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之丝路魔笛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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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肢,恍如盛开的大牡丹花,花蕊中,也有一剑,直挺挺往心口刺来。

    第十章霜刃看遍几繁华

    罗刺寇既能读懂武功,又肯下常人不愿不能忍的苦心,对这武学一道,他自有自家的见解。习武数年来,虽在内功一途上,毕竟困于年纪和经脉不能大成,却在剑法之上,便是那鬼僧,也时常赞他一声钟灵毓秀。一手衡山剑法,确是精湛无比,对那快剑的理解,自有他的道理。

    这一字电剑的长剑,先是一剑,又复一剑,两剑连环,不留痕迹,如同闪电,分明可以看到它闪烁间的拐弯,但要从那拐弯中避开,却是万万不能的。

    当时嗤的一声,花蕊中那一剑,正中罗刺寇前襟,上好的羊皮袄袍,教那一剑扯开了一条口子,肌肤也被坏了,一道淡淡的血痕下,一滴鲜血,缓缓穿透剑幕落到了地上。

    罗刺寇心下吃惊,毕竟多番生死关头活下来的,却不惊慌,他也不是顾忌脸面不要命的,慌忙使了个不要脸的懒驴打滚,从那层层剑网中挣扎了出来,身上一疼,又中了一剑。这一剑,却中在手臂上,剑气剖开衣层,被门外扑来的寒风灌入,冰冷刺骨。

    但毕竟从那剑网中挣脱了出来,罗刺寇不敢待回头去看,凭了感觉回手便刺,剑锋正中丁坚长剑腰间,众人只听清脆的一声响,丁坚随后而来的第三剑,便被他险之又险地破了。

    这三剑疾若雷霆狂风,不光彩的闪躲甚是狼狈,但也堪称兔起鹘落,其中不乏有好手,眼中看了,心中便想,见那丁坚第三剑既已被破,便顿足没有趁机追上去,不由纷纷脱口喝了一声彩:“好!”

    那童长老却怒道:“丁坚,怎地你不趁胜追击?”

    丁坚苦笑一声,那童长老方看得清楚,原来五路神施令威的紫金八卦刀,已将他的后背剖开一道,虽未伤及皮肤,却将那一袭长袍撕裂了。

    童长老嘿然而起,大步竟往前来,也不用手中重剑,只凭著一对肉掌,距离那施令威尚有一丈来远,却那掌上劲风,荡的大堂里碗筷乱跳,砰砰几声,桌椅已被撞翻了。

    那童长老尚有余力喝道:“这小孩既非神教中人,必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趁机杀了,正好了却往后一段麻烦。”又趁机一掌,挡住施令威,大声笑道,“施兄弟一把紫金刀,杀的青龙帮十三条好汉横尸江口,老夫好生佩服,今日相逢,难免技痒,来,来,不妨切磋几招。”

    施令威破口大骂:“放你娘的臭狗屁,好不要脸!”

    罗刺寇神色森冷,嘴上却哈哈大笑:“魔教中人,你见过你个要脸的?死便死了,那是我学艺不精,一字电剑么,嘿嘿,要杀我也不难,只是往后江湖里,这一字电剑,就此除名罢。”这句话刚说完,已被那童长老一对肉掌迫得退上楼梯的众人眼前一亮,只看他一柄长剑,飘飘渺渺的,宛如紫霞升云峰,尚未见出招,便有云雾缭绕日光惨淡的味道,蓦然间,日光冲破云层,普照在大地之上的紫竹林里。

    一字电剑神色郑重,口中赞道:“这可是天柱云气么?剑招是好的。可惜了。”

    罗刺寇紧抿双唇,一字不吐,情知今日一战,远比这几年在沙漠里更为凶险,但却夷然不惧,左手捏着剑诀,右手单手持剑,抢步快攻,明眼看来似是云气飘荡,要将那丁坚包裹在里面,实在是要云中一剑直刺丁坚要害。

    但那丁坚却微微摇头,手中长剑再次挑出,这一招“天柱云气”快则快矣,但却不能快到瞒过他眼目的地步。只是丁坚也知,若是这一招使得尽了,他必然要后退闪躲,面子上那是过不去的。他这一剑直挑,终于破开罗刺寇的剑光缭绕,轻轻磕在最致命那一剑上面。

