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之丝路魔笛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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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耳朵也该被冻掉了。”心下这般想,那念头便制止了动作。

    也是他机警,外头景象,果然是如此的。

    腹内饥渴,纵然心中焦急,但罗刺寇也知在这等景象之中,万万着急不得,当时便将那真元催动化作真气,真气又生内力,不断击打在那沙壁抑或冰壁之上,待眼睑上火辣辣地疼,方渐渐再顾及双耳,又顾及四肢。

    在此期间,外头压力越来越大,皆因他从中击打,而外头冰沙壁却不能破裂,更不可往外扩张,由是密度越来越大,而封闭的空间里,内力流转,必然外泄,那千万斤的压力,挤压着越来越浓郁的外泄真气,洗骨伐髓般重塑着他的血肉骨骼和经脉,督脉之中,竟又悄然通了数条。

    如是景象,竟也不知过了几多时候,终尔破壁而出时候,罗刺寇闭目待了好半晌方睁眼,果然那季节尚未变化,仍是沙漠之冬,但那日头,却渐渐暖和了。

    遍查经脉,督脉中虽仍有数十条没有打开,但那真气浓郁,催动而生的内力,比之之前,强横了数倍,任由大周天里的真气流转,罗刺寇难掩欣喜,辨明了方向,大步往北而行。此处已太靠近金雕盟那片绿洲了,要往山寺回归,便该往北行些时日再转头向西。自家在这雪沙冰壁中,只怕过的时候不浅,以往昔惯例,鬼僧必不会等待,他此刻只怕已回到了山寺之中了,自家耽搁了行程,这老僧可不会给自己理由,须先回了山寺里去,或许能少许多计较。

    当下这一路走来,衡山五神剑残卷的招数,他渐渐上手,如今有比之前强大数倍的内力为基础,剑招一出,自己便能觉到进步,心下十分欢喜。

    夜宿幕之下,日行苍穹之间,渴饮融化之雪,饥餐群蚁之肉,这等日子,罗刺寇已过了数年,自然饿他不死,最为教他叹息的,远远非是这等煎熬,沙漠之中,最怕的便是迷失了方向,这一次,他走着中招了。推断时候,罗刺寇断定自家在那冰壁之中恐怕也过了十多日,风云变幻,天色阴了又晴,这一次,却是晴了便阴,好天气没能支撑两三日,一日晌午,大风忽起,漫天阴霾,星光不见,莽莽雪海中,甚么方位也判定不得,只得照着一条道路往下走,直看到人烟时候,他方发觉自家已出了大漠,到了甘肃地界。

    原来自金雕盟那处不远地带,他方往北走不数十里,拐头往西时,又往南行四五里,如此偏差之下,阴天里寻不得前时足迹一路往东而来,倒也错过了玉门关,径直自荒无人烟飞鸟不落的沙漠之中,闯过了险隘无数,自陇西稍南部,直入了这地界里。

    罗刺寇讶然苦笑,问了当地人,村中乡老笑哈哈道:“往前不远,便已是祁连山下,客人若要去陕西,自可从这里过去。若要回大漠,却要往祁连山下去,那里有许多客商,眼看着就要开春,趁着这时机,东来西往的人决计不会少了,大漠里风沙无眼,你这小客人,只怕禁不住那狂风一阵,须寻个周全商队跟随,必然少了许多艰难。”罗刺寇谢了乡老,眼见那长剑在冰壁之中已冻裂,沙漠中便裂为了数截,当下寻个铁铺里,得亏身上背囊不破,里头些许散银,倒也足够打造一柄稍稍趁手的兵器。

    只是长剑到手,他却再无饮食供应,沙漠之中,便是在鸣沙客栈里,他也算是个熟人,花销能有极几多?到如今真真入了人间,方叹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当时无奈,只好作起江湖里许多朋友无本钱的买卖,寻个大户人家,休管良善,只“借”些花销,有甚难处?夜入院墙,朝出镇门,怀里便多了沉甸甸一包花银来。

    立足分路上,罗刺寇四下打量,往北乃是祁连山,那乡老说的清楚。往东,便能往陕西一行,至少可打探得笑傲剧情已展开到了哪里。往南,乃是来路,自不必计较,往西去,前一步便是沙漠,只是阑珊春日已有了些些苗头,远处极目望时,山坡上草芽儿青青,正是小雪初晴,天空里温度,已与旁人大不相同,此时入了沙海,风暴比春日更为肆虐,反为不智。

