,向来不重俗物,不过,我这一份大礼想必桓刺史定会乐意收下”。

    刘霄说完,朝身后把手一招,两骑跟着驰向前来,将一名绑得严严实实的汉子从马背上丢在桓冲脚下。

    “此人为秦国的左将军毛嵩,昨夜为我军所擒,桓刺史回头还要攻打上邽城,想必早晚用得着,我军带着他也是累赘”,刘霄手捏马鞭指向桓冲脚下的汉子道。

    一个战俘能对桓冲攻城起到多大的作用?

    起先桓冲还不太明白刘霄的用意,继而又听他说渭水战毕,还要率军前往他处,时间紧迫,朝廷那边的军报就交由桓冲来代笔。

    刘霄这句话一说,桓冲方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是要送桓冲一个大大的人情,破敌擒将,难道不是一份大大的战功么?

    “此子,还是颇晓进退的!”,桓冲心中暗道。

    收了刘霄送过来的人,桓冲并未称谢,忙问起刘霄下一步的进兵方略。

    “现如今东、西、南三线开战,燕国数日前已发兵六万,正在攻打平阳城,我麾下骑兵太少,不能独当一面正迎秦军兵锋,但是游猎其间,不愁没有诸如昨夜这般的机会”,刘霄不怀好意的笑道。

    “我最为了解谢将军不过了,偷鸡摸狗的事,正为你之所长”,桓冲顺势玩笑道。

    “摸秦国的狗,偷秦国的鸡,最为快意!”。

    刘霄答得完全出乎桓冲意料,蓦地一愣后,桓冲看向刘霄大笑道:“堂堂谢家玉兰门户,不曾想有长度这般天马行空,行事不拘一格之人,当真奇人奇事!”。

    青泥县城。

    秦国辅国将军王猛和建武将军姚苌所率的三万大军于昨夜抵达青泥县境内,在距离青泥城池不到五里的地方停下脚步,扎下结实营盘,小心翼翼地与对面的晋军对峙起来。

    王猛和姚苌知道秦王苻坚已命杨安、张蚝两人不计代价率军前去攻打洛阳,意图借此调动武关至青泥一带严实布防的桓温所部。

    策是好策,但此时的王猛始终放不下心来,一想到建节将军邓羌遭受到的惨败,一片阴影就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头。

    桓温在明,这个任何人都能看见,关键是那支在背后偷袭邓羌的晋国骑兵至今不知所踪,隐藏在暗处的刀锋才是最锋利最致命的,这个王猛当然清楚。

    秦国以攻打洛阳为诱饵,试图引诱桓温分兵前去。如今王猛细细一想,晋国为何不能同样以洛阳为诱饵,示秦国以空虚,引诱秦军前去攻打?

    秦国可以来一招围点打援,晋国为什么不能将计就计,设伏将前去攻打洛阳的秦军诱而歼之?

    此时,洛阳城下应该大战已起,可对面的桓温依然气定神闲,丝毫没有分兵增援的意思,难道一切皆在桓温的掌握之中?王猛越想越心惊!

    “姚将军,洛阳那边可有消息?”,军帐之中,三万大军的主将王猛问副将姚苌道。

    “杨安、张蚝两位将军已经兵临洛阳城下,一万步骑没有保留,全力攻城,战已有两日”,姚苌答道。

    “一万大军攻城,据报说洛阳晋国守军不过三千,为何久攻不下?”,王猛起疑问道。

    “说来也是怪事,杨将军遣人来报说,两日来我军发起十来次攻势,每每见到洛阳城摇摇欲破,却在最后关头咬牙坚持下来,白白折损了我军三千人马”。

    “折损有三千余人?”,王猛分外困惑地看向姚苌,良久后说道,“难道晋国想依仗洛阳的高城险壑,来消耗我军人马于城下?”。

    “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姚苌略作思忖后答道。

    “今次不比往昔,如今晋国的统兵之将,行事愈发的让人难测了!”,王猛费力微闭上双眼,长叹一声道,同时,先前心中的那道阴影越发的浓重起来。

    既不能退,又不能进,麾下虽有三万大军,但王猛对这般进退失据的局面深感无奈。

    秦王苻坚对他的期望不可谓不殷切,而麾下三万大军的背后,就是秦国的国都长安城,这三万大军,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有道是担心什么便来什么。

    王猛只注意到那支一直处在暗中的晋军骑兵,却没考虑到已经兵伐秦国的燕军也是有骑兵的。

    洛阳城,此时已经一片疮痍,但是依旧屹立不倒。

    高大的城墙上,秦军杨安、张蚝部发起的一波攻势刚刚退潮,颍川太守毛穆之、步兵校尉朱江和长水校尉张弛三人于城头上负手而立。

    “太守麾下伤亡如何?”,朱江问毛穆之道。

    “三千守军,死伤过半”,毛穆之沉痛回道。

    “好在校尉英明,于那夜大破邓羌所部后命中军步卒悉数回撤洛阳城中”,张弛感叹道。

    “是呀!”,毛穆之接口道,“要不是步兵和长水两校及时回驻洛阳,恐怕早已城破多时了”。

    毛穆之的感激朱江听得出来,不过朱江并没有示人以大恩的姿态,转而另起一头问张弛道:“秦军如今算是发了狠,你派往平阳的人为何还未回归?虽然有我们中军协助毛太守驻防洛阳,但终究人马不多,且有不少新卒”。