    罗刺寇胸口一震,并不是受伤,而是这剑招被打断了,彷佛自己正在泼墨写意却被人打扰,不由心下不快。当下反手又一剑,清矍剑鸣之声琅琅,那便是“石廪书声”,剑招之中,扣扣之音不绝。丁坚呵呵作笑,又起一剑,依旧快如闪电,又敲在了罗刺寇手中长剑的中心。

    罗刺寇一皱眉,返身而走,觑眼见丁坚拔步追来,心下暗喜,待他追得近时,突然回身,高高跃起,手中那剑竟似穿云大雁一般,自高处落,眼见坠地,却忽然一个折身又复飞起,眨眼间的工夫,罗刺寇一人一剑,足不落地,却已绕着丁坚转了个圈。

    众人呀地惊呼,不想这少年竟有这等神术,直可闻所未闻。

    叵料丁坚依旧不动声色,再起一剑,又敲在剑柄地带,将罗刺寇这一招,又打断了去。罗刺寇一招既断,后不能续,一口真气登时浑浊,半空里存身不得,断翅大雁般落到了地上。

    连接三招,这丁坚只是最寻常的一招直挑便随意破去,莫非真的是剑法不好么?

    罗刺寇心下不信,倘若这招数是鬼僧使出,休说一个丁坚,便是个,也须被那缭绕的剑招毙了。但他又隐隐觉着,自己在丁坚面前浑似小儿般的拙劣,并不只是内功比不上他的缘故。却终究错在哪里,他茫然不得解。

    那接连被打断的感觉,让罗刺寇心中极度不舒服,难受得紧。

    一落地,眼见那丁坚似笑非笑又要抬手一剑刺来,罗刺寇忙将那许多念头抛在脑后,一把剑快如闪电刺出了九剑,这一招回风落雁剑里的绝招,竟在这等时机里教他突破了桎梏,原来只能勉强一剑化作六七招,如今刺出了最巅峰的九招来。有用剑尖去刺的,有用剑锋去抹的,也有去削的,倘若罗刺寇正面对了九头飞鸟,无论千折百回,那也要被刺落在地上——这一手“一剑落九雁”,果然已经能登堂入室了。

    但落到丁坚身上的,那是一招也没有。

    他依然只是一剑,便截断了罗刺寇的绝招。

    罗刺寇心下焦躁起来,暗道:“他来来去去只一个截剑,若说快,委实也不慢,但总觉着若能突破这差之毫厘的感觉,定然能刺死他。可不知怎的,正是这差之毫厘的感觉,总是不能把握。”

    丁坚嘿嘿笑道:“小子,你这衡山剑法,确是好的。倘若是莫大使来么,倒也能教我让上一让,那么,你试接我这一剑如何?”

    话音方落,一剑便出,这一剑,罗刺寇看得清楚,依旧还是他的一字电剑,快如雷霆,绝不曲折,剑锋之上,恍惚有紫芒闪闪,遽然惊醒时候,方知这只是迷惑的招数。而在那电闪雷鸣般的剑光中,直挺挺的一招截剑,就跟他打断自己剑招的一模一样,但自己看着明白,却分明闪躲不开。那一剑,便中了左肋,一道血槽,冲破了衣裤,血迹涔涔而下。

    这伤并不入骨,疼痛倒还罢了,但给罗刺寇的刺激,并不在此。丁坚这一剑的目的,正是左肋,他想躲,却没有躲开。而这一剑的速度,他自忖绝对不在自己的速度之上,这是怎么了?

    便在这当儿,那童长老与施令威的火光电石般的对决,已经结束。

    这童长老生得既威猛,掌上功夫,的确不可小觑。那施令威虽有金刀在手,但方施展开,众人只看势如疯虎,刀上气势惨烈无比,却那童长老一对肉掌,竟能钻入刀光之中,只轻轻一按,便点住了施令威手腕上的力气,劲力发不得,那大刀,当啷一声掉落地上,施令威方要后退,已教这童长老拿住胸口大|岤,登时动弹不得。

    那童长老呵呵大笑道:“师兄弟的刀法,也是极好的。只是你这一路刀法,你只得了花招,了解了大意。但这招式中的意蕴,你却施展不开,因此,老夫轻易夺了你的刀。倘若你能坐观风云十年,这一路疯魔刀,堪堪可与老夫一敌。”

    便在他说话间,正是丁坚一声轻喝将第二剑刺出的时候,他这一番话,施令威虽动弹不得委顿在地,但全然不在心里,只是冷笑。

    可这番话落到了罗刺寇耳中,他却猛然如有雷击。原来这数年来,他既能下苦心,又深深理解剑招,并不拘泥在一招一式之中,纵然有此天资,但毕竟年纪还小,鬼僧哪里能教授他理解一招一式中的意蕴?华夏武学,多是从天下一时一物中衍化而来,武学总纲,总不能绕开天地人物四个范畴,这便是所谓的韵。剑招是从天地万物中衍化来,这衡山剑法,更是注重这个,倘若不能从总体上理解剑意,那所有的剑招练的再高明,也只是一个会移动的木偶而已。

    那么,衡山剑法的剑意,又是甚么?