    左右思衡,罗刺寇索性想道:“老和尚恐怕早回了山门,那文先生么,定有来意,指不定我这时回去,反倒要教他责怪不识时务。来这世间已有八年,却足步不出沙漠,便是人等,也只在鸣沙客栈中见过那些,遑论甚么繁华。前面既是祁连山,听客商言道,在那大山之中,隐藏的好汉英雄也有不少,山下自有好去处,如今吃喝不愁,何不先去看看?那乡老说的也好,若能寻个商队,虽无济于事只怕反有牵累,却一路上多些说话的人,比独自一人岂不有趣百倍?左右已经耽搁了日期,那老和尚必然又要责罚,大不了再学他一招半式便是,有甚么可怕?”

    计较已定,当时耐不住性子,罗刺寇随了零星行人,径直往北而行,行不两日,果然见一处卧虎似山脉,一峰接了一峰,一坡连着一坡,层层叠叠,只看山上便是天,天下便是山,山头皑皑,山腰墨黑,山下却是一片苍凉,戈壁与人家相连,飞禽同路人并肩,村寨镇庄,直似人自天上来,云从山海回。

    罗刺寇前世里也曾涉足此处,温热天气,将这大好祁连山,造就另一番人间模样,这时光景,虽极目苍凉,却多了许多生态,只看飞鸟与家禽同架,行人随骏马奔驰,偶有驼队逶迤而过,鸡犬之声如在耳边,当时雀跃,心下笑道:“这等去处,本来就是行人往来才形成的村镇,若要打探消息,也是便利,岂不比眼巴巴跑到华阴来的便捷许多?”

    骤然里,酒香阵阵,罗刺寇咽喉里馋虫大作,他虽不甚懂酒,却颇是爱喝,正如读书与士子墨客不同,喝便是喝了,管甚么这样那样的说辞内涵?他虽年幼,山寺中藏酒却不少,关外烧刀子,沙漠之中也有经略,奇辣无比,其烧无比,他暂且喝不得许多,每饮必醉,如今只闻这酒味,便知辛辣不及烧刀子,却也是白酒中的霸者,当时拔足而走,往山而行,不半日,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处繁华村镇。

    自镇口进去,迎面乃是一口老井,井上生了两株苍松,十分难得。

    罗刺寇如今,面目冻伤早已痊愈,短发皮裘,与行走东西的客人并无甚别,只是年纪尚幼,却背负一柄长剑,难免教那井畔打水的掩口葫芦,待问时,有粗壮妇人笑道:“小客怕是第一次来这里罢?便是罗当口,东来西去,南来北往,都在这里有落脚的时候,虽比不得凉州大镇大市,却也是个繁华去处。小客倘若要在这里落脚,待过个年,必定有许多个丫头们望风而逃。”

    这里民风彪悍,大有唐风,中原拘谨,主人家也学他不得。

    罗刺寇挠头而笑,那妇人几个汲水,只看着他短发长剑嬉笑不止,自知若论翘舌辩口,他远非这些个豪放妇人敌手,当下只好叉手讪笑:“劳烦大姐们告知个去处,自沙海里头出来,数日不能沐浴更衣,肚子里也是饥肠辘辘。”

    妇人们见他年幼,说笑一通,自不提那指路费,当中健壮的手指镇内笑道:“罗当口中,客栈少说也有十三四家,随意寻个便是——只是莫寻祁连客栈,客人年幼,须小心吃他混沌了。”

    妇人们当时闻声色变,急忙制止那妇人说话。

    罗刺寇心下大为讶异,却不好多问,将一锭碎银,搭手放在了井盖上,叉手告辞道:“多劳大姐,感谢提点,些许阿堵物,勉强为家里人添置些零嘴儿。”

    妇人们见他年纪虽幼,行事却有一番气度,自忖非是恶人,便也不与他客套,将那碎银自取来分了,靠近了低声道:“小客谨记,这祁连客栈,乃是祁连山里四霸双雄经略的,寻常江湖里人也避之不及,谨记,谨记。”

    罗刺寇心下十分惊讶,再三谢过了妇人们,负剑举步,随了西来的一队客商往镇内而走,这里果然是个繁华的去处,最常见的,便是客栈商铺,商铺里都是皮货行程之物,更有就此开了小铺面为经略生日的,干瘪瘪的干粮,风干的肉串,也有搭配水酒的,大都清冽至极,与沙漠中所见无二。再行十步,迎面果然一处客栈,偌大一面酒旗迎风而舞,粉蓝底子,黑色镶边,上头只写著两个黑色大字,便是祁连。

    心中记著妇人们好意的寥寥片语,罗刺寇绕开门庭往内又走,过门时候抬眼一看,门口叉手站着四条大汉,形容孔武,面容凶恶,哪里是客栈小二,分明便是剪径的蟊贼、恶霸的护院。

    罗刺寇不愿多事,更不知这甚么四霸双雄怎生个威风,又随了人群往前走不十步,又是一处祁连客栈。只是这一处客栈好生与前头那个不同,怎见得?