    第一百三十八章满堂彩

    “我军疲惫,攻城的秦军未必不是疲师,只等燕军那雷霆一击了”,张弛道,“不过,诸位还需多一份耐心,想来校尉所料不会有错,燕军必然来援,慕舆根和慕容霸没有理由眼见晋国有危而不救,我军若败北,对他们二人没有半点好处”。

    “这两个人,在燕国的地位很特殊呀!”,朱江听罢张弛的话心生些许感触,“太师慕舆根为燕国交好我大晋的纽带,背依大晋以成事,而慕容霸……”。

    “可小胜,不可大胜,但万不可有一败!”,张弛接口道。

    “正是”,朱江笑道。

    他们两个只顾着一对一答,把旁边的颍川太守毛穆之听得云里雾里,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他不太肯定地插话问道:“二位校尉是说,燕军必然来援么?”。

    朱江正要回他,不料张弛紧盯着几里开外腾起的烟尘大声道:“快看!应是大队骑兵来了!”。

    朱江和毛穆之循声望去,正北方不到两里处烟尘四起,一片黑压压的骑兵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再不到半刻,成千上万的精骑裹挟雷霆之威,疾风骤雨般直扑向洛阳城,队伍前面打着几面大大的旗号——“燕”。

    “援兵来了!”,毛穆之大喊道,一脸兴奋,“两位校尉果真料事如神!”。

    “非我等料事如神,而是谢将军策无遗算”,张弛笑道,同时心下一松。

    “诸位,燕军来援,我等也不可堕了大晋威风,城下秦军已成疲师,当内外夹击之,一鼓将其歼灭洛阳城下!”,朱江高声道。

    “好,我这就传令下去,恰逢其会,在下恬居在列,这就随诸校尉博得不世功名!畅快!畅快!”,毛穆之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须臾,燕军万余骑兵至,未作丝毫停顿,旋即对洛阳城下六千多秦军发起冲击。

    洛阳城西门大开,朱江、张弛和毛穆之各自领着麾下士卒倾巢而出,虽不过三千余众,却有排山倒海的气魄。

    秦军久攻坚城不下,士气正处于谷底,更不防燕军上万精骑骤然杀到,当即心惊胆裂。

    燕骑冲锋的洪流无情撕裂开秦军大营,秦军士卒宛若激流中的蝼蚁,转眼间被奔腾的马蹄践踏得无影无踪,恰好洛阳城中的晋军迎面冲出,两股激流将六千秦军残卒淹没得结结实实。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歼灭战,不到一个时辰,除了极少数秦军侥幸得脱,剩下来的跟随秦将杨安、张蚝两人一起,被燕国骑兵碾成齑粉。

    战后的洛阳城恢复昔日的宁静,遍地的残肢断骸在猩红的泥土中显得触目惊心。

    “兵者,大凶也!不知几人得以魂归故乡?”,一把将手中长剑插入身前的地面上,步兵校尉朱江席地瘫坐下来自语叹道。

    “乱世,只能以战止战”,长水校尉张弛挨着朱江坐下后说道。

    “以战止战……”,朱江喃喃道,“大好河山,在这一片晴空之下,不知何日复见炊烟袅袅,牧童牵牛嬉戏田间?”。

    两人正一语一叹间,不远处几骑飞快驰来,待来到朱江和张弛身边,来人跃下马背高声道:“前面可是张兄弟?邺城一别,不期已有数月了吧!”。

    “吴王?”,张弛闻声看向来人,旋即起身迎了过去。

    张弛和吴王慕容霸也算旧识了,去岁他随刘霄出使燕国时候没少和慕容霸打过交道,对于这位燕国吴王的才干和为人,张弛还是有些钦佩的。

    后来张弛还从刘霄口中得知慕容霸的人生际遇,又不禁对他心生些许同情,所谓物以类伤,张弛想到自己这辈子若不是遇到刘霄,如今指不定仍被埋没在破败的屯骑营中,安能快意纵马驰骋?

    人生的际遇呀,真是一件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事情。

    “不期竟是吴王亲自率军前来洛阳解围,我等俱为感念不已呀!”,张弛向慕容霸抱拳道。

    “咦!怎么不见谢将军?”,慕容霸环顾四周,只见张弛身后的朱江和毛穆之,不免有些意外的问道。

    “谢将军已率军它往,并不在洛阳城中”,张弛答道。

    “这家伙,丢给我一封信札,自己却没了人影,岂是迎客之道?”,慕容霸笑道。

    “非常之时,也由不得谢将军了”,张弛解释道。

    “嗯,本王知道,说笑而已”,慕容霸道,“洛阳之围已解,替本王带个话给谢将军,昔日他于邺城郊外救得我妹一条性命,如今应该两不相欠了吧?”。

    张弛哈哈一笑,连忙点头说应该如此,随后又替慕容霸介绍身后的朱江和毛穆之两人。

    慕容霸和他们一一礼见,随后又问起张弛:“张兄弟,现今贵国太尉桓温与三万秦军僵持在武关一带,而谢将军却不知所踪,我大燕发兵六万来襄助晋国伐秦,不知谢将军下一步盘算如何?兵者大事,本王不得不问明贵军的意图”。

    “王爷一说倒提醒了我”,张弛道,“一场大战刚完,士卒们也需要休整,走,我们入城详叙”。

    武关。

    渭水河畔和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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