    以前鬼僧也曾说过,罗刺寇的剑法,的确是在剑招甚至内功上堪可在江湖中立足了。但剑法练到了他这一步,若想要取得寸进,那就得在更高层次上有所突破。当时罗刺寇问他这更高层次是甚么,鬼僧没有回答。

    如今,罗刺寇全然明白了,不是鬼僧没法回答,而是他不能回答。

    剑意,总要森然凛然,毕竟长剑乃是杀人的。而剑意深处,催发剑法更上一层楼的,便是那一路剑法的来去,譬如鬼僧曾教授他一路甚基础的狂风剑法,那剑法,鬼僧施展起来,便如沙漠里风沙来袭,诚然杀意凛然,纵然是在阴天里,自家也能觉到那剑上的沙漠落日,抑或是风沙漫天的剑意。

    衡山剑法,生于衡山,那么它的剑意,自当便是衡山。

    便在这痴呆刹那,他身体记忆甚深,竟能随手一剑,将丁坚那雷霆万钧的一剑,轻轻荡了开去。丁坚大惊失色,蓦然只听罗刺寇一声大喝,大声笑道:“好,好,剑意,剑意,我想,我是懂的了。”

    丁坚停下手中的剑,嘿然失笑,心道:“你能有多大年纪,这衡山剑法,自是剑意生于对衡山的理解之上,而你这小孩,纵然去过衡山,又能懂得几多?”当时笑道,“我在你这年纪上,必定是不如你的,可惜一棵好苗子——你且施展来我看看,可记住了,机会,只有三招。”

    罗刺寇轻轻抬起手中长剑,微微笑道:“不用三招,你,且看好了。”

    突然,身后有凉风袭来,罗刺寇一皱眉头扭头看去,只见早先来的人群里,不知甚么时候,又多了个汉子,当中围著一人,披了暗红里子漆黑外罩的斗篷,顶上蒙着一方斗笠,看不甚清面目,只他手中,却持了一把纸扇,右手持着,在左手掌心里轻轻敲动,甚是悠闲。

    “出招!”丁坚见了这人,双目中竟异彩连连,似是见了闻名已久却无缘见过的,迫不及待,似要表现一般飞身而起,空中里刺啦一声响,继而如有疾电纠缠,那剑来的好快,丁坚叱声方起,剑便到了罗刺寇后心。

    “无耻。”施令威厉声大骂,众人里眼力高明的,心中尽皆明白,这丁坚剑法既高,出剑又快,只怕这少年,再也躲闪不得了。

    第十一章此时见山还是山

    罗刺寇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穷人,无论前世今生都是如此,别人说他雅,那也只是戏弄取笑的话。前世里,小作坊里的一个外围伙计,做的只是持着证明书将锻造好的工艺品兵器送到天南海北的买家手中。十数年的学校经历,早被当成了午夜梦回,哪里能用它来创造出生活?每月那些许收入,寄回了家中,他手头所剩的,自然无几,行走天下,风景多美不胜收的,又买不起照相机,只好每过一处,贪婪地将如画江山都刻在脑子里,时常反刍,恍如又身临其境。

    南岳衡山,自然也在他心中,虽古今不同,大致却是一样的,祝融峰山高风大,明丽秀美,月明星高天穹之下,便越发清幽修远。那童长老既出言,罗刺寇闹海中如有神明指引,直将他引回了衡山之中,那衡山的山魂,似化作了心海中的神识一般,心念方动,剑意便出。