    但见那客栈,暗红的底子,银色的镶边儿,酒旗挂的高高,下头立着又是八条大汉,穿了对襟短袄,怀中鼓囊囊一片,里头出入的,也有肥头大耳的富人,也有皂靴铁尺的公人,更有面目凶恶的江湖豪客,更有前呼后拥的官人。罗刺寇觑眼看得分明,猛然想起前头那祁连客栈酒旗上,上下并立的,乃是四柄黑色铁锤,而这酒旗之上,却是两把交叉的长刀,刀形古怪,刀柄雕成鬼头,并不教人果然望而生畏,反教罗刺寇哈哈一笑。

    这等仗恶欺人的,也敢称霸称雄?

    第八章祁连风物放眼量

    祁连客栈之侧,别无客栈,罗刺寇举步往前又走百步之外,方有一处茶寮,如今也做酒肆买卖,几个伙计,一盆火炭,摆上三四副桌凳,擦的干干净净,三面围以芦席,只留正对面一处开口,不闻茶香,只有酒气延风而来。

    门口立著个伙计,斜靠在门上,百无聊赖往大街乱看,罗刺寇身负长剑,年岁且小,倒给他一眼看着,忙不迭将布巾子在肩上搭了,迎来笑道:“小客可是赶路?且不忙,吃一碗热酒再去不迟,若要住店,也有,干净敞亮,前后都有伺候。”

    罗刺寇笑道:“你这小二哥倒是个机灵的,只是嘴巴甜,我却没有银子赏你。”

    伙计讪笑道:“小客哪里话,一处来去,都是客人——敢问打尖还是住店?”

    罗刺寇反问道:“可有往西去的商队?”

    伙计便笑:“此处每日里不问风雨,都有客人东来西往,客店里便有往西去的,只是落单的居多,这商队嘛,少说数十人,多则百余人,小店可比不得祁连客栈,容不得那许多人。”

    罗刺寇抬眼往芦席后店铺里看,客人并无许多,招旗也已半旧,迎面柜内,两三个人物正忙碌,提笔的提笔,铺陈的铺陈,头上便是楼梯,背后却是酒柜,当时笑道:“正好住店,好生将养几日不迟——你这客栈,与祁连客栈相比如何?”

    伙计赔笑道:“祁连客栈,那是刘爷张爷经略的,祁连山下,谁家敢和他争锋?便是有些强过的,那也须弱下名头来。这祁连山下,自是以祁连客栈为最好。”

    他这答话,倒也滴水不漏,谁也不肯得罪。

    罗刺寇便随了这伙计往内里来,柜上压下一锭花银,那掌柜的打眼将他上下觑个片刻,笑着说:“小客若要住上等房,两花银,倒也是够的。盥洗吃饭,也在小店里?”罗刺寇自知这里比沙漠之中花销不同,便又要取银两,那掌柜忙忙摆手,胖脸上一团笑,“不是为难客人要银子,老字号客栈,经略数十年,算账总不差在一时半会,再说,也没有要客人缴了足数银两的惯例,只此一问,若是客人花销都在小店里,账簿上只管记着便是,待客人方便时候,一发结算。”

    罗刺寇奇道:“你这掌柜好生讲究,哪有这般说法?”

    掌柜便笑:“出门人,总有个鞍长镫短的时候。手头留些银两以防不济,将心比心而已。”

    罗刺寇大是惊奇,喟然叹道:“此地有古人君子之风!”

    便依了掌柜的说,将花销都定在这老客栈中,那引路的伙计一声吆喝,后堂里烧热水温暖酒的,一时俱都动了起来,罗刺寇心知若要打探讯息,这客栈里的伙计须是个好人物,便由他引了往楼上来,随手抛个碎银于他,伙计连声称谢,也不问那银两多寡。

    待到了楼上,东西贯开两排厢房,伙计笑道:“小店虽小,倒不曾欺客,往来老客们熟记了,自此打罗当口过时,便都回头来投,上下十二间上房,如今还有三间,最东一间,最西两间,小客要选哪个?”