    丁坚那石破天惊的一剑,罗刺寇恍如未闻,因背对着众人,只有那手持纸扇的方能看清他瞪瞪呆呆的面目,不禁失笑。决死之时也敢走神,毕竟太过年轻。

    当时便要喝止了丁坚,却听罗刺寇断喝一声,倏然回头,手起一剑,彷佛自天外来的断雁,惨烈之极地迎头撞上了丁坚那一剑,满室的剑光,戛然而止,这一剑,竟教他破了。

    罗刺寇一招既颇丁坚的攻势,自不让人,低叱一声,又是一剑,这一剑,只见剑光,不见落处,那持扇之人,也轻轻“咦”的一声,停下了往手心里拍打的动作。

    丁坚夷然不惧,心下却颇懊恼,见那剑光大作,哈哈一笑,又要使个截剑式来破。

    剑方出了一半,丁坚便觉察出这一剑中的不同来。

    之前罗刺寇的剑招,只是剑招,堪称照猫画虎。仗着他剑快,寻常江湖里好手,挡不住他的快招,又时常被那剑招中隐藏的眼花缭乱迷惑,因此措手不及之下,便教罗刺寇径中一剑杀了。丁坚却不同,他在江湖虽无多大名望,一身本领,却是真的好。如今这一剑,剑招还是之前的剑招,只是那“一剑落九雁”,剑意却是见了,不甚浓烈,但毕竟是有的。

    衡山剑招,本便是极好的,如今罗刺寇既心中有了剑意,这一剑,丁坚便不敢阻挡,急忙又退一步,那施令威虽动弹不得,双眼却没有离开过这里的斗剑,眼见罗刺寇这一剑中,如疾风劲荡,秋霞中雁阵惊寒,情不自禁高声喝了彩,道:“小兄弟,你这一剑,施令威可抵挡不住的。”

    一剑既退丁坚,罗刺寇跃身而上,又是一招“一剑落九雁”,这一招,出招既快,剑招又多,他自己只出了一剑,旁人却看剑光大作,少说也有七八剑往敌人杀去,有刺有削,这一次,便是旁观之人,也不自禁往后退了步,心中均道:“这少年,之前的剑招虽也如此之快,但不至于让人生出不可抵挡的念头,如今却是怎地了?”

    丁坚又退一步,罗刺寇再三使出这“一剑落九雁”的招数,越发流转顺畅。第一剑时,尚有凝涩感觉,第二剑,便平添了双倍的萧瑟而明丽,这第三剑,丁坚只觉对面出剑的,本不是人,而是一耸山岳。

    于是又退,罗刺寇的第四剑,还是那“一剑落九雁”。

    丁坚又气又恼,厉声喝道:“你这使得甚么剑法,狗屁不通。”

    罗刺寇笑道:“刺你这狗屁不通的人,自然要使狗屁不通的剑法。”

    说话间,第五剑出,这一次,那持扇的讶然喝道:“你是衡山莫大甚么人?”

    那施令威也叫道:“好一招‘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小兄弟,衡山莫大掌门,也不过如此了。”

    罗刺寇心下却道:“毕竟功力太浅,倘若莫大先生来使这‘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休说是丁坚,便是那童长老,也怕是抵挡不住的。”这十三式,乃是如今衡山派的镇派绝学,自衡山五神剑没了下落,残篇只怕始终没有显踪江湖,衡山派名震江湖的,便是莫大先生的这一手“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这一剑法,本是从变戏法中悟出的,若论这戏法,罗刺寇自负当今天下,没有人能比他见识过的更多,心下想着千奇百怪的魔术戏曲,手中剑招,便由心发,虽是慢了,剑意中蕴藏的杀意,却不减少,那丁坚眼睁睁只能看着,不住往后退去。

    罗刺寇不答那持扇的问话,那人见丁坚步步后退抵挡不住,脸上恼怒色起,冷笑喝道:“既是正派中人,那也休怪我神教以多欺少了。”当时持扇而上,众人看得清楚,他腰不弯脚不跺,人影一闪,便从一丈之外窜入战圈,便是那施令威心有成见,也对他的武功心悦诚服,道,“果然好武功。”

    随后又嘿嘿骂道:“只是以大欺少不算,还想以多胜少,也是不要脸的。”

    那童长老怒道:“找死!”

    手起一掌,往施令威额头便落。

    施令威嘿然而笑,怒目直视,绝不为他所吓。

    不了这童长老一掌才到半空,雄壮身躯,却已窜入战圈之中,丁坚也觑准了罗刺寇一惊之下手中长剑的一滞,清啸声起,卷著闪电霹雳般剑招,趁势往罗刺寇反攻而来。

    这时,三人三方,将罗刺寇挡在正中。那丁坚的剑法,众人都已见了,诚然是个好手。那童长老眨眼间点中施令威的麻|岤,声威又隆。而那持扇的,只看他小露的一手,便知武功更在丁坚两人之上——如今景象,罗刺寇身在三大高手围拱之下,哪里能撑过一招半式?

    风尘激荡中,众人只看丁坚的剑光笼罩了大堂,那童长老的双掌,蓦然放大,通红的掌心,森然可怖,只那持扇之人,最是没有甚么响动,但想必他的武功已臻化境,风淡云轻中,杀机只怕比这两人合力更甚。当中罗刺寇的小小身影,已被他们全数挡住了。

    突然,剑啸一声,轻轻的,与丁坚的厉啸决然不同,猛然只见那持扇之人猛然后跃,在他立足的地方,一闪剑尖,将身后的桌椅刺出了三四个窟窿,而那人后跃之后,面上惊色未绝,目光阴沉,脸色恼怒,手中纸扇上,多了一个窟窿。

    接着,童长老厉声大叫,众人均听得出他的羞恼,微微的血光一闪,那童长老捧着手往后也退,只见左掌之上,鲜血涔涔落下,却教伤了。

    再接着,丁坚闷哼,一朵血花盛开在半空中,多亏他本领高强,勉强在森森剑阵中闪身出来,只是胸口鲜血潺潺,却是果然受了重伤的。一退之后,左手剑指出如快剑,连在伤口上点了七八下,将那喷涌而出的血,一时是止住了。

    内中的罗刺寇,面色苍白,嘴唇上血迹斑斑,右手长剑,遥遥指着那持扇之人,左手快速在右臂,胸口,肋下点了几下,想必那处是受了伤了。而后他在耳根下摸了一把,神色郑重,脱口道:“好武功,倘若我这剑慢上那么一眨眼的工夫,至少这耳朵是不保了。好,好得很,请教大名。”

    那童长老羞怒交加,一退之后,便要再次扑上。

    那持扇之人摇了摇手,啪一声打开纸扇,惋惜地再三看了看,叹息道:“你这少年,的确好剑法,好剑意。承蒙教主看重,将这纸扇送了给我防身,如今,却教你刺破了。我,我十分生气。”

    他这一说生气二字,罗刺寇长剑便在空中点了一下,显然心中紧张。

    众人均都好笑,暗道这少年不知在那人手中吃了怎样的大亏才紧张成这样,都快成惊弓之鸟了。

    他武功既好,又在三大高手夹攻之下活了下来,就此一手,满堂众人,谁不惊骇?而更教人惊心的,乃是他虽置身凶险之中,神色冷清绝不慌张,这等镇定,委实江湖里一流高手中也难见。而那持扇之人,区区二字便教他紧张成了这样,更显他的高明。

    但那人却绝无得意之情,脸上的森冷,已全然成了懊恼惋惜,还有一点点的敬佩。

    “你武功既高,年岁又小,假以时日,必然会成江湖中的有名高手。但你伤我,我也不恼,却损坏了教主亲赐的扇子,那就饶恕不得,能教东方不败狼狈成这样的人,天下没有几个。”那人看着手里的破扇缓缓说道,“我姓东方,又叫不败,这名字,教主也时常夸赞,这几年行走江湖,果然未尝一败,你折我名字,也是饶恕不得的。”

    罗刺寇大吃一惊,纵然他知道如今的东方不败还没有学那葵花宝典,但就这个名字,已足够让他心里惊讶至极。

    那东方不败将目光从纸扇上挪到他脸上,仔细看了又看,细声细气地,和他俊朗颇有男子威风的名字绝然不同地继续说道:“但你这一剑,固然能在童大哥,丁坚和我的手里伤两人退一人而活命下来,但这也不是你全部的本领。丁坚是你精心计算设下圈套要杀的,却没有杀死。童大哥武功高强,为人自负,他也没有使出五分本领。我也没有想到你在濒死之下能突然领悟衡山剑法里的剑意。所以,这一次,你是侥幸得手的,是也不是?”