    寒冬时候,最外头的屋子,自然比中间的寒冷些,罗刺寇却喜,两下看了看,选中了东头的那个,伙计笑着道:“紫气东来,小客选的好。”

    罗刺寇也笑:“小二哥说的好。”

    便在那屋子里住了,伙计笑眯眯往楼下去搬热水,罗刺寇四下张望,屋内烧了火盆,门窗紧闭,有些憋闷,便将窗子支了起来,窗下便是大街,更出奇的,正在那茶寮之上,往下看,几个江湖里人物说些寻常的荤话,言语清晰可辨,当时欢喜。

    一时片刻,那伙计已将热水送上,齐腰的木桶,又添了些冷水,罗刺寇方盥洗完毕,那伙计又来问他饮食,罗刺寇顺口问道:“看时辰,正是时候,客人们都在自家房里?”

    伙计道:“也有在自家屋里的,每到这时候,下头大堂里来吃饭的客人不少,有好热闹的,便去下头聆听,江湖里的好汉们,讲的多是天南地北的怪闻,小人也听着图个一乐——小客若是不耐聒噪,那便不去了,小人将饭菜送上便是。”

    罗刺寇尚未说话,半开的门外,只听吱呀一声,邻居那房门开了,隐约只看一条好汉,孔武昂扬,手中提一柄长剑,大步往楼下而去。虽只是一瞥,罗刺寇心下惊讶,那人步履沉稳,山岳耸峙一般,分明是个好手。

    便道:“劳烦小二哥,也去下头听些笑话,这一路上走来,遇到的不是马贼便是风沙,久不闻人烟,快成野人了。”

    下了楼梯,果然只在这片刻里,大堂内人已满了七七八八,罗刺寇选了个好桌头,正与方才那“邻居”对面,细看时,那人生出一幅寻常的面孔,额头却高,颌下生了长须,双目间自有豪芒闪烁,手边压住一柄鲨鱼皮鞘的长剑,气度非凡。许是察觉了罗刺寇的探视,那人回头微微皱眉一瞥,旋又掉转过头去。

    罗刺寇看他目光里并无探究,心下一惊暗道:“这人竟机警至此——他这一眼看来,我这面皮看上去很是让人奇怪,他却面无讶色,定然是方才我上楼时候他在门口窥觑。按说在这豪雄遍地的祁连山下,这等机警倒没甚么好惊奇的,却这人吃个饭也不离长剑在手,好是古怪。”

    以他的面皮,纵然在大漠客栈中,任是谁骤然见了也会吃惊片刻,毕竟江湖人物虽多,七八岁负剑而独行的江湖中人,却是少之又少,便是有,也是有尊长抑或仆从跟随。

    心下存了警觉,罗刺寇便不看那人,心中也知对这中原武林自家几近一无所知,胡乱猜测反而烦恼,便将大堂里转圈又看了一眼,约莫七八个江湖中汉子,长短兵刃放在腿边,有细声细气抿暖酒的,也有高谈阔论的,更有青袍昆仑派弟子。

    渐渐周围桌上都有了菜,那伙计便将罗刺寇要的几样送了上来,再添了一壶白酒,罗刺寇想了想,又要了一碗汤饼,问那伙计要些调料时候,那伙计送上来的,却教他大为惊奇。

    原来如今的调料里,竟已有了辣椒。

    罗刺寇心下惊奇,只看着发呆,旁桌的那人忽然说话了,声音极是利落:“此物本自番外传来,经滇川,又由商队传入陕甘,此地苦寒,正好此物有一用之长,寻常地方,却不多见。”

    罗刺寇心下欢喜,前世的他,便是个无辣不饭的,在沙漠中数年,口中早淡出鸟来。

    那客人见他将辣椒来拌饭,心下惊奇,也问伙计要了浅浅一碟,试着罗刺寇模样浅尝,有些不适,却看罗刺寇葫芦大嚼,额头热汗涔涔而下,不禁失笑。

    江湖中人,自不会讲究食不语,咀嚼声,高谈阔论声,一时间好不热闹,忽听那昆仑弟子摇头笑道:“此间饮食,倒是热闹了,却与礼仪不合。”

    有人便笑:“不知昆仑派高徒里,也有讲究劳什子礼仪的!你这厮,莫非此去要考个状元不成?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老天爷也管不得,哪来那许多规矩?”