    罗刺寇按下心中吃惊,自知这东方不败的武功,倘若要偷袭自己,也不会在这一时片刻,何况此人此刻也是个骄傲的高手,当下将长剑拄在地上,点点头道:“不错,我的武功,倘若这一字电剑全力施为,那也最多能打个鱼死网破。这一位童长老,武功更高,如若正经交手,我是打不过他的。你的武功,七八个我,那也不是对手,这一次,却是我侥幸得手了。”

    东方不败又仔细将他打量了片刻,惋惜摇摇头,目光中既有佩服,也有惋惜,那生气的心情,也低了三分,道:“你这少年,堪称光明磊落,把江湖里那么多成名已久的,也都比下去了,年纪虽小,但看得出,是个伟男子。可惜,可惜。”说着,他连连摇头。

    罗刺寇哈哈大笑,虽在魔教众多高手环伺中,竟蓦然生出一股盖天的豪情来,心中道:“纵然就此死了,那也有甚么好怕的?至少,在这江湖里,能让东方不败当成成年高手来对待的,只怕也只我一个人了。便是往后令狐冲上了黑木崖去杀这人,只怕当着当世四大高手的面,东方不败也须看着令狐冲说,‘你这厮,武功很好,剑法很高,这很好,很好,跟当年我的一个敌人很像,真的很像’,那也不枉黄泉路上,少爷痛饮它三碗孟婆汤了。”想到这里,他倍觉有趣,又仰天哈哈大笑三声,连口道,“有趣,哈哈,果然有趣。”

    东方不败奇道:“甚么有趣?你又笑甚么,难道不怕死吗?”

    罗刺寇一摆手中长剑,摇摇头道:“没甚么,我知道你的意思,只不过,你有你的骄傲,我也有我的坚持。这天下嘛,能杀死罗刺寇的,多如牛毛,但要让罗刺寇屈膝的,那可没有。我很怕死,很愿意活着,但要让我用尊严换一条命,用大半辈子狗一样活着,那还不如痛痛快快死了,至少能让你这位天下有数的高手,注定会成为天下第一的高手退了那么一退,那也痛快得紧哪。”

    东方不败一惊,却又是一喜,尚未出口,那童长老哈哈笑道:“你这小孩,倒是一张好口舌,死到临头了,明明对我东方兄弟说好话想活命,偏偏还不肯明言,跟那些个名门正派的人一样嘴脸。”

    罗刺寇瞥了他一眼,轻蔑道:“你这武夫,就算你能成为天下第一,那也只是个粗鄙的人,原本我敬佩你是个高手,现在看来,哼哼,你和这位东方不败,差的可不止是本领。”

    童长老立时大怒,便要挥掌来打。

    东方不败喝道:“童大哥,这位施兄弟,前番我便与他交过手,约好三战两胜,如今这第二战,那是你下手的,你,送他出去吧,寻个偏远的地方,放他去罢。”

    童长老不敢违抗,虽不情愿,却只好谨遵东方不败的命令,单手拎着施令威,又不耐他破口大骂,顺手点了哑|岤,、出了门远远往镇外去了。

    东方不败挥挥手,满堂众人如蒙大赦,抱头慌忙逃了远去。东方不败方回头来,笑吟吟看着罗刺寇道:“你这样的少年,倘若给你一线生机,你便定要逃脱,是不是?我却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那么,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罗刺寇脸上浮现出和煦的笑容来,贪婪地往门外已经暖和了许多,也夹杂着微微寒意的阳光看了两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抬起长剑指向东方不败:“来吧。”

    第十二章颈中一段铮铮气

    东方不败摆了摆手道:“先不忙,左右你也要些时候歇息,待我处理了帮中杂务,再与你交手不迟。”罗刺寇自知在这人手中,便是偷袭也是无用,索性垂下剑来,寻见自己那一桌,向蜷缩在楼梯口的伙计道,“小二哥,只怕你这店,我是住不了的了。我这人,平生爱算计,最是斤斤计较,那些银钱,若不能花销了,纵然是死,心里也不舒服,你店里有好酒好肉,都送来罢,吃饱了,好与这些个人决一死战。”

    他虽在强敌环伺中,神色坦然,并不畏惧,便在东方不败面前安然自若走了过去,又在桌上放了长剑,抬手叫些饮食,那些个教魔教众人迫地畏畏缩缩蜷在楼上的江湖豪客里,自然有人暗道这少年不知死活,却也有人心内叫好,一时又敬又佩,又惭又愧,却没有一个人敢叫一声好来。

    倒是那东方不败伸出大拇指赞道:“你算是个人物。”

    罗刺寇笑道:“但也很难缠。”

    东方不败哂然:“这倒没看出来。”

    罗刺寇哈哈一笑,并不分辨。

    东方不败指了指那店主:“你不要害怕,我神教中人,也是讲道理的。你这小店开来,很是不易,这少年既要吃喝,你送他便是。账本上若有欠缺,祁连双雄四霸放着在这里,还能短了你的不成?”