    那弟子也是个好脾性,也不着恼,叹着说道:“不是这个说法,小弟前些日子里,本在江湖中奔波,师门传书来说,沙漠中出了个年轻至极的衡山派弟子,剑法好生了得,将师尊座下好几个师兄师弟杀死在沙漠之中。师尊闻听,十分恼怒,后来那厮竟一剑荡平了金雕盟,行事不知正邪,却又念着南岳衡山派也是名门正派,师门里也不好断然决定生死,因此命教小弟往华山上请见岳掌门,便在华山上也过了那么一两天,这位岳掌门名满江湖,诚然是个君子,讲究的便是食不语,便是他门下大弟子,十来岁的孩童,也在饭桌之上噤若寒蝉。小弟虽景仰岳掌门为人,但这食不语么,却是委实学不来的,因此叹息,却不是牢马蚤。”

    罗刺寇心下笃定,那岳先生的大徒弟,便是令狐冲了,十来岁的模样,想必也比自家大不了几岁的样子。看那客人们言语纷纷,自知良机难得,当下凝神要听些虚实。

    客人们笑那昆仑弟子片刻,说的他面红耳赤,脱口辩道:“你们只管讥笑小弟,却不知果然在岳先生面前,有几个敢这般大声的?”

    有个虬髯汉子哈哈大笑:“不是他们笑你,岳先生谦谦君子,又是华山派掌门,江湖里寻常人物,有几个能见到他?你这厮年纪轻轻,出身昆仑派,名门正派里,这等轻易便上了华山去,由是教他人嫉妒而已,恼个鸟甚么事?”

    那昆仑派的弟子方回嗔作喜,神态间颇是洋洋得意。

    罗刺寇心道:“君子剑在江湖里,也只怕只是个准一流的高手,名望尚在衡山莫大之下,更遑论少林方证武当冲虚,纵然如此,谈笑间说起,江湖中人也都这般推崇!”

    虬髯汉子四下里一看,忽然见了背负长剑的罗刺寇,便往那昆仑派弟子笑道:“你瞧,莫不是杀死你昆仑派师兄弟的,便是这小兄弟?”

    那弟子打眼一看,摇头笑道:“听师门传讯,那厮少说也该是衡山派里有名的二代弟子,若论辈分,还是我师兄,以这少年年纪,只怕也是听闻江湖里威风,偷了谁家长剑来厮混。何况传信里说那人一剑荡平金雕盟,这金雕盟里,也有十数位好手,岂是区区一孩童便能赶尽杀绝的?!”

    罗刺寇心中怪异,鬼僧的确要引了自己去荡平金雕盟,却自己并不曾去,做事的又是谁来?无端教自己落了名声!

    虬髯汉子讶然将那昆仑弟子打量,不解问道:“既是衡山派弟子,按说知会岳掌门也是合该,只是毕竟五岳并派,也只是嵩山左盟主一厢情愿的事情,岳掌门也管不得衡山派,要问罪,也该你亲往衡山派才是,怎地又折头要回昆仑去?”

    有人附和道:“正是,你既能拜会岳掌门,想必贵派之中,你也是有名望的,倘若要寻衡山派莫大先生问个明白,无论如何也该持了书信,哪怕先往衡阳打个前站也好,折头便回昆仑,莫非更有要事?近日间,江湖中并无风传说是昆仑派掌门要往中原一行,以昆仑掌门往日作风,想必悄然西来那是做不出的,莫非数个弟子死在衡山剑法之下,贵派竟要息事宁人?”

    那昆仑弟子满面通红,哪里能说上个一二三来?只好支吾着含糊过去,虬髯汉子虽粗豪,却也心细,当时扯开话题,又将言语放在了江湖大事上,众人都是江湖中游兵散勇,得罪不起昆仑派,看那弟子面色愠怒,心下惴惴,忙又说些好话,将个人恭维地再次回嗔作喜。

    罗刺寇失笑摇头,方要起身,却听有人叹道:“五岳剑派,行如散沙,嵩山派左盟主虽然有盟主之名,却也不能真真号令五岳,彼此间龌龊不断。武当冲虚道长,前番丧了大弟子,伤心之下闭关不出。少林方证大师德高望重,本是号令群雄的不二人物,只是醉心佛法,不肯为俗事劳顿心情。近日来,魔教却有些诡异,教主任我行销声匿迹了一般,副教主东方不败声名愈发隆重,先率众挑了五虎门,在河北又杀了金老镖师,却与各大名门正派停止了纠缠,好教人百思不得。”

    虬髯汉子哈哈大笑:“这东方不败,当真好笑得紧哪,不败,不败,哼哼,世间果真有不败的人,那也不是他。只听说此人颇是风流,年前方纳了第七个小妾,竟能不贪欢脂粉群里,倒也算个人物。只是魔教之中,如今的十大长老,哪一个不是江湖里成名已久的?想那风雷堂长老童百熊,如今虽已居于昔日堂下副香主之下,那一身修为,委实教人恨得服得。这东方不败么,嘿嘿,哈哈,号称不败,只是不知床榻之上,能不能真的经久不败。”

    一语方落,便听客栈之外一人厉声叱道:“胡说八道,该死。”

    而后方有脚步声,远远足有数十人。

    而门口人影闪处,一条胖大如熊的身影,将外头的亮光都挡住了。

    第九章谁家小儿啼鬼声

    “由来只争一段气,从不争锋一片心。”那胖大的身影,譬如熊罴一般,只看眼目,森然冷然,那庞然大汉,身长足有八尺,颌下疏疏朗朗生著一丛蓬乱胡须,身材肥胖,一手提了一把重剑,一手捏住门框,那门框虽粗笨,却耐不住他一手的力气,格格作响。罗刺寇心知来者不善,将那虬髯汉子打量一遍,低声叹息。

    庞大汉子瞧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儿的惊讶,但却并没有放在心里。

    “谁在胡说八道?”这大汉也足有三四十岁年龄,脾气却火爆得紧,进门便将眼目在众人身上转过,只在罗刺寇背上长剑流了一眼,自看得出,说话的不是这个。

    而后又看到罗刺寇邻桌那人,愕然微微一愣,稍稍点头:“丁老弟,你也在这。”

    那丁老弟站了起来,有些拘谨拱拱手,看似没敢答话。

    罗刺寇心下失望,暗道这等昂扬的汉子,竟也有唯唯诺诺噤若寒蝉的时候。

    那大汉又问了一遍,大堂里落针可闻,他来势威猛,谁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大汉勃然大怒,大步跨将进来,一手伸出要抓靠的最近的罗刺寇,口中喝道:“小孩,快说是谁在放屁,我不与你为难。”

    倏然,铮得一声,那丁老弟轻轻地“咦”的一声,大汉疾往后退,大堂里的客人们,也齐声啊得一声,原来那巨掌带着劲风,眼见就要抓在罗刺寇衣领上,只看白光一闪,罗刺寇背上长剑已落在了手中,他人却弯腰一闪站在了大汉对面,手起一剑,看准那大汉手腕削去。大汉猝不及防,竟觉这一剑快捷狠辣肉掌对付不得,只好舍了脸面,退后惊讶地看着罗刺寇。

    罗刺寇长剑在手,皱眉看着大汉道:“客人要问便问,世上哪来强迫人说话的道理?你若和和气气地问我,指不定还会好好地答你。倘若恶言相逼,我偏不回答,你待如何?”

    虬髯汉子长身而起,哈哈笑道:“这小兄弟的气度,倒把俺比下去了。兀那恶汉,说话的便是俺,切莫以大欺小,算甚么好汉子?”

    大汉瞪了虬髯汉子一眼,低下眼来看看罗刺寇,又看看那丁老弟。丁老弟也不曾想到这般一个小孩居然能让大汉一抓不得,虽是仓促之间,但那剑法,却高明之极,见那大汉向他看来,微微摇了摇头。

    “衡山剑法?”大汉问道。

    罗刺寇知晓今日剥了这恶汉的面子,剑法又显露了“来头”,只怕不能善罢甘休,便将长剑斜斜依在桌腿上,转身往桌子上坐了,这番气度,本是好的,但他毕竟身体短小,坐到了凳子上,两只脚还在空中摇晃,便是那一群汉子们,也低声失笑。

    “既是那些个名门正派的,那便……”

    大汉尚未说完,昆仑派那弟子跳了出来,戟指罗刺寇,愤怒引红了脸膛,耳朵也直直得树立了起来,扬声喝道:“原是你这小贼秃,沙漠里杀死我昆仑派十数师兄弟的,是不是你?”

    丁老弟向那大汉使个眼色,大汉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罗刺寇将那昆仑弟子看了一眼,摇摇头道:“我剑下死的,不是马贼就是该死之人,昆仑派么,我也听说过,难不成这世上的人做了恶事,只消抬出昆仑派的招牌便能免死?”