    店主连声称是,却站不起来。门口那六人,有两个持铁锤,手腕上缠着铜链,有四个各持长刀,雕以鬼头,见那店主畏畏缩缩,顿时怒道:“不想要命了么,东方教主的话,难道没有听见?”

    说话着,当头那汉子哗啦一声,手腕里的铜链破空而出,铁锤直奔楼梯。

    半空中一支长剑,断水般将那铜链隔阻,正是罗刺寇。

    那人喝道:“你这厮,敢不要命了么,老子好心好意帮你要个断头酒,你待怎地?”

    罗刺寇扬眉道:“这世上的人,聪明的我不杀,愚蠢的我也不杀,单是不长眼的,我见一个杀一个。我自要我的酒菜,干你甚么勾当?”东方不败扬手喝止,“赫连塔,既然入了神教,便该将一身的匪气改上一改。”罗刺寇双目一凝,看住了这双雄四霸喝问道,“党项后裔?”

    那赫连塔虽退了回去,脸上匪气却不改半分,听问笑道:“老子便是赫连塔,党项后裔。”

    又指了指身边五人:“这一个是老子亲生兄弟赫连敏,他们四个,姓李,名为金银铜铁,若不是东方教主当面,一刀杀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秃驴。”

    罗刺寇扭头去看,东方不败似笑非笑看着他,当下摇摇头叹道:“尝闻猫狗为了讨好主人,经常做这不知好歹的事情,今天见了,果然信了。”不待那六人大怒,又问道,“去年冬季,从济南府往西域去迎娶新娘子的‘红枪镖局’,是不是你们沿途杀了,抢了新娘子上了山去的?”

    赫连塔想了想,摇摇头道:“老子们整天杀人越货,哪里想过甚么红枪绿剑的,你说是我们杀的,那便是我们杀的。那又怎地?和你是亲戚朋友?”

    罗刺寇摇摇头:“我并不认识他们,但今年春天,从祁连山逃了两个镖师到了鸣沙客栈中,形容已不见人样,说是镖队十人,已遭了你们祁连双雄的毒手。这你们不记得,那也好,只是那新娘子被你们抢了上山,后来又杀了送给甚么漠北双雄,这倒没有忘记罢?”

    赫连塔皱眉思索,旁边赫连敏喝道:“不错,那新娘子不曾习武,细皮嫩肉的,好是娇滴滴的样子,老子见了非常喜爱,本来打算就此在山里拜了堂成了好事,只是做客的漠北双雄久不食人肉,十分馋涎,老子极重江湖义气,便将那新娘子让了给他们,至于后来么,哈哈,那漠北双雄,果然名不虚传,一刀杀人,庖丁解牛一般,先将胸脯斩了,老子派人送往塞外给他们的师傅,剩下的,都进了那两人的胃口。老子是个心善的,可怜那新娘子也算曾是老子看上的,倒是没有动她的肉。只不过,这两人也颇不识抬举,老子舍了好东西给他,他倒要嫌弃,说是肉不筋道没有嚼头,好不教人气恼。”

    满堂的客人,听他这么绘声绘色地讲述,有一半的都干呕起来,便是东方不败,也皱了皱眉,却没有发作。那丁坚怒然勃发,看是要挺剑来杀,却猛然想起这六人是随了东方不败来的,你嗫嚅几下,又退了回去。东方不败将手里的纸扇挂在腰间,风到香来,原来他竟敷了香粉,只听他对丁坚说道:“丁坚兄弟,我知道你本不是陕西府的人,和这祁连六兄弟素来有些恩怨,但如今既是一家兄弟,你那段恩怨,暂且放下如何?待回了黑木崖,我去问教主求个恩情,天下间女子如云,你若看上谁,我亲自出手替你拿来,也算补偿了你。”

    丁坚神色犹豫,恨恨看着那六人,半晌颓然一声长叹,向东方不败拱拱手:“既是东方教主说情,那么也罢,只是杀父杀妻的仇恨,丁坚却不能亲手报之,这六人,属下再也不愿见到,就此别过,盼望东方教主旗开得胜,丁坚在黑木崖,等待东方教主归来,就此别过。”

    说完,丁坚长剑还鞘,闪身出了门去,正要疾奔而去,东方不败喝住了他,又往祁连双雄六人道:“毕竟往后都在教主麾下做事,往常的恩怨,也该有个了结,你们应该向丁坚兄弟赔礼道歉才是。”

    那六人十分不情愿,却碍于东方不败的面子,勉强拱拱手,不咸不淡告了罪,丁坚顿足跃上房顶,只听一声长啸,越去越远,渐渐声不可闻。

    东方不败嘿然轻笑,望着据案大嚼的罗刺寇笑道:“听你的口气,颇是为那新娘子不忿,若你早到一步么,这六个人,恐怕说不得和你有一场死战。只是他几个如今都归在我教名下,一处都为任教主做事,你这名门正派的弟子,要想为同道中人报仇雪恨,只怕再也不能了。”

    那赫连塔哂道:“东方教主厚眼看这少年,那也忒过了。就算他早来十天八天,那也正好省了您老人家动手。不如将这厮舍了给我们兄弟,一处拿了,正好请那漠北双雄来饱餐一顿,说不定东方教主座下又添两名好手。”

    东方不败脸色一变,似是心虚地瞥见罗刺寇嘴边一丝轻笑,但看他面色森冷如铁,生恐这六个没头没脑的说出更多些没头没脑的昏话,扬声喝道:“我教中杂务也都了结了,东方不败敬你是个伟男子,让你三招,出手吧。”

    罗刺寇将最后一碗烈酒满满饮了,慢慢站了起来,偏着头打量着门口那六个人,脸上似笑非笑,目中却肃杀阴冷,低声道:“很好,很好。”

    东方不败厉声喝道:“当心,快退。”

    哪里能及,罗刺寇手里的酒碗还没有放下,桌上的长剑便已弹起,他和那赫连塔兄弟相聚足有一丈开外,但那兄弟二人,只觉眼前一花,面目剧痛,旁观众人,再没有人能看清罗刺寇怎样出招,又是怎样伤人的,东方不败却看得明白。

    那一个“很好”才出口,领悟了衡山剑法剑意的罗刺寇,便借着在地上一点的脚力,离弦的利箭一般,眨眼间扑到了赫连兄弟当面,手中剑,快如闪电,飞快刺出了十七八剑,那赫连兄弟,本就不是入流的人物,哪里能躲得开这连丁坚恐怕都闪躲不了的剑法?疼痛还没有传到脑海中,罗刺寇已又退了回去,重新坐在了桌上,仰起头来,左手举起的酒碗中,最后一滴酒,掉在了他的喉咙里。

    当时过程中,东方不败一手并了剑指往前再递,另一只手,却不得不往旁边一拨,原来罗刺寇退回来,比扑出去更快,原本正持的长剑,瞒过了本来只想从后面出手围魏救赵的东方不败,掉转回头来从他的肋下刺出,用的也不是任何门派里的招数,反而有些像不回头的“回马枪”。他那长剑,比寻常的铁剑要长长寸许,如今内力大进,剑锋上半寸长短的剑芒吞吐,偏生这一剑后刺而出,到了半空,又蕴含了衡山剑法里的剑招,百变千幻,东方不败身在半空,闪躲不能,他也不屑再闪躲开,恼恨之下,用了平生本领,只一只手,看准了剑锋荡了开去。

    又听当的一声,那长剑竟被他恼怒之下一拂而断,半截掉落在了地上。

    再接着,东方不败的剑指,几乎点到了罗刺寇的后颈,但毕竟没有点中,反而东方不败不得不往旁边一闪,那拂断罗刺寇长剑的手中,纸扇已拿稳了。

    至此,方听叮咚两声响,赫连兄弟手里的铁锤落在了地上,二人惨烈大呼,全身血气,又是两声哗啦的响,众人急忙看去,那两人的手腕,齐根断了。

    痛呼中,两人踉跄着往门外退了三四步,砰然砸落地上,阳光下溅起一阵尘埃飞舞。到如今,两人胸口,咽喉,肋下,腰间,乃至大腿内侧,血舞飞扬,原来罗刺寇那十七八剑,都落在了实处,撕裂了两人的血管,却不一时致命,直到两人察觉受伤恐惧之下想要跑的远一些,才引发了大冬天里原本有些晦涩的血气,一股脑喷发出来,当时死了。

    那祁连四霸,骇然变色,抽出兵器一面防备警惕,却不敢逃跑,拿眼睛看着低头看自己腰间的东方不败,如见活鬼。

    东方不败咬着牙,面色一团铁青,抬起眼来打量着后颈已被指风点破留着殷红的血的罗刺寇,嘶哑声着嘿嘿笑道:“好,你很好,小小年纪,竟能算计至此,如今,东方不败是真的佩?br/>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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