    那人怒道:“胡说,甚么马贼,分明是我派中弟子。你这恶贼,看你今天往哪逃!”

    背上长剑既出,这弟子便多了些胆色,但却不敢抢攻,满口不住叫嚣,却不见行动。

    罗刺寇指了指大汉和那丁老弟:“你既是昆仑派弟子,如今日月教的人就在面前,怎地不拔剑便杀?因小失大,或者是胆小怕事?但凡作恶的,倘若教我遇见,不管甚么名门正派还是邪魔外道,一剑杀了便是杀了,你若有能耐,大可来报仇便是,何必色厉内荏,想寻个僻静地方独自逃跑?”

    那弟子面红耳赤,教罗刺寇说中了心思,他本就打算用言语激得罗刺寇和他出了门去,如今这魔教的人就在眼前,他怎是敌手?觑个良机,远远逃跑了才是正经。

    “你,你胡说,我……我……”

    罗刺寇哂然冷笑:“甚么名门正派昆仑派,沙漠里欺男霸女,勾引马贼以为外援,若非我本领不济,早一剑杀上玄女观去。藏污纳垢,下作敛财,不错,那些个昆仑弟子,的确是我杀的。”

    虬髯大汉听的呆了,当时脱口问道:“这么说,金雕盟也是你荡平的?”

    罗刺寇缓缓摇头:“不是,我本来打算去金雕盟的,路上遇到了风雪,沙漠之中走失了方向,因此来到了祁连山下。”荡平金雕盟,这本是江湖上极扬眉吐气的事情,传出去,定然平添许多声望,但不是自家的,那便永远不是,贪图来也没甚么好。

    虬髯大汉只是不信,道:“你这年纪,能有甚么本事。”

    猛然只听大喝一声,那昆仑派弟子教罗刺寇说的急怒攻心,恼羞成怒趁着罗刺寇说话奋力一剑,快若闪电般往罗刺寇后心扎来,若是实了,定然刺个对穿。

    那威猛大汉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孩,倒是没有说错,这些个名门正派的,最会的便是偷袭。”

    罗刺寇回手一剑,他这一剑,比那弟子更快许多倍,又这长剑乃是新得的,长过三尺,柄有七寸,远非昆仑粗短利剑能比,那人长剑尚未近身,只些劲气吹的罗刺寇衣带猎猎作响。但罗刺寇的剑尖,却早点在那人的咽喉上,只消微微一动,便能血溅三尺。

    那人不敢乱动,脸色苍白,手心也没了力气,当啷一声,佩剑掉在了地上。

    “华山派岳掌门的大弟子,叫甚么名字?”罗刺寇脚尖一点,便将那人佩剑捞在了手里,不过让所有人不解的是,他竟问起这个。

    那人眼珠不断乱翻,艰难喘息着木然答道:“你,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罗刺寇笑道:“你看我哪里激动了?同样的问题,别让我再问第二遍。”

    那人慌忙道:“这个我记着甚是清楚,岳掌门门下,如今也只两个弟子,大弟子十三四岁,复姓令狐,岳掌门宁女侠都唤他冲儿,想必单名便是一个冲字。至于其他弟子,却是没有,只岳掌门和宁女侠膝下有个女儿,方二三岁年龄,那是不能列入门墙的。”

    他倒是机灵,一股脑将自家记着清楚的,尽皆先说出来。

    罗刺寇微微一笑,长剑还鞘,将那人佩剑挽了个剑花,一手捏着剑尖倒递了回去:“谢谢,你可以走了。”

    那人吞了一口口水,颤颤巍巍地去接佩剑,方一手要搭上剑柄时候,又听罗刺寇道:“沙漠里的马贼,都说我出剑不慢,我不自知。你可以拿了剑之后就刺过来,不知道我还来得及来不及出剑砍了你的脑袋,我想试试。”

    那人吃了一惊,脚下一软,慌忙接住剑柄,不防立足不稳,迎面往罗刺寇扑来,乍看去,便是他持了剑之后狠狠来刺罗刺寇。原来突然之间,彷佛有人在旁边点中了他的软|岤,这人休说站稳脚跟,便是保持平衡,那也难了。罗刺寇眼角冷厉,剑鞘微微一抬,便已搭在了这人肩窝上。手臂失了力气,那佩剑又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这人额头满是汗珠子,双膝一软倒在地上,见罗刺寇并没有出剑,方侥幸捡了性命回来,一把捞起佩剑来,磕磕碰碰撞出了客栈大门,昆仑派轻功,的确了得,只看大街上青衫晃动,片刻间便没了他的影子。

    罗刺寇瞥了那丁老弟一眼:“昆仑派龌龊腌臜,你也没好到甚么地方去。出手暗算且便不说了,推波助澜,倒是好手,不知比你手中长剑如何?”

    倒是那大汉,似心知昂然,挡住门口,虬髯大汉也出不得去,偏着头看着罗刺寇片刻,饶有兴致问道:“衡山派的人?”

    罗刺寇摇摇头:“使衡山剑法的,未必就是衡山派的人。就像你拿着刀剑,难道我可以说你祖上是铁匠出身么?”

    虬髯汉子大笑,他也看出了自家今日恐怕逃脱不得,便在死前,那也屈膝不得的。

    大汉瞥了丁老弟一眼,又看看那虬髯大汉,再次看往罗刺寇的目光里,便带上了森然的杀意:“一字电剑丁坚,很久没见你出手了,这两个,由你来罢。”

    罗刺寇眉头微皱,这人不仅不久之前他曾听说过,而且总觉似乎还有点熟悉,但却想不起来更早之前还在哪里听过。

    “是,童长老。”那人站了起来,很是恭敬地向大汉后退行礼,然后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长剑,指头点了点罗刺寇,又点了点那虬髯大汉,道,“你们出手吧。”

    虬髯汉子冷笑道:“一字电剑?从未听说过,既你是要以一敌二,那便请拔剑罢。”

    丁坚摇摇头,很执着地说:“很是对不住了,我这出鞘的剑,你们可是见不到了。”

    想了想,他又说:“见过我剑刃的人,都死了。”

    这话说的甚是倨傲,虬髯汉子闷哼一声,自桌腿旁扯出一把紫金八卦刀来,自报名号道:“兄弟湖北施令威,请教丁兄高明剑法,请。”

    看得出,他忌惮的不是这丁坚,而是那威猛的童长老,而且罗刺寇从这人滴溜溜转动的眼目中判断,此人定然识得那童长老是甚么人物。

    他这自报家门,那丁坚了吃了一惊,童长老面色不虞,沉吟了一下说道:“五路神施令威,施兄弟的大名,在江浙我也是听过的,不知怎的得罪了施兄弟,竟跑来甘肃专寻我东方兄弟的晦气?”

    那施令威冷笑道:“世上哪来你做得,我却说不得的事情?俺前些时候在湖北汉水江头,本将个青龙帮杀的望风而逃,这青龙帮,本便是个该杀的,干你日月教甚么事情,竟来横加阻拦?东方不败么,武功自是极好的,却不见得俺怕了他。休来啰嗦,要打便打。”

    罗刺寇依旧想不起这丁坚到底甚么人物,隐约觉着快要想起了,却又总隔着一层,正疑惑间,风声大作,那施令威将一柄紫金八卦刀,忽然大步而起一个力劈华山,劲风激荡,似要撕破人的脸面。

    那一字电剑丁坚,也不敢大意,他也不想这施令威竟有这等武艺,平生不在自己之下,心下叫苦,方才罗刺寇出手他也看的清楚,虽不是自己对手,却那迅雷闪电般且又狠辣无比的衡山剑法,端得教人头疼。

    一念至此,丁坚双眼厉色闪闪,闪身让开施令威那石破天惊的一刀,抬手间掣出长剑来,许是有意卖弄,剑出鞘时,手上发了内力,剑刃与剑鞘内壁震荡起来,声如厉啸,一时间室内剑光大作,满大堂里都是剑光,一柄利剑,竟首先出鞘往罗刺寇刺来。

    罗刺寇心下骇然,这一字电剑,顾名思义便是出招极快、变招也极快的,自己这一手衡山剑法,已经足够快了,但和这丁坚比起来,却还有好一段距离。他虽一剑便是一剑,绝无分剑的征兆,但罗刺寇浑身上下,各处大|岤鼓胀如有一指遥遥点着,心中知晓厉害。

    那剑上内力充沛,劲风激荡,罗刺寇不敢直撄其锋,捏了剑诀闪身便往一旁窜开。

    正这时,外头那童长老带来的一泼人手,被人从外面蛮横撞开,两面大旗,簇拥着六个人走进门来。客栈里客人们看的真切,登时叫苦不迭。

    罗刺寇却注意不得的,那丁坚一剑既出,又是一剑,这第二剑,绝不留情,由与前面一招不同,只见那剑锋直抹筋脉,剑尖连点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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